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翼民粹主义与现代政治转向

2020-01-07 08:35:22田晨阳
关键词:右翼民粹主义自由主义

田晨阳

(北京大学 政府管理学院,北京100871)

民粹主义现象由来已久,历史上曾有三次大规模的民粹主义浪潮。①关于民粹主义浪潮参见林红《当代民粹主义的两极化趋势及其制度根源》,载于《国际政治研究》,2017年第1期;俞可平《全球化时代的民粹主义》,载于《国际政治研究》,2017年第1期。文中提到第一次民粹主义浪潮出现于19世纪下半叶,几乎在北美和东欧同时兴起。20世纪六七十年代民粹主义的旋风差不多刮遍了世界五大洲,兴起了第二次高潮。20世纪末人类进入全球化时代后,民粹主义在东西两半球,尤其在拉美、东欧和北美,成为人们关注的热点,从而形成民粹主义的第三次高潮。民粹主义如同星星之火,始终未能形成燎原之势,一直没有能够在选举中获得重大的成功。然而,以特朗普的当选和英国脱欧为代表,右翼民粹主义在近期取得巨大成功,作为一种新兴力量登上欧美一些国家的政治舞台。民粹主义特别是右翼民粹主义的流行可谓近几十年来政治领域的重大事件之一。关于右翼民粹主义兴起的经验事实,媒体和学界从不同角度进行过详尽的描述。它们被主流的政党和媒体所定义和归类,贴上了“民粹主义”的标签。可是与频繁见诸报端和媒体的民粹主义现象相比,国外学界曾经试图对民粹主义进行一般性的理论描述和分析,然而却莫衷一是,未能达成共识[1]。民粹主义没有固定的、一成不变的解释和理论,而是多样化、不断发展的学说的汇聚。

民粹主义现象的复杂多样和理论家的各执一词并不意味着无法对民粹主义进行分析和概括,“长期以来关于民粹主义本质的争论,让一些学者认为民粹主义在社会科学中不可能成为一个有意义的概念,而另一些学者则认为民粹主义主要是一个规范性的术语,应该限定在媒体和政治活动中。虽然这种挫败感是可以理解的,但民粹主义这个词对存在于欧洲到美洲的政治辩论来说太核心了,根本不可能弃之不顾。而且建立一个定义是可行的,这个定义能够抓住所有过去和当下民粹主义表现形式的核心,同时仍然足以精确地排除明显的非民粹的现象”[2]5。既然民粹主义特别是右翼民粹主义已成为一种重要的政治现象,那么就需要严肃对待右翼民粹主义并从理论上进行深入探讨。

当人们提及“民粹主义”一词时,可以发现其反精英和反建制的特征,以对“人民”概念的建构和煽动大众激情来获得政治支持。随着生态环境问题的出现,少数群体的平权运动以及全球化时代外来移民的冲击,导致右翼势力与民粹主义合流。右翼势力利用民粹主义在动员方式和民主选举上的优势,民粹主义则结合了右翼价值观念的号召力。最近的选举趋势显示出带有反建制和排外主义等右翼色彩的民粹政党在不断增长和扩张,显示出西方民主政治处于根本的转型之中。早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这一进程伴随着右翼民粹政党的崛起就已经在西欧显现[3]4。目前中国学界多从实证研究的角度对西方右翼民粹主义政党现象进行经验描述和归纳,忽视了从更广阔的理论视野观照右翼民粹主义的尝试。如果将右翼民粹主义与现代政治的内在张力和政治原则关联起来,将其置于同其他现代政治现象的相对关系中去分析,那么不仅能够正确理解右翼民粹主义的实质,而且可以探究现代政治的转向和危机。

一、现代政治的张力与民粹主义的兴起

从历史来看,民粹主义是西方现代政治的产物。民粹主义在西方政治传统内部成长和发展起来,深受西方自由主义的影响。“西方当代政治的独特现象是:自由主义作为一种理念的胜利与自由派作为一种政治派别的衰落并存。自由主义者成功地将自由主义理念传播到社会文化与政治生活中,使其成为西方几乎所有政治派别共享的理念”[4]25。自由主义是在现代西方理性化和平等化的浪潮下渐渐发展成为塑造现代政治的主导力量。现代国家的宪政制衡、个体平等和自由民主,皆是自由主义孕育的结果。回顾自由主义的历史叙事,理性主义和人民主权是现代政治的重要基础。一方面,理性精神造就了西方现代性,塑造了现代政治的基本面貌。英国政治思想家迈克尔·奥克肖特就以现代政治中的理性主义来描述现代政治的特征[5]。然而人类政治行动和判断中非理性因素大量存在,导致理性政治中存在内在张力。另一方面,大众民主时代的来临,民主理念与民主实践之间存在失衡状况,因而民主政治也存在内在张力。右翼民粹主义正是在理性和民主的内在张力中成长和发展起来的。

