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雅克和他的主人》看昆德拉的宿命观

赵 谦

安徽商贸职业技术学院 人文外语系，安徽芜湖 241002）

从《雅克和他的主人》看昆德拉的宿命观

赵 谦

安徽商贸职业技术学院 人文外语系，安徽芜湖 241002）

《雅克和他的主人》是米兰·昆德拉的戏剧代表作，其中蕴含着丰富的宿命论哲学。通过梳理宿命论思想在剧本情节中的具体表现，我们可以分析出昆氏宿命观产生的内在成因，这对于理解其作品中的人生哲学大有裨益。值得一提的是，昆氏在剧作中曾数次质疑与批判“上天注定”的宿命论观点，这也折射出了其宿命观的矛盾性。

《雅克和他的主人》；米兰·昆德拉；宿命观；内在成因；矛盾性

《雅克和他的主人》是当代文坛著名作家米兰·昆德拉的戏剧代表作，该剧创作的灵感源自18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狄德罗的小说《宿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正如英国戏剧大师莎士比亚妙笔改编了《哈姆雷特》一般，昆德拉运用其独特的文学想象力，让这部陈旧的小说被赋予了新的生命与活力。戏剧中，昆氏有意将舞台分成前后两个部分，前半部较低，主要上演与现在相关的情节，而后半部分较高，过去（18世纪）发生的故事都在此表演。这一舞台背景的设计，将不同时代发生的不同故事融合在一起，让剧中的人物可以自由地进行穿越时空的对话。此外，昆德拉巧妙地运用了其擅长的复调与变奏技巧，让剧中人物可以不时地与观众对话，增强了剧本上演时的互动性。除了独具匠心的背景设置与高超的写作技巧外，对于人生哲学的深刻思考也是该剧受到追捧的原因之一。细读剧本，我们不难发现，其中蕴含着丰富的宿命论哲学。通过梳理宿命论思想在剧本情节中的具体表现，我们可以分析出昆氏宿命观产生的内在成因，这对于理解其作品中的人生哲学大有裨益。值得一提的是，昆氏在剧作中曾数次质疑与批判“上天注定”的宿命论观点，这也折射出了其宿命观的矛盾性。

一、宿命论在剧本情节中的体现

宿命论思想最早出现在美索不达米亚、埃及等东方古国。“宿”是“过去”、“归宿”的意思，命则指“命运”。因此，宿命论最核心的观点就是认为命运的归宿在过去的某个时间就已经被决定，譬如人的生老病死、身份地位等，都是上天在冥冥之中早已安排好的，人无力去改变什么。总的来说，宿命论是一种消极悲观的人生态度，它无视人的主观能动性，容易产生逆来顺受的无为主义思想。昆德拉一生经历了诸多坎坷，这也使他产生了一种宿命论思想。在他看来，人生在世如浮萍，前路充满了未知的困难。《雅克和他的主人》中第一幕的开场，雅克便在和主人的对话中说道：“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1]10，这属于典型的宿命论观点。此后，该言论多次重复出现，贯穿于整个戏剧情节之中。让我们把视角转向雅克的人生经历，自他沦为仆人的那一天起，他的命运就不再受自己掌控。雅克不断地被主人转送，第一任主人将他送给布雷伯爵，布雷伯爵将他送给连长，连长将他送给检察长，检察长又将他送给杜维尔伯爵，之后他又更换了数位主人，最终归属了现在的主人。主人不断地更换，雅克无能为力，其作为仆人的身份始终无法改变。正是因此，雅克渐渐地沦为了一个宿命论者。剧本的主体是三段爱情故事，这些故事的当事人各不相同，但情节如出一辙。故事一：主人迷恋阿加特，但被居心叵测的圣图旺欺骗。故事二：小葛屁与朱丝婷恋爱，却被好友雅克欺骗。故事三：阿尔西侯爵爱上假装清白的“青楼女子”，拉宝梅蕾夫人为他出谋划策，不想她就是阴谋的始作俑者。三个故事发生的时间、地点和人物千差万别，但结局却有着诸多的相似性。正如主人所言：“拉宝梅蕾夫人终究只是圣图旺的翻版。而我只是你那可怜朋友葛屁的另一个版本。”[1]136通过这样的设计，昆德拉旨在强调世间经历的类似性与反复性。既然人生就是这样反反复复，从一个轮回转到下一个轮回，那么努力又有什么价值？由此，宿命论的观点再次被凸显。戏剧中，主人和雅克都曾抱怨剧本的创作者（昆德拉），他们都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表示不满，但一切怨恨皆是徒劳，因为一切都已在剧本出版的那一刻定格。正如昆氏当初选择改编狄德罗的小说一样，一切都是天意的安排。

