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娘水

2014-11-28 08:40马金莲
民族文学 2014年11期
关键词:张家嫂子

马金莲

上篇

时间2003年。地点扇子湾。人物海澈。

傍晚时候,随着暮色一起落下来跌到低处的,有稀稀落落的雪花,还有海澈的一颗心。

早在中午时候当她看到天色像嫂子生气时的脸,终于没能开晴,而是越阴越重了,便不停地扒着窗户往外看,眼睛都要盼直了,这天气却偏偏不遂人愿,越到后晌,阴得越重,终于撑不住下起雪来。海澈看到雪花渐渐地稠密起来,就知道明早坐不成蹦蹦车了,而是要步行着走出村庄,直到公路上以后才能搭上班车。本来碎哥已经把蹦蹦车准备好了,车厢里铺了干爽的麦草和一床旧被子,这雪一下,蹦蹦车就不能走了,扇子湾的山路又陡又滑,稍微落一点雪就能翻车。海澈看着雪落下来,就知道自己的心愿终究落了空,便拉下窗帘,再也无心看外面了。

海澈安安静静坐着,现在轮到海澈的大和碎哥着急起来了。他们爷儿俩都扯着脖子望门外面那一坨慢慢黑下来的天幕,碎哥性子急,不住地叹息,说运气真不好,咋就下起雪来了呢,我们定的是什么日子啊?明早可咋上路呢?念叨一遍两遍也就罢了,他念叨起来就没完没了,让海澈心里越发稳不住了,只觉得一颗心被人揪起来,向着虚空不断起抛闪。海澈大终于忍不住了,咳嗽一声斥责说下就下吧,你急慌慌像个啥?下雪是天气的事,又不是哪一个人能控制的!你抱怨就能把雪给止住不下啦?实在不行就走出山去,又不是没人走过!

碎哥受了一顿抢白,闭上嘴巴不言语了,脖子一耸一耸,样子像门口跑来跑去的小明。小明是一条狗。碎哥不知道海澈在心里把他和狗联想在了一起,冲着炕上的妹子笑一笑,转身出去了。碎哥的笑容既单纯又复杂。

海澈回味着,她知道碎哥舍不得自己,但是又盼着自己早一点出门,这样矛盾的心思对于碎哥那种单纯的人来说,真是一种折磨。海澈不想碎哥,专心想小明。小明是海澈一手抓养长大的,从小缠在海澈脚后跟上跑来跑去,像个小小的玩具皮球。小明不知道海澈明早就要出嫁,只是家里骤然变化了的气氛让它觉得新鲜,厨房的大锅里煮了一天肉,烩好的菜装在一口大水缸里,炸得金灿灿的油香摞在一个大竹篾笸篮里。喜庆的味道掺杂在凛冽的冷风中,飘出院子,飘到左邻右舍那里去了。邻家的小兰和笨笨自然也闻到了肉香混合着菜香和油香的味道,小兰笨笨就跑来找小明玩。小明知道吸引它们的不是自己,而是院子里的味道。但小明还是很高兴,真心欢迎它俩,带着它们满院子跑动,就像三个皮球在地面上滚来滚去。

我的小明怎么办?海澈把这个问题在心里想了一遍又一遍。总不能一起带走吧?还没听过谁家女子嫁人,带一只小狗上路的。

海澈干脆到厨房里去询问嫂子。我走了小明咋办哩?这话把嫂子惹失笑了,她哗啦啦地笑,笑完了,忽然就记起什么了,脸色有点不悦了,说海澈我把你没看透,你打小没娘,嫂子把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你走的时候惦记的不是嫂子,不是你哥,也不是咱大,反倒是一只狗?海澈就知道自己这句话问得愚蠢了。她赶紧补救说小明是一只狗嘛,哪能和嫂子比呢?想了想,从衣兜里掏出一百元,放到案板上,说嫂子这些年拉扯我不容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要嫌少,买一双鞋穿去。嫂子瞄着钱脸上有了欢喜,说我们姊妹间还客气啥?话是那么说,那一百块钱还是进了嫂子的衣兜。

那是大偷偷塞给海澈的,他一共给了三百,说我的娃,这是我悄悄给你的,你拿上到了那边手头有个零钱,有时候应个急。海澈想推辞,大小声说快拿上,你哥哥嫂子看到了!海澈就赶紧拿上了。当时海澈捏着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大攒这点钱不容易,他是个念经人,有的人家念苏热请他去,散几块钱的乜贴,他攒下来;有时候送埋体,他跪在念经人当中,也能散到几块钱。但是念苏热和送埋体的时候毕竟很少啊,可以说他的钱都是从指甲缝里抠着一毛一毛攒下来的。

自从给碎哥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这个家就交到了碎哥和嫂子的手上。大在这个家里除了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平时喂着一圈羊。他有喂羊的权利,没有卖羊花钱的权利。所以他攒几个钱真的不容易。按照他的意愿,想给海澈多陪点嫁妆,但是哥哥嫂子不愿意,昨夜就吵了一架,吵的内容海澈全听到了。嫂子从很多年前数说起来,说她嫁到这个家里,就没有过上一天舒心日子,又是老的又是小的,把心都操碎了,到头来还落不下好。说到后来,干脆哀哀地哭起来。本来大还在和她争辩,这一哭,他作为老公公,显然不能再争了,就悄悄地走开了。他们争吵的内容紧紧围绕着海澈的嫁妆。

海澈这个婆家特殊,太远了,跨出了省,到甘肃去了。去婆家一路要倒好几趟车,交通极为不便,所以嫁妆便不能像本地嫁女儿一样,衣柜沙发茶几电视机洗衣机烤箱等一全套家具都买了,这不现实,男方的家那么远,怎么拉得去?更重要的是这方圆嫁到那个地方去的女子有好多,前面那些都没有陪大件家具,至多一床被子一条褥子一条毛毯外加一对枕头一对枕巾,一些简单的细软用品,就把女子嫁出去了。这和本地嫁女儿的路数一点不一样,完全打破了常规。可是彩礼呢,会不会少一些?其实才不是呢,相反,彩礼特别高,远远高出了当地的价码。这是为什么?其中的原因早就尽人皆知。

原来男方的家远在甘肃一个叫张家川的地方,据说还要往山里走,山大沟深,那里当地的女子长大后极少嫁在本地,全嫁到山外去了,山里的小伙子问不上媳妇,媳妇彩礼高得吓死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忽然有人将一根线从张家川牵到了宁夏的西海固,也不知道最初嫁给张家川的第一个女子是谁?反正渐渐地形成了一股风,就是张家川那些因为种种原因找不上媳妇的山里小伙子,在外头狠狠地打上几年工,怀里揣着一疙瘩钱,跑到这边山里问媳妇来了。尽管那些有女子的人家狮子大开口,彩礼的价码远比当地的高,但是张家川的小伙子还是接受了,为啥,因为这价位和他们老家比,还是很划算的。

海澈的彩礼是三万。而今年初冬扇子湾刚嫁了一个女子,彩礼只要了两万,娘家还给陪了电视和冰箱洗衣机。海澈和那个女子不一样,因为要嫁到张家川去,所以碎哥嫂子的意思是给海澈啥也不陪,一床被辱就能上路了。海澈大的意思是多少给女儿陪一点,大件家具带不去,那就拿出五千元给海澈,叫她嫁过去自己买几件家具。碎哥没主意,嫂子不同意。嫂子的理由很充分,一来前面那些嫁给张家川的女子都是空手出门,没听说一个陪钱的。二呢海澈是她从小拉扯的,她要从彩礼钱上把多年受到的哕嗦罪给补偿回来。

几个大人在厨房里吵嘴,海澈站在屋檐下一个拐角处静静听着,边听边下意识地踢埋在土里的一块破瓦。等嫂子哭起来,大狼狈地退出门来,厨房里恢复了平静,海澈发现自己硬是把破瓦从结冰的硬土里踢了出来。脚尖在隐隐地疼,海澈一跛一跛走开了。

小明不知道海澈明天就要走了,带着邻家的同类满院子欢快地撒欢儿。海澈忽然想做一只狗多好,一辈子都能守在这个家里,永远不用离开,也不担心被人多余而撵出去。

海澈基本上是被嫂子撵着坐不住了,才下定决心嫁人的。有奈何的话,谁愿意嫁到张家川去呢,隔山隔水的,远得浪一回娘家都十分艰难。

明儿天不亮就要走,这一离开再回来也就难了,村里嫁给那个地方的几个女子,很少回娘家来,一两年才来一趟,风尘仆仆的,听说来一趟要倒好几次车,仅仅路费就要花不少钱呢。海澈带着无限留恋的感伤,到大的上房里看了看,到哥哥嫂子的偏房里看了看,又到牛圈里羊圈里看了一圈儿。最后站在大门外那棵杏树下看村庄。村庄里的日子照常在过,晚饭的味道飘在傍晚的冷风里。没有人因为村庄里有一个女儿明天就要远嫁而悲伤,包括村庄自己也不悲伤。

海澈却一颗心满满的都是感伤。老杏树好像怕冷的老人,使劲地缩着身子。海澈抬头望望它,没有一片叶子,只有光溜溜的枝丫在风里不愿意动弹,但是风不叫它们消停,不断地吹过来,吹得它无可奈何地摇晃着。海澈从穿开裆裤就会上树了,经常沿着这棵树爬上爬下。大家把这棵杏树结出的杏子叫羊粪蛋,这很形象,因为这棵树上结出的杏子比羊粪蛋大不了多少,干巴巴的,口感不好,但是对于山里的孩子,那也算是唯一的果木了,所以杏黄的时节海澈总是喜欢把自己挂在树上。为此磨破了多少裤裆啊,自然没少挨嫂子的烧火棍。

海澈走过去,把身子靠在杏树桩上,闭上眼,回想小时候。那时候最盼望的便是早一天长大,似乎长大是一件很值得向往的事情,可是长大了才知道需要面对的烦恼更多。

海澈二十五了,属于老姑娘了。不是海澈不想找个婆家把自己早早嫁出去,而是别人总是嫌弃海澈,所以海澈就成了村庄里的剩女。海澈是有缺陷的,个子太低了。有多低呢,不到一米五吧,海澈没有量过,也没机会量。村庄里的女子都不知道量身高,但是谁高谁低,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山村里的人眼睛还是十分毒的。海澈的脸上还说得过去,五官齐全,四肢健壮,可就是个头太矮了,虽然不是侏儒,但实在是不能够招惹人的眼球。现在的人挑剔得很,尤其那些上过学在外头打过工的小伙子,眼头一个比一个高,谁看得上一个不到一米五的姑娘呢。

海澈嫁不出去,一家人的心情都不好。大的忧愁写在眼里,自从海澈过了二十岁,他便变得忧心忡忡闷闷不乐,看着海澈的目光里含着难言的隐忧。这些忧烦海澈怎么能不知道呢,可是她也没办法啊。嫂子的心情更不好,她看海澈的目光就狠狠的,恨不能将她一口吃了的样子。

海澈毕竟还小,也被嫂子骂惯了,不太在意嫂子的目光。可是她大受不了,老汉眼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儿媳过来过去地多余,心里又气又苦,还没地方说去,所以海澈一年年嫁不出去,大便一年比一年老得更快,腰都趴下了,脖子里的皱纹一道摞着一道。

嫁不出去,海澈自己也愁啊。心里的烦恼像水沟里的那泉水,满得往外溢。有时候,她忽然就会恨自己的亲娘。那个把自己生下就归真了的女人,她连一面都没有见过,心里没有任何印象。有时候嫂子在气头上打了她,她从来不哭,一个人默默地在心里想娘,想象那个女人的模样和脾气,想象她要是活着,这个家里的日子会是一副怎样的景象?她想了一遍又一遍,睡梦里却从来梦不到娘。娘活着的时候家里穷,她连一张相片都没能留下。海澈对于娘的记忆一片空白。海澈心里说娘你把我扔下走了不说,你还把我生得这么矬,你知道我活得有多艰辛吗?海澈也只能在心里问问自己。娘的骨殖只怕早就化成泥土了,还能怪娘吗?又怎么能忍心呢?

