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电视剧产业竞争机制初探

文/郑美真

韩国电视剧产业是其文化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在韩国政府的政策支持下，韩国电视剧产业不断发展并逐渐向海外市场扩张。自1993年首部韩剧在中国内地市场亮相至今，韩国电视剧对中国大众的吸引力非比寻常。除亚洲市场外，韩国电视剧远播中东、非洲和中南美地区。韩国电视剧产业繁荣发展，究其原因，除了政府的大力支持，也离不开其产业内部的竞争与发展。

韩国电视剧产业的海外扩张情况

韩国电视剧的海外出口是跟电视剧制作公司的出现息息相关。过去，韩国电视业是由韩国广播公司（KBS）、文化广播公司（MBC）和首尔广播公司（SBS）三大集团形成的寡头垄断结构。三大电视台各自从事节目制作流通和传播业务，形成“制播合一”的电视节目产制格局。但是，自从1991-1992年韩国施行《转包节目义务播出制度》以来，韩国三大无线电视台纷纷开始设立相对独立的电视剧制作公司，逐渐把电视剧制作业务转包给电视剧制作公司。韩国电视剧从此开始出口到海外市场。

1993年，KBS将电视剧《嫉妒》出口到中国，韩剧在亚洲市场上的出口量逐渐增加。1997年，在CCTV播放了韩剧《爱情是什么》之后，韩国电视剧在原本日本支配的亚洲电视剧市场上慢慢扩展其影响力。2000年，以《蓝色生死恋》的成功为契机，韩国电视剧在亚洲市场上占主流的地位。2003年4月，日本掀起了《冬季恋歌》热潮。之后，《大长今》不仅席卷中国大陆、香港和台湾，也在中东、非洲和中南美地区创下了很高的收视率。尤其在伊朗，《大长今》的收视率高达90%。

随着韩剧在海外市场不断扩张，韩国电视节目的出口额从1994年的569万美元增加到2017年的36240万美元，以年平均17.6%的速度增长。其中，电视剧出口额所占比重为60～90%（如图1）。

韩国电视剧产业的竞争机制

韩国电视剧产业在亚洲地区为何有如此大的影响力？有学者指出，国家主导的文化产业政策为韩国电视剧产业的发展起了很重要的作用。也有学者指出，韩国电视剧产业发展的主要原因是成熟有序的国内产业集群、韩国电视剧产业独特的运作方式，如编剧中心制、边拍边播方式，以及充满日常生活文化内涵的故事内容等。当然，这些因素都是在韩国电视剧产业发展上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但是，韩国电视剧的海外出口是在韩国电视台把电视节目制作业务转包给电视剧制作公司以后才开始的。因此，可以说韩国电视剧产业的发展跟电视剧产业的竞争机制密切相关。

电视剧制作公司之间的竞争机制。1991年，韩国政府为了激发电视节目内容的多样性并提高其竞争力，施行《转包节目义务播出制度》，电视剧制作公司制作的电视剧播出的比重逐渐增加了。随着电视剧制作业务的分化，电视剧制作业务的核心因素，如导演、编剧等，从电视台逐渐移到电视剧制作公司。电视剧制作公司为了保障最起码的收益，先要获得电视台一定播出该电视剧的事前承诺。为此，韩国电视剧制作公司的编剧先写电视剧策划案，跟电视台进行协议。如果这一策划案获得电视台的同意，公司就跟电视台开始协商电视剧作品的价格和权利等具体条件。

一般来讲，电视台给电视剧制作公司支付制作费用的50～80%来购买该电视剧的著作权。这种交易只有利于电视台，不利于电视剧制作公司，因此，大多数韩国电视剧制作公司的财务结构是很脆弱的，有时甚至会发生大量亏损，这是韩国电视剧制作公司时常倒闭、更换领导层换主人的主要原因。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电视剧制作公司为了尽量扩大盈利，发掘了多样的收益模式。除了电视台支付的电视剧制作费用以外，它们以企业的广告赞助、电视剧插曲销售收入、事前海外出口、其他版权收入等方式来提高收益（如表1）。目前，韩国电视剧制作公司一共有130余个，每年新制作的电视剧约100部，在电视台播出的整个电视剧当中所占的比重高达80%。

