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里约热内卢

王啸峰

阿康发来微信的时候，我和卢萍的冷战已进行了一天一夜。我有点扛不住了，正好有个台阶，赶紧把手机端给卢萍看。

“哎！阿康要来了呢。”

她正在看连续剧，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减慢速度，又咬了几颗，没有转头，冷冷地问：“什么时候到？”

“等等，我看看。”我忙靠上去，沙发往下沉了沉。“他们明天凌晨从里约飞上海，在迪拜转机。算上时差，应该后天下午三点多到吧。”

卢萍头转向窗外。大风降温，夜色中不时飘过金黄色的银杏树叶。

“你去接！”

“他微信上没要我去接。”

卢萍将一把瓜子壳扔进垃圾袋，声音提高了：“你眼里只有自己！去年人家是怎么接待你的？”

虽然挨骂，但是打破僵持就算成功。我几乎有点喜悦了。

“好好好，我跟他说，我开车去接，安排好他们国内的行程。”

“是啊，玛莲娜肯定想多在这里转转。喂，你不要翘尾巴，阿康归阿康。小悦的事情我还是原来立场，绝不变。”

卢萍按了暂停键，屋里又没了声息。这时，冰箱微微震动起来。我瞄了一眼冰箱正面，大嘴鸟和基督山两块冰箱贴似乎也在颤动。

啊！去年这个时候，我们正在里约热内卢。

时间过得真快。我平躺在沙发上，眼前浮现出海洋、沙滩、烈日、港湾和贫民窟。那天我走出乱哄哄的广东餐厅，刚点上一根烟，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乞丐，摊出右手，眼睛狠狠地瞪着我。阿康刚在餐厅里告诉我们，一年还没过完，里约警察就挂了五十多个。他遥指希尔顿酒店后面山坡上牛皮癣一样的贫民窟，说警察想肃清那里的黑帮，结果被报复。我面对乞丐不知做什么，也不敢动，进退都怕他一扬手掏出手枪把我崩掉。烟快烧到手指了，这时阿康出来，两三句葡语加两根烟就把乞丐打发了。乞丐点一根烟，把另一根夹在耳朵上。

我笑出声来。

卢萍瞪了我一眼。

“小悦大了，让她自己做决定，不是挺好吗？”我索性把双手插到脑后，故意放出悠闲的语气。

“她懂什么？都被你惯的。”

“你看阿康、玛莲娜多好，要我说，简直是中巴人民联姻的典范。”

“去去去，归到自家头上就是不行。何况，我们是女儿！”

卢萍重重按下播放键，连续剧以夸张的姿态继续进行，里面每一个生活细节我都讨厌至极。我又想起光脚在伊帕内玛海滩上跑步，面粉般的细沙按摩着脚底板，我不时躲避汹涌而来的大西洋海浪，早早搭起的灯光沙塔，以及跳着桑巴舞的美女。有一阵子，呼吸到空气中一丝甜甜的味道，这在我多年跑步生涯中绝无仅有。难道美好的气味与这个国家有关？我问阿康，他皱皱眉，摇摇头。

阿康眉宇宽阔，四方脸，标准的北方脸，却又生出一个又薄又宽的嘴唇，注定吃开口饭。

他段子很多，好多我都忘了，好在他就要到了。

一个小个子姑娘跟在我们身后，不时往前张望。我碰碰卢萍，她回头，也看到了姑娘。

“你也是浦东转迪拜飞来的？”

“是的。不过我两个小时后还得飞蒙得维的亚。”

“那你还不赶紧走绿色通道，巴西人效率简直了，通关速度像蜗牛。你是干吗的，葡语会吧？”卢萍一副葡语翻译的架势，其实我知道她的底气来自包里的即时翻译器。

“不光巴西，拉美人都这个样子。我是国内一家建筑公司派驻乌拉圭分公司的，会西语的。你们来旅游？”

“每次来回都要转两次飞机，太辛苦了。我要不是听了他的话，才不来呢。”我抬手扬起茨威格的《巴西：未来之国》。

“哦，茨威格啊，他是多么爱这个国家啊，所以他永远留在了里约。”小个子姑娘说完，钻过隔离带，对着工作人员喊了一句，然后转身对我们挥挥手，举着蓝色登机牌朝前走去。

像一条鱼钻进人潮中，转眼就不见了。

“她年纪不比小悦大多少。哎，小悦今天在哪里？”在慢慢蠕动的队伍里，我想起了欧洲的另一条鱼。

卢萍掏出手机翻了翻。“我都被复杂的时差搞昏了。让我算算。这里是傍晚五点，雷克雅未克应该是晚上九点了吧？她应该到了。”