有时候海澈想自己要是个男人就好了,在找对象这件事情上,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男人可以主动追求女孩子,问人家愿不愿意,女子娃哪有勇气跑上前问男娃的?没有,在海澈生活的村庄里目前还真没有,大家多年形成的共识是女娃娃只有被人问的权利,没有主动追求别人的权利。当然现在社会毕竟和过去不一样了,男女孩子间瞅对象的事情自由得多了。可是,那也得男女双方你情我愿才能对上眼,互相产生兴趣。男孩子们都对海澈没兴趣,他们的眼睛总是盯着那些长相乖巧的女子,就像人吃东西的时候总是最先看到品相好看赏心悦目的那一类,穿衣裳的时候总是喜欢穿得漂漂亮亮的,瞅对象也一样,谁都想找个长得好看个子又高的媳妇。

海澈个子矬,人长得很一般,所以一直耽搁到了今天。可是一个人长得咋样,这是自己能做得了主的事吗?海澈记起一个古老的传说来,说阿丹圣人奉真主的命令造化人类,他和了一堆泥开始捏泥人,捏了一些之后累了,就折了根柳木条子,摔打剩下的稀泥,泥点子四处乱溅,溅出去变成了人。阿丹圣人吹了一口气,所有的泥人都活了。经过圣人手捏的那些人一个个长得好看得很,而柳木条子摔打出来的有肥有瘦,有高有低,有美有丑,差别很明显。海澈常常想,我肯定是用柳木条子摔打出来的某一个泥点子变成的,要不为啥长成了这样?可是一个人长成了啥样,实在不是自己能够拿主意的。

这难题从前海澈是不知道的。小的时候毕竟天真烂漫,根本不知道长相对一个人的重要。等到说婆家嫁人的年纪,这问题就很直接地摆到了眼前,并且步步紧逼,将海澈困扰了好几年,一直到了今天。现在好了,她海澈终于有人要了。海澈靠着老杏树,抬头望天空,望着一寸寸黑下来的村庄,心里说我终于要嫁人了。

海澈的这门亲事本来是根本不会成的。

上庄里把两个女子嫁给张家川的马文富老汉给儿子娶媳妇,远在张家川的两个女儿都来了,她们的女婿也来了。挑担两个活脱脱像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一样,来了不像个当亲戚的,穿一身旧衣裳,裤脚上满是土。一人肩上压一副扁担,挂着一对大桶子,吭哧吭哧从沟底往上给丈人家担水呢。丈人家娶媳妇是大喜事,宴席办得大,用水量也是惊人的,这两人三五天中就不间断地给人家供应水。扇子湾水沟的深大艰险是附近出了名的,从沟里把两桶子水担到上庄的马文富家里去,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村庄里的人都被马文富的两个女婿震撼住了。谁见过这样实诚而泼辣的担水场面?大家惊诧之余禁不住互相询问:这哪儿的女婿呀,这么能顶事?张家川的!啊,正是那张家川来的?一对瓜女婿!哈哈!嘻嘻。

人们都趁着担水的机会仔细查看马文富的一对瓜女婿。这两人真是不太精明。甚至有些傻里傻气,老实过头了。人们就感叹说马文富把两个女子塞了牛屁眼,咋能嫁给这样的女婿,那可是要一块过光阴呢,而且是一辈子,女婿脑瓜子不够用,女子自然要跟着受穷吃苦。大家感叹一阵,再次印证了一个传闻,张家川的女婿没一个像样儿的,像样儿的人家也不会跋山涉水跑到这深山沟里来问媳妇。最后达成的一个共识是歪瓜配裂枣,马文富的两个女子都头脑有点问题,自然只能嫁给这样的女婿了。

大家这样议论的时候,海澈也在担水的人群里。但是海澈还不知道自己也将要嫁给张家川了。海澈个子小,但是心眼儿绝对聪明,所以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嫁到张家川去。

冬天是扇子湾人最清闲的时候,也是大家嫁女儿娶媳妇最集中的时候。庄里又有三个女子嫁出去了。最小的才十八,比海澈整整小了七岁。嫂子去吃宴席,回来坐在炕沿边掰着指头算那个女子的年龄,完了又用海澈的年龄减去那个女子的年龄,便得出了七这个可怕的数目。嫂子没念过一天书,但是这些简单的加减掰着指头还是能算得出来的。海澈坐在炕里,看着嫂子粗而短的胖指头,心里怪怪的,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在心头撕扯。那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女子其实面上长得很一般,和海澈差不多,好像还有些抵不上海澈呢,可是人家个头高,能比海澈高大半个头呢,所以人家才十八就有人愿意娶呢。而海澈的属相都满两轮了。

有时候海澈真不敢去想自己的年龄。越是不敢去想、不愿去想,可别人就越是要在海澈面前提这事,而且拉出去和这个女子作对比,和那个作对比。好像女娃娃的价值只有在不断地对比中才能体现。

扇子湾没有专业的媒婆。拉纤说媒的事都是临时找一个女人或者老汉去充当。有一天,海澈家也来了一个说媒的。终于来了一个!是下庄古尔拜的女人。这女人近两年将娘家的两个女子拉扯到了扇子湾,做成一个媒,谢媒钱是一千元。她尝到了甜头,便跑来给海澈当媒,说对方是她娘家庄子的人,男人老实本分,绝对是好好过日子的料。年龄是大了点,可是男人嘛,大点有啥,大了才知道疼媳妇呢。嫂子听着不对,好像对方有些心虚的样子,就问究竟有多大。古尔拜女人说也不算太大,满三十一,家里两个娃,都是女子,你知道女子娃好抓养,也不敢作难后妈,咱海澈去了过不上几年那对女儿就能伺候海澈了。

说了半天,对方是个二婚,年龄大不说,还有两个娃呢。嫂子的嘴都气歪了。海澈也有些伤心。

这唯一一次的说亲,给了海澈一个致命的打击,她更加深刻地看到了自己的悲哀。原来在别人眼里她只配嫁个二婚,而且年纪一大把了!而她还是个黄花闺女啊。

这次说媒的经历给海澈心头留下的阴影很长日子都无法消散,她甚至为此连性格都发生了改变,变得郁郁不乐,心事重重的。

海澈不痛快,嫂子更不痛快,更要命的是嫂子反过来把这种不痛快加到了海澈身上,动不动就骂海澈说你一个女儿家,整天掉一张苦拉拉的脸,给谁看呢,是嫂子虐待你了吗?

海澈不敢还嘴,忍气吞声地打发日子。

海澈发现女孩子家长到十八九岁,就像一朵花,鲜嫩得枝叶上都滚动着露珠,要是过了二十岁,再往前走,便一天天蔫了下来,像老过头的草,不鲜嫩也就罢了,还显出枯黄的颜色来,面相也迅速地变老了,甚至给人一种错觉,她比三十岁的媳妇子还要老!

海澈漫长的女儿生涯里,其实是有过一次爱情的。她甚至不知道那算不算得上真正的爱情。冬天沟里的泉水结了冰,泉口很深,需要给水瓢装一个很长的木把才能舀上水。扇子湾人家家户户一到冬天就给水瓢装木把,海澈家也不例外。一次海澈正舀水,跛子的儿子下来了。跛子那一门和海澈家这一门有旧仇,很多年都不来往,话也不怎么说。海澈闷着头舀水,跛子的儿子一看桶子里忘了带水瓢,就看着海澈,想开口借一下海澈的水瓢,可是有点不好意思,就傻笑着看海澈。海澈不言语,舀满了自己的桶子,接着给对方舀,等舀满了四个桶子,海澈跪在冰上的裤子冻得粘住了,往起来一站,撕扯得嘶啦啦响。跛子的儿子看了,不由得有些过意不去,就帮着海澈把两桶水从冰掌子上提下去,一直放到平坦干燥的地方。海澈担水最愁的就是那个冰掌子,她腿短,要把一桶水从高高的冰面上挪下来,总是比别人困难一些。没想到这次的难题叫跛子的儿子毫不费力就给解决了。海澈望着跛子的儿子笑了笑,算是感激。跛子的儿子也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第二天去担水,两个人又碰上了。海澈照旧舀满自己的桶,又舀满了另外那一对。海澈的两桶水照旧是跛子的儿子给提到了平处。两个人互相有了好感。再担水时一路慢慢走,一路说说话。

这样的交往持续了好几年。直到去年冬天跛子的儿子定下了亲事。对象是另一个庄里的女子,年龄比跛子的儿子大了两岁。眼看就要娶亲了,忽然有一天担水的时候,跛子的儿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塞给海澈,红着脸说留个纪念。海澈把那方印着几竿竹子的手帕甩到了对方脸上。海澈心里的委屈像桶子里的水,在噗哗噗哗地溅呢。海澈心里说一搭耍了几年朋友,我在你心里就只值个手绢吗?

跛子的儿子娶了媳妇后,遇上海澈还想搭讪,海澈扭头就走,再也不搭理他了。海澈觉得人家背叛了自己。可是,两个人压根就没有什么约定啊。

马文富的两个张家川女婿闷着头给丈人家担水的同时,后面还跟了一个人。这个人穿一件灰棉衣,头戴一顶大暖帽,他不担水,混在担水的人群里偷偷看扇子湾的女子。那时候人们还不知道这个小伙子也是张家川来的,跟上同乡也到西海固问媳妇来了。他趁着两个同乡担水的机会,把扇子湾的适龄女子全都看了一遍。扇子湾的女娃都很勤快,从十来岁便学会了干苦活,担水自然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项。小伙子看上了好几个女子,自然,完全没留意到海澈。

海澈没压根没妄想人家能看上自己。再说海澈也没有想过自己要嫁到张家川去。海澈一天里要担两三趟水,就和那小伙子撞上两三遍。小伙子的目光在一个个女子娃身上流连,就是没有注意到海澈,即便用余光扫一扫,也是没有的。

马文富把儿媳妇娶进门,大事完成后,便卸下了心上的一块重担,这才带着那个小伙子满庄子转悠开了,先是按照小伙子提前踩好的点,去对方家里问,结果出奇一致,没有一家人答应这门亲事,大家甚至都不看这小伙子长得什么样,一听是张家川的,便把头摇得像大风里的谷子穗一样。问过几家人,小伙子的自信没有了,心虚了,再不能挑拣了,就挨家挨户往下问,只要是有适龄未嫁女儿的人家,一个不落地问。

偏偏落掉了海澈家。是马文富的主意,马文富知道不用问,这小伙儿个子高挑,是不会看上海澈的,所以就不用白跑路了。五六天过去了,马文富把扇子湾的人家几乎跑遍了,也跑出了一肚皮闷气,就算没人愿意把女子嫁给张家川也就罢了,可大家表现出来的那个神态和语气,好像嫁给张家川就是把女子塞进了狼嘴,有这么可怕吗?这不是等于在间接地嘲笑他马文富吗?说他眼睁睁把两个女子推进了火坑!

