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出应有的品位来

《好好活着》（韩亚君著），是我最近一个偶然机会看到的一本书。也许在这以前，有人早已读到过，也或许还有人发表过读后感写过评论，但我觉得自己还是有话要说。“活着”、“好好活着”、“怎样活得有意义”、“怎样活得有滋有味”，这一系列有关生存状态、生命意义的话题，近年来是比较热门的，说明它被许许多多人所深深关切。我也曾读到过一些，但还没有像这次读的《好好活着》给我的印象如此地深。正如本书的副标题所言，“做最有品质的自己”。品读其内容，果然名实相副；本书所述真的是开拓了一个新的层面，达到了一个更高的境界。以下我说说具体的感受。

一、品质——做人的底色。首先要说，所谓“好好活着”；第一条就是如何做人。这一点在类似的一些书中当然都涉及过。然而我注意到，亚君先生不是泛泛而论，自有他的高度、他的切入点，他觉得最值得强调的东西。在这方面，二十万字的著作中不止一处。我这里单说其中的两点，一个是“本分”，另一个是“害羞”的问题。仅从表面文字上还不能看清作者的本质所指。他之所以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些问题，对当前现实生活是十分有针对性的。毋庸讳言，正因有太多的不本分的人和事，正因有人已不知羞耻为何物，作者才选择这样的角度加以揭示。他对“本分”一词也有别具意味的诠释。它看似朴素、普遍、平凡、简单，但却是“最有内涵的”，因为它是“本身应尽的责任和义务”。既然提到了责任的高度，那还能被任意轻忽吗？作者进而分解说：“现实社会，好比一个大舞台，你我都在台上扮演着好多的角色。我们是父母，就要尽养育儿女的责任；我们是儿女，就要尽孝道；我们是国家的公民，就要尽忠于国家；我们若是工人，就要努力做好我们的工作；我们是农民，就要种好地，打好粮；我们是学生，就要刻苦学习，掌握先进的科学文化知识；我们是知识分子，就要有真才实学，像个知识分子的样儿；我们若是公务员、国家干部，就要有操守，不干那些违法、失德的事儿……”如此看来，真正做到了“本分”，肩上的担子还是很有分量的。作者如此看重“本分”，强调“本分”就意味着社会生活中恰恰有不本分甚至很不本分极不本分的人和事，尤其是在“社会转型期”的情势下，有那么一些不安分的分子，不仅是蠢蠢欲动，而且是邪行大动。当官的人当中有重庆的雷政富，在公众场合讲得冠冕堂皇，私下里极尽贪腐。作者还尖锐地指出：“现实生活中还有李政富、王政富等一系列的政富们，所不同的是，那些政富们隐藏得深一点而已。”其他行业中呢？同样存在“不本分已经没有边儿”的人。种地的庄稼人用造纸厂的排污水浇地，养猪户用掺激素和其他严重有损人身健康的饲料喂猪，只是为了损人肥己，卖了好价钱吃坏了人他偷着乐，但他们自己和自家人却绝对不吃这样的粮食、这样的猪，仍是用最“本分”的办法“安全”地种好粮食养好猪由自家享用。这种出格的做法简直就是造孽！还有，在某些公职人员，甚至平时表面上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中，有时也暴露出很欠本分的一面。作者列举了一个国内赴非洲访问团，在参观天然动物园时，为了增加自身的“乐趣”，竟向车窗外投物击打动物，尽失文明，使陪同的所在国人员很看不起，无异于给国人丢脸……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由此可见，“本分”是一个最起码的要求，也是一个相当高的要求。如果说，我们还难以达到“人人都是雷锋”那样的崇高的标准，但连“本分”这样起码的做人标准也还有相当比例者不及格的话，恐怕也是一种悲哀。

关于“害羞”，这是本书作者一个很新的发现，很新的观察角度。我们的先哲们也是很重视“知耻的”，“恬不知耻”被众人所鄙视，“知耻而后勇”历来是励志的格言。“落落大方”本来是形容某种人不忸怩、形体和气质都很舒服得体的褒义词，但如将“大方”变了味，变成无视必要的相处了解的“闪婚”、而后“闪离”，变成电视屏幕为夺人眼球搞成庸俗的“速配”，乃至“满嘴跑火车”施展种种骗术坑人成性，“跑官”者“过五关斩六将”不含糊，脸皮厚屡试不爽等等，反将古语加了个字儿：“不知耻而后勇”。这样的“勇”过了火，所有的道德底线、正风良俗全被冲得四散飘零！

