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禹
成二村的“刀子张”死了,五十五岁。
“刀子张”之所以叫“刀子张”,是因为他是杀猪卖肉的。家住在村头,每天都在自家院子里哐几哐几地剁骨头,晌午不到就推着个车子来村里头卖。大家都不爱买他的肉,因为他老缺斤少两,总能听见别人骂“真他妈狗娘养的,买了一斤肉就吃了两天,他要是没加水我倒过来爬”,骂完没过几天还要买。为什么?因为除了他没有卖的。
“刀子张”从十几岁就开始做卖肉的营生,一直到快四十了还没有找上媳妇,媒婆着急得不行,他自己却不急。邻里百家都奇怪他到底在干嘛,“一天到头都在看‘大辞典”,就这样传开了。
所谓的“大辞典”就是新华大字典,“刀子张”城里的二叔给他的,让他学认字。“刀子张”也是真的聪明,学了没一阵子就开始看《红楼梦》了。在城里上学的王冬瓜,在街上看见“刀子张”,大老远就喊“贾宝玉还没找着俺那林黛玉哟”,末了的“哟”还加一个拐。坐在阴凉处的女人就咯咯咯地笑起来,好像她们听得懂什么意思一样。
“刀子张”也不说什么,只用眼狠狠地瞅他们一下,只用眼就让人出一背冷汗。“整天杀猪杀惯了,没出息。”女人们在背后小声嘀咕,不敢让他听见。
后来这个小村,就发生了一件对村民来说天大的事。村长的猪被人偷了。
于是柳树荫下、麦子地里、水井旁边、山坡头上,人人都在猜是谁做的。
“说不定是李二喜,村长那天刚占了他家的一块韭菜地。”
“二喜老实,没准是他爹。”
“说不定是王花呢,她不想嫁村长他外甥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嘁,女人家还是不敢,我倒想是庄光头,他恨村长不让他拉走茅房的粪。”
结果还没待到结果,村里就又炸了锅。
“刀子张”娶媳妇了。
几天前“刀子张”上城里找他二叔,“俺只是寻思着再借本书看”,“刀子张”坐在炕上说,摸着旁边媳妇的手,“可谁知道碰见俺的真命天女了。”听完,把头凑在一起听的女人们咯咯地笑起来。
“哎哟,妹妹看起来可顶年轻,芳龄多少啊?”村长老婆撇着腔调问,一脸皱纹摺出的假笑。
“二十。”
屋里的笑一下子停了。女人们互相交换了眼神,说不出一句接的话来。全看向村长老婆。
村长老婆咽了口唾沫,“你们城里人时髦,以后可别嫌弃我们乡下人。我这地里还有点活没干,就先走了。”一众女人便嗯嗯呀呀地都随着走了。
一走出栏栅,“我说呢,那女人看着顶年轻,原来才二十,杀猪那玩意还果真有本事。”
“我看是那女的狐媚殷勤,要不年纪轻轻嫁来这地儿干啥。定是有图的东西。”
“你可别这么说,那女人可是大人家的闺女,听说城里的药房就是她爹开的,”
“懂啥啊你,早就家庭败落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嘁,都说那拔毛凤凰还不如鸡呢。”
“刀子张”的老婆叫白芳。长得标致可人,婀娜生姿。从小家庭显赫富贵,父亲开药房,亲妈早早去世,又纳了个小妈。小妈挥霍无度,却还有点人滋味,父亲死后,给白芳留了不少钱,自己离开了。白芳气质高挑,穿的衣服乡下人连见过都没见过。总之她一切,都是“刀子张”所配不上的。嫁过来后,白芳就在厨房做事了。
从和面、揉面、发面一点不会,到几十个人吃饭不在话下,白芳是有天分的人。只是虽然在厨房做事,她仍然每天修眉描眉,搽口红胭脂。身上的香水香满了整个成二村。头发也用烤热的棒子卷,戴上发簪。日子久了,村里的女人就心痒痒了,找着法子跟白芳套近乎,末了再添一句:“哎呀妹妹,差点忘了,你看俺明天去城里,寻思着可不能给咱村丢人啊,你那件束腰的白衣服……”白芳倒也每次都爽快大方,“好。”
于是白芳的衣服就传遍了村,后来又有鞋子、围巾、甚至丝袜,白芳倒不在意。
那日“老实头”媳妇气鼓鼓地出了“刀子张”的门,一出去就看见刘姨,“哎呀刘姨我跟你说,这白闺女虽然看着和气,背地里抠着呢!我这轻易不求人,头一次借她的那个破簪子,她就不借,说着说着倒成我去抢她的了!”