马文富再也不愿意带着小伙子乱跑了,腿跑断了,嘴皮磨破了,换来一肚皮闷气,马文富给小伙子说你的媳妇不在我们扇子湾,你也看到了,我是真的尽了力!你还是托人到外庄子去问吧。

马文富说着要给王万里打电话。王万里是十里外什字街上的一个人,这几年专门给张家川人介绍西海固的女子,说成一个男方给他三千或者五千元的谢媒钱。小伙子挡住了,说我忽然不想今年结婚了,明年再说吧。马文富说你怕啥,你是怕王万里收费高?确实高,那人的心确实够黑!但是由他出面,保证能给你找个媳妇。小伙子还是摇头。事情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有一天海澈去上庄马文富家买蜂蜜。现在全庄子也只有马文富家养着几窝土蜂,他将蜂蜜铲下来,存一些生蜜在瓦罐里,谁家老人娃娃实在咳嗽得不行,就来买一点,化成水喝上压咳嗽很有效。嫂子最近上火,从嘴里烂到了嘴外,实在挨不住了,就喊海澈给她买一点生蜜去。海澈穿上新买的高跟鞋,咯噔咯噔地拐进了马文富的家门。天气冷,海澈的脸蛋冻得红彤彤的。海澈迎面撞上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认真地看着海澈。

第二天,马文富来找海澈大,要给张家川人说亲。海澈大一口就回绝了。海澈大说那里山大沟深,条件比咱们这里还枯焦,我的海澈不缺胳膊不少腿,凭啥要嫁到那种地方去呢?马文富说你打听去,咱方圆有百十来号女子嫁到了那里。要是火坑的话,难道那么多人都愿意把女子往火坑里搡?海澈大说那都是王万里造的孽,他就是个人贩子,当一个媒他拿三千多,他跟人贩子倒卖人口有啥区别?马文富说你不给就算了,说话咋这么难听呢?

马文富气哼哼走了。

海澈忽然站出来,说我想去张家川。把她大吓了一跳。海澈说张家川男人也有好的,个子高大,模样周正,脑瓜子聪明,我亲眼见过了。老汉还半天转不过弯儿,呆呆站着。

嫂子在门外朝海澈摆手,叫海澈过去。海澈出去,嫂子一把抓住海澈的手,叫一声妹子,眼泪往下流。海澈不明白嫂子这又想耍个啥心眼。这些年她们姑嫂的关系很紧张,尤其当海澈过了二十岁还嫁不出去,她们之间简直就像仇人,虽然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家里转腾,但有时候好几天都互相不招嘴。有一回嫂子和碎哥吵嘴,吵着吵着嫂子哭起来,骂出了“你妹子二十多没人要,要当一辈子毛头寡妇吗?”这样的恶毒话,嫂子的声音还那么大,好像要成心叫全家人都听见。那夜海澈用被子捂住头美美哭了一场。

现在海澈看到嫂子动情地流着泪,紧紧攥着她的手,说我苦命的妹子哇,真主造化人哩,咋就把我们姊妹造成了苦命人?接着嫂子给海澈出主意,嫁到张家川去!那个小伙子嫂子也见了,确实不错,就是有三个海澈去配他,估计都困难。现在机会来了,就得抓住。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

海澈望着嫂子的脸,忽然想自己这次要是不嫁出去,只怕首先过不了嫂子这一关。往后的日子更不好打发了。

嫂子说我给你联系去,咱大不开窍,骂跑了媒人,我给你联系去,事情保准能成。

事情果然就成了。那小伙子也到海澈家来了。站在房地下,果然是个好小伙儿,长相和身材都没得说,海澈大一眼就看上了,倒是在心里担心人家嫌弃他女儿呢。

亲事很快就定了下来。这几年从张家川来这里娶亲的都这样,前脚刚定亲,后脚跟着定下日子领娶,很明显怕夜长梦多,中途有人变卦。

这一过程短得让海澈觉得恍惚,就像在做梦,短短数日就买好了穿戴,明天便是正式出门的日子。

现在海澈才感觉到有点紧张,真的要嫁人了?自从十六七岁上就暗暗地盼着这一天,盼着有一个男人来把自己娶走,这样的期盼整整持续了七八年。现在终于要变成现实了,可是,海澈觉得自己为等这一天已经把最初的那腔热情给耗尽了,心情再也不像十七八岁时候那样纯粹了。

暮色下的扇子湾显得灰突突的,破败、陈旧,像个过于衰老的女人。

大又和嫂子在吵架,还是围绕着海澈的嫁妆进行。大坚持不懈地要求给海澈退几千元,叫她嫁过去了买家具,嫂子咬紧牙关就是不让步。海澈听见他们的声音激烈而空洞,在暮色降临的傍晚,好像两个肚子里生了蛔虫的人在争着磨牙,嚯嚯嚯,嚯嚯嚯。海澈忽然不愿意进去劝解了,任由他们吵去吧,最终的结果肯定是嫂子胜利。大就像一只又老又瘦却不愿意安分的老羊,扯着脖子吃力地争论,也仅仅是争论争论罢了,这个家里真正的掌柜只有嫂子。

海澈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偏房,雪粒子干燥清爽,扑簌簌落着,灌进领子里,不冷,肌肤却有点疼。

不知道什么时候,嫂子咣哨一声推开门,将一个肚子圆圆的瓦罐和一把水壶放在地上,气哼哼说,换水去,明儿就嫁人呢,你得洗个离娘水。

嫂子还在为吵嘴的事情伤心,走到门口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了,一把扳住门,没有摔倒,但是吓了一跳,忽然哭起来,对着炕上的海澈说,你们老的小的都说我不好,这冰天雪地的,啥事还不是我在操心!就这一罐子水,还不是我热好了给你提来!

骂完噔噔噔跑走了,厨房里还有活等着她呢。

海澈看见一股热气从水罐里腾起,白茫茫的,在半空中转了个弯儿,就像在虚空中画出了一朵好看的花朵,然后向着上空慢慢地飘升。

扇子湾有个习俗,女儿出嫁的前夜要在娘家换个水,名叫离娘水。换了这个水,便意味着从此彻底告别女儿时代,告别娘家,再也不是这个家里的一口人了。所以这离娘水是女儿家人生路上的一个分水岭。

据说这离娘水要由亲娘一手给热来。

水罐上方水汽形成的花朵渐渐变得稀薄了,一点一点地消散了,说明罐子里的水越来越凉了。

海澈溜下炕,顶上门,把罐子挂在门背后的水钩子上,然后一件一件脱衣裳。

门外传来啪啪的拍门声,海澈知道那不是风,而是小明。

据说离娘水都是由亲娘给灌好了,亲自送到女儿手上的。

海澈洗完小净,裸身站在水盆里,拔开水罐底部的一个小木塞子后,一股水欢快地涌出来,在她年轻结实的肌肤上噼噼啪啪拍打着,溅起一朵朵亮灿灿的水花。

海澈闭上眼,这些水花儿直接落到心里来了,一朵一朵,同样也是亮灿灿的。水滴顺着海澈的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来了,海澈的舌尖尝到了一些,味道咸咸的,涩涩的。

中部

时间2004年至2012年。地点扇子湾。人物圆女。

2004年的时候我还在师范学校念书。放寒假了,我从固原城里乘班车来到马莲乡,然后步行十里山路,赶回扇子湾。经过马回元家门口的时候,遇上一个女孩子在前头走,边走边甩着提在手里的一条红纱巾。我一看背影,这不是马天礼的二女儿吗?名字叫个碎女。我喊碎女、碎女!

她回过头来,果然是碎女,只是半年时间没见,她明显长高了一截子。青春期的女孩就是这样,只要隔段日子不见,便给人猛然蹿高了不少的大变化,叫人觉得诧异。

碎女脸蛋红嘟嘟的,可能叫傍晚的冷风给吹了。她连条头巾都没搭,就那么光着头在冷风里匆匆赶路。

你回来啦?

回来了。

放学了吧?

放了。

因为她回家的路恰好经过我家大门,所以现在我们是同路。

这么晚了,你干啥去了?

寻着借了条纱巾。她说着,甩了甩手里的纱巾,生怕我看不见似的。

哦,借纱巾做啥?这都要黑了。

给我家圆女借的。她口气淡淡的,似乎不大愿意说的样子。

我有点好奇,但是也就忍住了。

马天礼这二女儿和我年纪相差太悬殊,我属狗,今年二十四岁了。而她也就十四五岁吧,头发黄不啦叽的,不是城市里那些女孩刻意染过而显得洋气的黄,而是一种土生土长的黄,同时发质太柔软,不像人的头发,而像是猫身上的细黄毛,软塌塌的,一点也不好看,相反趴在头上,显得一颗原本瘦小的脑袋越发的干瘦了。

她脚步细碎而急促,看样子心里很焦急,想快一点赶回家里去。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这个女子今晚怎么有点不对劲,以前她不是这个样子的,话是很多的,见了熟人叽叽呱呱说起来没完。今儿就算天要黑了,可天黑了赶回去也就是个睡觉,还有什么要紧事着急要办呢?

她越走越快,路过我家门的时候竟然连招呼都没有给我打,就匆匆跑远了。

我望着那融入到夜色深处的小背影越走越远,直到不见了我才推开了家门。

家里晚饭已经吃过了,妹子正在刷洗锅灶。

母亲问我吃了吗,要不给我再做点。

我肚子很饿,为了省下几块钱,我自然不会去下馆子,只在上车前在车站旁的小摊上买了个大烧饼充了一下饥,后面赶了一程路,这会儿早就前心贴着后背了。

母亲喊妹子再和点面,给我凑合一顿饭来。

妹子听到我回来自然很高兴,可是叫她再加班做饭,顿时一肚子不高兴,嘟嘟哝哝骂什么呢。

母亲装作没听见,还是叫她做,就算在灯光地里也要做一碗热饭来。

我走了远路,又背着整整一书包的书,早就累垮了,拖了鞋钻进热被窝,再也不愿意出来了。

母亲等了一会儿,还不见面端来,没耐心了,只好亲自穿鞋下去看究竟。

又过了一会儿,一碗饭冒着热气端来了。

两个妹子跟着进来了,关上门全部上炕,天气实在太冷了,站在地下都觉得身上在泼凉水呢。

母亲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刨饭,摇摇头,说我把你们几个惯得没样子了,叫给你姐做一碗饭,喊了半天,要不是我下去看,你们不知道要磨蹭到啥时节去。看看咱们庄里的那些女子,和你们一般大的、比你们还小的,早都有了婆家,给人家当了媳妇子!你们就这么混着吧,唉,我看念书把你们都给害了,一个个变成了好吃懒做的二流子。

小妹子不说话,只是嘿嘿笑。大妹子脾气倔得像毛驴,一点不服管教,反唇相讥说我们是人,又不是牲口,凭啥这么糟蹋人!年纪小小的,谁要当媳妇,哪个驴日的敢来娶我?!

