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2080

文/周 南

未来的医生 Upcoming doctor

医2080

“冷静点，莫里太太。介意我放首音乐吗，你喜欢交响曲吗？”

“一般吧。郝医生，你不知道我现在心揪得有多紧，我一晚上都没睡着！”

“那就放首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吧，也许你会喜欢。”并没有被对方焦躁的情绪所影响，反而是递给了对方一个温柔的微笑，郝医生按着自己的节奏点开了蓝牙音箱。“你喜欢香薰吗？茉莉花的香味怎么样？很适合您的名字呢？”柔和的灯光笼着香薰灯，心理诊疗室内一片静谧。

似乎是感染了对方淡然的态度，又或者是房间内的环境过于祥和，刚刚还如坐针毡的莫里太太缓和了些，皱了皱眉：“就茉莉花吧。医生，你可得听我说……”

两个小时后，从心理诊疗室走出来的莫里太太已经不复来时的慌乱，带着安定自信的笑容，又恢复了以往那个贤惠的家庭主妇形象。

这里是2080年，随着人类基因组计划的推进，基因的秘密早在2050年被完全解开，现在人类的基因已经得到改善，婴儿还在母体内就会由政府出资人为地进行基因上的调整：剔除致病基因、修改缺陷基因，从而保证新生的婴儿不会有遗传病的困扰并且远离原先的一些易感疾病。

而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每家每户更是配备有各自的家庭医生，并不是人，而是机器。生活中无处不在的机械可以时刻监测着人类的体温、排泄物以确定身体状况。即使偶尔有个发烧感冒、头疼脑热，每家都有的家庭医生机器人可以很轻易地完成采血化验，并开出合适的诊断，吃药点滴什么的在家就可以完成。而像要割个阑尾这样的小手术，现在在全球也已经完全由机器人来操作实施。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人类医生的消失，现在大热的正是“心理医生”这一行业，钢筋混凝土包围的现代社会，越来越多的人产生了越来越多的心理问题，成天和机器人打交道的人类心越来越冷，越来越容易出现各种情绪上的异样，所以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心理医师，及时对心灵上的各种问题进行调整。这一时代，几乎所有的医学生都必须具有一定的心理治疗基础。而个人医学更是早已实现，每家每户除了随处可见的机器人医生，也都具有各自的人类家庭医生，他们进行心理辅导，但更多是处理一些机器人难以解决的问题，比如说可能产生的基因突变，现代科技允许医生们根据患者突变的基因位点设计专门的靶向药物针对突变位点解决问题。再比如说器官移植，即使是车祸中失去了胳膊和腿的人也能够体外培育胚胎干细胞再嫁接新的肢体而不会出现免疫排斥反应。所以说，现代的大街上已经不存在肢体不全的人，全部都是健康的人类，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

郝医生就是莫里家的私人医师。这不，刚送走莫里太太又迎来了莫里小姐。

“郝医生，我想对我的基因进行一点修改！”

“进行修改？”刚才面对焦躁的莫里太太还很一派淡然的郝医生听闻此言之后却免不了感到诧异。

“是啊！基因美容，你不知道吗？最近很火的！我说莫妮卡那个小妮子怎么身材越来越好，原来是修改了基因片段！还有丽莉，居然从单眼皮变成了双眼皮，鼻子居然真的越来越高挺，眼睛似乎也变大了。你知道吗，最神奇的还是珍妮了，她的瞳色都变了，真正的海蓝色比蓝宝石都耀眼！今后都不用美瞳了，这颜色可比美瞳自然多了！我就是被她劝动心了！医生，我想修改肤色，我这完全是黄种人的肤色，我想修改成白种人的肤色基因，有着一身雪白的皮肤！”年轻的莫里小姐说着说着已经沉浸于自己的幻想中，仿佛已经见到了有着和牛奶一样白的可以媲美白雪公主肌肤的自己。

对于近些年大热的“基因美容”，郝医生也一直有在关注，现在的人们像隆胸割、双眼皮什么的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需要去专业的美容医院，而只要直接从根源上进行基因的处理就可以了，这不仅比那些外科手术更方便、快捷、无创而且还不用承受失败的风险，没错，这个时代的基因科学已经发展到这一水平。但是，郝医生本人却一直对这一类的手术有所排斥，幸好，莫里一家也一直没有人来向他咨询过这一方面的问题。但，这一天还是来了。

郝医生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和莫里小姐交流一下这方面的意见：“莫里小姐，你确定你真的要这么做吗？我觉得你现在的肤色很美啊。”

