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英译修辞策略刍议❋

王宇弘沈阳师范大学

【提 要】中国文化典籍文质兼美，其修辞方式也是意义的一种深层体现，因此在典籍翻译中采用适当的修辞策略对于文化传播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本文以五个具有代表性的《论语》译本为基础，从“修辞风格”、“核心术语”和“汉语特色修辞格的处理”三个方面来探讨相关的翻译修辞策略，得出结论：在典籍翻译修辞实践中，要摒弃“归化”和“异化”非此即彼的思维定式，唯有善于利用源语和目的语的修辞共性，充分尊重源语和目的语的修辞差异，力求做到形神兼备，才能使典籍翻译真正起到文化传播和文化交流的作用。

在“中国文化走出去”的战略背景下，中国文化典籍外译热度空前。以“大中华文库”项目为例，从1995年项目启动至今已完成出版了100多种中华文化典籍。与此同时，典籍翻译的相关理论研究也在向纵深发展，积极推动了典籍翻译理论体系的构建。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目前在典籍翻译领域存在着将研究重心放在文化因素方面的趋势，乃至于抛弃文本本身的特点，这将无疑偏离翻译的本体论和认识论（赵彦春、吕丽荣2016）。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不仅在于其丰富的思想文化内涵，同时也在于其独特的文体形式和诗性的修辞方式。中国文化典籍的修辞方式不仅是文化内容的物质载体，更是中国传统思维方式在语言形式上的编码和体现。因此，如何在翻译过程中以恰当的修辞方式传递典籍的文化内涵，既使目的语读者接受和认可，又不失典籍原有的修辞特色，是本文重点研究的问题。在此谨以《论语》英译的修辞策略为例进行探讨。

在浩如烟海的中国文化典籍中，儒家文化的核心典籍《论语》无疑具有特殊的重要地位。正如孔子所言：“言之无文，行而不远”，任何文本的成功传播都离不开恰当的修辞策略,翻译也是如此。事实上，翻译是一种跨越多种语言文化的特殊的修辞实践（刘亚猛2014）。在以往的《论语》翻译研究中，研究者往往更关注译文是否成功诠释了原文的思想内容和文化内涵，对于翻译修辞缺乏足够的重视。本文认为，翻译修辞策略不仅决定了原文的语言风貌和修辞特色能否得到有效的传达，而且直接关系到译文的可读性乃至跨文化交际的成败，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据统计，《论语》英语全译本至2017年已达到四十余本（张晓雪2017）。为系统研究《论语》的翻译修辞策略，本文选取了五个具有代表性的中外译本：1.理雅各译本（Legge 1893）；2.辜鸿铭译本（1898）；3.苏慧廉译本（Soothill 1910）；4.韦利译本（Waley 1938）；5.许渊冲译本（2005）。这五个译本从较早的理雅各译本到较晚的许渊冲译本跨越了三个世纪，均为有影响的中外名家所译。本文拟从以下三个方面探讨这五个译本所体现的翻译修辞策略，即“修辞风格”、“核心术语”和“汉语特色修辞格的处理”。

1.修辞风格

《论语》是一部语录体经典，语言风格平实自然，句式简短，语气生动，通过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行成功地刻画出一系列鲜活的形象。由于《论语》的内容多为孔子的主张以及师生交流，所以修辞风格独具特色，反问句和判断句较多。以前两章“学而第一”和“为政第二”为例，其中便有反问句和判断句各十余句，下面分别举例作以分析。

1.1 反问句

1.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论语·学而第一》

理译：The master said,"Is it not pleasant to learn with a constant perseverance and application?Is it not delightful to have friends coming from distant quarters?"

辜译：Confucius remarked,"It is indeed a pleasure to acquire knowledge and,as you go on acquiring,to put into practice what you have acquired.A greater pleasure still it is when friends of congenial minds come from afar to see you because of your attainment."