我们都笑了。

母亲笑罢神色一紧,说你不要这么嘴硬,你们还不是依仗着你老子端了公家半碗饭,要不哪有你们念书的份儿,一个个这会儿早都有婆家了。

我大妹子彻底恼了,鼻子哼哼了一声,一想,母亲说的却全是事实,只能把一肚皮臭脾气强压下去。

母亲谈兴很浓,揪住这个话题不放,说马天礼家圆女才多大,十七,还是虚岁儿呢,明早就要出嫁了。

我喝下最后一口汤,心里说我妈怎么越来越唠叨了,我们姊妹几个常年在外头念书,一年中也就寒暑假回来大家聚一聚,她老人家偏偏抓住这个节骨眼儿要对着我们大补恶补家教课,让人烦不胜烦。

唉,马天礼两口子也真是太心急了,女子才多大,就急着给人,婆家还那么远,这叫人家领了去,山高水长的,婆家当人了日子还好过,要是不当个人,圆女就真的遭罪了。

我们都不理睬母亲,母亲可能有点寂寞,忽然幽幽地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

我咽下最后一口饭汤,问谁要嫁人了?嫁哪儿去?

我妈一看她说了半天,原来我压根就没听进去,顿时有点气哼哼的,说还能有谁,马天礼的圆女啊,嫁给张家川人!

哇——一口汤本来已经咽进嗓子去了,我一惊讶,它们就夸张地蹿出来,噗哧,喷在碗里。

我拉住母亲的手,快说说,马天礼的圆女真要嫁人了?她才多大!

母亲见终于来了个热心听众,兴头来了,高高兴兴给我们讲。这马天礼的女人本来和她同一年嫁进扇子湾,同一年怀上娃娃。我妈生下我,她生了个男娃,可惜夭折了。后来我妈二胎生了我大妹子,那女人又生了个儿子娃,不幸的是刚生下来就没气儿。我妈第三胎生的是我小妹,这时候马天礼女人的第三胎也出世了,就是这个圆女。

这么说来,圆女和我家老三同岁,算上虚岁才十七。

这么说她比我整整小着七岁。而我还在师范学校读书,和她同岁的我二妹子也正在县城里念初中。

算清了这个年龄差距我们姊妹几个都有点蒙,说实话,在学校里的同学们当中,我算不上年纪最大,还有些补习好几年才考上师范的,眼角都能捕捉到细碎的皱纹了。可是和这个圆女比起来,我就是长了多年的老植物了。

连大妹子都比她大出整整三岁。

正像我妈说的,我们姊妹之所以没有早嫁,到现在还头上顶着小辫子在女子娃堆里混日子,完全归功与我们有一个在文化站工作的老子。

我们的父亲当年高二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回家务了农。那时候乡村里念书人稀缺,时间不长他就被乡政府聘去当了秘书。一直混到了今天,虽然没有混上个一官半职,但是一直拿着工资,也算是个干部。我们是干部的女儿,这让我们在扇子湾众多女孩儿当中有些特别的地方,就是我们从小就念书,不但念完了小学,还接着上了初中、高中,而我今天二十四岁大龄了还在上师范。

二十四岁的我回过头去听一个十七岁女孩就要嫁人的事实,心里怪怪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或者是干脆没有感觉,心里干巴巴的。我现在最愁的是今年就要毕业了,毕业了找工作是一件难以绕开的大事。现在我们学校里已经在风风雨雨地流传一个消息,我们这些中等师范生国家再也不包分配了,而是自主择业。自主择业,在我们西海固就等于自动失业,为啥,因为这里的产业就是传统的农业,除了回到老家种地,我还到哪儿去找工作?而回老家种地,这得背负多重的担子,只怕会将我压得趴在地上再也翻不了身。念了一圈儿书,熬了十多年,难道又回到原地,那么还不如当初不念书来得痛快。

所以我现在的心情很郁闷。

所以当我听说十七岁的圆女就要嫁人,我的心里没有什么感触,甚至连起码的同情都没有,我甚至有点羡慕她,早结婚也好,早生子,早早地把人生中该走的套路都给它走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母亲见我们的反应都闷闷的,以为她的教诲引起了我们的深思,乘机大加教训,说女子娃不管长到多大,在娘家父母面前就永远瓜兮兮的,根本不懂事,只有等到了别人家里,被人家指拨、调教再加上教训,经过一番风里雨里水里火里的磨练,才能真正变成个大人。

母亲还想唠叨什么,大妹子冷笑一声,恶狠狠骂道:不要脸,都不要脸,她才多大,她父母就急着卖钱花,是穷疯了吧!

别看这话难听,其实一语中的。

我们都沉默了。

过一会儿,我妈沉不住气,说对着哩,彩礼钱马天礼一口气要了四万,还言明啥嫁妆都不陪。没想到张家川人一口就答应了。

四万?我觉得诧异。四万元,真是贵得吓人。张家川人脑子没进水吧?发潮了?一个女子能这么贵?又不是买卖牲口呢?

都是这个价,嫁给张家川的今年冬天都上四万了。给媒人的谢礼是五千。

人贩子,不要脸。大妹子又冒出一句。

什字乡的王万里就靠给张家川人说媒发了,见过的人都说那王家现在富得翻面了,连土地都看不上种了,专门靠给张家川人当媒人挣钱呢。母亲说,她的口气愤愤的,带着点羡慕,含着些不屑,又好像还有点对这个变化过于迅疾的社会现状的难以适应和看不明白而产生的怅惘。

话题就转移到说媒这个乡村现象上去了。

母亲不禁有点惋惜,说现在的媒人哪里还像个媒人呢,简直连脸都不要了,正应了那句话:“媒婆婆,嘴巴吃个油坨坨。”早时候,媒人做成一个媒,至多给点谢媒的礼行,一双鞋,一双袜子,或者一条绸子被面。那已经是很不错了,很丰厚的报酬呢。

要是倒着再往前些年追溯,那谢仪就更少了,一双手缝的袜子,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对着媒人说一个色俩目,就算是把谢给道了。

按照阿訇讲的,做媒拉纤是好事,是积德行善的事情,还说一个人要是能说成七桩和和美美的姻缘,归真后就能进天堂。可见媒人这个行当的本意确实是好的,是为男女双方说合让其成双成对成就美好姻缘的,自然是不能图谋财物等利益的。可是现在的人已经变了味儿,公然将它当做一个赚钱的职业做了起来。

大妹子忽然冒出一句来:现在的人,越来越不要脸了,脸都装在裤裆里了。

夜已经很深了。小妹子已经睡着了,在呼呼地打呼噜,她睡觉有个不好的毛病,喜欢把被子蒙在头上,似乎脑袋在夜里是怕冷的,需要保暖。大妹子嫌鼾声吵,一把扯下被子,骂道:在学校里还没把人吵够,回来也不叫人消停。

我这两个妹子在同一个学校念书,为了省下一份住宿费,小妹借住在大妹的宿舍里,两个人挤一张床。因为朝夕相处,弄得大妹子没有私人空间,所以她很烦这个在别的事情上没有一点头脑只知道埋头念书的小妹子。

由于从小养成的节俭习惯,我们一睡下就把灯泡拉灭了。

眼前一团漆黑。

冬天的夜晚要是没有星星和月亮,就给人又黑又冷的感觉。

我瞅着窗口的玻璃,心里没有睡意,总觉得有个地方记挂着什么事情,念念难忘。可是说不出究竟是什么事,所以心里悬悬的。

母亲也醒着。

我们不说话,听夜风一个劲儿掀动后墙上的那个小窗户。那里有一个小洞,曾经留出来给猫夜行的,自打那只老黄猫死后,母亲便再没有养过猫,那个洞口用一团塑料塞着,风刮起来,塑料在风里唰啦啦作响,无休无止,一夜响到天明。

你知道圆女的女婿有多大吗?

母亲忽然问我。

这倒是个问题。然而我一开始就忽视了,竟然没记起这个问题来。

据说这几年嫁给张家川的,女婿都不年轻,基本上都是在本地找不上媳妇这才不远千里跑到我们这地方来的。

二十八。母亲缓缓说。

那一刻,我觉得母亲那么可憎。她说话慢腾腾的语气,和这句话本身都是那么让人心生厌恶。

老了,看上去老眉扎眼的,还是个老实疙瘩,前些日子来了,恰巧碰上马天礼家盖驴圈,那老实杠子就给丈人家担水,一天到晚不停地担,有几个女人粗粗地算了一下,他一天担了十五六趟水,可能肩膀早就压烂了。你说不是个老实杠子还能是个啥?

我觉得母亲本身就像这无尽的黑暗一样,浓稠,阴冷,无声,无味,但是她整个人在不停地膨胀,将整个房内的空间都给填满了,而这种膨胀还在继续。

这么说来圆女比她男人小了十一岁。

十一岁是个什么概念?就是说当年这个男人已经十一岁了,能赶着羊上山放牧,能满口脏话地骂人了,能捉着小鸡鸡对着天空撒尿了,而圆女才从马天礼女人的肚子里爬出来……

母亲见我始终闷闷的,自己也觉得再说下去没什么意思,便也呼呼地睡着了。

我睡不着,拉亮灯趴在被窝里看一本小说。

看着看着眼前的文字就活动起来,黑压压排着队,向我乱绕,叫人心神不宁。犹豫一阵,干脆合上书拉了灯睡觉。合上眼,眼前还是乱麻麻的,最重要的是心里乱,脑子里老是出现一张面孔,面饼一样的脸型,嘴巴十分大,鼻子下塌着,眼睛很平凡,额头低矮,头发浓密而黑得出奇,见了人老早就笑,一咧嘴露出一嘴白牙,笑得涎水沿着下巴流。这就是圆女。马天礼的女儿,今年才十七岁,明天就要嫁人了。嫁给一个比她大了十一岁的老男人。

明天,圆女就要跟着那个男人走了,离开我们扇子湾,去那个叫张家川的地方生活,今夜是她作为女子娃的最后一夜,她心头是什么滋味呢?对新的婚姻生活怀着一点憧憬一点期待吧?还有淡淡的感伤吧,还有……是不是有一点恐惧呢?从明天夜晚开始,就要睡在别人家的炕上了,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睡在一起,枕头挨着枕头,还要盖同一床被子……我遏制住自己的想象力,不叫它心猿意马地乱跑。可是,我眼前还是不断地闪现过一个接一个的画面,圆女和一个大她十一岁的身躯搂抱在一起……圆女她真的就不害怕吗?

