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搭的诗

2017-10-23 06:11耿立
西部 2017年5期
关键词:棺木媒人故乡

耿立

偷埋

父亲七十一去世时,火化的风声

正紧,在苍老的晚年

看透生死的父亲雇人拉锯,解板

烘干,吊线,筘钉子做白碴棺材

那是一棵泡桐树,像父亲壮年的身体

父亲借用泡桐的身体,和自己做伴

父亲不想像一把草那样被烧,不烧

就不能出殡,披麻戴孝地办丧事

不能请响器,不能扎社火不能路祭,

这是难题和悖论,一个农民的末路

在大地上不如一颗草籽,不如

一只猫一条狗,一只猫在大地上

死了,一条狗在大地上丢了,

人们还可扯着嗓子在街筒子里嚎

一颗草籽在大地上死了,来年还照常返青

一个人,偷偷把棺木钉进什集*的土地

像理屈词穷,这具大地上一辈子屈辱的皮囊,

最末还要像做贼一样受辱,但惊心的是,

人死了,非但不低头向生命致敬

倘若有人举报,父亲还会被从地下扒出,

扒出的棺木灵柩,要砸开,扒出的尸体

要浇上柴油当场烧掉,临近年关

夜里。我们用地排车装上父亲和棺木

送到地里偷埋了,我们跟在车后

父亲躺在泡桐棺木中,仰着脖

睡着了,我害怕,父亲再坐起

开口问黑夜:“烧我不?”

我忍着眼角的泪,世界开始变得安静

我的心一直悬着,怕人告发

什集的大地,怕

大地不能收留卑微的父亲

二十三年了,悬着的心才刚放下

我想向那土地叩三个头,感谢

大地上再也找不到父亲的尸骨

如今,卑微的农夫终成了

大地上的泥

*什集,鲁西南平原的小镇。

退堂鼓

不陪你玩了

陶潜的退堂鼓一直退到

南山脚下

成了东篱下的菊花

还有更狠的

部长的退堂鼓一直退到牢房

老鸨的退堂鼓一直退到妓女

春天的退堂鼓退到冬天

雨退成了雪花

花朵退成了芽苞

修补的处女膜退成了完好如初

奸诈的灵魂成了好学生

升堂不易,退堂更难

爱情的退堂鼓不想回到分居

进宫的太监进退两难

退回去就是耕田的农夫

升堂去可成为魏忠贤、刘瑾

庙宇退回去就成了沙石

偶像退回去就成了阴谋

有了颓唐,就有了退堂鼓

退堂鼓踩着颓唐的鼓点

咚锵咚锵咚锵

当朝靴成了碎步

当宝玉成了一块石头

当红烧退回到白肉

当呼告成为了公正

当终点成为了起始

当夕阳成为了冉冉升起

我就会打定音鼓

把一切归零

把不义、投机、无耻、背叛关闭

大郎死在三八节

不知道是三八节

大郎糊里糊涂地把药喝了

他等不到武松回来了

在四月四日

他坟头就会长出草

宋朝还没有除草剂

那草怎么办?让弟弟薅?

武松一辈子也薅不完

武松死后,

他的坟头也会长出草

楼顶的两株地瓜

这里把地瓜叫番薯,我却叫不出

我还是喊它红薯

就像爸爸和父亲绝不是一个词

我们那里把父亲叫爹

这里把父亲叫老窦

老窦古色古香

爹不是

老窦来源于一本《三字经》的书

那里面的窦燕山,

儿子个个都很出息

我爹没出息,整日伏在土里刨食

如一只蠕动的蚯蚓

爹是个能从喉咙喊出,带血絲和泪的词

爸爸不是,爸爸洋气

适合购粮本、工资、皮鞋

爹的鞋有洞,收藏着一生的路途和血泡

不管在什么场合,我叫不出爸爸

但我能喊出爹

我把两株地瓜栽到十七层的楼顶

我查了地瓜有好多好多的别名

父亲也是

我对着十七层的红薯

想爹这个词,是否是父亲的奶名

所有的词,给人的信息都不一样

我爸半夜就起来,拿着扫帚在街道

清扫垃圾,为的是天明

能给摆摊的人要上两分钱补贴家用的那个人

叫爹

你叫我喊爸爸,我喊不出

除非你打死我

相亲

相亲的时候,你嘀咕什么?

你向媒人打听女方是不是原装的

有没有破绽

补过衣服可以补过鞋子可以

补过膜不可以

你想知道,到你手里的是一手的还是二手的

或者N手的

其实,人一出生就破

你不也是一个破罐子?

被摔过N次

你摔过酒瓶奶瓶暖瓶守口如瓶

你被父母摔出家门

你的罐子里

装过气装过白眼装过歧视装过孙子

你的衣服是破的

自行车是破的

颧骨是破的

春节回到故乡,家乡的太阳是破的

雾也是破的

没拿出钱买烟买酒买鞭炮

看到父母的笑容

是那么勉强,也像是破的

父母要求去相亲

穿着的西服是皱巴的眼神是皱巴的

递给媒人的一叠钱也是皱巴的

你把袜子穿反了

把话说翻了

上午,你问人家吃晚饭么

人家喝的是豆浆还是脑浆

脸上有没有雀巢还是雀斑

晚上磨牙还是反刍

孝敬父母还是孝敬金钱

你说自己没有躯体只有躯壳

没有面皮也没有脸皮

自己只会写几句破诗

吹些和李白差不多的牛皮

你说离家时,是孟郊母亲缝制的身上衣

回来时,却衣衫褴褛

媒人吓着了

你不再是这土地的原装

你的口音不是

趣味不是

你的眼光不是

媒人说,相亲这破事,我见多了

就沒见过你这破人

你就是一个破罐子

早就应该在城里摔碎

省得让故乡再费些气力

父亲说,人的头发像草

一辈子都剃不净

一辈子都除不净

草会白

人的头发也会

到了草白的时候

就是草想出家的时候

逃离

惹不起喧嚣,就选择逃离

遁向河流和星空

我想和草木攀谈,甚至攀亲

和它换帖子

甚至换股骨头

像他们安静,像他们自然

在这个精神抑郁的时代抽身

不再说不愿说的话

不再见不愿见的人

在故乡,大家说我很快乐

其实我和故乡格格不入

但我能逃向哪里?

哪里是我的国度?

我发现我不是逃离的第一人

也非最后一个

我想到了一匹小驴子

我领会了希梅内斯与驴子

那么多西班牙人不如一匹驴子

小驴子踏着碎步责骂世间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我会慢慢赶上西班牙山道上的小驴子

我用我的乡愁向它学鸣叫

做一个没有国家的人

希梅内斯也没有

都想抵达小驴子的国度

最后放弃乡愁

气节

在骨头里种下石头 在回答里种下

冷漠或决绝

在自己的胃袋种下羞耻

不是不想吃

是不能吃

饿死自己,也不能饿死一部《春秋》

气节像梳子

在岁月里点名:有谁,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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