苏译：The Master said:"Is it not indeed a pleasure to acquire knowledge and constantly to exercise oneself therein?And is it not delightful to have men of kindred spirit come to one from afar?"

韦译：The Master said,"To learn and at due times to repeat what one has learnt,is that not after all a pleasure?That friends should come to one from afar,is this not after all delightful?"

许译："Is it not a delight",said the Master,"to acquire knowledge and put it into practice?Is it not a pleasure to meet friends coming from afar?"

例1是《论语》开篇第一句，在中国脍炙人口，影响深远。这句话最突出的修辞风格就是采用两个平行结构，尤其是句末的两个反问加强了语气，成功吸引读者注意并引起情感共鸣。对于这一显著的修辞特色，五个版本的译文中有四个都做出回应（辜译本除外），将其译为两个英语的反问句，再现了原文生动的语气。这足以说明，这几位译者中的绝大多数都注意到原文的修辞风格，并通过适当的翻译修辞策略加以展现。至于辜译本因何没有采用反问句式而使用陈述语气，有可能是因为译者为了西方读者更好地理解原文而进行了增译，导致译文篇幅较长，因而不适于使用反问语气。

进一步看，原文两个并列小句都是先陈述观点，随之进行反问，这种先陈述、后反问的结构在英语口语中也很常见，例如附加疑问句（也称反意疑问句，如“It’s a nice day,isn’t it?”）。再看译文的情况，译文也采用反问句的四个译本中，理译、苏译和许译都是将其译为一个连贯的反问句，唯有韦译采用原文先陈述、后反问的修辞风格，更符合说话人的口吻，更为成功地再现原文的语气和神韵。

2.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论语·学而第一》

理译：The philosopher Yu＾ said,"...Filial piety and fraternal submission!—are they not the root of all benevolent actions?"

辜译：A disciple of Confucius remarked,"… Now,to be a good son and a good citizen—do not these form the foundation of a moral life?"

苏译：The philosopher Yu said:"…and are not filial devotion and respect for elders the very foundations of an unselfish life?"

韦译：Master Yu said,...And surely proper behavior towards parents and elder brothers is the trunk of Goodness？

许译：…,said Master You,"...Respect for one’s parents and elder brothers is the fundamental quality for a good man."

例2是一段有子关于孝悌的论断。语篇虽然短小，但结构清晰，论证严谨，修辞的力量层层递进。首先通过前两句来说明“孝弟者鲜犯上，不好犯上者亦不作乱”，紧接着用第三句“君子务本”进行进一步的铺垫，最后综合前几句的论证得出“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的结论，环环相扣，有理有据。从修辞的角度看，前几句的论证为陈述或判断语气，最后的结论用反问句来呈现，修辞的力量至此达到高潮——“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反问的语气充分体现了有子对孝悌的肯定与推崇。

再来看翻译的情况，五个译本中同样有四个译本将最后一句译为反问句（许译除外），再现原文的语气，而且和例1相似，“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同样是一个先陈述、后反问的结构。在采用反问句的四个译本中，理译和辜译都重现了这一结构，即先将“孝弟也者”放在突出位置，首先译出，并不约而同地用一个破折号引出后面的感叹，用以烘托语气，同原文一样取得了非常好的修辞效果。苏译和许译则选择将其译为一个连贯的问句，语气上相对平淡一些。

1.2 判断句

判断句多是《论语》的另一大修辞特色。为数众多的判断句表明了说话人的价值判断和思想主张，赋予了《论语》鲜明的语录体色彩。笔者认为，判断句的翻译应译出直截了当的判断语气，让读者一目了然，明确说话人的价值判断，举两例说明：

3.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论语·为政第二》

理译：The master said,"For a man to sacrifice to a spirit which does not belong to him is flattery.To see what is right and not to do it is want of courage."

辜译：Confucius remarked,"To worship a spirit to whom one is not bound by a real feeling of duty or respect is idolatry;to see what is right and to act against one's judgment shows a want of courage."