我国的传统做人底线是“要脸”的。这指的是道德范畴的含义（至于有的青少年见人说话就脸红以至手足无措等纯属生理性格表现又当别论）。本书作者在《倘人们害羞一些》一文显然指的是前者。如他列举的“做买卖的黑心”、“学历造假”、“工程质量豆腐渣”等等，连心都黑了，哪里还管脸不脸的？由作者的提示，我联想到听一位警官讲过的一桩实事，有一次他们捣毁了一处卖淫嫖娼窝点，在审问一名卖淫女时，她竟然“理直气壮”地说：“我们也是做生意的嘛，我们得到报酬也是要付出的嘛。”一连两个“嘛”，脸面何在？还有，不久前一个大贪官事发被捕前申斥他的一个同伙部下：“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谁料这个部下贪官反唇相讥：“你以为你还有脸哪！”从反面来看，“脸”也并非是一个完全可有可无的东西。

在这篇文章中，作者最后的奇妙之笔是：通过《红楼梦》的一段文字引申出女性之美还是要含蓄温婉一些。实际上他是由女性之态扩及到整个人之风范，过于的随便，过于的“放得开”，过于的不在乎，弄不好便会导致无节制，不自律，从外在情态进而恶化为内质的放纵乃至人格的沦丧，也并非是危言耸听。所以作者坦言，“过去的人懂美丑，知羞耻，也让人怀旧。那么今人怎么办呢？我以为能够做到知耻最好，即使一时做不到，也该从害羞做起，知道做了错事，即使不敢正面面对，也该如害羞的孩子一般，躲在没人的地方，谴责一番自己。如此，还算个人，还有出路。”我理解这段话的中心意思是：做有品质的自己，任何时候只在外表修修补补不行（到韩国去整容的不是还有不少上当的吗？）关键是要从内心入手，那是一桩不懈的心灵工程啊。

二、格调——修养的历程。作者书中对“最有品质的自己”也涉及到格调方面，即人的修养与风范。这一点，既与上述的思想道德有关，又延及文化素质、审美修养。

我注意到，作者常常借助他具有的丰富而致用的历史知识以古鉴今。他提到唐太宗李世民的长孙皇后，虽受太宗之宠爱，但宠而不骄，既有良好的品貌和气质，还善于匡正李世民为政的失误。而且其人正而不板，也有娇态和情趣，《春游曲》一诗就是典型的写照。后世评价多以为长孙皇后乃“佳偶”与“良佐”的完美契合，不仅是作为贤后，即使在整个女性族群中，也不失是一位内外兼优的完美形象。与之同时，作者又将长孙与殷纣之宠妃妲己做了对比，后者徒有姿色，奢靡无度，拿现代话语而言，缺的是内在的修养与格调。这样愈被宠则结局愈定不妙（见本书《男人是哄的，女人是宠的》）。作者还在《普氏野马与宦官文化》一文中，引申到当今某些领导干部与下属的关系，面上衣冠楚楚，仪态高扬，实则特别受用于某种类型的属下的谄媚；而后者自然极善于投其所好，胜似太监贾桂之类，仪态卑琐，甚至尽显丑态。作者深刻揭示此种行为无异于宦官文化之遗风。作者敏于发现，善于联想，将日常生活中之所见所闻自如地引用到个人修养和审美情趣之中。如在《我的树们、菜们、花草们……》一文中，将似乎不会说话的物种都视为具有鲜活生命的亲密同伴，视为有心灵感应的启示者，陶冶了自己的情操。那充满真情的独白：“我的树们，我的菜们，我的花草们，我的绿色环保小院，我的让我有一方坚守的小院。”由此则又悟道，“只要你以为是对的，你就要坚守”。我理解他的这种坚守，并非是停滞的，同样是一种不断修养熔炼的过程，一种趋向高格调的必经之路。

通过剖露自身的内心世界，来述说不断修正自己，提高审美境界的实例，对读者的说服力是更强的。作者《浅薄了——由长发飘飘想到的》一文中讲道：“年轻时，很是喜欢看大街上长发飘飘的女子，总觉得那是一种仙女般的美。”后来，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开阔，对客观事物认识的不断成熟，在审美观上也更趋理性，“让人觉得美，不全在外表，也不是长发还是短发决定的，更多的原因，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气质，我是浅薄了。”看来，人这一生都在不断成长，不断丰富，不断完善，不断趋向于健全的人格。所谓格调，所谓魅力，也是先天后天并具，内功外功合成。作者的体会与讲述既提升了自己，又启发了别人，真切，实在，其本身就是一种格调。

三、关系——生存的质量。作者在本书中自然没有遗漏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生大课题，这就是一个人与各方面的关系。这可是关乎任何人生存质量的一个极重要的“学问”。