二、昆德拉宿命观产生的内因

昆德拉宿命观的产生，有着深刻的社会历史原因。“纵观近现代发展历史，捷克是一个饱经灾难的国家，暴政、内乱、外族入侵等灾祸此起彼伏。在这样一个极度动荡的国家，民众对未来逐渐丧失了信心，思想意识中充满了不确定性和矛盾性”[2]59。作为一名爱国的作家，昆德拉曾试图用自己的文字来拯救危难中的祖国。他参加了一些激进的文化运动，用作品来表达自己的救国情怀。然而，一切都未能如昆氏所愿，国家民族的命运没有改变，自己的人生却陷入到了绝境之中。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之下，他不得不背井离乡，来到陌生的法国谋求生计。坎坷的人生经历，让昆德拉产生了一种悲观的宿命论思想，他开始怀疑世界，这也体现在他诸多的小说作品之中。人生充满着各种变数与不确定性，世事的无常也是昆德拉宿命观产生的一大诱因。正如雅克所言：“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会变的，一件事要改变方向，就像风在吹一样。风不停地在吹，而我们甚至连风在吹都不知道。”[1]102人永远无法预知未来，只能在渐变中放任时光流逝，一步步地走向生命的终点。剧本第一幕伊始，雅克便问台下的观众：“你们知道自己要到哪儿去吗？”[1]9这一疑问将读者引入到对于前路不确定性的哲学思考。随后，雅克回忆起自己的一段艳史，他曾被一名女性收容、照看并最终与她发生关系。这原本应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而雅克在提及那个女人时，竟然连她的身材、容貌等外在特征都遗忘殆尽，言语间充满了不确定性。在剧作中，主人、客栈老板娘、小葛屁等主要人物的言行举止也多次涉及到对于人生中不确定性因子的探讨。多愁善感的昆德拉意识到人生的种种无奈与不确定性，他自知无法掌控未来，因而只能选择用风水轮流转化的宿命论来麻痹自己，让焦躁的内心得到一丝虚幻的慰藉。此外，无处不在的“悖论”也是昆氏宿命观产生的一大内因。“在昆德拉看来，悖谬在生活中无处不在，他通过对人的命运的关注、对同情和嘲笑的双重态度、对人生存境况和心灵中不可排解的矛盾的冲突来揭示出人的可悲与可笑”。[3]98在《雅克和他的主人》中，谎言与真相这一对“悖论”贯穿于整个故事的叙述之中。圣图旺是一个满口谎言的伪君子，他表面上一再向主人强调友谊的伟大与牢固，背地里却和主人爱恋的阿加特鬼混致其怀孕。为了逃避责任，卑鄙的圣图旺甚至设计陷害了主人，让朋友为其背黑锅。无独有偶，雅克也和小葛屁的女友朱丝婷发生了关系。而他却用谎言迷惑了小葛屁，让他将自己视为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拉宝梅蕾夫人在阿尔西侯爵对她失去兴趣之后开始了疯狂的复仇计划。她一方面假装是阿尔西侯爵的知己，而另一方面却费劲心思去折磨他，最终让他陷入崩溃的境地。除了谎言与真相这一对“悖论”外，剧作中还包含着不少附属的矛盾论题，如愚蠢与聪明、记忆与遗忘等。这些“悖论”相互交织，成为了剧本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实际上，“悖论”是昆德拉最青睐的一个创作主题，他在所有的作品中都有对于不同矛盾现象的精辟论述。人生中充满了各种“悖论”，一种矛盾的消解往往伴随着新矛盾的出现。从理论上讲，绝对无矛盾的状态是不存在的。面对着人生中诸多无法消解的矛盾，昆德拉也充满了困惑，而宿命论也成为了他逃避矛盾的不二选择。