苏译：The Master said:"To sacrifice to a spirit of an ancestor not one's own is sycophancy.To see the right and not do it is cowardice."

韦译：The Master said,"Just as to sacrifice to ancestors other than one's own is presumption,so to see what is right and not do it is cowardice."

许译："To worship other ancestors than one's own",said the Master,"reveals pretention.Not to right the wrong shows the lack of courage."

例3的两个判断句都很短小精练，因此五种译本均没有改变原文的语序，一般采用“A is B”的句式来体现判断的语气，清晰明了。其中“非其鬼而祭之”和“见义不为”翻译之后作为英语句子的主语，虽然与原文相比显得稍长，但对英语主语而言其长度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但对于更长、更复杂的判断句，有时则需要改变原文的语序进行翻译，以突出判断句的要点，如下例：

4.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

《论语·学而第一》

理译：The philosopher Yu＾ said,"They are few who,being filial and fraternal,are fond of offending against their superiors.There have been none,who,not liking to offend against their superiors,have been fond of stirring up confusion."

辜译：A disciple of Confucius remarked,"A man who is a good son and a good citizen will seldom be found to be a man disposed to quarrel with those in authority over him;and men who are not disposed to quarrel with those in authority will never be found to disturb the peace and order of the State."

苏译：The philosopher Yu said:"He who lives a filial life,respecting the elders,who yet is wishful to give offence to those above him,is rare;and there has never been any one unwishful to offend those above him,who has yet been fond of creating disorder."

韦译：Master Yu said,"Those who in private life behave well towards their parents and elder brothers,in public life seldom show a disposition to resist the authority of their superiors.And as for such men starting a revolution,no instance of it has ever occurred."

许译："Few who respect their parents and their elders",said Master You,"would do anything against their superiors.None who do nothing against their superiors would rise in revolt."

上例中两个判断句的叙述部分“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和“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都较长，英语的译文相对则更长。因此，如果翻译时先译原文叙述部分，较长的主语会导致句子的判断部分出现较晚（句中或句尾），从而使读者需要付出更多的认知努力才能厘清句子结构并理解句意。具体来说，如果原文的判断部分（“鲜矣”和“未之有也”）出现在译句中间位置，如辜译中的seldom和never，韦译中的seldom和no，在长句中易于为读者忽略，判断的语气显得不那么畅达；而如果出现在句末，如苏译中的rare，前面的主语由三个小句构成，长达20个词，则会有头重脚轻的感觉，也会影响判断句的修辞效果。据此考察，本文认为此例中理译本和许译本所采用的翻译策略是最为恰当的，即通过语序调整，先将原文的判断部分译出并置于句首，然后再译原文较长的叙述部分。这样处理的优势非常明显：优先译出原文的判断部分（见译文下划线部分）可以让读者一目了然，立即明确说话人的价值判断，体现判断句直截了当的语气；同时，将原文较长的叙述部分移后译出要显得从容得多，避免了头重脚轻的尴尬，因为这种先判断、后叙述的句式更符合英语的表达习惯。

例3和例4说明，即使同为判断句，在翻译中的处理也不可一概而论，而应根据其具体情况采用各自适宜的翻译修辞策略。在典籍翻译过程中我们强调尊重典籍自身的修辞特点，但这并不等于“愚忠”和“硬译”，不能无视目的语修辞的特点和可接受限度。最佳的翻译修辞策略是兼顾源语和目的语的修辞特点，达到一种巧妙的平衡，从而取得最佳的翻译修辞效果。

对修辞风格的讨论有以下启示：在汉语修辞和英语修辞具有共性的情况下（如例1和例2），进行典籍英译时应充分尊重汉语的修辞风格，尽量将原文的修辞特点移植到译文中；在汉语修辞和英语修辞存在较大差异的情况下（如例3和例4），则应结合英语的可接受限度，根据不同情况采用不同的翻译修辞策略，以确保译文的可读性。