(一)理性政治与非理性激情的冲突

“自由主义在本质上是高度理性化的,它倡导进步,抨击传统对个人的束缚,要求摆脱宗教对个人行为的羁绊。”[4]266现代政治的底色是理性主义的,它相信通过人的理性能够妥善处理所有的政治关系和政治问题,用法律规范、官僚制度和多元宽容去约束和控制人类行动中的激情和道德因素。但是理性政治难以妥善处理道德和激情层面的问题,它将道德因素抽离于政治之外,将激情视为一种偶然的例外状况。一些自由主义思想家乐观地相信人们的理性能力,通过理性能够解决政治领域的所有问题,那些非理性和激情的因素都应该受到控制和抛弃。尽管理性政治依然在现代政治中占据重要地位,但是当民粹主义裹挟着道德性的话语和口号进入政治领域,选民在煽动和激情的作用下采取非理性的政治行动时,这势必会造成重大的危机和挑战。施密特对自由主义的批评一定程度上建立在这个基础上[6]。现代政治的一个困境在于如何处理理性化的官僚制度和具有使命感的政治家与激情大众之间的关系。在代议制民主中,具有卡里斯马魅力的领导人具有很强的煽动性,他们利用选民的心理,利用修辞和口号来获得选民的青睐。选民也容易在激情的操控下作出非理性的选择。当程序性和理性化的政治让一切都例行化,无法容纳政治家和选民的主动性时,民粹主义反建制和人民性的诉求就会具有强大的吸引力。此外需要强调的是,自由主义传统下的民众往往对政治和权力持有一种恐惧和敌视的心态。在承平年代,政治精英和选民尚能维持一种良好的互动关系,可是当遇到经济危机和其他挑战时,民众对精英和政府的态度一日千里,阴谋论和怀疑论甚嚣尘上,民粹主义对建制派和精英的否定性批判就具有巨大的煽动力。

政治思想家约翰·邓恩(Jonh Dunn)在《理性的狡诈:理解政治》一书中指出,应该对政治判断中的人类理性持有一种审慎的态度,人们合作或者冲突过程中往往是非理性的。在政治行为中,人们往往很少会考虑长远的利益,对人类政治判断最大的怀疑源自眼前的目的往往支配着长远的利益。此外,真正和准确理解政治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普通民众并不愿意去思考这些问题,他们在政治选择和政治判断时往往是基于当下的利益或者一些感性因素[7]。“经典的现代民主理论对于非理性因素如激情和欲望在政治中扮演的角色,都持排斥否定的态度,当一切政治行为都被理解为受个体理性和个人利益驱动时,非理性因素被假定为应受到控制或视为‘未成熟的’的表现。然而,民粹主义的惊世骇俗之处在于发掘了大众激情的政治能量,对于民粹主义来说,大众激情不仅必不可少,而且是反抗性政治成功与否的关键。”[8]民粹主义与非理性动员以及激情政治密切相关,这与传统的推崇理性的现代民主背道而驰。民众并非能够始终秉持理性原则去行动,甚至容易受到煽动和蛊惑。当民众的激情和狂热汇聚成潮流,其将具有摧毁一切制度和原则的力量。现代政治理性主义的多元主义未能妥善处理政治中的道德和激情的因素,当政治抗争和敌我二分不断加剧时,人们重新回到原初的政治逻辑本身,而政治的抗争逻辑在自由主义的理性政治中渐渐隐去了。

