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国斌
眼前一道高墙,墙内有幢别墅,还有个很大的院子。
这户人家位于城郊,单门独院。半年前,他多次踩点,对这家摸得很熟:夫妻俩经商,都喊男人王总。有个男孩。一家三口,早出晚归。整个白天,院内像一湖死水,他丢进一块石头,只听一声响,再没泛起涟漪。
吴法四十出头,精瘦,面相憨厚,可他是小偷。那时,他常望着高墙,幻想变成一片树叶,悄无声息飘进院里。当他决定行动时,却遇“严打”,吓得跑到外地躲起来。转眼半年过去,他才偷偷回村。然而,恶习难改,他想到这户人家。
那天,他准备攀墙时,忽见院门虚掩,顿觉失望。可他不死心,轻轻推开门,探进脑袋看,院内静悄悄。于是蹑手蹑脚走进去,躲在一堆杂物后面,盯着别墅观察。
别墅大门敞开着。他看了半天,感觉屋里没人,霎时来了精神。他离开杂物,若无其事地朝别墅走,边走边想应对办法,反正脸上没刻“小偷”字样。
进门是客厅,装潢考究。他四处瞅瞅,没有顺手牵羊的东西,就走向隔壁卧室。
“你找谁?”猛的一声传来,吓得他脑门一炸,浑身颤抖。
定神看去,一个满面疤痕的男人躺在床上,睁着一双大眼。
“我……是隔壁人家亲戚,过来看你……”他结结巴巴说着,额头沁出汗。
“呵呵,李妈家亲戚啊!请进。”那人热情招呼着。他迟疑片刻,硬着头皮走进去。
落座后,稍许心安,他才打量那人,天哪!竟是王总!原本高大帅气的人儿,面目全非,还没了左臂。他不知发生了什么。
“我样子害怕吧?”王总问。眼里透着悲伤。
他摇摇头,嘴皮嚅动,没出声。这时,王总想坐起来,挣扎几下,直喘粗气。他恍惚过来,赶紧搀扶,还在王总身后塞了一块棉垫。王总露出笑容,说:“谢谢!”随即指着桌子说:“那儿有香烟。”
他拿过香烟,递过去。王总掏出一支给他,又掏一支夹在嘴上。
很快,屋里烟雾缭绕。
“你……怎会这样?”烟吸一半,他胆怯地问。
“唉!”王总叹口气,说,“车祸!”
“车祸?”他惊叫起来。
“李妈没对你说?”王总盯着他,眼神像刀子。
他一阵慌乱,搪塞道:“李妈说你伤得不轻,没细说。”
“呵呵。”王总干笑两声。
他感到后背潮湿。
王总吸着香烟说:“四个月前,我驾车带家人郊游,路过弯道,迎面遇到货车,由于车速过快,避让不及,结果翻到山沟里。自己侥幸捡了条命,可怜老婆、儿子……”话没说完,王总哽咽起来。
他痴痴望着王总,心头发酸,有种同病相怜感觉。禁不住拿来餐巾纸,递过去,喃喃地说:“因为车祸,我老婆和女儿也死了。”王总擦干眼泪,看了他半天,哀叹着又散一支烟给他。
两人点燃香烟,闷闷抽着。稍后,王总说:“当年,我嫌待遇低,一心发大财,便辭去公职经了商。这些年,虽然赚了钱,却没了老婆和儿子,自己落个废人,钱管屁用啊!”王总扔掉烟蒂,使劲揪头发。
他堵得慌,起身说:“给你泡杯茶。”忙去寻茶杯。忽然,眼前一亮,几张百元大钞摆在茶盘里。他心跳加速,扭头看王总正安静地盯着天花板,就悄悄将钱放进衣袋里。
他怕夜长梦多,想告辞。没料,王总说:“多亏李妈啊!没她细心照料,我活不下去了!这年头,好人多哇!”
他点头称是,焦躁不安。
这时,外面走进一位老太,手捧一碗面条。完了!他大吃一惊,猜想是李妈。
“你是?”老太疑惑地问。
他无言做答,脑子一片空白。
僵持中,王总干笑两声:“呵呵,他是我乡下亲戚。”
天哪!他几乎叫出来。转身惊诧地看着王总。王总挥挥手,示意他离开。
他迷糊着走出别墅,到了院子,才缓过神。刚喘口气,忽听一声喊:“等一下。”是李妈的声音。兴许他们发现钱丢了。他想跑。
“别走,王总给你钱呢!”李妈又在喊。钱?什么钱?他回头看去,果然李妈手拿一沓钱。他愣了。
李妈将钱递给他,说:“你的不幸遭遇,王总很同情。要你振作起来,用这钱勤劳致富。”
他攥着钱,呆看李妈。李妈小声道:“你那小把戏,王总早看出来了。念你良心未泯,才没揭穿你。”
他如梦方醒。飞快跑回别墅,朝王总深鞠一躬。出来时,将几张百元大钞放回原处。
两年后,王总收到一张汇款单。汇款人:吴法;备注栏写着:您的乡下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