2.儒家核心术语

儒家典籍中核心术语的翻译（如“仁”、“礼”、“君子”等）一直是典籍翻译的研究热点之一，这些核心术语的翻译之所以备受关注，是因为它们集中体现了儒家的核心思想和概念，对儒家文化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具有重要的意义。与此同时，核心术语的翻译对于翻译修辞也非常重要，因为它们可以起到统摄全篇、画龙点睛的作用。成功的术语翻译，不仅能够正确传达术语背后的思想文化内涵，而且能够与语篇内容紧密结合，共同唤起目的语读者的心理认同和情感共鸣。

本文以《论语》中频繁出现的儒家概念“君子”为例，来探讨中国文化典籍核心术语的翻译。马一浮（1998）认为，《论语》的首章和末章都论及“君子”的概念，这表明“君子论”贯穿《论语》的始终。“君子”的内涵非常丰富，由《论语》各章的相关内容共同构建，其中较系统的论述见于《论语·宪问第十四》：“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这里的“仁者不忧”表现的是道德，“知者不惑”突出的是智慧，“勇者不惧”显示的是意志（陈卫平2009）。由此可见,孔子认为道德、智慧和意志是构成君子内在品格的基本要素。《论语》中“君子”一词共出现107次之多，在不同的语境中凸显着其内涵的不同方面，为翻译带来了困难和挑战。试看五个译本中关于“君子”的翻译情况：

5.君子

理译：a man of complete virtue,the superior man

辜译：a wise and good man,a wise man

苏译：a true philosopher,a scholar，the noble man

韦译：a gentleman，a true gentleman

许译：an intelligentleman

如上所示，五位译者中的四位对“君子”这一术语采用了两种或两种以上的译法，只有许译本在《论语》全篇中始终采用一种译法，即intelligentleman。多数译者之所以采用多种译法，显然是因为“君子”在不同的语境中凸显着其内涵的不同方面：如a man of complete virtue,the noble man,a(true)gentleman强调“君子”的高贵品格，a wise man，a true philosopher,a scholar则侧重“君子”的智慧。由于英语的固有词汇无法完全涵盖“君子”的内涵，在不同语境下采用不同的译法是可以理解的，但这样做的缺点也显而易见，那就是无形中将“君子”这一贯穿《论语》始终的核心概念分解为数个概念，缺乏连贯性与统一性。术语翻译的不一致最终将影响读者对“君子”概念的全面理解，甚至会影响《论语》译文的语篇连贯性和译文对《论语》思想体系整体性的再现。

值得注意的是，许译本将“君子”译为intelligentleman，这是一个译者自创的词，由intelligent和gentleman两词重叠交叉而成（intelligentleman中的gent四个字母为两词共有），意为“有智慧的绅士”，这个自创的译法足见译者心思之巧妙，且有以下三点优势：其一，全篇采用统一的译法，避免了同一译本中多种译法可能引起的混乱，有助于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不断通过新的语境建立对“君子”概念多重内涵的全面理解；其二，这是一个自创词，能够提示读者“君子”是儒家文化中一个特有的概念，以区别于西方文化中的概念，更有助于文化传播；其三，造词过程中巧妙利用了两词首尾字母的重叠，新颖有趣，易于记忆，令人印象深刻。

潘文国（2017）认为，术语名称、特别是重要术语名称，最好是一个单词。用短语方式组成的合成词一则看起来不像术语，二则使用起来不太方便。除许译外，其它四个译本中对“君子”的翻译或多或少都存在上述问题。例如a man of complete virtue（理译），a wise and good man（辜译），a true philosopher（苏译），a true gentleman（韦译）等译法看起来都不像术语，而更像是临时的组合。因此，许译本在两个意义相关词（intelligent和gentleman）的基础上将“君子”译为一个自创词intelligentleman，其内涵与“君子”是否完全一致暂且不论，从术语翻译修辞策略的角度来看是非常值得肯定的，既体现了儒家核心术语的文化特质，又充分考虑到其在目的语修辞中的可接受性。