说完,又看见李二嫂,“哎呀嫂子,我跟你说……”后来又碰见卖油的小窦,“哎呀小窦,可是见着你了,我跟你说……”“老实头”媳妇的大嘴巴是出了名的,到最后全村的人都知道白芳铁石心肠、装小姐毛病、孤僻自傲了。白芳自己也不解释,照样打扮自己的,做自己的饭。
說到这里,白芳倒有点得意了,咧嘴对我笑了笑,“那是我爹给我买的簪子,总归我还是大户的闺女。”看我竟然簌簌落下泪来,她随即又扯开话题,笑说:“嘻,老张还给我写过诗呢,该是我长得漂亮罢。”
后来的“刀子张”读上白话诗,这种诗是白芳所看不上眼的。但情深意切的“刀子张”还是执意写了一首,送给白芳。
献给 蜜丝白
大天地里 撞着个你
想起二叔说 孩子 遇见心仪的 才来告诉
我便去告诉
一万个人有一万种人生
一万条路
偏偏我的 交叉在你的上
白芳读完,轻轻笑了一下,“你若把你用在这浅诗上的歪才,用在唐诗宋诗上,定成张子美了。”说罢,把那张写诗的纸叠了叠,夹在书里了。
“刀子张”也笑,平日里都不笑的。
有日,畏畏缩缩的杜老头偷偷地跑去村长家,说了点悄悄话。
第二日村长就叫“刀子张”来了。
“小张啊,叫你来是想问问你,你还记着俺丢的那头猪吗。”
想了想,“记着。”
“这不昨日,哎我本来不想查,可那老杜跑来跟我说他知道谁偷得,叫我说吧,我是绝对不信的,但一想到传出去可不太好啊,我就寻思问问你。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张得水,你二叔。”
“刀子张”没说话,村长接着说下去。“说是你娶媳妇那天,你二叔来,夜深了才家去。回家的路上看见俺家的猪棚没锁上,赶着一头猪就走了。这事你知道不?”
“刀子张”咽了口唾沫,“不知道。”
“嗐,就知道你不晓,不然早就来告诉我了。是不是?”
“是。”他说,又补一句,“当然是,自然的。”
“那明天我叫你二叔来一趟怎么样?你同意吗小张?”
他点头。
第二日张得水接到通知说,让他来村里领个米。早早便来了,牵着他养了九年的狗。
“刀子张”也来了,只不过是站在远处的坡上,拿着他用了二十九年的剁肉刀。
他看着张得水进去,也看着张得水咋咋呼呼地出来。“怎么可能!他血口喷人!我偷你的猪来做什么!我他妈又不杀生!”