家庭群里没有小悦的新消息，我在那里追问了一句：冰岛冷不冷？

直到提取到行李，小悦都没有回话。卢萍脱下带帽卫衣。

“真热啊！”顿了顿，接着口气加重，“他们带的衣服够不够啊？”

“放心吧，临走不还买了防风衣、长筒靴、绒线帽和手套吗？”我开始在一堆五颜六色的牌子里找我的名字。

一只全黑的手一直在我眼前晃动，直到冒出两句中文：“这里、我在这里！”我这才注意到黑手下面戴眼镜的黄皮肤男人。

“阿康？”我迟疑地问。

“是我，是我！您是阿健大哥的同学？”

“对啊！哈，我以为是黑人的手呢。”走到近处才发现阿康戴了一双可以拉到肩膀的黑手套。

“这两天太阳太毒辣，我皮肤过敏，不好意思啦！”阿康抢过行李箱，并向卢萍打了招呼。

七点早过了，天边还是云彩绚丽，高大的乔木扎向天际，蓬勃灌木恣意地蔓延，刚点亮的路灯像天幕上的一颗颗星星。

本田SUV的窗户一打开，卢萍又把卫衣套了起来。

“看看小悦有没有回信？”

我扫了一眼微信，新消息是四个字，我们到了。

“到了。”我说，顺手也发了一样的话。

卢萍一直催我早點出发。刚拐出小区，她大叫一声，停！吓我一跳。

“阿康说喜欢吃生煎包，我去买两客。玛莲娜肯定从没吃过。”

她就这样，没停稳车子，就打开车门。

托着两个纸盒，手上戴着红色碧玺手串，她向出来的人群踮脚张望。我从后面看见卢萍的手挥了挥，就知道阿康到了。

浦东机场到达比出发大厅差了很多，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卢萍领着他们走向我，生煎包的塑料袋垂到了膝盖以下。没看见玛莲娜。跟在阿康后面的是他公司的阿美。

去年，卢萍跟着玛莲娜去了好多地方。我给她俩在糖面包山上拍了张合影，远处是点点白帆点缀着的蔚蓝色的瓜纳巴拉湾。回来后，卢萍把照片放大，摆在客厅进门的餐边柜上。

回去的路上，卢萍脸色阴沉，几乎没说话。手串也摘下了。我也有些疑虑，却又不便多问。

下起了雨。天气永远是最佳话题，于是我问：“里约现在跟我们在时的温度差不多吧？”

“是啊，差不多。就是雨水偏少点。”阿康的嗓音带有磁性，可我还是听出有点紧。

“赶紧把外套穿起来，这股冷空气来得猛烈，北京都下雪了。”

“我好多年没见到雪了。”

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阿康说这句话时，侧脸对着阿美。

我对阿美的印象都来自玛莲娜的叙述。玛莲娜陪我们飞伊瓜苏，阿美到里约机场送站，我们因此见过一次。好像还有一两次，阿康夫妻请我们吃饭，阿美打前站，可她并没有坐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玛莲娜说阿美是柬埔寨华人，汉语水平两人差不多。卢萍说阿美长得简直不像华人，又矮又黑又瘦，“我就喜欢玛莲娜，浑身有股说不出的气质！”

玛莲娜曾跟卢萍说过，自己最爱北京烤鸭，里约中餐馆的领班都知道她的爱好。

把车驶进全聚德的地下车库时，我觉得是不是什么事情弄错了？就像在飞里约前读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那其实是巴西人写的古老而遥远的欧亚非故事。

疲惫至极的长途飞行，卢萍又不肯买商务舱，只愿意加百把美元选经济舱第一排座位。飞行开始时，还觉得脚能够伸直就是莫大的幸福，若干小时后，身体不停往下坠的痛苦折磨著我，恨不得钉块木板把脚顶住。我打开电脑，决定以写作来缓解时间焦虑。整个经济舱只有我头上一盏阅读灯亮着。空客A380像一艘空中巡洋舰，沉闷又威武地沿着晨昏线飞行，这边暮色沉沉，那边霞光乍现。金色光芒时不时闪耀在银色电脑上。