3.汉语特色修辞格的处理

汉语汉字的独特性孕育了许多富有特色的修辞方式，这些修辞方式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汉语的面貌，对汉语的遣词、造句和谋篇有着深刻的影响。中国传统文化典籍集思想性和文学性于一身，集中体现着中国传统人文思想和汉语特色修辞方式，是“文”与“质”的完美结合。在典籍英译过程中，语言载体由汉语变为修辞风格迥异的英语，必然为翻译修辞带来极大的挑战，这也是典籍英译的难点之一。本文以《论语》英译为例，选取了其中三种出现频率较高的、富于汉语特色的修辞格——排比、反复和对照，各举一例来探讨相应的翻译修辞策略。

3.1 排比

陈望道（1976）对排比的定义是：“同范围同性质的事用了组织相似的句法逐一表出的，名叫排比。”排比通过重复某些字词或某个结构的方式，铺陈排列，形式统一，可以有效地增强语气。除修辞作用外，排比在汉语中还是一种重要的篇章衔接手段。因为汉语是非形态语言，形式上的衔接手段较少，排比修辞中重复出现的部分可以凝聚读者的注意力，起到统摄语篇的作用。《论语》中也存在大量的排比句，其翻译是非常值得探讨的，试看以下例子：

6.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论语·季氏第十六》

辜译：In the use of his eyes,his object is to see clearly.In the use of his ears,his object is to hear distinctly.In the expression of his look,his object is to be gracious.In his manners,his object is to be serious.In what he says,his object is to be sincere.In business,his object is to be earnest.In doubt,his object is to seek for information.In anger,his object is to think of consequences.In view of personal advantage,his object is to think of what is right.

韦译：In seeing he is careful to see clearly,in hearing he is careful to hear distinctly,in his looks he is careful to be kindly,in his manner to be respectful,in his words to be loyal,in his work to be diligent,when in doubt he is careful to ask for information;when angry he has a care for the consequences,and when he sees a chance of gain,he thinks carefully whether the pursuit of it would be consonant with the Right.

原文的排比句包含连续九个平行结构，即每句都重复“A思B”的结构，形式整齐、逻辑清晰、文采斐然。上例翻译的难点来自于汉语和英语在话语组织法方面的一个重大区别，即“汉语倾向于用重复手段，而英语倾向于用替代手段”（潘文国1997）。如果对原文的九个相同结构在翻译中都采取相同的处理方式，英语译文会显得非常重复累赘；而如果不进行重复，则又会抹杀原文的修辞特点。上述矛盾置译者于两难的境地，那么究竟应该如何通过适当的翻译修辞策略来化解这一矛盾呢？

由于篇幅所限，这里只从五个译本中选取两个具有代表性的译本进行分析。辜译对9个“A思B”结构采用了相同的处理方式，用了九个“In…,his object is to…”的结构进行翻译,英语译文较为重复单调。相比之下，韦译显得更灵活一些，采用了分组重复的策略，即每三个相邻小句采用相似的结构（每一组由不同的下划线来表示）。这样做的好处是既反映了原文排比结构的特点，又在此基础上有所变化，避免了过度重复，更符合英语的表达习惯。韦译本所体现的翻译策略成功化解了多个连续排比结构进行英译所遇到的矛盾，值得借鉴。

3.2 反复

“用同一的语句，一再表现强烈的情思的，名叫反复辞”（陈望道1976）。“反复辞的用法有连接的和隔离的两种”（同上）。反复也是极具汉语特色的修辞方式之一，《诗经》中即有大量的隔离式反复（如《硕鼠》、《伐檀》），奠定了汉语回环往复、一唱三叹的修辞传统。《论语》中也不乏隔离式反复的例子（为节约篇幅略去中间插入部分，只给出反复部分的译文）：

7.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论语·雍也第六》

理译：The Master said,"admirable indeed was the virtue of Hui!…Admirable indeed was the virtue of Hui!"

