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意思”

王 耿

一.缘起

留学生汉语教材《发展汉语初级综合I》第16课中出现了“有意思”这个短语，在课堂上笔者先用幻灯片给留学生们展示了几个例句“这个电影很有意思；那本小说很有意思；这个人很有意思”，此时有个法国留学生大惑不解地问我：“老师，这几个句子不完整，我知道‘意思’是meaning，因为您常常问我们‘这句话什么意思？这个词语什么意思？’，但是例句中没有说电影有什么意思，小说有什么意思，这个人有什么意思。”我告诉学生：“‘有意思’是一个固定短语，它的意思是interesting、funny。”留学生们马上明白了这几个例句的含义。然而，我却陷入了思考：汉语中与“意思”有关的短语很多，比如“够意思、意思一下、没意思、不好意思、好意思”等，这些短语中的“意思”很明显已超出了原来的语义内涵，那么类似的短语究竟有哪些？它们多样化的语义如何获得？在语言交际中如何使用？本文拟就这些问题进行梳理和探究。

王 耿

二.“意思”的基本含义及历时演变

1.“意思”的基本含义

《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中“意思”有6个义项：①语言文字等的意义；思想内容；②意见、愿望；③指礼品所代表的心意；④动词，指表示一点儿心意；⑤某种趋势或苗头；⑥情趣、趣味。

《汉语大词典》中“意思”的义项更为详细，有12个之多：①思想、心思；②意义，道理；③意图，用意；④意志；⑤神情；⑥情趣、趣味；⑦心情、情绪；⑧情意、心意；⑨引申指代表心意的宴请或礼品；⑩意见、想法；

迹象、苗头象征性的表示。

《现代汉语词典》中词条的释义一般以现代汉语为标准，不详列古义，因此该词典中收录的义项比《汉语大词典》少。另外，《现代汉语词典》中各个义项基本按照常用程度来排列，因而我们可以看出“意思”各个义项的使用频度。《汉语大词典》中词条的释义涉及古代汉语，其义项排列基本反映了从古至今语义的变化情况。

2“.意思”意义的历时演变

由于《汉语大词典》中词语义项的排列顺序大体遵循历时演变进程，因此我们结合该词典及北京大学CCL古代汉语语料库来梳理“意思”意义的历时演变。

“意”和“思”本来是两个词，“意”在《说文解字》中解释是“意，志也。从心察言而知意也。从心，从音”，即“心意、愿望、志向”的意思。“思”在《说文解字段注》中的解释是“思，从心从囟”，说明“思”的意义和心、脑都是有关系的。

东汉时期，出现了“意思”紧邻共现的情况，例如：

（1）夫正欲得之而犹不能致，况自刑赏，意思不欲求寒温乎？（东汉《论衡》）

上例中的“意思”意为“意图、用意”。东汉时期包含“意思”的语料不多，北京大学CCL语料库中仅有这一例。

六朝时期，“意思”的意义有了变化，例如：

（2）览所上菩提树颂，捃采致佳，辞味清净，仰赞法王，称叹道树，意思口说，乃至手书，极得三业之善。（六朝《全梁文》）

（3）与虏对陈，意思安闲，如不欲战，然及至决机乘胜，气势盈溢，故每战必克，军无幸胜。（六朝《三国志裴松之注》）

（4）博学洽闻，意思慎密。（六朝《三国志裴松之注》）

例（2）中的“意思口说，乃至手书”是指“先把思想内容口口相传再写在纸上”，其中“意思”的意义是“思想内容”；例（3）是对曹操的评价，“意”有“神情”的含义，曹操与敌军对阵时“意思安闲”，即“神情、仪态很平静闲适”，该例中的“意思”指“神情”；例（4）“意思慎密”中的“意思”指“心思、思想”。

唐代含有“意思”的文献不多，语义也没有新的突破，到了宋代，“意思”有了一些发展，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表示“思想内容、意义”的“意思”使用频繁，例如：

（5）今要见“仁”字意思，须将仁义礼智四者共看，便见“仁”字分明。（北宋《朱子语类》）

（6）义，便是惨烈刚断的意思；礼，便是宣著发挥的意思。（北宋《朱子语类》）

类似上述用例大多出现于《朱子语类》，这是因为该书主要讲解理气、性理、鬼神等世界本原、心性情意、仁义礼智等伦理道德及知行、力行、读书、为学等问题，需要对相关概念、词句进行解释，于是“……底意思”就成了该书常用语。