表1 韩国某电视剧制作公司的收益结构

2000年之前，开办电视剧制作公司的人大部分是在电视台制作过电视剧的导演。2000年以后，唱片制作公司、演艺公司和影业公司纷纷进入电视剧制作行业，这一行业的竞争变得更加激烈。韩国5大电视剧制作公司的销售额为1～2亿元左右，相当于中间规模的企业。这些公司有时获得盈利，有时显示亏损，几乎没有机会积累一定规模的资金，不能像英国的电视剧制作公司那样发展成大公司，可以说，韩国所有的电视剧制作公司随时都会有倒闭的危险。比如，韩国曾经具有代表性的电视剧制作公司Olive9在2010年10月韩国证券股票市场上摘牌。韩国著名的金钟学制作公司也在制作了《太王四神记》之后，于2007—2009年间产生了大量的亏损，创办人金钟学不得不把经营权转让给别人，自缢身亡。作为韩国著名导演的金钟学的身亡给韩国人带来了很大的冲击。之后，金钟学制作公司的领导层历经多次更迭。连具有一定规模的电视剧制作公司也面临随时都会倒闭的风险，那么为了谋求生存，韩国电视剧制作公司不得不拼命地生产出质量优秀的电视剧。

电视台之间的竞争机制。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韩国电视广播公司只有KBS、MBC、SBS三家，这三大集团呈现三足鼎立的垄断结构。从1995年开始，韩国出现了有线电视台和卫星电视台，韩国人能收看的频道数目就此大幅增加。2009年7月，韩国国会通过了七项媒体法修正案，这些法案的目的在于形成一个开放、竞争的电视产业市场。在这种背景下，四大综合编成频道（简称“综编”）于2011年12月开播，令狭小的韩国国内电视市场的竞争升级（如表2）。

表2 韩国主要电视台频道

电视台通过贩卖广告来获取收益，而广告收益主要取决于电视节目的收视率。在所有电视节目当中，电视剧的收视率一直排在前列。因此，韩国电视台争先恐后地播出各种各样的电视剧。目前，把电视剧制作业务外包给电视剧制作公司的电视台，除了KBS、MBC、SBS三大无线台以外，还有tvN、JTBC、OCN、TV朝鲜、MBN等有线电视台和综编频道。2014年，韩国电视台播出的电视剧数目一共有103部，其中，无线台播出72部，有线台为20部，综编频道为11部。目前，有线台和综编播出的电视剧数目逐渐增加，而且，部分有线台播放的电视剧收视率甚至超过三大无线台电视剧的收视率。据韩国《国民日报》以多数大众文化评论专家和电视剧评论专家为对象进行的调查显示，专家们选定的2018年上半年最好的10部电视剧作品中，7部是有线台和综编频道播出的电视剧。据韩国数据调查机构Good Data Corporation的调查，2018年上半年话题性最高的电视剧5部当中，4部是有线台和综编播放的电视剧。

随着有线台和综编电视剧收视率的增长，它们的广告收益也大幅增加。据韩国放送通信委员会的《2014年广播事业者财政情况公开》资料显示，拥有tvN、OCN等有线台频道的CJ E&M公司，2014年广告收益高达17亿元，而三大无线台的广告收益同比下降了22%。很多明星演员也纷纷参演有线台和综编的电视剧。过去，多数明星对参演有线台电视剧表现出犹豫不决的态度。而现在，如果演员参演有线台话题性很高的电视剧，就会被认为是一个走红的演员。

那么，有线台和综编频道的电视剧纷纷获得成功的原因何在？第一，有线台的电视剧富有创新性和独特性。无线台电视剧的内容大部分千篇一律，主要是爱情故事，相比之下，有线台和综编的电视剧内容更新颖、故事结构更扎实。比如，《未生》和《信号》的策划案因没有包含爱情故事而遭到无线台的拒绝，但在tvN播出后受到韩国观众的追捧。第二，有线台和综编的电视剧没有采取边写边拍边播的方式，它们的电视剧是由编剧写完剧本后才开始拍摄，让导演和演员有充分时间分析剧本、准备摄影，有助于提高电视剧的整个水平和完成度，保障电视剧作品的质量。第三，有线台和综编采用多种摄影技法，为观众带来丰富的体验。比如，《未生》为体现富有现实感的场面，用多功能摄像机来进行拍摄。《请回答》系列则为体现20世纪90年代的场景，用手提摄像机来拍摄，给观众以回归20世纪90年代的感觉。《信号》在回忆过去的场面时，使用anamorphic电影摄影方式来拍摄，受到好评。

