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卜”的生意

史宇

近年来，人们的生活烦恼和工作压力逐年增大，在线上出现了一股“网络占卜”风潮。有业内人士估算，风水算命行业是一个千亿市场。在创业者看来，种种迹象表明，算命占卜生意潜力很大。是什么人在参与并从事着“网络占卜”，又是怎样的逻辑催生出了“占卜经济”？在占卜狂热者和“网络占卜师”的个体经历中，可以一窥备受追捧的“占卜”真相。

“锦鲤大王”处理现实矛盾

小芮热衷于所有命理占卜的方式，星座、塔罗牌、八卦、软件算命……

最近，小芮见到塔罗占星师时，渴望得到答案，她没有交代背景，占星师就将她的处境娓娓道来，“准得让人惊讶”。信任由此建立。小芮问占星师，自己要不要转行，占星师说，目前的工作损害她的身心，小芮信了。“个人状态好的时候，我可以理性分析，但如果狀态不好，我会很依赖占星师，他们会启发我。我常找的占星师有五六个人，有的通过微信，有的通过微博，一次在100至500元不等，比心理医院便宜多了。”小芮说。

命理，即批解命的理论，源于周易，俗称算命术，已成为当代人缓解焦虑的方式。

每天找到易学命理师牧心“算一算”的人数，平均达到5.6，“有的占卜师精力充沛，每天可以线上招待十几个”。命理微博@锦鲤大王的第一条微博“本王法力无边，关注并转我子孙锦鲤图者，一月内必有好事发生”，拥有上千万条转发。每十秒就有人许愿，如果愿望实现，他们会跑来还愿，感谢@锦鲤大王的庇佑。

平时对命理嗤之以鼻的北京大学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学生阿武，当在论文查重前一晚，拜了所有的“神位”，心理会起微妙变化，“只是想找个安慰，缓解焦虑。”塔罗占星师爱莎的客户都是80后和90后，女性占了90%。他们排着队等待和爱莎见面，想要坐在她的对面看到铺在桌上的塔罗牌，以期得到某种指引。有客户因为丢了3克拉的钻戒火急火燎地给爱莎打电话，爱莎说没丢，她瞬间平静下来，“行吧，你说没丢绝对没丢”。

“塔罗牌的结果都是很直接的，越来越多怕麻烦的人开始接受这种一目了然的东西。塔罗牌是挖掘自己内心的工具。以前有占卜学家说塔罗牌就是GPS，为你指引正确的道路。”爱莎说，“现代社会中，大家接收很多信息，很迷茫，无法判断，有人会找心理医生，有人向周围人求助，有人会占卜。”牧心也有类似观点，他认为现在的占卜师更多承担的是心理疏导的作用。

命理本质上是门生意。爱莎给很多明星看牌，向普通人一次性收费5000元。有人研发APP，想要通过神秘学中的生命数字测算消费者的消费偏好，用于商业场景。林东平最先运营的微博叫“逝者如斯dead”，希望能够变现，知道赚钱无望后，于2013年7月19日开通“锦鲤大王”，发了第一条微博。利用锦鲤大王的人气，他开了同名淘宝店卖转运饰品，销量有8397件。

90后成占卜主力

爱莎只是网络占卜从业者的一个缩影，她的客户身份多样而复杂。其中中年以上人士，有一定的经济基础，用户付费意愿极高。

而在小兰的客户群体中，90后是主力，他们往往因为年龄、经济等各种原因从而无力处理现实矛盾。

小兰保留的客户信息，显示她在两年内接待客户206人。这其中90后、80后客人占总数八成以上，他们的占卜诉求集中在预判姻缘、是否该换工作、如何处理与家长的关系；70后、60后占据剩余两成，70后大多反映婚姻出轨、与孩子无法相处；60后在问如何帮孩子转运，很少问自己的事情。因为占卜费用较高，这些客户都有工作，即便有学生也是留学生，他们问该留在国外，还是回到国内发展。

在一场持续一个多小时的问答中，90后岳璇在小兰面前把自己的私事放心地说了出来。看上去更像一堂加了戏码的心理咨询课，抹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戏”散了，岳璇得到某种慰藉，给小兰打去1600元钱。