辜译：Confucius remarked of his disciple,the favourite Yen Hui,saying,"How much heroism is in that man!…How much heroism is in that man!"

苏译The Master said:"What a man of worth was Hui!…What a worthy man was Hui!"

韦译：The Master said,"Incomparable indeed was Hui!…Incomparable indeed was Hui!"

许译："How good Yan Hui was",said the Master,…How good Yan Hui was!

如前所述，“汉语倾向于用重复手段，而英语倾向于用替代手段”。排比是不完全的重复，而反复则是完全同一的重复，因此反复比排比的重复程度更高，在翻译中更应加以注意。然而对于例7中反复句的翻译，五个译本的遣词造句虽各不相同，但却无一例外地采用了完全重复的翻译策略，将反复部分（贤哉，回也！）译为两个完全相同的句子，背后又有什么道理？究其原因应该在于隔离式反复的特殊性。由于隔离式反复的特点是在反复的语句之间插入其它内容，能够缓冲反复所带来的重复冗余之感。在这种情况下采用完全重复的翻译策略，不仅不会令读者生厌，还会起到照应上文、强化语篇衔接的作用，同时成功地还原了原文反复咏叹的修辞效果，再现了孔子对颜回的喜爱与赞叹之情。

再来看一下连接式反复的情况，如下例所示：

8.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论语·为政第二》

理译：The Master said,"see what a man does.Mark his motives.Examine in what things rests.How can a man conceal his character?How can a man conceal his character?"

辜译：Confucius remarked,"You look at how a man acts;consider his motives;find out his tastes.How can a man hide himself;how can he hide himself from you?"

苏译：The Master said:"Observe what he does;look into his motives;find out in what he is at peace.Can a man hide himself?Can a man hide himself?"

韦译：The Master said,"Look closely into his aims,observe the means by which he pursues them,discover what brings him content—and can the man's real worth remain hidden from you,can it remain hidden from you?"

许译："See what a man does",said the Master,"examine why he has done so,and observe whether he is content.Can his character remain hidden?Can it remain hidden?"

连接式反复是指相同语句的连续重复。与隔离式反复相比，连接式反复的重复方式更为直接与明显。上例中的连接式反复体现为连续两个“人焉廋哉”的运用，五个译本对此采用的翻译策略并不一致。有两个译本采用了完全重复的策略（理译和苏译）；其余三个译本则采用了不完全重复的策略，并且均通过使用代词的办法来避免重复。因为英语不喜欢重复，所以连接式反复在英语中并不多见，读起来不够自然，这大概也是多数译本在上例中有意避免重复的原因。

3.3 对照

“将两个相互对立的事物，或一个事物两个对立的方面，进行对比，这种修辞格，我们称它为对照”（史尘封1995）。《论语》中的对照修辞相当丰富，通过正反对照进行说理，用以明确儒家思想所肯定或否定的价值与行为，尤其多见于“君子”与“小人”的对比，如下例：

9.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论语·述而第七》

理译：The Master said,"The superior man is satisfied and composed;the mean man is always full of distress."

辜译：Confucius remarked,"A wise and good man is composed and happy;a fool is always worried and full of distress."

苏译：The Master said,"The noble man is calm and serene,the inferior man is continually worried and anxious."

韦译：The Master said,"A true gentleman is calm and at ease;the Small Man is fretful and ill at ease."