大众民主时代的来临,让“人民”这一具有道德性和革命性的概念进入政治领域,进一步加剧了现代政治的内在紧张。任何政治势力和党派只要试图得到权力,就必须获得民众的支持。一些自由主义思想家乐观地认为民众是理性的,会根据自身利益和需要作出正确的选择和判断。可是在理性之外,民众中同时聚集着巨大的盲目而狂热的非理性力量,这些力量在某些情况下会演变为巨大的破坏力,甚至将整个政治制度倾覆。古斯塔夫·勒庞的“乌合之众”研究揭示出集体行动在大多数情况下是非理性的,人们结合成群体时容易被煽动和蛊惑,丧失理性能力。尚塔尔·墨菲专门著文探讨激情与政治的关系,强调激情在政治中的作用,对自由主义将激情排除在政治建构之外特别重视。她认为:“人们如果不承认激情在政治领域的驱动力,就无法理解民主政治。”[9]民众的激情是构建其自我认同和采用政治行动的重要力量,无视其存在并不能阻止它造成难以预料的结果。当务之急是认真对待民众潜在的非理性因素,以此思考右翼民粹主义的可能后果。

(二)右翼民粹与民主制度:一种可能的衰败

大众民主时代,人民主权的呼声对代议民主制度的冲击指向了现代政治中一个无法回避的重要问题:民主的理念与民主的实践之间存在“失衡的承诺”。它导致美国政治史上周期性的民主化运动[10]。“人民”这一概念从诞生之初便带着抽象性和道德性的基因。在近代思想家的论述中,人民是一个理论建构性的概念,在不同情况下,人民可以指称和包含不同的群体。诚如理论家拉克劳指出的,人民“从来都不是一种基本事实,而是一种建构”[11]。此外,在人民主权和社会契约理论中,人民拥有反抗暴政的天然权力。因此,现代民主隐含着一种革命性的威胁,既然人民代表了历史进步的方向,是道德高尚的群体,当以人民之名义去颠覆整个政治制度时,缺乏有效的力量去阻止它。右翼民粹主义推崇这种关于人民的美好想象,借此政治资源对建制派精英展开批判,实现自己的政治意图。在民粹主义那里,“我们的‘人民’概念是指那些不仅全力参与历史的进程,而且占据历史、加快它的前进步伐、决定它的发展方向的人民”[12]。再者,就是规范例行的民主制度,精英居于政治舞台的中心,普通民众无力影响和改变政治过程。精英与普通民众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落差,因而民众会周期性地参与到民主化运动中去争取平等的权利。

右翼民粹主义之所以能够大行其道,是因为其与民主的内在张力有一定程度的联系。右翼民粹主义利用民众对民主实践的不满,激发人们对民主理念的激情,从而在政治选举中获得胜利。当民粹主义领导人煽动大众的民主信念,要求政治制度给予回应时,现代民主政治的内在张力显露无遗。因此,民粹主义在民主理念与民主实践的裂隙中生成发展,成为现代政治中的一个重要现象。当前民粹主义的政治实践基本都是在民主制度的框架内进行的。右翼民粹主义批评体制无法代表真实的人民,腐败的精英会损害人民的利益,因而希望自己取而代之,将政府的权力重新带给真正的人民。“民粹主义通过诉诸人民的普遍意志,形成了一种特定的表达逻辑,从而形成了一个具有强烈认同感的大众主体,从而能够挑战现状。从这个角度来看,民粹主义可以被看作是民主化的力量,因为它捍卫人民主权的原则,目的是赋予那些不被政治体制所代表的团体权力。”[2]18民粹和民主之间存在着微妙而复杂的关系,两者之间既存在着亲缘的关系,皆是大众时代的产物,与人民主权的理念一脉相承,同时也存在着显著的不同,双方关于民主路径和多数统治存在着不同的理解。

西方一些左派学者“纷纷主张理性主义者的自由主义思想已经开始否认民主固有的冲突与不同意见的合法性。同时,各个社会民主政党已经放弃提供新自由主义的另一个真正选择;由于他们在‘第三条道路’上趋于一致,因此强化了选民的理解,他们被提供的是‘没有选择的选举’”[13]119-120。 墨菲指出,政党的这种趋同表现,以及达到共识的强烈欲望——这可以在约翰·罗尔斯与于尔根·哈贝马斯的民主理论中发现——已经引起强烈的反自由主义对立运动,最明显的就是右派的民粹运动。”[13]119-120现代民主制度无法摆脱民粹的纠缠,一旦民主信念与民主实践之间的落差超出一定的程度,或者处于非常状态时,民粹主义就会对现行的民主制度造成挑战。右翼民粹主义的兴起对西方的现存民主制度造成了巨大的冲击,相关的影响已经显现。