小兰每天为人排忧解难、指点迷津，这本是阅历丰富的成功人士才有的能力。但事实上，从业之前，小兰的个人经历堪称悲惨。

小兰来自单亲家庭，在父母的争吵中长大。一家人现在蜗居在一处小平房，都没有北京户口。中专毕业后，家人无力供她继续深造，小兰就成了一名动漫编剧，薪水少得养不活自己。此时，同母异父的妹妹考上了大学，被视为改写家族命运的“希望之星”。小兰愈发被冷落，受排挤、被嘲笑似乎是她的人生关键词。

限制小兰发展的还有她瘦弱的身体。接近1.7米的身高，体重却不到85斤，她多次因顶不住工作压力被炒鱿鱼。因为没有人脉和资源，她投出去的剧本创意屡屡被其他剧组抄袭，职业成就感也少得可怜。

生活的不顺，让小兰的人生陷入一种恶性循环。

那时的小兰，正如同她的客户一般“病急乱投医”。她花了50块钱，请人算了一次塔罗牌，小兰抽中了“死神牌”，这意味着生活将有新的开始。可这是怎样的开始，对方没有说，小兰也没钱再算，于是她找到台湾的“塔罗牌”教材开始自学，以期给自己答疑解惑。

她在微信朋友圈分享的心得体会，甚至比打广告的“塔罗师”们还要专业。一位知名编剧忍不住请她算了一次，随后在朋友圈内贴出了经过。这让小兰在一夜之间走红。她开始用“塔罗牌”挣钱，第二个月的收入便超出当编剧的工资。小兰很意外，她发现游戏也能当生意。

之后，她花了8000元参加了“通灵术”课程，成为了一名专职占卜师。

行业乱象丛生

焦虑的时代，催生了命理的生意。

如今，一些高净值个人更是信奉风水行业，2019开年，不少华南的第三方财富管理机构密集地给高净值客户举办风水讲座，用易理洞察国内外经济环境。

有业内人士估计，风水算命行业是一个千亿市场。“中国约有14亿人口，16-50岁的目标用户占比约45%，其中付费用户约16%，他们年均占卜算命最低消费为1000元，合计下来就是一个超1000亿的市场。”

这个估算也许不严谨，但风水算命行业的潜力毋庸置疑。

谈及风水行业为何在近两年来爆红。业内人士认为原因可能是因为经济不景气，投资环境复杂，越是这种情况，人心越不稳，越是需要风水算命行业提供心理安慰。

业内人士还表示，像小兰一样的人大有所在。除少数受家庭影响信奉“怪力乱神”外，多数人接触占卜的初始动机，都是为了“自救”。受制于现实能力和经济条件的限制，他们尝遍各种方法仍在社会中难以出头，开始对“神秘学”产生依赖。网络占卜带来的巨大利润，让这些草根在短时间内翻身，获得丰厚报酬的同时为他人答疑解惑，很多人从中找回了“自信”。

但这也暴露出从业的低门槛，现实中，“网络占卜”乱象丛生。一大批从业者广泛散播“塔罗牌”等广告信息，号称为客人免费占卜，但实际是为自己的微信号骗取粉丝。

还有滥竽充数的从业者，以教人占卜为由骗钱骗色，吸引好奇的年轻女生堕入陷阱。更有人蛊惑他人，故意夸大矛盾，骗取动辄上万元的“转运费”。目前为止，所有的网络占卜都借助微信展开，一旦占卜师将客户“拉黑”，这笔巨大损失也无处可寻。

按小兰的逻辑，受助者应先自助，而网络占卜师只提供“帮人调整心情”的服务，但他们仍担心自己会在某一天突然失业。尽管吸引客户消费靠的是口碑，如果有人公开提出异议，或散播一些不利于他们的信息，向小兰求助的客人会瞬间减少。

小兰担心自己某一天会成为社会的“异类”，和身边人格格不入。每当有亲戚问她的职业，她都羞于启齿。因为她很清楚，目前的事业，就是被人诟病的“封建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