阿康似乎什么都做，门路也广，基本上没有时间陪我们。不过他每天翻着花样请我们吃饭，看着菜单对侍者频频点头，让我真怀疑他的葡语水平。

几天之后，他看出我和卢萍对着巴西烤肉的目光有点呆滞，神秘兮兮地对我们说晚上去一家中餐馆吃饭。

那是我们到巴西后的第一顿中餐。想到咕咾肉、宫保鸡丁、糖醋排骨等浓油赤酱的菜，平日在国内碰都不想碰的我，嘴里竟然泛出了口水。卢萍的眼里也亮晶晶地。穿过珠宝店门面，大厅里一张张圆台面刹那间拉近了我们与餐馆老板的距离。阿康笑着拿来菜单，让卢萍点菜。卢萍谦让了一下，拿起铅笔在上面打起勾。

老板五十多岁，又胖又黑，腼腆地站在我们身后。

卢萍点好菜给我们看，我们抽着烟，说都行都行。她转身给老板看，老板没有接菜单，小声又有礼貌地说：“对不起，请您念给我听。”

卢萍愣了一下。阿康忙说：“忘了忘了，他不识字。”

“对对，我家爷爷辈就从台湾来这里。说话可以，字就不识了。我夫人家境比我好，她上过中文学校，我让她过来？”

“哦，这样啊，不用不用，我们三个，就几个菜，您听着就行。”卢萍报了菜名。老板点头往厨房走去。阿康大声说了声谢谢，他回头挥挥菜单。

“他人特别好。刚才经过的珠宝店是他夫人开的。嫂子，等会儿你可以去看看祖母绿、海蓝宝、碧玺、红蓝宝石等。”

“我知道，许多著名宝石都是在巴西首次发现，或者只有巴西产。”我说。卢萍手上戴的蜜蜡就是她在尼泊尔旅游时买的。

“看到带枪的保安了吧？”阿康指指门外。

“这里治安形势真这么糟糕啊？”我不由拉了拉自己的背包。

“我这条命，说起来还是老板救的呢。”趁上菜前喝冻顶乌龙茶的时间，阿康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有年春节，阿康带公司员工到这里聚餐，聊着国内过节的快乐事，不知不觉只剩下他们一桌人了。他邀请老板夫妇一起加入，又开了一瓶南大河梅洛红酒。老板打开了餐厅所有的灯，放着《喜洋洋》《花好月圆》《恭喜发财》等乐曲，大家举杯祝贺，欢声笑语一片。突然，五六个蒙面人手持枪械闯了进来。顿时，大家呆坐着不敢动。从蒙面人说话和动作来看，他们也非常紧张，有几个人的枪口在微微颤动。音乐停了，灯光惨白。僵持了一会儿，老板高举双手站起来，镇定地表明自己身份，问对方要什么。

蒙面人头目让老板拿出收银柜里的现金，其他人把身上所有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

“不要说话！不许出声！”蒙面头目反复呵斥。

大家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摘下来了。有价值的，以及收银柜里的钱都交到了他们手上。

正往袋子里装东西时，“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桌上一个手机突然迸发出强劲的中国风。一个劫匪手一哆嗦，一梭子弹朝阿康方向打过来，老板猛地将阿康扑倒。其他人惊叫着全钻到桌子底下。

头目一把夺过那个劫匪的武器，打个呼哨，劫匪们全都飞快撤离。过了很久，老板才慢慢招呼大家爬起来。

卢萍听完阿康的讲述，马上打开微信。“我得跟小悦好好说说，现在巴黎正在闹黄马甲运动，让她小心点。”

卢萍心不在焉。烤鸭片片还是片条？随便！鸭架怎么做？随便！

包厢的电视新闻里正在放凯旋门前的示威游行。黄马甲运动一周年，马克龙执政刚过半，巴黎市中心一片混乱。

“不要发微信了。反正维克多在她身边。”我给阿康倒上黄酒。

“不要跟我提维克多！”卢萍把手机扔在桌子上。阿美给她倒上热茶。

“还是国内安全吧。”我笑着跟阿康岔开话题。

“国内是安全。但台湾老板那次被抢劫，不是偶然的。”阿康虽然烟瘾很大，但不在公众场合吸，他的手不停地搓着筷子，“后来案子破了。”