许译："An intelligentleman",said the Master,"is carefree while an uncultured man is careworn."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是《论语》中著名的警句，意为“君子襟怀坦荡、恬然自适，而小人却总是局促不安、忧心忡忡”。原文在对比的基础上还运用了对偶，如“君子”对“小人”，“坦荡荡”对“常戚戚”，对比鲜明，韵律感强。可以说，这则《论语》的广泛流传与原文成功的修辞策略是密不可分的。汉语中这种对照加对偶的结构，大致相当于英语中的平衡句（balanced structure）。在汉英两种语言的修辞具有共性的情况下，利用英语平衡句在译文中再现原文的修辞特点与神韵，无疑是翻译修辞策略的最佳选择。先来看前两个译本中“坦荡荡”与“常戚戚”的对照情况，satisfied and composed与 always full of distress（理译），composed and happy与 worried and full of distress（辜译）的结构并不相同，都没有形成平衡句，因而对照的修辞效果并不理想。第三个译本（苏译）的calm and serene与worried and anxious均使用了两个并列的形容词，对照的修辞效果较前两个译本要好。后两个译本的修辞效果较前三个译本更胜一筹，因为韦译的at ease与 ill at ease，许译的carefree与careworn巧妙地利用相关词汇与短语形成平衡句，两相对照，对比鲜明，成功地再现了原文的修辞特点与神韵。

对汉语特色修辞方式的翻译策略进行总结，我们同样会发现，成功的翻译修辞总是兼顾源语修辞与目的语修辞的特点。如果源语修辞与目的语修辞存在较大共性（如上文的对照修辞），翻译中就应充分利用这种共性，努力再现源语的修辞方式；如果二者之间存在显著差异（如上文的重复性修辞，包括排比和反复），则应以目的语修辞的接受程度为尺度，通过适当的翻译修辞策略进行调整，在二者间达到巧妙的平衡。

4.结语

中华文化典籍文质兼美，意义与形式密不可分，典籍的语言形式也是意义的一种深层体现。“典籍英译的本质决定我们必须形神兼顾，否则经典英译将失去经典的价值而沦为普通的语义阐释”（赵彦春、吕丽荣2016）。换言之，忽略了形式特征的典籍翻译可谓译犹不译，这也是典籍翻译不同于普通文本翻译之处。思想内容和文化内涵终究要借助语言形式来传播，因此翻译修辞对于典籍翻译和文化传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无论是在语言形式层面还是在文化内涵层面，翻译界历来存在着“归化”（以目的语为中心）与“异化”（以源语为中心）之争。支持这两种倾向的力量此消彼长，研究者的观点也莫衷一是。笔者认为，为了中华文化的有效传播，典籍翻译要摒弃对于归化和异化非此即彼的思维定式，在冲突中寻求平衡，既能够以英语读者接受和认可的方式呈现中国文化的内涵，又不失中国文化典籍的修辞特色。在《论语》译例分析的基础上，笔者对文化典籍的翻译修辞策略有以下几点思考：

1）典籍翻译修辞要避免极端的归化。源文本的修辞风格就是作者为了阐释某种观点而进行的一系列选择，在翻译中应受到足够的重视（Boase-Beier 2011）。有些译者为了译本取得更大的影响，一味迎合英语读者的价值观念和语言习惯，在翻译过程中几乎完全屏蔽了典籍源文本的修辞特点。这种情况下，即使译本影响再大，也不能真正达到传播中华文化的目的，因为典籍中原有的文化信息和思维方式已被不恰当的翻译修辞所改写。

2）典籍翻译修辞要避免极端的异化。与极端“归化”的情况相反，有些译者为了最大程度呈现汉语言文化，将汉语修辞的特点生硬移植到英译本当中，极大地影响了译本的可读性。极端的“异化”会使读者陷入完全陌生和异质的修辞方式和文化语境之中，从而对译本承载的文化信息产生心理排斥，同样无法达到有效传播中华文化的目的。

3）修辞本身也是语言交流和文化交流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翻译修辞要兼顾源语修辞和目的语修辞的特点。

极端归化和极端异化告诉我们过犹不及的道理。在典籍翻译实践中，唯有善于利用源语和目的语的修辞共性，充分尊重源语和目的语的修辞差异，在二者的夹缝中探出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力求做到形神兼备，才能使典籍翻译真正起到文化传播和文化交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