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保致联倒：悲情的广饶轮胎倒闭潮

董忱

曾几何时， “世界轮胎看中国，中国轮胎看山东，山东轮胎看东营，东营轮胎看广饶。”国内轮胎行业这句广为流传的佳话，凸显了广饶的“特殊地位”，也一直被广饶人引以为傲，它形象描绘了广饶县轮胎行业发展的“盛况”，一度占据我国轮胎生产量的1/4多。

可是，近两年，广饶轮胎繁华盛景开始凋零，多家轮胎企业陷入困境，企业停产、破产、重组、收购等负面新闻颇多，而市场竞争的残酷也让曾经那些风光无限的轮胎老板们感受到“起高楼、楼塌了”的无限悲凉。

山东广饶轮胎从盛况空前到目前被爆问题缠绕，再次引起行业普遍关注。广饶轮胎将何去何从？

轰然倒下的轮胎大王

中国轮胎业的“龙头老大”永泰集团在今年8月进入破产清算过程，这也成为中国最大的轮胎企业破产案。

可仅仅在2年前，永泰集团还是一副行业大佬的模样，不仅在全球轮胎行业排名第32位，还入选了中国化工企业500强榜单，排名第70位，综合实力列轮胎第一大省——山东轮胎行业第7位，董事长尤学中更是获得了“中国优秀民营企业家”称号。

这样一家“优质企业”为何这么快就走进了破产境地？

急剧扩张、盲目投资也许就是其衰败的主要原因，永泰集团成立二十余年的时间里，不断扩张，一直处于野蛮生长的状态。

上世紀90年代，永泰集团还只是一家生产石油助剂的小企业，被某大油田抛弃之后，产品没了销路，当时企业只剩30名员工、3台硫化机、20间破瓦房，还背了800万元的债。

尤学中接手之后，卖了公司唯一的皇冠车，和当时的领导班子一起出钱凑资金，开启了永泰的轮胎生产之路，后来发展成一家集热电联产、新能源、科研工贸于一体的大型股份制企业。

1996年—2006年，是轮胎行业发展最好的10年，从企业的大事记来看，永泰发展的每一步都紧跟时代，十分稳健。

永泰集团鼎盛时期，员工最多时达到六千余人，年生产全钢载重子午线轮胎150万套、半钢子午线轮胎600万条、供电1.8亿千瓦时。

2010年以前，公司起步并聚焦于轮胎主业，可谓是“中规中矩”。

2013年起，公司进入急速扩张阶段，涉足汽车零部件、新能源、太阳能光伏电池、矿业、金融、科研工贸、房地产等领域。

2013年～2015年间，山东永泰先后斥资3000万英镑（约合人民币2.8亿元）、2800万英镑收购了英国考普莱国际控股有限公司以及多家日系整车厂控股的英国UYT公司。

各类项目纷纷上马，在外界看来永泰集团的发展步伐始终没有停歇。

通过两次海外并购，永泰集团成为一家以生产轮胎、铝镁合金车轮、车身板件、结构组件等产品为主，集热电、新能源、科研工贸于一体的国际化企业集团。

但是，永泰集团的多起投资并未带来预期的好收益，反而受累于快速扩张，快速使企业陷入债务危机。

英国考普莱是给捷豹路虎做车身板件的，收购洽谈时，永泰集团计划借助车身板件业务把轮胎推销出去，但后期经多次协商后没谈成，大额资金被英国的这家公司给深度套牢了。

在收购英国考普莱之后，永泰集团已经出现资金链问题。国家信贷政策进一步收紧也是导致其资金链断裂的一方面原因。企业高度依靠银行贷款，银行一旦不放贷，就会造成资金紧张、经营不畅。

另一方面，近年来随着中国轮胎业产能严重过剩，欧美市场加大对中国轮胎的反倾销、反补贴力度，也使中国轮胎行业进入萧条期。尤学中2016年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表示：“汽车零部件行业迎来阵痛期，传统轮胎产业也势必要转型，粗放式发展已经一去不复返。”

可惜，永泰集团作为转型大潮中的一员，还没有来得及转型就开始逐渐走向落寞。

2017年9月22日，开发区法院依法对山东永泰集团有限公司总裁尤晓明、副总经理杨永军以伪造虚假贷款材料，以欺骗手段，骗取东营银行胜利支行贷款5000万元，给银行造成重大损失，涉嫌骗取贷款罪批准逮捕。而总裁尤晓明正是董事长尤学中之子。

相关资料显示 ，永泰集团涉及经济诉讼多达105起，作为失信人信息多达28起。

无力归还欠债后，2017年11月13日，山东青州市人民法院在阿里巴巴司法拍卖网络平台上进行山东永泰集团有限公司名下的58项商标的所有权的拍卖，评估价值为929万元，起拍价为650.3万。拍卖的商标包括：YONGTAI、盾轮、固特崴、固特富、奔纳富等。

曾经辉煌的永泰集团就这样快速走向没落，让人心痛的同时也引发深度思考。

“轮胎之乡”的衰落

随着永泰、恒宇等曾经知名的轮胎企业的相继破产，作为中国轮胎行业的发源地的东营市广饶县的大王镇，首当其冲受打击程度可见一斑。大王镇还能续写往日的辉煌吗？

从大王镇的大王汽车站出发，沿青垦路向北行驶不到五公里，可以在道路两侧依次看到山东恒宇橡胶有限公司、山东金宇轮胎有限公司、山东永泰集团三家大型轮胎企业。

在道路西侧的大王镇经济开发区中，还聚集着山东宏宇橡胶有限公司、山东永盛橡胶集团有限公司等多家轮胎企业。

因为永泰集团和恒宇集团等轮胎大公司相继破产了，现在的大王镇已是一片凄凉。

“大王镇是山东轮胎企业的发源地，周边很多企业都是从大王镇走出去的。”大王镇一负责人告诉记者。

在2016年全球轮胎75强中，中国轮胎企业达到30家，其中6成来自山东。据媒体报道称，2011-2016年，东营市广饶县仅子午线轮胎年产能达到1.1亿条，分别占全国产能的1/4和全球的1/16。山东省300多家轮胎企业中，有200多家聚集在大王镇。

