想象一种普世公正的可能性

三三

那时我还没去过莫斯科，只在谢列梅捷沃机场转过一次机，看见各家免税店里铺天盖地的酒柜，标价自洽，大同小异。那时我比此刻单纯，更多的天真还未被辜负。读到韩愈写“嫉恶如仇雠，见善若饥渴”，心中仍有无谓的波澜。实际上，是否存在一种普世的公正，从来都是我感兴趣的问题，于是以小说提出了一些问题。

生石灰倒入水中形成石灰乳，静置以后，悬浊液会分层，露出清晰生硬的颗粒。尝试去解构这篇小说，同样如此。连绵的细节被诠释、定位以后，小说或许也显得生硬。然而，在创作谈中，我不得不提出我写小说时的观念——我想表达的，是“网络正义”对人的伤害的可能性，以及我们在伤害他人时所具有的一种权力的狂欢效应。

假如真的存在一种自诩正义的力量，每个人都有参与其中的权力，人们难道不会滥用它吗？难道不会有人隐藏真实的动机，引诱他人去协助他利用这种力量吗？个体正义只不過是一种想象，人们在正义困境中构建了它，相当于以思想与一个不公正的现实世界搏斗。而这两者并不可能真的放到同一个层面上来谈。因此，这种想象充其量只能起到安慰剂效应。

另一个问题，便是现代人的孤独。孤独使人无望，在此情境下，人们的自相矛盾变得合理：凶猛而懦弱，高傲而胆怯，理直气壮却充满恐惧。他们在孤独之中横冲直撞，所有的力量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自身。在试图摧毁外界的情况下，也自毁，并从中获得扭曲的满足。因为这孤注一掷的挣扎，是唯一与世界互动的方式。

有趣的是，写这篇小说时，我自己的状态反倒非常松散轻盈。写完它以后，我还时常想起小说中的一些画面，比如夏天啤酒瓶爆炸，巨响以后，闲谈的人群因损害微不足道而毫不在意，继续讲自己的内容，但地上到处是啤酒液体，二氧化碳悄无声息地流逝。又比如，一个人走在人烟稀疏的路灯下，羽绒服裂开一道口，无数羽毛从那道口子里落下来，纷纷扬扬就像一场雪。那人毫无知觉，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

如今距完成小说，又过了一年多。我又去过一次谢列梅捷沃机场，在满眼洋酒中精挑细选直到迷失。莫斯科的春天仍然料峭，时至四月，冰块还占据着河流的表面。也受挫过多次，知道那些残酷的规律比生铁还坚硬，正义容易错投，改善世界的决心逐渐被一场场罗生门事件所磨损。然而，好在我还算是一个叛逆的人，明知山有虎，一次次偏向虎山行，哪怕信任被白白浪费，也相信总有一些公正隐藏在世界某处。哪怕几乎没什么意义，也偶尔会想一想关于公正的问题。

责任编辑：易清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