父母与儿子，或者说儿子与父母，一般只认为是亲情，其实也是一种人际关系。从一般意义上讲，这样至亲的关系还会有啥问题吗？好像天然就是至爱，因为是最近的血缘嘛！其实不然，尤其是在“社会转型期”，有些至亲关系之间也发生了扭曲。君不见，电视屏幕上展现的并非个别的种种父母与亲生儿女、诸兄弟姊妹之间，乃至配偶之间，对簿公堂者有之，为房产钱财人脑子打出狗脑子者亦有之，看来天然的血缘也未见得绝对就是天衣无缝般的亲密无间。而真正能够维系使之达到至亲至爱除了血缘之外，还是决定于彼此都具有的美好人性与淳厚的人情。本书首篇《把我的爱深深地藏在心底》就是这样感人至深的文字。我感佩于作者时不时地将对父母的怀念置于澄澈如水的月光下的氛围中，是至情至纯，是完全无杂质吧？不仅是囿于一家一户的小爱，也是无愧于国家社会的大爱。作者是这样倾诉对母爱的感念：“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妈妈去世的时候不到70岁……病情发展到后期，妈妈有时候都不大能认清我们，勤俭了一辈子，操劳了一辈子。哪里进过五星级酒店，哪里吃过什么大餐！普普通通地来，普普通通地去，不带走一片云彩——这就是我的妈妈！”面对父亲，在如水的月光下，作者的心语是：“您是一个有信仰、有追求的人，也是一个性情中人，大写的人，儿子就以您为榜样，做事做人！我敬您一杯酒，一杯茅台，不是您过去喝的一元钱不到就可以称上一斤的酒，不是儿子摆阔，儿子也不是那种先富起来的人，那是儿子的一份心情，您就饮了吧！”如见其人，如闻其声。这样的亲情，这样的亲子关系，是一种高品格、升华了的至亲典范。对照那种为争夺某种利益而闹得脸红脖子粗以致鸡飞狗跳的亲族关系，俨若两个世界为人。

作者还以较大篇幅论述了同事和朋友，其重要性可谓两种最基本的人际关系。同事关系不论本人愿意与否，往往是个人难以选择，也是绕不过去的；而朋友关系，则是“生活中的客观需要。人是群居动物，离不开朋友，人生烦恼事多，多几个朋友，是好事，最起码的，会有人听听你的倾诉”。但不论是同事还是朋友，如果状态良好的话，无疑会提高人的生存质量；反之，还会有负面的效果。

对于这两种关系，协调程度如何，发展前景怎样，有性格、脾气的因素，也考验着当事人的能力和智慧。作者特别指出：领导者和一般人又不一样，领导者如果混淆了同事和朋友的关系，有时可能造成“任人唯亲”之弊。所以他认为：对同事最重要的是公心，切不能私心挂帅，朋友之间最需要的是诚心，彼此以诚相待，如日月互映。

总之，不论是哪种关系，彼此努力了，搞好了，相互长时受益；否则，极可能两伤，而且不仅伤及个人，还可能对社会和彼此事业不利。看来任何的人际关系，深探究，都不是绝对的“私事”。

四、随笔——内在的美质。这里关乎文体的问题。亚君先生采用的当然是随笔的形式，如果再细分的话，应属于人生的随笔，生活的随笔。然而，他的这些随笔，又不同于当下流行于网络上的一点小感受，一点小情趣，一点小“哲理”那类时尚文字，而是在广义上属于散文的范畴，只不过因其具有较多的知识性、哲理性与文字驰骋的较大自由度而习惯被称之为“随笔”。事实上，在亚君的笔下，文学性是相当强的；或者说，文章具有一般散文必备的美质，其中有的篇章或某些章段就是文采斐然的美文，具有耐人咀嚼的散文味儿。这一点，充分显示出作者作为大学中文系“科班”出身尤其是在中国名牌出版社经过三十多年编辑工作的历练，有些脍炙人口具有广泛影响的好书就是经他的手编辑乃至加工出版的。从一定意义上说，本书这些随笔文字也包括作者长期编辑工作直接或间接的深切体会，是一宗弥足珍贵的精神生产的另一方面成果——是融生活、历史、哲学诸种内容为一体的随笔性散文。

总而言之，作者有意无意间在散文领域（不论内容或形式）做出了有益的探索和成功的实践。作为一个多年关注散文发展的老编辑、老作者，我在由衷感到高兴之余写下这篇读后感。

石英，《散文》首任主编，现为中国散文学会名誉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