2011年，大王镇在全省率先实现了工业销售收入跨过千亿元大关。曾经被大家称作北方“小香港”。

当时来大王镇轮胎企业打工的人很多，大多来自东北、河南、河北，也有云南、四川、江西的。

2008年，大王镇的轮胎企业因金融危机冲击跌入低谷。中国政府的“四万亿”投资计划在2010年让轮胎企业大赚特赚，同时也让它们在2012年再次陷入产能过剩的窘境。库存大量积压，新生产线又在大量投产，虽然，在地方政府和银行的多次救济下，众多轮胎企业通过降价销售、减产、停产等方式，暂时熬过了寒冬。

其实，自2012年起，大王镇的轮胎企业就一直没能恢复元气。

据大王镇当地人说，最近来大王镇的人明显减少。路边商铺中门上贴着“吉屋出租”的也不在少数，萧条景象随处可见。

大王镇在2011年提出，到2015年全镇生产总值、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工业增加值、境内财政收入、固定资产投资和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六项指标在2011年基础上翻一番，再造一个新大王。

这一目标并未实现。环境政策趋严，进出口贸易摩擦加剧，加上金融政策的收紧等因素，使大王镇的轮胎行业整体进入了“困难模式”。

2017年的环保督察也让大王镇的多家轮胎企业遭遇到最严厉的处罚。

項目未经环保部门审批，就擅自开工建设，并建成投产，是这些橡胶、轮胎及相关企业被处罚的主要原因。

10月29日，广饶县环保局开出10月份行政处罚公示信息，多家橡胶轮胎企业因违反环境问题被处罚，其中一橡胶轮胎企业因多次踩踏环保红线，累计被罚513万元。此外，涌金橡胶、广大轮胎、东营森泰橡胶等企业也因违反相关环保法规被处罚。

未来几年，整个山东乃至全国轮胎企业还要面临环保更加严厉的整顿。轮胎行业作为实体工业，受环保督察的影响不小，无论是原材料生产或是企业环保税、企业环保情况，环保与轮胎行业息息相关，绿色环保才是其发展方向。

“互联互保”的恶果

记者调查发现，导致轮胎企业陷入困境的一个主要原因是资金“互联互保”。

东营轮胎的产业集群在发展初期并不被人们看好，却竟然奇迹般发展起来，其得以较快发展的原因之一是企业“互联互保”，金融杠杆放大使得广饶轮胎行业得以迅速融资且成本相对较低。在我国轮胎总体供不应求的情况下，广饶轮胎抢得先机，迅速发展壮大。据不完全统计，东营地区最高峰时轮胎企业达一百多家，具有合法手续的橡胶企业有78家，其中挤入世界轮胎75强的企业有十余家。

前几年借着国内轮胎产业快速发展之际，山东东营的许多轮胎企业看到了商机，为获得贷款，推动业务发展，这些中小企业间，便相互建立起一种“互联互保”的债务关系。

“互联互保”是山东轮胎企业多年来流行的融资方式。银行贷款给企业后，保证贷款由企业之间对等承担，简称为“互保”。“联保”贷款则是指3家或3家以上中小企业，自愿组成担保联合体，当其中某家企业向银行申请贷款后，联保体所有成员都需承担还款连带责任。这种企业间的“担保圈”风险极大。单个企业的破产，往往会引起相关企业滚雪球式的“互保连倒”。

有关人士告诉记者，这种方式容易找到担保方，取得银行贷款。在这种情况下，一些轮胎企业盲目求“大”，甚至借轮胎融资介入地产、旅游等其他领域。但是现在情况有些变化，轮胎结构性产能过剩明显，“互联互保”存在的问题得以显露并被放大，一旦一家企业出现资金问题，无法及时偿还银行债务，往往就会牵连一大批企业。

广饶大王镇的轮胎倒闭潮正是与“互联互保“有重要关系。

“‘互联互保是民营企业发展阶段的筹资捷径，但它带来资金的同时也种下‘一损俱损的恶果。盛泰集团某高管称，大王镇轮胎大整合的直接诱因，是“互联互保”导致的资金问题。那些生存不下去的企业，多数都是资金链出了问题。

“这就像‘多米诺骨牌游戏，倒下一个，影响一串。”一位轮胎企业负责人说，他们企业就深受其害。“我们自身经营并没有问题，2018年上半年还拿到一笔不算小的投资。问题是，我们曾经担保的一家轮胎公司资金链断裂，被银行查封账户，因此我们不得不替这家企业还款。账上的钱还没捂热，就先被银行拿走了，如今没钱买原料，也不得已只好停产。”

调查发现，不少企业的破产重组实际并不是自己的问题，而不乏被“互联互保”拖累的。

“少数经营不善的企业破产，让整个产业发生大动荡，教训太大了。”上述企业负责人感慨道。

“事实上，企业之间互保问题的波及蔓延在广饶早已存在，我们也曾让互保企业尝试合并，比如资产优良的大企业合并互保圈内的多个小型企业，既做到产业整合又能规避互保带来的牵连问题。但这需要企业和市场来决定，很难实现。”广饶金融办负责人表示，接下来会着重解决企业融资问题，设立政府资金池为有实力的企业向银行提供担保或者申请债转股等方式，更好地解决融资难、融资贵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