“很难得啊！”卢萍瞪大了眼睛。

阿康用手拍拍阿美肩膀：“都是阿美的功劳。”

去年听阿康说，当时玛莲娜把祖母绿项链忙不迭地摘下放在餐桌上。枪声过后，项链不知所踪。每次提起这件事，玛莲娜总是怒气冲天，发誓再不去那家台湾人开的饭店。

“那天阿美位置靠外，离劫匪最近。据她观察，劫匪中有一个女的。撤退时，那女的带着他們从后门逃走。她似乎还阻止同伴抢劫珠宝店。虽然玛莲娜失去了珍贵的外婆传给她的宝贝，但阿美坚持认为这是一起报复行为。警方拖了很久才搞清楚真相，直到最近才抓获了主犯。”

“主犯是谁？”我和卢萍一起问。

“被台湾老板炒鱿鱼的当地洗碗女工。老板嫌她又懒又笨。她回去把‘悲惨遭遇哭诉给男友听。男友纠集几个弟兄，蒙面闯进来了。”

“难怪这帮乌合之众手抖。”我敬了阿美一杯酒。

“钱财倒无所谓，那一梭子弹如果打到我，我们就无缘了啊！”阿康敬卢萍。

“玛莲娜呢，她怎么没来呢？去年不是说得好好的，一起来度假？”卢萍终于忍不住了，憋了几个小时，趁阿康说缘分，把疑虑全摊在桌面上。

“啪！”阿康终于点燃一根烟。

“我们要离了。”

卢萍慢慢端起茶盅，机械地把茶水匀速灌进喉咙。然后，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烤鸭在转盘上一遍又一遍转到她面前，她都视而不见。

这顿晚餐，我打包了很多菜。

一进家门，卢萍立刻把与玛莲娜的合影塞到柜子里，我瞄一眼，那串碧玺手串也在。

卢萍叹了口气，让我解开她后背的项链锁扣。那条海蓝宝项链，也是玛莲娜为她精挑细选的。

“马上跟小悦视频，我要告诫她。阿康就是个现实案例。”

微信电话通了，卢萍呱啦呱啦的声音在房间里打转，然后通过一个声道传到一万公里之外。我关上卫生间的门，扳起手指算了下到里约的距离，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像飞机夜航的声音。

玛莲娜给我们看她儿子的照片，黑头发，微笑的蓝色眼睛，骑在一辆山地自行车上，背景是挺拔的巴西红木。

卢萍对着照片啧啧称赞。

“真想抱抱他。”

“他鬼得很呢。”圣保罗大学进修过中文的玛莲娜，除了口音僵硬点，日常用语流利得很。“华人聪明、勤劳，还有皮肤特别好。”她对卢萍举起白皙的手臂，毛孔粗大，斑斑点点。

“白总是好看。”卢萍往手臂上涂防晒霜，随后递给玛莲娜。

“谢谢！伊瓜苏瀑布区要走整整一天时间，不涂还真不行。”玛莲娜突然笑了起来。

我们愣愣地看着她。

玛莲娜直起腰，好不容易止住笑：“阿美，就是今天送我们到机场帮着办票的那个女员工，她从来不涂什么。知道为什么吗？她就是那么黑，不怕晒，也晒不更黑了。”

穿过热带雨林，来到伊瓜苏河畔，轰隆隆的瀑布声音掩盖了我们的讲话声。循着山路往上盘旋，巨大的半圆形瀑布逐渐展现在我们眼前。

“南面是阿根廷，再往西过去点是巴拉圭！”玛莲娜的金发不时被细密的水珠打得飞舞起来。她搂住卢萍，在她耳边高声讲话。

一道弯弯的彩虹挂在瀑布正中央，仿佛只要探出身去，一把就可以把彩虹揽到自己怀中。

“《昨日的世界》和《未来之国》！”玛莲娜的声音冲破隆隆瀑布声，向我传达茨威格在巴西完成的两部名著。我立刻记起茨威格为自己的花甲生日作的那首诗：“只有在斜阳的余晖中，明澈的目光才流露出更多对自由的渴望;只有离尘遁世，才会更加真挚地热爱生活 。”