三、昆德拉宿命观的矛盾性

昆德拉并非是一名虔诚的宿命论者，他的宿命观也充满着矛盾性。一方面，如上文所述，他在作品中彰显了四季交替、人世轮回的宿命论思想。而另一方面，他也不断地对宿命论提出质疑与批判。剧作中，主人在与雅克的对话中，曾称上帝为“那家伙”，言辞间充满了戏谑与调侃。当雅克抱怨自己为奴的身份是上天注定时，主人随即不屑地表示要与其交换身份，希望打破宿命论的魔咒。在剧情结尾，雅克被法官冤枉，替主人顶罪要被押赴刑场处决。临行前，他的一段独白更是直接地对上帝与宿命论提出了质疑与批判。如：“上天注定的事，它可信的程度有多少。”[1]142“上天注定的事为什么这么蠢哪。”[1]143由此我们可以推断，宿命论者雅克也并非是宿命论的忠实门徒，“上天注定”只是他面对种种人生无奈的一种自我安慰而已。从雅克的身上，我们可以管窥昆德拉对于宿命论的诸多质疑。而透过这些质疑，“昆德拉想要表达的是那基于怀疑精神的对现实世界和文学本质的思考。”[4]23在剧本第三幕第一场，主人和雅克相互倾泄他们对于创造者的不满。从字面上来理解，他们命运的创造者是作者昆德拉，而实际上则隐指整个社会环境与上帝。通过自黑的写作手法，昆德拉表达出对于上帝与命定理论的否定，也引发了对于人类困境的深度思考。正如李凤亮所述：“以冷峻思辨、沉痛自嘲与机智反讽为基调的‘昆德拉式幽默’，事实上不仅仅是他本人的一种修辞策略，还从心理图景的角度映现出20世纪人类面对苦难的煎熬、抉择与希望。”[5]

四、结语

从背景设置到写作技法再到思想内涵，《雅克和他的主人》都称得上是一部成功的佳作，它承载了昆德拉对于宿命论的矛盾认知与哲学反思。遗憾的是，因昆德拉小说作品的名气太盛，导致了该剧作在国内学界遭受“冷遇”。根据知网的检索，数十年来，以该作为主题发表的研究论文仅有11篇，硕士论文亦只有2篇。纵观前人成果，研究者们主要是从叙事结构、改编原因以及艺术特征等视角对剧本进行解读。回归文本，我们可以发现宿命论是剧本中探讨的主要哲学论题。因此，对剧本中所折射出来的昆氏宿命论思想及其矛盾性进行分析，必将为今后的研究者提供有益启示。

[1]米兰·昆德拉．雅克和他的主人[M].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5.

[2]赵谦．论《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的矛盾哲学[J]. 北京工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4（5）：54-60.

[3]吴霞．论《雅克和他的主人》的艺术特征[J]. 洛阳师范学院学报，2007（1）：95-98.

[4]崔小清．米兰·昆德拉《雅克和他的主人》中的小说观分析[J]. 作家，2012（5）：22-23.

[5]李凤亮．沉思与怀想[M]. 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

Fatalism reflected in Kundera’sJacques and his master

ZHAO Qian
(Department of Humanity and English，Anhui Business College of Vocational Technology, Wuhu 241002， China)

Jacques and his master is the most famous dramatic work produced by Milan Kundera. It contains a lot of deterministic philosophies. Combing the concrete reflections of the fatalism in the play, we can dig out the inner reasons for the raising of the ideas. This will be helpful for us to understand the philosophies hidden behind the drama. It is worth mentioning that Kundera has doubted about “Fatalism”several times. It is also a reflection of his contradictory attitude towards fate.

Jacques and his master; Milan Kundera; Fatalism; Inner reasons; Contradiction

I565.074

A

2095-7408（2017）02-0040-03

2016-11-07

2017年安徽省高校人文社科重点项目“米兰·昆德拉小说中的符号隐喻研究”（SK2017A0661)。

赵谦（1982- ），男，安徽芜湖人，讲师，硕士，主要从事世界文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