二是出现了新的义项，例如：

（7）所谓“清庙之瑟，一唱而三叹”，一人唱之，三人和之，方有意思。又如今诗曲，若只读过，也无意思；须是歌起来，方见好处。（北宋《朱子语类》）

（8）大概于世间一切声色嗜好洗得净，一切荣辱得丧看得破，然后快活意思方自此生。（南宋《鹤林玉露》）

（9）大伯焦躁起来，道∶“打杀这厮，你是甚意思？”合哥道∶“三千贯钱劈面地来。”（南宋《话本选集》）

例（7）中的“意思”指情趣、趣味，“有意思”即“有趣味”；例（8）中的“意思”指“心情、情绪”；例（9）中的“意思”指“想法、意见”。

元代关于“意思”的语料很少，到了明代，“意思”用频增高，而且又出现了新的义项，例如：

（10）因要后来好赎，十分不典他重价钱，只好三分之一，做个交易的意思罢了。（明《二刻拍案惊奇》）

（11）猴头就照上照下，有个要寻的意思。老者道：“你去寻他来。”（明《三宝太监西洋记》）

（12）丘大含糊应承了。却在知县面前只替毛烈说了一边的话，又替毛家送了些孝顺意思与知县了，知县听信。（明《二刻拍案惊奇》）

例（10）中的“意思”指“象征性的表示”；例（11）中的“意思”指“迹象、苗头”；例（12）中的“意思”指“代表心意的宴请或礼品”。

清朝时期，“意思”的意义已经发展完备，而且还出现了“不好意思、小意思、什么意思（表诘问）”等固定搭配，例如：

（13）韩爷听了不好意思，连连谢罪。（清《七侠五义》）

（14）说罢，递过那两个小匣子道：“这点点小意思，是孝敬二爷的，务乞笑纳。”（清《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15）章秋谷并不动气，走过去笑咪咪的向他说道：“……为什么要勉强把这些留学生的罪过，都揽在自己一人身上，又是个什么意思呢？”几句话把那个人说得哑口无言，十分惭愧。（清《九尾龟》）

例（13）中的“不好意思”指“羞愧”；例（14）中的“小意思”指“礼品、心意”；例（15）中的“什么意思”不是为了得到具体的答案，而是一种诘问。

通过梳理“意思”的历时演变，可以发现该词由具体到抽象的泛化过程，“意”和“思”的字形都与“心”有关，“心意、心思”是“意思”的源义，随后引申为“意图”。后来，该词的主体发生了变化，从表人转移为表物，由人的“意思”转移到文字、词句、文章的“意思”。同时，该词在“有NP”的积极构式中获得了“趣味、情趣”的含义[1]。“意思”的“礼物”义也是从“心意”引申而来，人们称“礼物”为“意思、小意思”是受语用因素影响而把具体的东西抽象化、模糊化。当然，古代汉语中“意思”的某些义项没有传承下来，比如“神情”和“意志”，二者在现代汉语中已经消亡。

综上所述，“意思”的义项在古代汉语中得到了充分的发展，而且在近代形成了许多与“意思”有关的固定短语，这为现代汉语中蔚为大观的“意思”类固定短语奠定了基础。

三.与“意思”有关的短语

“意思”的语义十分丰富，与之相关的固定短语的语义更为复杂，在不同的语境中呈现出不同的语用义。

根据历史文献，与“意思”有关的固定短语在古代已较为完备，因此我们在举例时兼顾古代和现代的用例。

1.不好意思、好意思

“不好意思”在《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有两个义项，一是“害羞、难为情”，二是“碍于情面而不便或不肯”，例如：

（16）宝玉虽也有些不好意思，还不理会；把个宝钗直臊的满脸飞红，又不好听着，又不好说什么。（清《红楼梦》）

（17）见他这副熊样，我的心一下子软球了，也不好意思再说啥，只好哭笑不得地答应了他，还给他抹了两块钱。（晓苏《酒疯子》）

然而，在语言交际中，“不好意思”的意义已经突破了词典的含义，比如该短语能够作为说话人表示歉意的套语，而且这种用法十分常见，例如：

（18）李风叔叔开口就向我道歉……李风叔叔说，真是不好意思！（晓苏《给李风叔叔帮忙》）

与“对不起”相比，“不好意思”的歉意程度较低，多出现于非正式场合，而且该短语几乎像口头禅一样流行于年轻人之间，易敏（2005）已从社会学的角度指出“不好意思”有替代“对不起”的趋势。此外“对领导、上司或比自己年长的、不熟悉的人表示歉意时，常使用程度比较重的‘对不起’。”（李晓华、杜佳2012）。