学者阿迪蒂主张“民粹主义是民主的幽灵”取代“民粹主义是民主自身投下的阴影”。首先,民粹主义可能是代议制的一种特殊形态。当前主流的代议制政治是关于民主的自由主义理解,民粹主义对民主的理解与之相容却并不与之完全一致。比如,政治的景观化与大众传媒改变了民粹主义政党进行政治动员的方式,传统的程序化和等级化的组织方式逐渐被广播、电视、网络这些更加直接和个人化的方式所取代。其次,民粹主义成为参与式民主的一种特殊形态,它以不同于主流建制而自居,不超出民主体制之外也依然能够扰乱并重塑被政治精英所操持的政治过程。再次,民粹主义利用人民对现存体制化的建制不信任、对主流政党政治的疏离和不满、对国家进行统治的合法性的质疑,以此来攻击或威胁现存的民主框架,进而可能使用一些非民主的手段。在此意义上,民粹主义完全有可能不知不觉地越过了民主的边界而现形为民主的敌人[14]。右翼民粹主义始终宣称自己是代表真正人民的民主,垄断人民的定义,而这本身是一种自我的声张,无法提供经验层面的证明。“民粹主义是对多数统治采取比较乐观理解的结果。民粹主义的信条是‘人民’有权不受限制地执政,可是问题在于‘人民’的定义;对人民(Demos)的任何理解都使包括和排除成为必要:谁属于人民,谁不属于人民?这不是任何关于民主的理解都能避免的问题。现代民主的历史是关于将被排斥的人包括在内的必要性进行长期争论的历史,如下层阶级、妇女和(过去的)奴隶。民粹主义倾向于采取与其他民主路径不同的方式,它假定存在一种自我证明,既可以将人民包含其中,也能够排除在人民之外。”[15]因此,右翼民粹主义宣扬的民主稍有不慎就可能破坏民主的价值。

综上所述,民粹主义与右翼的结合是当前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兴起的重要原因,它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西方民主政治的运行逻辑。尽管它依然在西方民主框架内行动,然而其内在逻辑和行为方式会破坏民主制度赖以存续的基础,这可能是西方现存自由民主体制无法自我调节的。民粹主义浪潮出现于自由民主制度成熟的欧洲国家,证明了民主政治并非一劳永逸,它既可能被巩固,也可能出现危机。20世纪90年代之后,历史终结论甚嚣尘上,自由民主成为主流的政治叙事和制度选择,然而事与愿违,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现存自由民主体制并不能有效应对潜在的危机。反自由主义理论提出的挑战依然存在,而后现代的处境又提出了新的问题,右翼民粹主义成为一种可供选择的思潮。右翼民粹主义在反自由的同时,对民主本身亦是一种颠覆性的力量,民主制度本身蕴含的许多复杂的制度条件和前提预设被抛弃。

二、右翼民粹主义崛起与现代政治原则转变

近些年来右翼民粹主义在西方各国渐成波涛汹涌之势,右翼民粹主义崛起有着深厚的社会和思想根源。在全球化和信息化时代,现代社会中的个体渐渐不满足于传统的利益和经济问题,相较于过去,与个人密切相关的身份认同问题更加重要。民粹主义本身反对精英、否定现状和激情政治的性质暗合了认同政治的复兴,而右翼势力传统上又与排外主义和种族主义关系密切,民粹主义与右翼势力结合顺应了现代政治原则转变的潮流,因而获得巨大成功,呈现崛起之势。

(一)右翼民粹主义崛起的社会政治根源

首先,经济和社会的深刻转型。“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西方发达社会面临着经济结构的根本性调整、社会结构和价值体系的巨大变化以及文化的重大变革。”[3]4随着冷战后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胜利和全球化的来临,现代社会呈现出后工业社会的特征。生活水平的提升和社会保障的完善减弱了传统的阶级和亚文化身份的差别,个人更加重视自身的选择和感受。其次,全球化时代的身份危机。在全球化和一体化过程中,传统民族国家内部大体稳定而同质的社会开始出现裂痕,大量外来移民的涌入给当地民众带来经济和身份危机,导致整个世界呈现出向右转的趋势。人们开始质疑全球一体化和多元主义的价值,提出地方性和特殊性的诉求。再次,社交媒体和网络媒介的推波助澜。有学者指出民粹主义独特的现代性,“现代国家的规模和范围使得人们要向国内每个人讲话很困难,但民粹主义者可以通过广播、电视和现代社交媒体来克服这一障碍,这些媒体许诺了虚假的熟悉和亲密。结合现代营销和广告的改进,民粹主义者现在可以利用昂贵的、全面的、无处不在的以及重复性的宣传,用简单的词语或短语下断言,而不是用复杂而细微的论证去说服公众”[16]。最后,对现存政治的反叛。二战以来,西方政治维持了长期的稳定和繁荣,代议制民主的体制已经日趋成熟,民众对于政治却变得冷漠和疏离。随着社会的发展,选民关心的问题和选择的偏好已经不同于往日。现有政党体系无法满足民众的需求,导致民众对现状愈发不满。政治无力感的长期积累导致反叛行动的发生,一旦出现新兴的势力和颠覆性的力量,民众积压的不满和激情就会突然被释放出来。