“哦，算了吧！我还是更喜欢雪白的皮肤，上次凯撒也说了，他喜欢肌肤胜雪的女子，要知道，他身为一个男人，因为是白种人，肤色就比我还白！这岂不是太过分了！”

“可爱的小莫里，你还年轻，并不懂有些改变是不需要做的，即使是为了凯撒。更别谈将来你大了还会遇到更多的人，说不定还会有一天为曾经的眼光后悔。”郝医生听着年轻女孩的话有些想笑，温柔地劝诫着她“再说了，白种人的肤色基因可是很容易导致黑色素瘤的。”

“得了黑色素瘤再治呗，反正现在技术这么发达。还有，我可不喜欢听凯撒的坏话，郝医生你今后不要再说了！反正我这次是铁了心想要修改基因。”

“但是……”犹豫再三，郝医生还是决定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跟这个年轻的女孩分享，“你不觉得这样做很怪吗？”

“怪？”不能理解这样说的原因，女孩的两道秀眉蹙了起来。

“对啊，这样没灾没病的随意修改自己的基因，这就好像……人类都不是人类了。”

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受，郝医生陷入了纠结。他只是想到，上次和老友一起聚餐，对方喝醉酒后的抱怨：“我说你们啊，现在医疗全部是在研究这些基因问题。生了病，改。连未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改！这样让人都没法鉴定生出来的孩子是不是自己的了！当然，这可能是中国人根深蒂固的思想，你可以嫌弃它老套。毕竟是为了治病嘛，还可以理解。但，现在那什么基因美容，连没生病的都要改！改来改去，是想把人类的基因都改一样吗？我就想不通了，都是爹妈给的基因，有什么不好的！还能不能保留些自己特异的东西，还有什么是属于我们自己不一样存在的证明！”

“像机器人是吗？”“对对对！”年轻的女孩反而看得比她透彻，一语概括出了他表达不出来的含义，他恍然地看向对方，却发现对方脸上呈现出他以前未看过的自嘲似的笑容。

“难道不早就是这样了吗？”女孩接着说，“哪儿器官坏了，就像是机器人换上新的零件，我们换上新的器官。基因上的疾病，就像是机器人程序错误修改代码，只不过我们修改的是基因。”

“就是这样！所以说，难道不是很奇怪吗？”郝医生如得拥趸似的期望获得对方的认同，“无缘无故，没灾没病，为什么要修改自己的基因呢！还能不能保留一点自己的特色！这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象征啊！”

图片来源：2015年2月3日，江南晚报，付业兴

女孩笑了：“自己的特色早就没有了，医生！早在我们还没有了！早在我们还在母体，还是胚胎，还不能思考，没有自己的想法，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愿的时候，国家就已经强制修改了我们的基因。早改晚改，多改少改，不都是改吗，有什么不一样呢，真正完整的独立的自己早在我们还未出生时就已经被消灭不存在了！”

从来没想过这一层面，一瞬间仿佛自己一直以来的伦理道德观受到了冲击，想要证明这个观点是错的，郝医生喃喃道：“但是，那些修改的都是致病基因啊……对！是为了让你们健康啊！”

“如果没有修改那些基因的话，我们肯定会走上不一样的人生吧？说不定和现在会有不一样的长相，会有不一样的境遇，那才是原原本本上帝降我们到这个世间的原始姿态。现在才来说保留真我，不觉得有点晚吗？什么是疾病，如果我说我觉得单眼皮是病，黄皮肤是病呢。医生，我们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一直都是把自己当做robot看的，修改我们自己的基因就像是修改机器人错误的程序一样，把它们调整到自己喜欢的模式。根本无法理解你们这一辈人对原始基因的执着。”

郝医生从来没想过这一时代出生的年轻人都是这么看待他们自己的。在他们的概念里，人类的基因已经不再具有神秘感不再具有独特的意义不再是自己生命的标识！还有什么是不能改的呢？郝医生觉得，这是对老一辈的医生医学伦理观念上的重大冲击，他所接受的医学伦理学教育并没有跟上医学技术的发展，或者说，是这个时代的医学伦理学发展并没有跟上科学技术的更新速度。这样下去，医生该怎么办呢？人类又将走向何方？

郝医生不禁打了寒颤。

图片来源：2013年6月10日，人民日报海外版，春 鸣

图片来源：2012年11月21日，国际在线网，彭翠琳

作者单位/南开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