本文作者和留学生在一起

有学者认为“不好意思”在交际中能够起到打破现状、转移焦点的作用，例如：

（19）“不好意思，我有点儿事先走了。”（来自网络）

我们认为这种语用功能的获得依然基于该短语表示歉意的语义，因为打断会话、转换话题是不太礼貌的行为，说话人需要表示歉意。

线性序列上共现的“好意思”出现于北宋时期，其本义为“好的情绪、好的含义”，例如：

（20）好意思，曾同明月，恶滋味，最是黄昏。（北宋晏几道《两同心》）

（21）五峰曾说，如齐宣王不忍觳觫之心，乃良心，当存此心。敬夫说“观过知仁”，当察过心则知仁。二说皆好意思。（南宋《朱子语类》）

到了明代，“好意思”的语义发生了变化，表示“不害羞，不怕难为情”，这种语义一直延续到现代，例如：

（22）计拉作谢不尽，只说：“怎么的好意思。”晁夫人说：“你这会子没钱，咱家见放着板，这有甚么不好意思？”（明《醒世姻缘传》）

（23）表嫂抬起头来瞪了表哥一眼说，我才不去呢，半瓶酒我怎么好意思去催别人还？要去你自己去吧。（晓苏《住在坡上的表哥》）

（24）用偷来的东西送给心爱的人，他也真好意思！（电视剧《中国式离婚》）

现代汉语里的“好意思”多用于反诘句中，如例（23），偶尔也出现于嘲讽语气的句子中，如例（24）。

2.有意思、没意思

线性序列上共现的“有意思”最初含义就是“有某种含义、有某种意义”，例如：

（25）渠云：“此处有意思，但是难說出。”（北宋《朱子语类》）

宋代已经出现表“有趣”的“有意思”，发展到现代已经成为普遍的用法，例如：

（26）所谓清庙之瑟,一唱而三叹,一人唱之,三人和之,方有意思。（北宋《朱子语类》）

（27）刘多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有时候好，有时候坏，有时候精得像鬼，有时候憨得像猪，有时候随和得不得了，有时候固执得要死，有时候大方得可以把裤子脱给你穿，有时贪婪得可以连命都不要。（晓苏《金碗传奇》）

有时候，“有意思”能够表示“男女间的爱慕之心”，例如：

（28）在情急之中，我猛然想到了那个叫赵家山的人，便赶紧对她说，有一个人好像对你有意思，你可以找他嘛。（晓苏《寡妇年》）

“有意思”的上述三种用法在《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中都有记载，除此之外，“有意思”还能表示“有某种想法、意图、苗头”，例如：

（29）摊子上挂着一大排手链。摊主发觉我有意思，就诱惑我说，买一串吧，白金的，才五十块钱，价廉物美。（晓苏《猪栏养狗》）

有时候，“有意思”在表达“有趣”义的同时还负载一种“不满、质询、嘲讽、轻蔑”的语气，例如：

（30）周二熬夜，帮同学介绍的人做东西，刚打电话说给2000块钱，我操，真有意思，脑子进水了吧。当我没见过钱啊。（摘自新浪微博）

（31）许凤笑道：“怕他？真有意思。”（雪克《战斗的青春》）

线性序列上共现的“没意思”的最初意义可从字面上推知，即“没有意义、无意义”，后来引申为“无聊”或“没有趣味”，例如：

（32）张千，等他再来时，你说太守不在家，则着他去兀那翠云楼上闲坐一会，坐的没意思，他则索回去也。（元杂剧《杜牧之诗酒扬州梦》）

（33）银嫂接着金嫂的话头说，在饭馆里吃饭的确没意思，吵得人心惶惶的。（晓苏《农家饭》）

上述两个义项在《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中都有记载，除此之外，“没意思”还能表示“没有价值、没有意义”，例如：

（34）送烟送酒都没意思，人家一吸完一喝光就把你们忘了。（晓苏《我们应该感谢谁》）

上例中的“没意思”指“送烟送酒”这种行为没有太大价值。

3.够意思、不够意思

“够意思”在《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中有两个义项，一是“达到相当的水平（多用来表示赞赏）”；二是“够朋友、够交情”。

（35）作为一架太空望远镜，“哈勃”的工龄实在是长得够意思了，已经坚持在岗27个春秋。（《科技日报》2017-11-02）

（36）不瞒你说，这根猪蹄单独卖至少可以卖十块，而我只把它当成八块五给你，够意思吧！（晓苏《生日歌》）

例（35）中的“够意思”指哈勃望远镜的寿命达到了相当的水平；例（36）中“够意思”指“够朋友、够交情”。

“不够意思”与“够意思”的语义相反，指“达不到某种标准”、“不够朋友、不够交情”，例如：

（37）为此两大石油公司非常恼火，认为他们“不够意思”，但是他们回应这是企业商业行为，无可指责。（《中国经济周刊》2018-01-09）

（38）舒适型居然没有这些装备,真是不够意思,当然它还是可以选装的。（人民网2013-01-20）

例（37）中“不够意思”指“不够朋友”；例（38）中“不够意思”指“没有达到某种标准”，可以用“差点儿意思”替换。

另外，“够意思”和“不够意思”都能受“真、很、非常、太”等程度副词修饰，比如“真够意思、非常够意思、很不够意思、太不够意思”。

4.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除了字面含义“什么意义、什么含义”外，在交际中还带有“质问”的语气，例如：