由此可见,现代政治的基础和原则正在发生转型和变化。在全球化和现代化进一步深化的当代,伴随着网络和技术的发展,在新的经济社会环境下,人们出现了新的焦虑和不安,拥有新的诉求和偏好,传统的政党体制无法适应政治社会的发展,渐渐失去了民众的信任和耐心。右翼民粹势力的出现为民众提供了替代性的选择。右翼民粹主义利用新兴的技术手段去迎合民众的担忧和焦虑,强调了人民与精英的对立、“我们”与“他们”的身份区别,从而在政治上形成了势如破竹的力量,不断地崛起。

(二)现代政治原则转变:从利益政治转向认同政治

传统上,人们习惯于从经济角度去分析事件发展的原因,并将选民的选择和行动归之于经济动因。有学者指出,在英国脱欧问题上,仅以阶层划分来分析支持群体或者反对群体是不够的,必须将价值纳入分析中来。那些收入低下和教育水平有限的蓝领工人和市民,他们不仅在经济上被边缘化,而且在主流媒体和政治层面的价值也日益无足轻重。那种失落感和剥夺感加重了他们对现存体制的不满,因而更倾向于支持英国的脱欧行动。“过分强调结果中经济扮演的角色是错误的。相反,选民通过文化、价值和情感的多面棱镜去审视过去二十年发生的事件。”[17]由此可见,影响民众进行政治行动和政治选择的因素发生了变化。有学者指出:“综观国际形势,在全球范围内,传统的利益政治正在向认同政治转变,这或许是近代以来在政治理念和政治原则上发生的最深刻的历史性变化。”[18]从政治原则转变的角度去分析右翼民粹主义,我们能够更加深刻地理解其崛起的深层原因。

右翼民粹主义关于人民与精英敌对的道德想象很容易将民众引向身份认同,造成群体的对立。当不同群体间的身份差异、宗教信仰、风俗习俗、性别取向、语言地域等成为政治议题,他们之间出现裂痕和分歧时,政治领域往往陷入极化状态,由彼此间的竞争性沦为对抗性。身份认同的因素非常复杂,时常由于一些突发事件而引起剧烈的运动。这一现实状况要求政治人物应较少受到制度的羁绊,能够根据政治情势灵活调整策略,并用简单的口号和修辞去煽动激愤的大众。右翼民粹主义在这方面具有优势,他们高呼代表真正的人民去反对腐败的精英,以民族主义和种族主义的诉求去激发排外情绪。只要右翼民粹主义垄断了“人民”的定义,利用民众对现状的不满、对移民的仇恨,营造出对立情绪,就能够获取选民的支持。右翼民粹主义的崛起是认同政治升温的表现,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政治原则的转变。传统的民主政治本身基于一定的身份和阶级认同,选民因为共同的利益而结合在一起。如今的身份认同更加复杂和多元,情感、意志和情绪在政治选择和行动中具有更加重要的作用。世界各地种族主义、民族主义、排外主义等右翼势力的复兴,女性主义、环保主义和社群主义等认同政治的兴盛,皆表明政治社会发生了深刻变化。民众对待政治的态度与过去不同,参与政治的目的也迥然有异。

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英国脱欧和欧洲右翼政党对移民的敌视,这些都与身份认同具有一定的关联。特朗普高呼“美国第一”的口号,歧视墨西哥裔移民,获得底层白人的支持。英国放弃了参与欧洲一体化进程,维护自身的独特性和优越感。欧洲右翼政党则强调自身文化的特性,对外来移民充满了敌视。具有右翼民粹主义思想的政党和领导人迎合民众对身份认同的焦虑和恐惧,激化不同群体间的对立,将民主的开放性空间闭合,进而导致政治里的极化现象[19]。原本潜伏于社会和私人领域的身份认同问题浮出水面,将之上升到政治领域去争论。原本基于利益、阶级和理性的政治分析渐渐失去主导地位,这是政治在现代社会中发生的一种重要转变,需要严肃对待信念、身份和激情的因素。右翼民粹主义顺应此种变化,在政治选举中提出暗合人们心理的诉求,因而获得相较于过去更为显著的成功。

