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宁波大学,浙江 宁波 315000]
浅析《陆犯焉识》到《归来》改编的得失
⊙赵敏[宁波大学,浙江 宁波 315000]
文学作品与电影无法完全对接,在作品被改编为电影的过程中必将有得有失。本文以张艺谋新作《归来》为例,从人物、情节、历史时代与情感处理四个层面分析改编过程中的得失,从中探讨文本与电影带给读者与观众的不同体会与感受。
《陆犯焉识》《归来》严歌苓 影视改编
《陆犯焉识》由文学作品改变为电影《归来》,张艺谋以自己的独特的欣赏视角和电影手法完成了一次文学与电影的对接。当然,褒贬不一,这篇文章拒绝以“不虞之誉,求全之毁”的态度,而是以《归来》为例,分析文学作品在改编成电影的过程中产生的几方面变化。文学创作时作家自由内心的书写具有无限的自由度,与其相比较之下,电影却被时间上了束缚的限制脚镣,文本中的全部细节不能也不可能在一部商业电影里完全地编排体现出来。电影《归来》相对于文学作品,也逃不出这个定论;不仅逃不出,对原作的删减尤其大。
1.人物性格的完整性。电影将陆焉识在小说中描写的人性弱点去掉了,造成完美形象的假象。就像福斯特在他的《小说面面观》中对小说人物分析提出的扁平人物与圆形人物在小说中的运用中的理论一样,缺少多面杂合的人物形象,难免使陆焉识不够全面,即人物性格特点单一,形象不饱满。在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小说《陆犯焉识》中的陆焉识:他是上海大户人家的典型少爷,风流倜傥,吸引女人。在家人的安排下娶了冯婉喻,他对这无爱的婚姻采取逃避的态度,留学美国过着花花公子生活。毕业回国依旧老习性,做大学教授同时与别的女人风流。接下来的历史现实造就了另一个陆焉识,那就是开始出现在电影《归来》中的那个潜逃回家、疯狂地爱着婉喻的陆焉识。电影删减了前半个渴望自由、躲避家庭,并且面对现实社会以一个迂腐可笑的书生形象展现其无能软弱的陆焉识。他先前不爱冯婉喻,直至时代的变换给了陆焉识心灵的重生,这是荧幕上直接出现的陆焉识,“一定要来一场灭顶之灾,一场无期流放才能了解自己,知道我自己爱的,却认为不爱。”那种更具真实感、体现人物多面性的原著主旨,却在这样的改动中被消减了。文本中的陆焉识与电影中的陆焉识相比,更具魅力,更容易走入读者内心。
2.重要人物缺失。电影中恩娘这一类似于张爱玲笔下曹七巧的微带畸变的人物的缺失,将小说作品的另一精彩之处抹杀掉了,它忽略了严歌苓深入女性内心、叙写女性畸形心理的另一笔法和严歌苓对女性主义叙事的追求。如果将《归来》看成一部畸形年代的虐恋纯爱作品,少了这个人物确实失掉了一半精彩。冯仪芳,这个寡妇继母角色,“在玻璃杯子底的那边,畸形的一张脸,从来不用水洗、小半生都用篦子清理的浓密头发被刨花油刷成了一片漆黑。”这是陆焉识眼中的恩娘。而在陆焉识、冯婉喻、冯仪芳三者的“生活角斗”中,不仅陆焉识生存在这两个女人的夹缝中,就连他的娘家侄女的冯婉喻也畏惧这位精明的婆婆。恩娘事事要占婉喻的上风。她不仅要跟婉喻争抢物质,还要跟婉喻争抢霸占一个男人,那就是陆焉识。她以一种畸变的宠爱拴着陆焉识,不仅坐汽车要坐在焉识身边,还要争抢陆焉识在婉喻面前对自己的百般呵护,即使这是种敷衍的呵护,即使这个恩娘已经不是年轻的可人,可是女人的内心世界永远要得到的,绝对不是时间能够减少的。正是这样的角色体现了作者严歌苓的写作深度与描写才华。
“与小说相比,大众化的电影更注重以中庸的思维迎合主体大众的观赏习惯,小说中锐利的政治、历史解构倾向在电影中不免大打折扣。”①这一点,正是《陆犯焉识》与《归来》相差较大的一点。前文提到过,电影截断了陆焉识的前半生,甚至准确来说是大半生,因为那大半生有的历史背景与历史现实是不能够表现的,当然,也有电影无法表达的,巨大的内容实体无法囊括在这不到两个小时的电影中。虽然没有文本中那些被送入大荒漠之中人的劳动场面,镜头没有传送犯人被“加工”,不能表现各种因荒漠环境而死去、病着的人类,这些直指历史事件错误的镜头,这些带有回忆、谴责的叙述目前还不会完全展现在电影之中。但电影中,在陆焉识与冯婉喻相约见面的火车站,陆焉识被逮捕的场面也足够震撼人心。几种力量在电影的长短镜头里较量,多少观众在此段落泪:陆焉识在政治虐待与渴求生命挚爱的双重力量下逃离并归来着,冯婉喻为了迎接她等了十几年并深爱着的男人奔跑着,邓指导员带领几个同志代表着政治的强大抓捕力量叫嚣着追赶着……将原著中的陆焉识自首改编成被抓捕,在电影镜头表现上更具有震撼力,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历史、时代、政治在特殊事件下对人性及种种情感的压迫和扭曲。