餐厅并没有开空调，夜风从四方敞开的窗户中吹来，宁静舒适。

“到底是什么让茨威格爱上巴西的呢？”我切开一只番石榴，问玛莲娜。

“上帝眷顾，融合自由。”玛莲娜托腮想了半天，说物产丰富，海岸线长，却没有飓风、台风之类的自然灾害，“巴西少有阿根廷人的‘贵族意识，各民族人在这片土地上自由生存，和谐发展。极少种族歧视！”玛莲娜最后加强语气，并用手指来回摆动。

“哎！只是我们待的时间太短，不能深入了解。”卢萍盛了一碗味增汤。

几个日本人走过餐厅。

“日本从上世纪初开始实施移民计划，巴西成为他们选择的重点，现在已到第三代第四代日裔，他们不仅经营生意，还争取政治地位。”玛莲娜指指卢萍盛的味增汤、酱菜和白米饭，“这些食物都是酒店为日本人准备的。”

我俩低下头，慢慢吃着遥远的东方风味的食物，一声不吭。

玛莲娜喝了一口红酒，神秘兮兮地问我们：“你们知道这个高尔夫俱乐部酒店老板是谁吗？”

刚才，趁夕阳西下，热浪退却，我在这个巨型的公园酒店里闲逛，一幢幢别墅星星点点散落在草坪间，高尔夫球场、足球场、马场等，在乔木和灌木林之间交错出现。我站在高处，望着这一片“世外桃源”，心想建筑、树木和场地为什么有熟悉的况味呢？

“这里的老板是中国人！”玛莲娜向我们举高酒杯，开心地说。

“怪不得！真值得自豪，这么一大片梦幻庄园啊！”天虽然已经暗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仍然闪着谜一样的光。

“可是，并不是每个华人的境遇都这么幸运。”玛莲娜开始喝咖啡，我和卢萍喝带汽矿泉水，“阿美，就是从柬埔寨偷渡到巴拉圭的。”

我在睡梦中被微信电话铃声惊醒。卢萍也睁开眼。刚到子夜。和阿康分别不到四个小时，他又联系我，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我赶紧抓起电话。

“飞机上一路昏睡，现在睡不着了。我想单独和你聊聊。”

我麻木的脑子实在想不出适合在风雨飘摇的夜里聊天的地方，看来只有到酒吧了。晚饭时，他黄酒喝得很少。

到达“1900酒吧”，阿康对花体字招牌端详了好长时间。推门进去，阿康拍拍手：“这里真好！”

我开车，就只要了巴黎水。阿康点了威士忌加冰。

钢琴师正穿着黑色礼服深情演奏。抬起头的时候，阿康向他举杯示意，他微笑回应。

第二杯酒下去，阿康脸红了。他手里捏着几颗爆米花，盘着盘着，就是不放进嘴里。

“我就是那个钢琴师啊！”

“什么？”我没有反应过来。

“明知外面有广阔天地，却宁死不下船。”

我不知道他用意，不敢贸然接话。

他改喝啤酒，轻轻地用手指刮平冒出啤酒杯沿的泡沫。

“我是该继续留在船上，还是下船寻找新的人生？说穿了，这是我回国旅行的最大目的。你是我尊敬的人，在碰到阿健大哥之前，请先给我指点迷津。”

听了几句话，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与玛莲娜之间出了问题。我才说几句宽慰他的话，不料就被他打断。

“一次算了，两次，甚至三次。最近一次，他们在家里，被我当场堵住，我气得发疯，拿了厨房斩切刀就要砍那个男的。邻居们把刀夺下，有人抱住我，说这没什么，不要太在意。鬼佬们似乎全不当回事，说什么生活如此简单，爱是如此快乐。可我能简单快乐吗？”

“那就跟玛莲娜离婚！”我再要了一瓶巴黎水。

阿康点燃一支外烟，这个品牌的烟以浓烈著称，在国内已经没什么市场。他大口抽吸的时候，我似乎能够听到他的肺泡碎裂的声音。

“现在离不了啊！”烟蒂滑落到啤酒杯里，“嗤啦”一声，居然盖过了萧邦钢琴曲声。他向酒保又要一杯，酒保朝他瞪眼，我打个圆场，啤酒才又推到他面前。

“儿子现在跟着玛莲娜呢。”

“你打官司，法院自然把儿子判给你。”这句话刚出口，我就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钢琴师下班了，他走过我们身边的时候，向阿康挥手致意。酒保提醒我们，离打烊时间还有十分钟。阿康诧异地望着我。我解释说，国内酒吧最迟凌晨两点必须关门。通宵营业的只有大排档、部分快餐店和便利店。