由此可见,政治原则的转变在当前的社会中愈发显著,利益政治的主导地位渐渐让位于认同政治,道德和激情因素在现代政治中起着更加重要的作用。民粹主义和右翼势力的结合助长了这一趋势,重塑了现代政治的面貌。它们一起构成了对自由主义政治即理性政治人假设这一基本前提的挑战。现代政治中由于上述社会政治的根源,促使人们更加重视个人意志、情绪、感受,此外,由于社会福利的相对完善,使得民众对利益和阶级的感知逐渐弱化,从而更加侧重于认同和情绪的表达。简单地从利益和经济角度无法解释右翼民粹主义崛起的现实,需要同时考虑身份认同的影响。右翼民粹主义崛起与现代政治原则转变密切相关。右翼民粹主义迎合了现代社会的深刻变化,并且借助最新的媒介技术手段取得了巨大成功。

三、右翼民粹主义已成为一种症候

当前欧美的右翼民粹主义风起云涌,在西方政治中形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潮流。在欧美,具有右翼民粹主义特点的特朗普出人意料地当选为美国总统,英国在独立党的影响下实现了脱欧公投,这两个事件震撼了整个世界。当数量众多的意外事件汇聚在一起时,这显然意味着现代政治发生了重大的转变,让人们不得不正视民粹主义时代的来临。许多民粹主义政党在欧洲各国政坛中成为执政力量,这在欧洲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欧美的民粹主义政党,尤其是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呈现出崛起的态势。“何种原因促成了民粹主义和民粹主义运动在当下井喷式的崛起,这是研究民粹主义现象非常重要的方面。”[20]通过上文分析,右翼民粹主义的核心特征是对人民的话语建构和对理性政治的反叛。右翼民粹主义煽动大众激情和身份对立,依赖于使用否定性和简单性的修辞,迎合民众的认同危机和现代焦虑。与此同时,右翼民粹主义的崛起不仅是依靠一种政治策略或动员方式,而且是将种族主义、民族主义、排外主义和宗教文化等身份认同的维度重新引入政治当中。右翼民粹民主义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现代政治运行的逻辑和方式,冲击着欧美数百年形成的政治价值和制度结构。因此,右翼民粹主义可以被视为现代政治的一种症候,它折射出现代政治的许多内在问题,也反映出现代政治的转向。

自由主义和代议制民主是欧美主流的意识形态和政治制度,正面临着右翼民粹主义的挑战和冲击。自由主义崇尚的多元主义和自由平等的价值在右翼民粹主义的批判之下日益呈现出衰退之势,不再那么坚不可摧。在经济衰退和恐怖袭击的时候,民族界限和身份认同重新成为划分敌我的标识,人们为了自身利益可以罔顾其他族群的利益。这种具有反启蒙意味的主张在欧美各国的右翼民粹主义现象中普遍存在,让人们担忧未来欧美政治的走向。欧美的民主制度也深陷危机之中,民众对现存的代议制民主越来越怀疑,希望能够更加直接地影响到政治议程。右翼民粹主义煽动民众反对建制和精英,崇尚简单化的政治,仰赖魅力型领袖和直接民主的形式来实现民主理念,这会让民主赖以存续的制度基础遭到颠覆和破坏。目前欧洲各国陷入一种政治极化之中,各种政治力量和观点呈现出激烈的冲突,过去的妥协和宽容慢慢流失。右翼民粹主义的发展为欧洲的民主制度蒙上了一层阴影,欧洲政治处在十字路口,未来何去何从,需要人们拭目以待。

总而言之,在欧美的在现代政治中,右翼民粹主义虽然尚属冰山一角,但其潜在的扩张究竟能造成多大危害,目前尚难预料。欧美右翼民粹主义的崛起有着深刻的思想和社会根源,它对欧美自由主义和民主制度将产生持续性影响,反映出现代政治面临重大转向。右翼民粹主义已成为一种症候,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悄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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