算起来我有半年没见圆女了。还是在暑假里,我们去山上干活,碰上过她。这女子总给人一种傻乎乎的感觉,说话的时候说不利索,好像鼻音太重了一点,影响到发音了,所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晕染开来的轮廓,给人感觉她不是在好好地说话,而是嘟嘟哝哝地抱怨着什么,不好好听的话,一般人还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但是圆女对人很热情,见了我们老远打招呼,笑眯眯的圆脸上总是挂着乐呵呵的傻笑。

圆女念过书吗?我没一点印象。因为年龄的差距,当我离开小学校去更远的地方住校念书的时候,就再也不了解村小的情况了,想来应该是念过几天的吧,和我们那时候一样,几个聘任老师日鬼着教,娃娃们日鬼着学,把小学三年级对付出去,便回家务农了。尤其前十几年,我们这里人是十分地不重视教育,因为念书就是白白糟蹋馍馍疙瘩。话说回来,也不能全怪大伙儿目光短浅,如果上学也是一种投资的话,这种投资期限长,资金高,返利迟,我们这些在穷山沟里靠着几亩薄田混肚子的农人,哪里看得到出头之日呢?简直是路漫漫其修远兮,修远到什么程度呢,将我们上下求索的勇气都给斩断了,大家看着那无尽的黑窟窿,自然没有本事拿出钱来去往里面填啊。

情况的好转在这几年,这几年上面开始抓基础教育,所有适龄孩子不分男女一律进学校,加上一些人跑出去打工,尝到了没文化的苦,回来坐在一起常说这个事,大家的观念才跟着有了转变。

基础教育在扇子湾娃娃身上在某一些年的时间当中出现了一个断层。上溯到什么时候,难以确定,我爷爷奶奶还是更早的时候,说不准了。反正从前我们庄子里都是文盲。下限就是我们这一茬人,七零后、八零后早期。圆女应该属于八零后中期。这一茬的山村女娃基本上都没有念过书,或者只象征性地念过几天。

圆女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她的官名叫什么呢?马圆女,还是另外一个别的?照我们这里常见的现象,肯定是小名前面加个姓氏,便是官名了。没有人费尽心血给娃娃起大名,像不重视教育一样地不重视起官名这件大事。就像我吧,真不知道我父亲为何要给我起这么个名字,小时候我学识浅,在同学当中还挺为这个含着花草但也不像马小花马小兰李玉花李牡丹之类一样俗气的名字自豪呢,可是我后来读了《水浒》,想法就改变了。真是厌恶起这个名字来,像厌恶潘金莲一样地厌恶自己的名字。某一次我考上师范后趁着去乡政府盖章的时候,曾经向管理户籍的警察提出把我的名字改一改,新名字都想好了,马一。这个名字很简单,有点像男孩子不说,还含着大智若愚的意思,你想啊,就一个字,简简单单的“一”,简单到极致,要胜过多少煞费苦心的繁琐呢。当然,我的企图最后没能变成现实,因为户籍警不给我改,说需要所在的行政村开介绍信,盖章。我一听这么麻烦,这来回一趟要二十多里路呢,而山路难行,我只能徒步行走,所以我便放弃了改名字的伟大设想。

冬天的扇子湾其实很冷,尤其到了后半夜,炉子里的火完全处于封闭而奄奄一息的状态,屋内温度下降到最低,炕倒是很热,这挨着炕的一半身子就热烘烘的,烫得受不了,而盖着被子的另一半冻透了,凉飕飕的。尤其到了凌晨,星星回落,曙光升腾起来的时候,寒气似乎达到了顶峰。

母亲起来捅开炉火,想洗一个小净做晨礼。但是太冷了,等她蹲在地上洗完了,牙瓜子打着哆嗦爬上炕,穿上礼拜的干净衣裳,戴上盖头,就在往一起系盖头扣子的时候,她忽然说马天礼家的圆女走了,我听到哭声了。

处于冬眠状态的我们姊妹三人通了电一样,呼啦全醒了,追问啥时候,啥时候走的,哭声大不大。

我把被子裹在身上,耳朵伸到窗口去捕捉声音。

然而世界一片寂静,村庄还没有完全醒来,还处于酣睡之后临近起床那段朦胧的状态里。

风掀得窗外的塑料布哗啦哗啦响,其实这响声就在我们的睡梦里持续了整整一夜。

早走了,这会儿恐怕过了山口了。

我颓然缩回被窝,身子贴在炕上。

这时候我们村庄还持续着一个古老的婚嫁风俗,就是女孩儿出嫁的时候,尤其离开娘家门的那一刻,需要哭起来,大放悲声地哭,悲悲切切地哭,遮遮掩掩地哭,啰哩啰嗦地哭……反正要哭,不能笑,不能板着一张脸一声不吭。

我思索过这个风俗的含义。

从什么年代流传下来的就不说了,村庄里那些老人也都说不清楚,追问得急了,说反正就是老辈儿手里都这么做,后人也就跟着做了,谁有闲心追究这个。

是啊,我一想极有道理,反正女孩子家嫁人的时候心里没几个好受的,就要离开长养自己十几年的家,家里的父母亲人,还有喂熟的狗呢,还有夜里搂在怀里的猫呢,还有那一面睡了十几年的土炕呢……从前觉得这一切可以忽略,甚至会因为太过熟悉而觉得厌烦,一旦到了彻底离开的时候,才蓦然发现,原来这一切早就深深地嵌入生命,早就难以割舍。伤心也就难以避免了,哭一哭就再正常不过了。

我小时候就看见很多女孩子出嫁,要做新媳妇了,坐在自家炕角,面朝里,规规矩矩坐着,等着娶亲队伍的到来。

女婿娃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地来了,新媳妇就放声哭起来,哭声哽哽咽咽,千回百转,含着欲说还羞欲说还休的意蕴。

小时候我自然不懂得出嫁本身包含的社会意义,以及对一个女孩儿来说所意味着的人生意义。

我们只是羡慕新媳妇兜里装着的核桃。

马天礼两口子这下偷着笑呢,那圆女实在不咋样,模样将凑,脑子还不够用,能卖那么一疙瘩钱,够事得很了。母亲忽然说。

大妹子气哼哼顶嘴说看眼红了吗,你不是也有三个女子吗,赶紧叫人贩子往张家川托说,你女子头没破眼没瞎,还一个个念过书,保证比马天礼的女子价钱高!

一句话噎得母亲半天泛不上话来。

冬天的扇子湾日子是漫长的。

首先我们没什么可资娱乐的东西,唯一的一台老式小电视,卫星锅没有信号,用天线,只收两个台,中央一台和宁夏公共频道。所以没什么热闹电视剧可以收看。那时候手机才刚刚兴起,距离我们人手一部手机的时候还早。我们家还没有任何可以和外界联系的通讯工具。唯一的乐趣就是看书。吃过饭,我便找一本书,躲在被窝里一看就是好半天。我小妹子也有阅读爱好,只有大妹子从不看书,也不知道读书有什么乐趣。

所以每天除了做饭、饮牛、担水、扫院子之外,大妹子还多着一项消磨时间的方式,就是串门子。

去哪里串,只有奶奶家了。村庄里和我们姊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大都已经出阁了,现在就剩下我们姐妹这几个大龄女青年还在大伙儿的视线里不慌不忙地晃荡。

忽然有一天大妹子串门子回来脸色很不好看,晚饭也没吃,气愤愤的,一副逮着谁就要和谁开战的架势。母亲见了悄悄说好像让驴子把脑袋给弹了,不然忽然犯的哪门子驴脾气。

直到夜里睡在枕头上了,大妹子的气才显得没有那么强烈了,人变得有点蔫头耷脑,忽然就叹一口气,又叹一口气,整个人一副少年老成的悲伤样子。

大妹子就是这个臭脾气,直筒子性格,火气还旺盛得不行,心里搁不住事儿。经常悲春叹秋的。我们早就习惯了。同时,我也知道她今天出去闲转悠的时候一定是听到了什么令她不痛快的话,从她反常的表现上我早就看出来了。

但是我不追问。因为按照这位小姑奶奶的臭脾气,你要是追问,反倒会坏事,引起她的反感来,说不定就会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弄得你哭笑不得。等到她把事情在心里撕扯得差不多了,想一吐为快的时候,自然会找上来给你说的。

果不其然,灭灯后我刚进入梦乡,忽然有人推我,硬是将我从睡梦里揪回到了现实当中。拉开灯一看,推我的是大妹子。这大半天原来她一直醒着。我一看这情势,就知道她终于憋不住了,要倾吐内心的苦闷了。

你说,世上的人为啥都这么恶心?

大妹子忽然问道。

声音有点突兀,有点幽怨,带着一股不能抑制的怨愤。

我一言不发。

这时候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倾听。

沉默是最好的倾听方式。

我今儿和玲子坐了半天,大妹子开始自动交待:玲子说马天礼家圆女回门来了。

玲子我自然知道,我们一起的玩伴,和我同岁,很早就嫁了我们本庄人,已经生养了一对儿女。

玲子性格开朗活泼,和谁都能说到一起去。我这倔驴子一样的大妹子,竟然也能和她有话说。

只是不知道她今天给我妹子说了什么事儿,惹得她心情这么糟糕。

圆女的男人比圆女整整大了十一岁。妹子愤愤道。

我觉得奇怪,这个我们早就听说了呀,而且已经发过感叹了,妹子怎么现在又拿出来了。

圆女回来给她妈说、说,说……妹子忽然结巴了。

说啥了?我觉得奇怪,一骨碌翻个身,竖起耳朵静等下文。

人总是难以克服猎奇的劣根性,我也正在犯这个毛病。

圆女说妈呀疼死我了……淌了那么多血,把一个褥子都渗透了……我差点害怕死了……

妹子的话戛然而止。

我猎奇的心理刹那间冻结了。

一个声音在耳边轰轰作响。

一个声音在内心幽暗处却响了起来:流血了?圆女吗?哪儿流出的血?为什么而流血?害怕?疼?因为什么?……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其实很卑鄙。甚至无聊透顶。

虽然我还没有结婚,但是,一对新婚夫妇在属于他们的夜晚,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早就知道了。这和我很小就喜好阅读有关。因为阅读了大量的书籍,这一过程中难免接触到有关性、婚姻生活、男欢女爱等内容,对于成年人的性与爱,早就在心里有着自己的认识和理解了。

可是,在现实生活里我还是保持着一个山村未婚女儿的痴呆和“无知”,这无知更多地接近于一种纯朴。

我们姐妹间说笑玩耍,从来不提起与性爱有关的言辞,在乡村未婚女儿的心里,这些都是禁忌,母亲苦苦教诲了这些年,乡村多年纯朴风气的熏陶,在出嫁之前,我们庄里的女子娃都保持着该有的本真和分寸。

可是,大妹子今夜忽然提起来了,而且是这样突然,这样直接。

在惊愕的同时,我眼前闪现出这样一个画面:在一个布置得簇新的房子里,一面铺着新被褥的炕上,圆女害羞胆怯地坐着,一个胡子茬黑乎乎的男人进来顶上门,几把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又来扒圆女的。圆女很快就赤身露体了。男人抱住她,在被窝里翻滚。她的身子会颤抖吗?她反抗了吗?她流泪了吗?她喊疼了吗……

我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觉得自己简直接近于无耻。

我极力排除脑海里这些想象出来的画面。

日他妈!大妹子忽然追骂一句:人为啥要是个女子娃呢?女子娃为啥要嫁人呢?嫁了人为啥要受那样的欺负呢?真是我日了他妈!