“刀子张”悄悄地走过去,快到跟前了,他二叔才看见,“哎呀老侄子,你好歹来了!你快来评评理,他非说我偷了他家的……”
“哐!”一刀下去,全静了。
“二叔,我知道,是你家狗干的,我替你解决了。”
这件事从那后没敢再提的。整村只要是个活人,就知道张得水爱狗如命,他亲侄子眼不眨地剁了了他狗的头,张得水当场就晕了过去。后来醒了就半身不遂了,也不能说话了,躺了几年就死了。
对于“刀子张”心狠,大家也都领略了几分。“干杀畜生出身的,不中交。”没人敢再跟他家来往,借白芳的衣服也抽他不在家的时候。
“是他二叔偷的?”我问。
她摇了摇头。“就算是,也是为他。我见着是成亲那天桌上有不少肉,后来才晓得竟是这样来的。”
我喝了口水,“那对你呢?对你也这样狠毒吗。”白芳眼神飘忽了几秒,失神地笑了笑。“对我是好的。有八分,他恨不得给我十分。可大家不是都说,苦才是人生。一点也没错的。”
好一阵子来,“刀子张”都隔天地出来卖肉,有时隔几天,有时甚至隔半月。家家吃菜都见不着点油腥气,却也没人敢怨。
再往后更甚,一个月都不出来。好歹出来一次,也没有多少好肉,肉里头注的水也更多。“刀子张”的面色日渐槁黄,身形也消瘦不少,甚至有次连骨头也剁不开了。
村里头大家背地里都议论纷纷,再加上白芳日日憔悴的脸,无暇理摆的头发,还有“刀子张”夜里去城里的次数越来越多,断定,“八成是染上吸银粉了。”
是染上了。
从刚开始的“就吸一下尝尝滋味”,到后来哪日不吸就得发疯。“刀子张”城里的所谓“好友”让他天天夜里去城里拿。花光了半辈子卖肉的钱,只得花白芳的钱。白芳知道那银粉,从小爹就告诉,“这是治煞天上皇的毒物,万万碰不得的。”可她拦不住他。她不给,他就偷,再后来就抢,那辛辛苦苦卖药赚下的钱,怎抵得上买那毒药的花销。没几月就空了。
“刀子张”却愈演愈烈,非要白芳当了她的衣物首饰,白芳不肯,他威逼利诱,“这最后一次,发毒誓。”可哪有什么最后,毒瘾上来就如何也不顾了。一巴掌把白芳打到地上,头破了,哗哗的流血。白芳坐在地上嚎啕地哭,把从小从年轻憋的泪全哭出来,说,“今生该是我欠你的。你别逼了,我尽我力。”
当日晚上就收拾了行李,说是行李,只有一件布衣服,和她的三个发簪,其他都留给的“刀子张”,离了家。
说完这里,白芳一仰头,喝空了酒,站起来晃悠悠地,小声说着话。听不出是什么。
她离了家,无处落脚,荐头店老板娘把她引到我家里来,母亲问她会做什么,“女红,做饭。”问她家庭,“死了父亲,死了丈夫。”看她样子标致可人,却一副看透了的超然模样,便留她下来。
那时,她也不过刚刚三十岁。
“我生来几年,把我后来几十年的福提早享了,也不亏。”酒有点烈,她笑着说。
今日里是白芳头一次提及过去的事,该是心里头憋久了,得说一说。可但凡提的,也是放下的事罢,当年怎样认识,怎样肯嫁大自己二十岁的屠夫,是不肯说的。看着眼前这张脸,纵是美丽,却是憔悴衰老了,如何也想不出它曾被精心地涂粉抹红。
前日听到“刀子张”抽银粉抽死了,尸体放在山头草房子没人管。白芳愣了一天。昨日默默地拿着发簪,去城里当铺当了,跟我母亲说,“放二日假给我罢。”
回去给“刀子张”发了丧。
“为什么?总该有点原因。发簪珍贵,他却那样绝情寡义。”我问。
白芳又喝了一大口酒,没有答话。
“若是没有嫁他,日子该是比現在好。”我有点哽咽,说。
“哎呀,你说…谁有重来次的机会呢…这就是我的路啊……”
“一万个人,有一万种人生,一万条路,偏偏我的,交叉在你的上。”她断断续续说出,已经彻底醉了。
还在絮叨,“不去看看你,我怎么放得下心……一万条路,唉,一万条路,没错的,偏偏我的,交叉在你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