（39）表弟转过身，用手电照着他的脸，恼怒地问：“丁师傅，你什么意思啊？！”（莫言《师傅越来越幽默》）

（40）邬云冷笑一下说，不会这么简单吧？你什么意思？郝风把脖子朝邬云一伸问。嗓门也陡然扩大了几倍，听上去像打一个破锣。（晓苏《传染记》）

疑问句在交际中常常能够承载多种非疑问语用功能，以上两例中的“什么意思”并不是说话人需要知道某个答案，而是为了表达内心的愤怒或不满。换句话说，“什么意思”的“质问”语气是由疑问句的非疑问功能赋予的。

5.小意思

《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中“小意思”有两个义项，一是“微薄的心意（款待宾客或赠送礼物时的客气话）”，例如：

（41）践行“四个合格”就要从大处着眼，从小处做起，从点滴抓起，善待小爱好、警惕小意思、慎交小兄弟、克服小毛病，不越雷池一步。（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2017-08-18）

现实生活中的送礼行为受到语用学“礼貌原则”中“谦逊准则(Modesty Maxim)”制约，无论礼品有多贵重，送礼人都要客气地贬低礼品的价值，因此常用“小意思”来代替礼品。这在世界范围内也很常见，朱曼华（1995）举过一个例子：非洲聪加人送礼时也会贬低自己的礼物，他们常说“I give you this hen（我给你这只母鸡）”，而收礼人却说“It is an ox（这是一头公牛）”。非洲人将礼品比喻为“母鸡”，与中国人将礼品称为“小意思”有异曲同工之妙。

二是“微不足道的事”，例如：

（42）现在，左手一次掂起20公斤重的食物，对韩小强来说是“小意思”。（《中国青年报》2017-12-21）

（43）人们都觉得你是记忆力比赛的冠军，记住这些内容对你来说是小意思，但这实际上并不简单。（中国新闻网2013-03-06）

以上两例中的“小意思”即“不值一提的小事情”。

6.意思意思、意思一下

在这两个短语中，“意思”是动词，有两个含义，一是“送礼、请客，表示一点儿心意”；二是“象征性地做某事”，例如：

（44）以后大家找恩庆办事，兄弟斗殴、婆媳吵架也好，划宅基地也好，领结婚证也好，都主动将恩庆请到家“意思意思”，然后再说事。（刘震云《头人》）

（45）人家工作人员都是死工资，风里雨里多不易，该意思的时候就得及时意思一下表心意。（魏润身《挠攘》）

（46）谁让我跟你爹是发孩儿呢，意思意思就行啦！（曾贤《借债遇险》）

（47）最妥帖的方式是,别人如果对自己孩子的长相好奇,展示两三张照片意思一下就行了。（人民网2015-12-24）

例（44）和例（45）中的“意思意思”“意思一下”指“送礼请客”的行为，中国人比较含蓄，面对敏感问题时往往不会直接说出目的，而是用一种委婉的说法来表达一些不便明说的意思。例（46）（47）中的“意思意思”是“象征性地做某事、敷衍地做某事”的意思。动词重叠形式和动词后“一下”的语法意义为“尝试义”或动作的“动量小”，因此通过动词重叠或附加“一下”的方式可以将“送礼”或“象征性作某事”的行为“轻微化”，更贴合了交际中的“礼貌原则”。

四.结语

“意思”的本义是指人的心思，该词的意义从古至今经历了由具体到抽象的泛化过程，产生了一些新的义项。该词的多义性使得汉语里形成了许多与“意思”有关的固定短语，这些固定短语在语言交际中发挥着独特的作用。梳理“意思”及与“意思”有关短语的语义演变及语用场合，对留学生汉语教学来说有积极意义。

[1]刘丹青.“有”字领有句的语义倾向和信息结构[J].中国语文，2011（2）.

[2]李晓华，杜佳.“对不起”与“不好意思”的语用分析[J].同仁学院学报，2012（3）.

[3]易敏.交际心态与谦敬用语——兼谈“对不起”被“不好意思”代替[J].语言文字应用，2005(2).

[4]闫丽敏.“意思”的多角度分析[D].南昌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3.

[5]于海滨.含有“意思”的三对否定肯定结构[J].辽宁工学院学报，2006（3）.

[6]朱曼华.从“小意思”的译法谈起[J].大学英语,1995(10).

注 释

[1]刘丹青.认为汉语“有”字领有句具有表好（褒义）和表多（主观大量）的语义倾向，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