妹子的口气郁闷极了。

但是我哑然失笑了。

她想不通男女间为啥会有那样龌龊的事情,可是她刚才在言语问将那件事连着干了好几遍呢。而且对方不知道是哪一个人的“妈”。

时间一如既往地过着,我们姐妹整天宅在家里,除了去沟里担水,去奶奶家转悠一圈儿,基本上很少去别的地方。每天做饭、洗衣、洒扫卫生,其余时间就抱着书本学习。很快就把圆女的事情给忘记了。等到一个月后,寒假结束,我们纷纷返回学校,投入到各自的学习当中,更没有理由惦记圆女那点事了,毕竟这样的早嫁现象,在山村很常见的,你就是感慨,也感慨不到哪儿去。大家都是司空见惯的表现,你一个人沉浸在别人的人生事例里不愿自拔,那成了什么事儿?耽误的可就是自己的大事了。

2007年,我师范毕业后,在什字乡中学当聘任教师。因为中等师范已经在时代的浪潮冲击下走向淘汰,被更高一层的教育替代,我们这几届学生成为当地高等教育改革实验的失败品而被社会随意弃掷,我们同学中很多人去南方的城市打工了。而我,和另一些同学一样,还抱着一点希望,在学校里当聘任教师,一个月工资二百元,生活费包括取暖费、电费都需要自理。生活的拮据可想而知。

忽然有一天,我母亲来到了学校。附近的清真寺里过圣纪,由于规模十分大,所以连远在十里外的扇子湾的人也都赶来了。

我母亲带着七八个女人来到我的宿舍小坐。人群里竟然有圆女。我的视线立时被她牵引了。好几年没见,她长高了,也变胖了,穿着一件牛仔裤,屁股绷得紧紧的,上身是一件短夹克,脚蹬一双人造革皮鞋。这样的打扮,使得她给人一种时髦的感觉。要不是她头上扎着一条粉色的头巾,给人感觉她就是学校里初三班级的某一位女同学。一个小男孩跟在她脚后跟上,很是缠人,老是要她抱抱,小家伙很胖,圆嘟嘟的,她可能抱着有点吃力,就不大愿意抱,抱一会儿又放下来,小男孩不依了,她举起巴掌佯装着要打了,小男孩哇哇地哭了起来。我拿出抽屉里几颗糖哄他,小家伙很刁钻,小手抓住了糖,可还是不愿意听话,哭哭啼啼缠着他妈。

母亲他们因为要赶坐扇子湾来的蹦蹦车,所以没敢多逗留就匆匆告辞走了。

在批改作业的间隙,我忽然想起今天见到的圆女,觉得有些恍惚,我比她整整大了七岁,她的儿子都已经满地跑了,而我连对象都还没有着落呢。因为念书耽误了婚嫁,我现在处在一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状态中,村庄附近和我年岁一般的男孩基本上都已经结婚了,而念过书上了大学的,又看不上我这样的半吊子文凭。

母亲已经十分地为我的终身大事忧愁了。

我忽然有一点羡慕圆女了。也许她那样的人生也是不错的,还是傻乎乎的年岁就已经嫁了人,很早就生了孩子,不到三十岁孩子就已经拉扯大了,后半辈子就该活得轻松多了。像我们这些念书的,却把最好的青春年华都耗费在学校里,等到真正结婚的时候,早就已经是大龄青年了,感觉青春已经挥霍殆尽,只剩下疲倦和按部就班的生活。我已经厌烦了这样枯燥的生活。

2012年,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冬天,我带着孩子回扇子湾,在母亲的热炕上坐着。一个落了点薄雪的午后,几个女人来家里串门子。我们围坐在热炕上,共同盖着一张被子,天南海北地闲谝。来人中就有圆女。又是几年没见,圆女有了新的变化。个子更高了,瘦了,身材显得好看了。最明显的是穿戴,显得时尚的味道很浓,而且我看得出来,她的羽绒服是质量很好的那一种,裁剪合体,设计大方,羽毛内胆蓬松,车线细致,我留意看了,全身上下,没有一根小羽毛露出来。她坐一会儿,嫌热,将棉衣脱了,露出里面的毛衫来。是一件紫红色的堆领毛衫,看着毛衫,我又是眼前一亮,是一件好毛衫,领子、袖口、腰部都没有磨起的毛球。毛衫勾勒出她细巧的腰身来,很有几分窈窕的美感。我偷偷看地下,离炕边较远的地方摆着一双靴子,在一大堆布鞋、劣质暖鞋当中,这靴子显得卓尔不凡,看得出是真皮靴子。那就是圆女刚才脱下的。一个强烈的印象顿时在我脑海里形成了:圆女过得不错,穿戴时髦而值钱。看来她现在日子过得滋润呢。

再看圆女的脸,竟然有些白嫩,头发被一条淡紫色纱巾罩住了,额前露出一大束刘海,却是漂染过的栗色,微微偏黄,又分明烫过,蜷曲着,在额头偏右的部位弯曲出一个委婉的大s。眉毛却是天生的黑色,细细的两绺儿,眼睛里闪动着灵活的光泽。我惊讶地发现,印象中她那个一开口说话就淌口水的现象竟然不见了,只有两片稍微肥厚的嘴唇形状倒是没有变。

她坐在靠近窗户边,看着大家说话,我留意到她的话不多,甚至很少,目光有些飘,只是不时瞟一眼我怀里的小儿子。我儿子感冒了,十分缠人,躺在我怀里双手抱着蛋蛋,还哼哼唧唧的。我几次想搭讪她,然而当我的目光送过去,意思是想和她交流的时候,她却好像看不到我的意思,目光闪开,飘到窗外去了。看着远处,有些走神。这样几次,我心里不大舒服了,心里说这个圆女怎么变得这么日能了,一副不愿意理人的样子。她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啊,从前她就是个话痨,见了人就拉住说个不停,家长里短,什么都说,所以我们烦她,觉得她有点傻。她忽然变得言语金贵起来,这让我感觉有点不适应。我儿子一只小手扎在被子外面,不停地乱绕着,给我撒着娇。忽然,圆女伸手过来,一把抓住了孩子的小手,轻轻地晃悠着,给孩子做着鬼脸,逗得孩子咯咯笑。

我蓦然记起上次见她的时候,她抱在怀里的儿子,小家伙圆嘟嘟的脸蛋,圆圆的大眼睛,缠着他妈哭闹不停……我问你儿子现在长大了吧?我记得名字叫马东。圆女一愣,抬眼看着我。我有点得意,为自己的记性良好而自得。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记住了那个孩子的名字,现在又清晰地从脑海里翻涌上来。

嗯,长大了,跟你女儿一样大。她点点头,望着我女儿说。

比我女儿大,能大上个两三岁呢,上回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儿子能走路了,那时我还没有结婚呢。

她淡淡地噢了一声,丢开我儿子的手,目光又飘到窗外去了,显得虚虚的,似乎目光里含着不愿意叫人看到的什么东西。

我觉得奇怪,十几年前,我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交流起来那么顺畅、热情、掏心掏肺,没有隔阂。眼前的圆女,怎么给人怪怪的感觉。

忽然我母亲伸手捅一下圆女的腰,问你几年没见你儿子了?

我吓了一跳,心里说这是什么话,她应该和儿子天天在一起的,母亲何来这种话。

七年了。圆女说,声音弱弱的,好像她被人抓住了短处,没有气力反抗,干脆乖乖招认。

这女子了不得!我母亲说,硬生生把男人和娃娃扔下,一个人跑了,又给自己找了个男人。

我们扇子湾人有时候说话是很直白的,尤其像我母亲这样的文盲,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委婉,心里想什么嘴里就直接说出来了。

我望着母亲,我的眼里肯定满是询问和疑惑,还有难以置信。

不信你问她本人,她就是把张家川那个男人丢了,连娃娃一起丢了。母亲给我解释,又怕我不相信,掉头追问圆女:你可真是心毒,把那么小的娃咋舍得丢下呢?当时几岁?

三岁。圆女脸色凉了一下,缓缓回答。

空气一阵沉默。

给人感觉屋子里忽然冷得厉害,看外面,雪下得大起来了。

我大妹子溜下炕去,往炉腔里塞了两大疙瘩煤炭。

忽然,一个声音急冲冲打破了沉默:把那个瓜子(傻子),我跟了个啥?人活在世上一辈子呢,我总不能一辈子跟个瓜子?都怪我大我妈,爱钱得很,我才多大?月经都还没有来呢,就把我给了人家!你们不知道,我当时连大水都不会换,出嫁前一夜不是要洗个离娘水吗,我妈把水罐子水壶放在门口,叫我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女儿家就要干干净净地上路。我真的不会洗,那一罐子水重得很,我站在地上够不到头顶的水钩子,咋办哩,我把半罐子水倒进了水盆里,这才挂上去。说实话我也不会洗小净,过去我妈教过,我妈脾气大,不好好教,我笨,没记住。我干脆没洗小净,直接脱光了就站在水罐子下刨浑水。我一边刨一边眼泪哗啦啦地淌。

我们都愣住了。

圆女显得气愤愤的。

我们没见过圆女发脾气的样子,说实话我们根本没想过圆女也是会发脾气的,记忆里的圆女总是笑呵呵的傻叽叽的,什么时候脾气变成了这样?

圆女好像打开了话匣子,急冲冲说:我在张家川坐了四年,儿子三岁了,我发现我男人老实得世上再没有第二个,我们老是受到左邻右舍的欺负,娃娃出去耍,被人家娃娃打了,鸡出去刨食,被人偷去了,庄稼被人家的牲口和羊偷吃了。我气得不行,叫男人出去找他们评理,我家那个窝囊废吓得尿裤子,打死都不敢出去找人的麻达。别人家日子都过得红红火火的,我家的日子越来越穷了。我一看不行,跟着这个窝囊废我怕要一辈子都这样了。

我就撺掇上新疆,到了新疆……我就把瓜子扔了。

你就舍得把儿子也留给人家?我妈反问。其实这是我们都疑惑的地方。

不留儿子,能摆脱瓜子?