烧烤大排档的生意比酒吧好多了。我俩坐到屋檐下，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油烟像一把刷子，把大排档周边的房屋都刷上了焦油色。

老板娘把荤素搭配的十几个串串排到不锈钢盘子里，连同阿康的啤酒，我的苏打水，一起端到小方桌上。

好吃的东西令人开心，我们吃着喝着笑着，回忆往事。

突然，阿康说了句话，气氛急转直下。

“我也被她抓住了。”

玛莲娜说好的陪我们逛糖面包山，等到快中午时，她才出现。我有点不开心。卢萍倒没什么，歪在床上，打开ipad，追国内下好的连续剧。整个上午，我都在焦躁中度过，几次想打电话给阿康。卢萍吃着零食，盯着屏幕，噼里啪啦对我一顿训：“不要精神病啊！人家抽空陪你，你还叽叽歪歪。你不是写稿任务很重吗？我看你半天都像掐了头的苍蝇，哪像作家样子？脾气暴躁、性格乖张，也只有我忍受得住你！”

我听听有点道理，虽然我一直在忍受卢萍，但是换位思考，她的确也在忍我呢。

“昨天上午，阿康陪我们去基督山，就非常早，非常准时，但是当地人好像没这个良好习惯。”

“玛莲娜告诉我，为什么和阿康结婚，阿康跟你说起过没有？”

“没有。”

“玛莲娜从小就羡慕隔壁一个混血女孩，母亲是首尔人，父亲是里约人。女孩聪明漂亮，遗传了父母的优点，什么都比她强。”

“这可是怪事啊，我们特别反对与外国人联姻，她倒好。”

“这就是巴西民族融合的最佳例子。他们的儿子多可爱啊！”卢萍刷地从床上跳下来，ipad在床垫上跳了几下，“我警告你啊！小悦很让我担心，维克多像条蛇一样缠着她。你知道女孩就吃这一套。再说法国人嘴甜，什么恶心的话都说得出来，我能想象维克多把小悦夸成仙女的样子。你得站在我这边，坚决点！现在交交朋友算了，如果那小子再进一步，我们要警惕啊！”

“咔啦、咔啦”，在上糖面包山的索道车单调沉重的声音下，我们三个谁都没吱声。我低着头，突然看见玛莲娜白皙的左手在抖动。玛莲娜用右手抓住左手，搭在小腹前。她陪着我们，每顿饭都会点酒，气泡酒、白葡萄酒、红葡萄酒，以及当地的甘蔗烈酒卡莎萨。开始她还往卡莎萨里兑冰、水和柠檬汁，喝开后一杯一杯地往下灌。当天中午，玛莲娜带我们去体验“公斤餐”，肉、蔬菜、巴西豆饭等，都一个价格，称重收费。我吃到撑，才付了二十多雷亚尔。卢萍和玛莲娜每人只吃了十多雷亚尔，也都说太饱了。不过“公斤餐厅”没有酒水供应。

瓜纳巴拉湾上空，一架客机正在降落，湾内帆船星星点点，驶向神秘的大西洋。光线正好，景色迷人。卢萍手拉玛莲娜，依偎着靠在栏杆上。我给她们看拍摄效果。

卢萍跳起来：“太好了！东西方两大美女融化在蓝天碧海里！”

玛莲娜勾住卢萍，在她脸颊上深深亲一口：“亲爱的，你真美！”

“我要把这张照片放大，装在漂亮的镜框里，你一定要到我家玩，保证你一进门就看见我俩的照片。”

“太好了！我爱中国！爱你们！”

一个男孩独自哭着走过，手里的冰淇淋弄得汗衫上全是。玛莲娜追上去，蹲下身，一边轻声安慰男孩，一边用纸巾擦去污渍。男孩母亲找过来，谢了玛莲娜，带男孩离开。男孩回头对玛莲娜笑着挥手。

“我喜欢孩子。只是阿康太忙，现在只有一个宝贝。”她点了一支烟，想起我也抽，便递给我一根。

夕阳落在基督山頂，渐渐地，就像耶稣头上戴了光环。我们抽着烟，默默远眺基督用身子画出的十字架剪影。

“我们每个人心中都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玛莲娜吐出一口烟，转头对卢萍说。

卢萍叹口气，用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我突然醒悟，误会玛莲娜了，登糖面包山的最大看点，就是看夕阳下的基督山。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东方天际显出朦胧白。