编剧之间的竞争机制。电视剧制作公司的出现使编剧的稿费大幅增加。在电视剧制作公司出现之前，编剧的稿费按照电视台内部规定来决定，但是在施行转包制作制度以后，编剧的稿费彻底按照市场的供需原则来决定。

对于著名编剧，电视剧制作公司以特别稿费的形式来支付比一般稿费高数十倍的稿费。21世纪初，电视剧稿费最多是每集人民币6万元，到2008—2010年，著名编剧的稿费达每集达9～18万元，金秀贤、文英男、任成汉等著名编剧的稿费分别高达26～30万元、18～24万元和18～21万元。随着收入的大幅增加，编剧也就不得不考虑电视剧制作公司和电视台的收益，一同加入了电视剧收视率战争。

编剧收入的提高使得想当编剧的人数大量增加。在韩国，想当编剧的人一般去放送作家协会教育院接受有关培训。该教育院科长刘元永（音译）表示，每年大概有2400人报考教育院。目前从业的编剧中，有80%出自教育院。据他介绍，教育院的培训课程分为5～10个基础班、5～7个研修班、3～5个专业班和一个创作班，一个班里一般有35名编剧实习生。结束一个课程的实习生能否升级到上一级班取决于老师对实习生剧本的评价。一个班35名实习生当中，只有12名左右能成功升到上一级的课程，没有通过审核的实习生继续这一级的课程。培训课程中最上级班即创作班是全额免费的，而且教育院会将创作班实习生的剧本制作成书，分发给在广播电视行业工作的有关人士，为实习生提供机会。因此，很多实习生把升级到创作班当作自己的目标。但是，能实现这一梦想的人在一个班35个人当中只有两三名。

演员之间的竞争机制。演员之间的竞争比人们想象的还激烈。韩国电视剧一般以边拍边播的方式来制作，这种方式最大的优点是能实时把握观众的想法，并将其反映在电视剧的内容里。换句话说，编剧按照观众的反应随时改变每个演员在电视剧里所占的角色比重。如果有个演员演得不好，即使他是一个主角，他在电视剧中的角色比重也会变少，甚至有可能发生配角成为主角的情况。因此，演员们不得不为电视剧里自己所占的分量进行竞争。

演员之间进行演技竞争的第二个原因是演员的身价。随着转包制作和演艺公司的出现后，明星的片酬急剧增加。尤其在2005年韩剧在海外市场上受到很大的关注后，片酬增长更为明显。演员身价之所以居高不下，是因为在电视剧行业里有一个迷思被普遍接受，就是著名明星参演的电视剧能保障该电视剧的收视率。因此，每个演员包括超级明星，都非常介意自己参演的电视剧收视率。因为如果自己参演的电视剧收视率不高，就证明自己的影响力不如以前，自己已经成为一个过时的演员。因而演员之间的竞争也越发激烈。

结语

自1991年韩国施行《转包节目义务播出制度》以来，电视剧制作公司逐渐增多，电视剧制作业务从电视台移到电视剧制作公司之后，曾经属于电视台的导演、编剧和演员都纷纷离开电视台，接受市场适者生存的考验。不仅是他们之间要进行激烈竞争，电视剧制作公司和电视台也为抓住有为之才进行激烈竞争。这种激烈竞争机制使得韩国电视剧产业不断发展。

文化产业不同于制造业、重工业、信息通信产业、高新技术产业等政府能够积极介入、集中培育的产业。文化产业不需要大量的基础设施，也不需要政府投入庞大资金。文化产业需要的是富有创意的人才。鼓励文化产业的发展最需要做的就是让大量优秀人才不断涌入有关行业并互相进行激烈竞争。如果政府为发展文化产业而投入大量的资金，投入得不周到反而会让文化产业自由散漫，甚至有可能会妨碍文化产业的健康发展。

总的来说，韩国电视剧产业发展的主要特点就在于韩国电视剧产业的竞争机制，在这种竞争机制的影响下，韩国电视剧产业最主要的三大人力要素即编剧、导演和演员尽量发挥出自己最大的能力，谋求自己的最大收益，这有助于韩国整个电视剧产业的持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