圆女反过来质问我们,口气硬得像铁。

我们都被问住了。

圆女身子缓缓靠住窗台,脸上显出一种古怪的神色,脸上懒洋洋的,一副不想和我们再说话的样子。

晚上,我们一家临睡的时候,我们又提起了圆女。

母亲感慨说人要是变化起来啊,真是难以预料。这圆女的变化,谁能料到呢。那么老实一个人,现在她身上哪里能看出个老实相呢,比我们这里在外面念过书的女子还精明。

这一点我们都承认。

我大妹子好半天没吭声,钻进被窝的时候忽然冷冷笑了一声,说我觉得圆女没一点错,就应该这样,她这条路走对了。

没人应声,只有我妈叹了一口气。

有点冷,我们把被子往脖子里拥了拥。

然后入睡。

下部

时间2013年。地点扇子湾。人物马梅。

豪尔是扇子湾出了名的铁嘴。铁嘴啥意思?自然不是钢铁打造出的双唇,也不是废铜烂铁铸成了牙齿和舌头,而是这个豪尔实在太能说了,《铁齿铜牙纪晓岚》那个电视剧看过吧,那里面有两个专门卖嘴皮子的欢喜冤家,纪晓岚和和珅。其实这个豪尔正像那两人中的某一个,或者说更比他们中的某一个厉害,要是把他们俩糅合在一起,才能抵得上豪尔能说会道的本事吧。

在扇子湾,大家是靠种庄稼活命的,一个人能说会道其实顶不了多大事,你就是有着一张八哥的巧嘴,能把麻雀说下树,说得天花乱坠,但是地里的庄稼还是那个长法,该出苗的时候出苗,该抽穗的时候抽穗,该结籽的时候结籽,而且产量年年都那样,并不因为你的能说会道,而长得好起来,而增加产量。

所以尽管豪尔有着一张利嘴,但是他家的光景和扇子湾大多数人一样,没有怎样地大富起来,但也过得去,仓房里有着几十化肥袋子的存粮,木柜里锁着几个零花钱。老婆给生养了几个娃娃,有儿也有女,孩子们都在健康地成长。

要说健康成长,却有点不合适了。因为豪尔的大女儿马梅身子倒是十分壮实,但是算不上十全十美的健全,因为她是兔唇,下嘴唇那里天生有个裂口。据说是能补救的,只是前几年豪尔家里穷,掏不起那笔钱。老婆哭着要带孩子看病,豪尔发挥特长,动用三寸不烂之舌,说咱孩子头没破眼没瞎,耳没聋腿没瘸,就是嘴巴上有个小口子怕啥,不影响吃饭说话,还看啥呢,再说女子娃嘛,长大了嫁出去便是旁人家里一口人,你我没必要倾尽家产做这个手术。

老婆瞅着女儿能吃能说,嘴巴的所有功能一样都不缺少,就也放弃了治疗的意思。

马梅长大了,长相平凡,个子不高,胖墩墩的。

整个看上去不是个吸引人的女子。

这不要紧,扇子湾以及周围的人都很实在,问媳妇的时候看长相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一个方面是身体要好,庄稼汉嘛,娶一个病病歪歪的女人,那就是一辈子的麻烦,最实用的就是土生土长的山里女子,啥重活都能扛,能吃能睡,干起活儿来顶个小伙子。

像马梅一样长得平凡的女孩子都嫁出去了,眼看马梅等到了二十九,还是没有说定一个婆家,为啥,因为她是兔唇,就是那个豁嘴耽误了她。

铁嘴豪尔不是最善于说长道短,谈东论西吗,这个女儿等于是一个大巴掌,狠狠地扇在了豪尔的嘴巴上,叫他脸上无光,心中气短,为啥?女儿快养到三十岁了,还不嫁,自古以来扇子湾出现过这样的先例吗?没有。

按照现在时髦的说法,马梅就是村庄里的一个剩女,而且是大龄剩女。

马梅念过几天书,到初二时候拉倒了,所以文化水平在扇子湾还算是可以的。

要说这马梅真是个老实女子,平时没活儿就大门都不出,除了干些洒扫做饭的家务,一般很少外出,所以一个庄子里住着,但是大家好像把这个人遗忘了。说媒的人将别人家门槛都踏破了,那些十八九岁嫩得带露水的小黄花一样的闺女都有了婆家,转眼就奶头上吊着吃奶的娃娃来转娘家,只有马梅还是留在娘家。

好歹没有个上门说亲的。

豪尔的女人城府深,还能扛着,这豪尔就是个烂嘴巴,只要见到个人,说话间就会扯到儿女的事情上,话没说几句,他就着急往自家马梅身上扯,言语间就差直接央求人家给他的马梅做媒了。

这女儿嫁人,自古以来都是媒人牵线搭桥,没有亲生父母跳出来直接推销女儿的。

豪尔犯了方圆人老五辈流传下来的老风气,所以大家不同情豪尔,相反有些厌恶,一个成天把自己女儿挂在嘴上恨不能双手推出家门的人,肯定不是个有出息的男子汉。再说豪尔不是嘴碎吗,像个女人一样,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叨个没完,要是和他做了亲家,谁知道到时候有多烦人,所以就算几个人想问豪尔家的马梅,也被媒人几句话给吓回去了。

2013年,豪尔的马梅终于三十岁了。

三十岁,对于马梅这样的农村女孩来说,真是一种耻辱。

慢慢的马梅的性格变得古怪起来,很不爱出门见人,总是窝在家里,走路勾着头,见了人只是一笑,别人不开口问,她一般不会首先搭话。

其实这几年也来过几个说媒的,其中最出众的就数一个瘸子,腿在工地上残了,据说有一笔赔偿金,马梅见过小伙子,人看着不错,长相上端端正正的,但是站不起来,只能坐着说话。马梅一看那个样子心凉了,心里说我就是嘴巴有缺陷,但是脚手是全乎的,男人将来是要挣钱养家糊口的,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以后有了娃娃,我指望谁去呢?

但是马梅想着自己年纪实在有点大,继续留在娘家,真是尴尬,有了一心出门的念头,甚至很悲壮地想着,就算今日结婚,好歹把自己嫁出去,过上三五个月再离婚都行。那时候就算成了寡妇,也好像比这样熬煎着好一些。

马梅给小伙子提了个条件,说结婚后我们在街道上租个房子开小卖部怎么样?马梅下面说不出口的话是你一个残废,明显不能种地下苦,所以我们得找点轻松活儿干,不能坐着吃老本,因为老本终究有吃完的一天。

没想到小伙子很干脆地就一口回绝了,说你要开小卖部,没有三四万元出不来,本钱哪里来,我自然知道你是惦记着我那点赔偿金,我给你说实话,那赔偿金我早就交给我大我妈了,他们给我存着,让我防备以后养老的事情。不管是哪个女子嫁给我,都不要妄想花到那笔钱。

一桩婚事自然凉了。

马梅继续待字闺中。

马梅坐在家里干什么呢?绣十字绣。马梅不知道是谁最初发明了十字绣,这东西真是好,绣起来耗费时间,但同时也很能锻炼一个人屁股下的坐力。

马梅绣了花开富贵,绣了八骏图,接着绣万里长城。针儿长线儿密,女儿家的心思穿在针线上,一针一线都含着无尽的愁绪和感念。

马梅一面慢慢地绣着,一面思量着村庄里的那些女孩子。

从马梅记事起,村庄里有着一大批待嫁的姑娘,一个个水灵灵的,眼睛毛墩墩,头发梳成辫子垂在屁股上,一身泥一身土的艰苦农活,也无法彻底淹没女儿家该有的娇嫩和鲜艳。女孩子家最吸引人的可能就是姑娘时候这几年,马梅记得那些女孩子一个个喜欢唱花儿,放羊、担水或者拔柴的时候,就聚在一起唧唧咕咕说悄悄话,说完了比着赛地唱花儿。不久她们就一个个消失了,离开了村庄,飞鸟一样飞到东西南北不同的地方去了。女孩儿就是村庄里的一道风景,有时候马梅望着窗外光秃秃的南山,禁不住想,要是村庄里没有了那些一茬一茬的女孩儿,村庄该是多么的黯然啊。

后来就轮到了和马梅年纪相仿的这一茬女孩儿身上。这时候马梅在十里外的中学念书,所以她几乎没有留意,十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竟然都已经嫁出去了。那时候马梅没感觉到慌乱着急,相反带着点优越和悲悯的心态打量着早嫁的姐妹们。优越是因为自己念书,一来用知识武装了自己的脑子,二来避免了早嫁。悲悯嘛,她觉得姐妹们一个个十八九岁,正是花朵刚刚打开的年纪,早早就嫁给那些臭男人,真是可惜了。

等到马梅初中念完没考上高中回到家里呆了一段时间之后,她才慢慢回过味儿来,她发现村庄里晃来晃去的女孩子中年纪最大的竟然是自己。脸上肤色最老的也是自己。那些新长起来的一茬女子娃,还都是初中生、小学生,像自己这样的大龄女青年真的找不出第二个。不比不知道,她还蒙在鼓里,这一比之下,她才发现形势早就十分严峻了。她蓦然明白过来一件事情:怪不得父母最近总是长吁短叹的,活得没一点心劲,出了门低着头走路,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如别人一样。原来病症在这里。

马梅明白过来忽然有点怨恨父母。她觉得是他们联合起来欺骗了自己,让她像个傻子一样毫无心机地在扇子湾人面前晃荡,还成天一副无忧无虑的傻样子!

马梅明白过来就羞愧相加,性格变了不少。

她开始盼望有媒婆来上门。

从前,马梅是鄙视媒婆这一古老的乡村角色的。总觉得他们就是骗子,仗着一张利嘴,三寸不烂之舌,硬是把圆的说成扁的,把死的说成活的,就差把麻雀说下树梢来。实际上,他们撮合的亲事里有很多是不美满的,造成了很多女孩子终身的不幸。而马梅是上过学的,头脑里装着文化知识,所以她很早就憎恶那些一字不识但满口说着文雅词儿的媒婆子。

现在,马梅希望有媒婆上她家的门来。

扇子湾这个村庄实在太偏僻了,四面被山沟包围着,马梅就算想自己找个对象,都不容易。村庄里和她年纪相仿的小伙子没有了,人家早都结婚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外庄里的某一个晚婚的大龄青年身上。

而这个青年,大半只能靠媒婆子去发掘、寻找、拉纤儿,促成大事。

马梅也曾经试着自己开拓过门路,但是失败了。她二百元买了个返送话费的便宜手机,上QQ聊天,在同学群里找那些曾经的同学们。她尤其留心那几个回民男生,想方设法打听他们现在的生活和婚姻状况,不幸的是他们都结婚了。连男同学全都结婚了,而马梅还是一个女光棍在村子里晃悠着,马梅觉得想想都可悲。

马梅也曾经想自己在网上聊一个。但是网上那些人都在忙着打游戏浏览空间等,对聊天兴趣不大。马梅费尽心思钓住了一个网友,对方的资料显示是男性,3 1岁,未婚,居住城市为银川。幸运的是,这个人也有和马梅聊天的兴趣,两个人就你来我往地用文字交流起来。交谈中马梅得知对方是回族,老家居然离马梅家不远,属于另一个乡。马梅觉得漆黑一团的眼前开了一道缝隙,她看到了希望和光明。她很认真地跟对方聊着,一有空就对着手机小小的屏幕出神,只要那个人没在网上她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受。

马梅的这个网恋持续了整整两年。这两年中没有一个人上门来给马梅提亲。母亲的额角都显出花白的头发来了。父亲那张铁嘴也不大愿意和外人交谈了,马梅知道因为自己嫁不出去,连累得父母都不能挺直腰杆子做人了。

马梅把自己的苦恼一股脑儿向网友说了,她的心思是希望对方能率先挑破这层纸,将两个人的关系确定下来。毕竟自己是女儿家,终究没有勇气率先追求男孩子。

对方要求马梅发一个照片给他。马梅就用彩信发过去了。也要求对方发一个照片给自己看看。发过来了,马梅一看却愣了,照片里的人她熟悉,是王力宏。虽然头发和衣着被换掉了,但是五官明明就是王力宏。