老板夫妻开始打扫卫生。

我已疲惫不堪，阿康却仍在喋喋不休。

我把他送到酒店，他像是醉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走三步退两步。到他房门口，敲门，阿美像是躲在门后一般，闪电般开门。从她的装束看，没有挨过枕头的迹象。

她对我鞠躬，双手合十。我把阿康交到她手上，让他们好好休息，约定下午再来接他们出去逛逛。

阿美不停地感谢，言辞谦卑恭敬。

本想回去好好睡上几个小时，结果卢萍正在和小悦视频。我撞进镜头，正好缓冲了她们的僵持局面。卢萍把身子移出镜头，对着电脑指指点点，还对我拼命眨眼。

“老爸，你看上去很疲惫啊。”

“是啊，陪了一晚上里约来的朋友。”

“老妈刚才说了。对了，我再重复一遍啊！维克多向我求婚了。”

猛地一激灵，我昏昏沉沉的脑袋一下子变得清晰无比。

“你准备留在法国？”

“这个嘛，还没有想好。留法、到其他国家，或者回国，我觉得都可以。目前最重要的是你的态度。老妈反对，你是关键一票。”

“我？我！我……”我下意识地掏烟，身上的烟抽完了。卢萍破天荒地给我拿来烟、打火机和烟缸。我点上烟的时候，她对我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慢慢地，尼古丁让我脑子正常运转起来。

“维克多在什么场合向你求婚的？”

“你放心，他没有喝酒，也没有外界任何干扰，就在我们租的房间里，今天一大早。”

“呃，这个有点浪漫。你怎么想？”

“反正都在一起一年半了，结婚只是一种形式罢了。我想本周去办理一下手续。”

“等等！有这么急吗？”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卢萍在边上跳脚。

“你难道反对吗？”

“昨晚我陪的那个朋友，娶了巴西老婆，正闹着离婚。现在的女友，是柬埔寨华人。”

“啊？他没有离婚就交女友啊！”

“情况比较复杂，他昨晚讲了很多，我有些记住了，有些忘了。”

卢萍跳进镜头。

“跟鬼佬结婚就是要慎重！我们就你一个女儿！”

关掉视频，一阵冷风刮来。我一点睡意都没有，卢萍给我端来一杯浓浓的咖啡，咖啡豆正是去年在里约街头买的。

“阿康到底怎么啦？看上去怪怪的。”卢萍把鲜奶倒进咖啡，乳白色从杯底泛起。这个沉渣泛起的年代。

在里约的最后一顿晚餐，阿康夫妻请我们在看得见科巴卡巴纳海滩的巴西烤牛肉餐厅用餐。

牛身上各部位标出专门名称，厨师手托烤肉来到客人面前，先介绍属于哪个部位的肉，然后削一到两片到餐盘里。

我和卢萍因为乘坐深夜航班，不敢多吃多喝，肉和酒都浅尝辄止。

“时间过得真快，我到机场接你们的场景好像就在昨天。”阿康喝着红酒。

玛莲娜一盅接一盅地喝卡莎萨，脸越喝越白。“对巴西，对里约印象如何？”

我喝着配卡莎萨的柠檬汁，头脑清楚。“七十多年前，茨威格写巴西，寄托了他的希望，从气候、物产、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深入剖析，预测了巴西直至世界未来的良好发展方向。现在看来，虽然有很多预测都不准确，比如政治腐败、暴力盛行等，但是留在书里的他对巴西的感情，却移植到了每个读者的心中。这十几天时间，我们仅领略了一点巴西风情，亚马逊、玛瑙斯、巴西利亚等都没时间去，但我内心非常满足，旅行，不应求全，而是要‘解风情，自从踏上巴西这块土地，我就感觉与其他地方不一样。”

“没有陌生感，没有冷漠的眼神。”卢萍举起红酒杯，与玛莲娜和阿康碰了杯。我继续说：“我注意到葡语文化的独特魅力。萨拉马戈在《修道院纪事》里充满了奇特的想象力，他让飞行器、视觉特异功能、灵与肉结合等出现在十八世纪的葡萄牙。巴西像一个大熔炉，将原本较为狭窄的葡语文化发扬光大。多民族融合、多元文化碰撞，让这片陌生国土充满神奇魅力。”