文本中,作者却是用冷静且苍凉又带有幽默的叙事态度慢慢讲述了整个荒漠生活的每一天、每件事。这样,将陆焉识的命运仔细铺展在政治这块庞大而坚硬的底布上,对残酷岁月的检视是不言自明又“润物无声”的;这种差别,不是导演改编的得失,而是本身就存在于文本这个语言艺术与电影这个视听艺术的根本差异中的。所以电影中想表达的内容很多,但故事又太单薄,能够表现的太少。一部好的电影必然有一个好的故事,但又不仅仅止于故事,时代背景的深刻承载性也是不能忽视的。
“图书文本的传播其实是从意义到符号,再从符号到意义的双重编码传播活动,是一种文本→想象→形象的过程;而影视传播是直观银幕形象,以逼真的视听语言去撞击受众的感官系统,是一种形象→意义的直接的一次性编码过程。”②就像电影《归来》中一样,陆焉识的整个人生轨迹没有完全展现。
1.情节删减:因为电影选取小说的后半部分,所以情节的缺失是必然的。小说中,陆焉识走的是这样一条道路:身体自由之时,他不爱婉喻,要逃离婉喻;当身陷“文革”,不自由之时,他爱上了婉喻,要回归到婉喻身边。陆焉识的行动轨迹反衬出爱情面对政治力量时的反抗。不仅如此,小说除了表现政治的高压外,还表现了陆焉识人性叛逆的深层寓意。我们再来看电影的情节,电影从陆焉识潜逃开始到被抓到婉喻等他回来,这是一半的轨迹,只表现了陆焉识为了爱人冯婉喻要不顾一切地归来、永久地相伴。但开头对人物交代和时代背景的阐述稍有突兀,因为电影省略的不仅仅是政治对人残酷摧残的过程,省略的还是陆焉识作为一个男人表现出的人性微变的过程,在这两方面电影是有遗憾的。
2.情节转换:还有一个细节,文本中,陆焉识潜逃出来后婉喻并没有见到他,他远远地观望了家人后就自首去了;电影中,陆焉识与婉喻以及女儿都见了面,并且有语言交流。在小说中,陆焉识在冒着生命危险潜逃回来后,在见与不见的两难选择中所体现出的犹豫,是电影镜头无法表现出来的。文本中当陆焉识远远地看着冯婉喻、冯丹珏和孙女在点心店一起吃点心的时候,语言是这样描写的:“他站在窗外的黑影里,站成了黑影的一部分。他和自己的家庭明处、暗处地共存,他不介意永远就这样看着她们生活,暗暗地做这个家庭的一分子。”“她们和这个社会是合得来的,他不无醋意地想。这样和谐的三代女子,谁忍心去给她们惊吓?”我想,电影之所以将这个情节转换成陆焉识与女儿、婉喻见面后被捕,是因为文本中的那种不敢接近、不能接近、不忍心接近的抽象而错杂的情感是电影镜头怎样拍摄也表现不出来的,而见面被捕这样的场景是可以做到的。
1.爱情上的震撼感:“这样一个陈旧的故事演绎了人间最深沉的情感,而且演绎得合情合理,丝丝入扣,如果没有娴熟的技巧,没有对人生的深刻体验,要把一部戏拍成这样是不可能的。”“我认为这是一部难得的、严肃的、直指人心的好电影。”我想莫言的这几句赞扬之词是由衷的吧。爱情只有在两种东西面前才显得百转千回,荡气回肠:一是离别,二是光阴。“作为语言艺术的文学与作为视听艺术的电影有着本质的区别。电影则具有直接造型的功能,具有逼真性。”③就是说如果文本是由一半作者的讲述和一半读者的想象而结合起这场感情大战的话,那么电影就是直接展现了爱情的每一个细节,让人潸然落泪。
2.亲情上的悲剧感:陆焉识最终归来,但是等了他半生的婉喻却失忆了,如果在高压年代过后,只有爱是医治她失忆的良药的话,那么药方开得太迟太迟了。陆焉识为冯婉喻弹钢琴、为冯婉喻读那一封封自己写于生死边缘的信件、陪伴冯婉喻拿着书写着“陆焉识”的牌子站在火车站等待已经归来的“自己”……而这种种试图恢复冯婉喻对陆焉识记忆的“药方”正是陆焉识的赎罪行为,也是人性暖的行动,它们愈合着冷酷时代那锋利刀尖所划出的伤口。但可悲的是婉喻没有能恢复她对陆焉识的记忆,这是一种悲剧感。文本《陆犯焉识》中,冯婉喻去世后,陆焉识捧着她的骨灰重回荒漠。电影《归来》中,陆焉识用剩下的岁月反复地陪伴冯婉喻站在车站等着已经归来的自己。不论哪一种方式,都是一种永远无法“归来”的淡淡的悲伤。即使陆焉识还记得归来的路,但那漫漫的归来后的岁月,他们又将怎样度过?
①赵庆超:《中国新时期文学作品的电影改编研究》,《西北大学2005年硕士学位论文》。
②南长森、朱尉:《“共读”时代:叙事小说改编成影视剧的互动传播效应》,《出版发行研究》2008年第9期。
③许波:《从语言艺术到视听艺术——论中国现代文学作品的电影改编》,《电影艺术》2002年第2期。
[1]严歌苓.陆犯焉识[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4.
[2]刘剑梅.革命与爱情——20世纪中国小说史中的女性身体与主题重述[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
作者:赵敏,宁波大学2013级文学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国现代文学史学。
编辑:张晴E-mail:zqmz06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