“我喜欢里约、圣保罗街上不急不慢排队的人，喜欢各种肤色的陌生人对我微笑。”卢萍伸出大拇指对着玛莲娜。

玛莲娜勾住卢萍的头，在脸上左右亲吻不停。

“我要去中国！去上海、北京、西安，还有少林寺！”

我先一愣，立刻反应过来，阿健和阿康都是河南人。

“爱上一个地方，最主要还是因为人呐。”卢萍站了起来，拉住玛莲娜的手，“你一定要来，明年我在上海等你！”

玛莲娜拼命点头的同时，一把捋下手上的红色碧玺手串，戴到卢萍的左手腕上。卢萍一惊，连忙要脱下，却被玛莲娜按住。

卢萍顺势把自己右手戴着的蜜蜡手链套进玛莲娜手腕。

两个人推推搡搡好一会儿，最后长时间拥抱在一起。

我扔了一支烟给阿康。他轻快地敬了个礼。

科巴卡巴纳海滩上传来爵士鼓声。更远的天边，湛蓝湛蓝的。

下午开车出去的时候，天早已放晴。我睡了五六个小时，精神不错，就是嘴里发苦。卢萍推说有一堆家务活做，晚餐时自己过去。我知道是玛莲娜的原因。

博物馆有故宫明清书画展，我预约了参观时间。阿康广博的经营范围内，文化产品占据不小份额。

我敲了很长时间的门。来开门的是穿着睡衣的阿康，像被我刚从睡梦中吵醒的。

我往里探了探头，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屋。阿康右手理理乱糟糟的头发，声音还带着隔夜的味道：

“她走了。”

“走了”这个词含义实在丰富，我不敢瞎揣摩。随手把门先关好，预感参观恐怕要泡汤。

阿康扔给我一瓶矿泉水，自己拿起另一瓶，一口灌下去。歇口气，点上一根烟，想要发我一根，我看见这个牌子，主动掏出口袋里自己的烟示意了一下。

“玛莲娜周围有的是男人，她却说对我是真爱。阿美没有一个男人，却对我说那不是爱。玛莲娜喝酒、抽烟、跳舞、买奢侈品。阿美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买。”

“阿美去哪里了？”

“今晚的飞机，到广西姑妈那里去。”

“怎么这么突然？”

“出于复杂心理，加上喝了不少酒，有天晚上我在公司里撞上正在加班的阿美。结果你知道，控制不住自己，和阿美做了。整个过程中阿美一声不吭，事后也没有任何异常举动。那个阶段，我一直住办公室，只要我需要，阿美从不拒绝，可也没有任何积极的表示。玛莲娜来找我，反倒被她撞见了，我透过窗户看到玛莲娜离去的背影。她正在走路，每一步都走在一条隐性直线上，影只形单。室内，阿美在噼里啪啦打字。我恍惚觉得自己对不起玛莲娜。”

“现在看来，你们三个人，都不痛快。”我拉开窗帘，让午后阳光照进房间。

“阿美从来没有把我当作爱人。她叫我老板，一直没改口。在迪拜机场，我给她买了一瓶香奈儿十九号香水，她跟我说买了浦东到南宁的机票，我很诧异。她说这不是爱。”

“或许，我马上开车带你去机场，你们再聊聊？”

走廊里响起吸塵器的声音，阿康对我的话没有反应，仍然一头钻了过去。

“她从巴拉圭过境时，除了一张马上过期的居留证，什么证明都没有。我本来也不愿收留她。那天傍晚，中介把她带出我办公室，她回头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她的脸一下子白了许多。她对我深深鞠了一躬，说了句中文‘谢谢！此前她只是点头、摇头，这句谢谢让我一震。与她一起偷渡过来的姐妹们，最终大多去了娱乐场所，如果我拒绝，她大概也会流落那里。她会英文和中文，能讲一点葡语，熟悉办公软件。我的办公室租在一家港式餐厅上面，一间大的，几个员工办公;一间小的，我和玛莲娜有事去坐坐。还有一间阁楼，堆放杂物，阿美这几年一直住在那里。”

“你是阿美的恩人。”

“玛莲娜从没有为难过她。”

“你是不是该买两张机票，让玛莲娜带着儿子飞过来呢？”我发觉握紧的拳头里全是汗。说出这句话后，拳头松开了，又缓缓吐出一口气。“好多事，谁也弄不明白，也没标准答案。”

太阳有点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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