难道这个人长得像王力宏?那就是个帅男子了。她有点惊喜,一眼就喜欢上对方了。谁知等她再上网,网友中找不到那个人了。她在QQ里搜索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有了,好像那个人凭空消失了。她这才明白过来,人家将她拉人黑名单了。

一段不为人知的网恋就这样结束了。她看着手里的破手机,因为不断地往上写字,小小的触摸屏被电子笔划得伤痕斑斑,模糊不清了。

马梅渐渐地明白过来,发现网上交友是这么的不真实不可靠,就像空气一样,不,空气消失的时候还可能有个痕迹,这网友说消失就消失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马梅关闭了QQ,封闭了伤痕累累的心。

就在蛇年的尾巴上,马梅整整三十岁的时候,豪尔彻底着急了,终于下了血本,卖了一头牛,又向亲戚借了几个钱,凑起来带着女儿去了西安,给马梅做了补唇手术。

消息真是传得快,马梅这边做完手术刚赶回扇子湾,就有个人撵上门来给她说亲了。

对象是张家川人。

马梅一听张家川三个字顿时眼前一黑,心里堵了一块大石头一样,心里默默地念叨着一句话:这十几年来嫁给张家川的不是穷极了图人家的钱财,就是女子有毛病,个头太矬,歪鼻子斜眼,或者脑子多少有点问题。总之十全十美的女儿家极少有嫁过去的。我这嘴皮耽误了我十年,现在虽然做了手术,但是看着没有天生的那么完美,终究算是有缺陷的,看来这辈子除了张家川这条路真的无路可走了。

马梅的心里就有点悲壮,有点豁出去的想法。张家川人来了,由媒人带着上了豪尔家的门。马梅躲在厨房里,帮着她妈烧火做饭,没好意思出去看一眼小伙子人长得咋样。她妈借着送水去了一趟上房,回来一下子蹲在门口双手捂着脸嘤嘤地哭。马梅慌了,赶忙把她妈往里面拉,同时一颗心早就跌进了深沟里,但她还是个女儿家,该有的矜持还是需要保持的,她气呼呼劝解她妈说你哭个啥,也不怕人家听到笑话。是不是个老光棍,比我大还老?这媒人越来越不像话了,什么人都敢给人往家里领。

她妈松开手,一张脸上竟然没有泪痕,笑得咧着嘴说谁说我哭了,我是高兴得忍不住了啊。好娃娃,真是个好娃娃,才二十郎当岁,比你整整小着五岁呢。我们把情况说了,人家一口答应了,说女方大一点没关系,他不嫌弃。只要念过书,识得字,会算账,就好!嫁过去了他们要在新疆开馆子,你就是个算账收钱的。我的娃呀,你命大,摊上好事儿了。

马梅脑子里有点蒙,觉得像做梦。一会儿小伙子过来了,果然是个不上三十岁的小伙子,个头端正,眉眼分明。马梅看一眼心就嘭嘭跳,心里喊着真主呀,我把这个人算是等到了,三年等一个闰腊月,我算是等到了。小伙子的目光从马梅头上溜下去,扫了一眼全身,然后又折上来,重新在嘴巴那里踟蹰了一会儿。马梅紧张得嘴唇都悄悄颤抖起来。对方没有多犹豫,掏出一万块钱的见面礼递了过来。

现在的人把婚嫁大事中的很多环节都简化了,简化到什么程度呢,马梅这边和女婿娃拉闲,那边上房里媒人已经和豪尔商量彩礼钱了。豪尔是什么人,是有名的铁嘴,平日里一双耳朵也很聪灵,所以扇子湾附近人家这两年嫁娶中的彩礼钱他基本上都有所掌握,本地女子今年彩礼涨到了五万、六万不等。这两年扇子湾没有人再嫁到张家川,所以张家川现在是什么行情,他还真是不了解,但是按照常理,应该比本地高一些。豪尔在肚子里思虑良久,才试探着吐出了一个数目,八万。媒人绷着一张脸,自然是不答应,刚要你来我往地撕扯,小伙子的父亲说话了,看样子是个很老实的老汉,说八万就八万,他们接受。媒人摆出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说既然你们双方没意见,我还能有什么意见。一桩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送走了来人,豪尔一家沉浸在喜悦里。但是,豪尔一颗脑袋很清醒,女婿娃没的说,长相体面脑瓜子机灵,而且比女儿小了好几岁,好像马梅有那么一点配不上这小伙子。豪尔的老婆也在这一点上犯嘀咕呢。

豪尔怕夜长梦多,中间有什么变故,就催着要媒人快点办正事。巧的是媒人那边也好像有点着急,这两边都等不及了,所以事情办起来特别快,买衣服买首饰,拍婚纱照,接着是送大礼、定迎娶的日子。

等到扇子湾人都听说马梅有婆家的事情后,已经是送完大礼了。一帮女人跑到家里来看嫁妆,和马梅同龄的女孩儿自然是没有,只有比马梅小着十来岁的几个女娃娃凑在女人堆里转悠了一圈儿。但是她们的神情都淡淡的,因为如今女子娃都在念书,至少都要上初中,所以这些女孩儿还是学生,离嫁人还远,自然对这个超龄大姐要远嫁的事情没一点儿兴趣。她们一个个穿着紧绷绷的牛仔裤,头发染得红不叽叽的,就在地上站一会儿的工夫,一个个能看好几遍手机,还有一个干脆把手机拿在手里,一会儿叽叽响,一会儿又叽叽响,马梅熟悉这声音,那是挂在QQ上和人聊天。马梅看着这些青春洋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遥远,自己真是很老了,简直不敢跟她们往一起比。

因为听说马梅也要嫁到张家川,所以庄里那几户把女儿嫁到张家川的女人一个不落地都来了。海澈的嫂子端详着马梅的一双高腰儿皮靴子,说现在的女子好福气,这才过去了多久啊,十年,才短短十年,我们海澈那时候的嫁妆和这没法儿比,简直寒酸死了。另外两个女人则赞叹着马梅的礼钱高,八万呐,十年前她家两个女子都嫁了张家川,可是彩礼钱加起来也只是马梅的一半儿。有人捅一下那女人的腰,说你呀,就没个够,现在啥时代,十年前啥时代?一天一个变化,你还以为现在是十年前?后悔了吗?那就赶快回去再生几个女子出来,也嫁给张家川,保证那时候彩礼能上二十万!

女人们嘻嘻哈哈推推搡搡地走了。

马梅忽然在心里想一件事,这些年,扇子湾有多少女子嫁到了张家川?六个,算上自己的话,就是七个。马梅忽然缠着她妈问前面那六个姐妹嫁过去之后的生活现状,同时,马梅发现这些年在一个庄里住着,自己竟然从来没有好好关注过她们。她妈自然心里一本账,说海澈还可以,女婿娃脑瓜子灵,在外面下煤窑,海澈留在家里照顾一对傻公婆。遗憾的是海澈连着给人家生了三个女儿,张家川计划生育比这里还抓得紧,年年交超生款,女婿打工的钱有一少半儿交了罚款……马梅听着,没什么新意,女孩儿家,就像一棵树,移到哪里就把根扎在哪里,过的是一样的日子,柴米油盐,老人娃娃,洗洗涮涮,吃饭睡觉,穷日子,紧打算……马梅忽然问圆女呢,那个扔了张家川女婿的圆女呢?

好着呢。她妈眼里射出赞许的火花,要说这真是个有出息的女子,现在在兰州和女婿开拉面馆儿呢,说生意好得很,还生了一对儿子,男人当人得很,她真是掉蜜罐子里了。

出嫁前夕,自然是要洗个离娘水的。

马梅不等人催促,就自己热了水,灌进大肚皮的绿色圆塑料罐里,然后她灭了灯,站在水罐子下,小心翼翼地洗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这一个离娘水啊,早在十年前就该落在她身上,却足足迟了十个年头。在外人看来,她马梅现在可是苦尽甘来,终于熬出头了,然而,马梅却忽然很伤心,水早就淌完了,她却坚持站在罐子下面,仿佛还有一罐子看不见的热水在汩汩流淌,将她足足十年的等待和熬煎给全部冲走,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十天后,马梅和新女婿来扇子湾回门,这是女儿嫁出去后第一次回娘家,需要带着比较贵重的礼物才行,过去是纸包包着的礼行,花生、红枣、白糖、冰糖、核桃,还有茶叶,当然,现在人把一切都简化了,只要拿出二百元的大红票子,干净利落,远远胜过了什么啰哩啰嗦的礼行。

豪尔的张家川女婿自然也给老丈人豪尔拿的是红票子,令豪尔眼前一亮的是,他的女婿娃有点反常,直接往桌子上掏了厚厚一捆票子,整整一万。豪尔以为女婿是来丈人家存私房钱来了,有点感动,心里说这个女婿娃真跟我贴心,不把我当外人。

马梅小两口却说是孝敬老人的,当时把个豪尔感动得热泪盈眶,拉着女婿娃的手连连说谁说张家川的女婿没有好的,我这女婿打着灯笼都难找。

马梅跟上女婿上了新疆。

又过了半个月,到了冬天的尾巴上了,一个自称是当媒的男人开着小车进了扇子湾,他穿着波司登牌子的羽绒服,手里拿着巨大的触屏手机,见人就打听谁家有女子,想不想嫁个好人家,想不想得到一笔高昂彩礼,他一手包办,保证叫你满意。

上庄马家的两个女子恰好到了出嫁的年纪,有人就给指了路,这个男人将小车一直开到了马家大门口,进屋去见马家人。一问之下,大家才知道是给张家川人说媒,马家打死都不同意。这男人不急,笑眯眯望着大家,拿出一根儿烟,马家女人说我家上房不能抽烟,墙上挂着麦加的克尔白图呢!来人也不气恼,慢慢地捻灭了烟,十分冷静地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什么意思?没人明白。他自己绷不住慢悠悠说十万,彩礼钱整十万,干扎扎的硬票子,不用陪嫁妆,愿不愿意?

马家老汉脾气犟,说不要说十万,就是二十万,我也不会同意,你们这些人,这不是明火执仗地贩卖人口吗?

男人开上小车灰溜溜走了。

消息传开,豪尔有点不痛快了,给马梅打电话,马梅已经在新疆了。

豪尔再三逼问,马梅才说了实话,原来马梅的亲事上媒人捉弄了豪尔一家,张家川如今的礼钱早就不是七万八万的了,本地女子二十万,外地女子至少也在十万元以上,普遍行情是十五万,所以,豪尔那八万的彩礼是最便宜的。

所以,马梅两口子临走送给豪尔的那一万元,其实是马梅的公公思前想后,觉得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到时候豪尔得到实情,这儿女亲家肯定得臭,所以就拿出一万元叫儿子以孝敬老丈人的名义返给豪尔的,他想提前堵住豪尔的嘴巴。

豪尔听完这话愣住了,望着桌子上的电话傻呵呵笑。女人看见了,说有啥好笑的美事呢,说出来叫我也乐一乐?

豪尔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嘴巴咧了半天,舌头被马蜂蛰肿了一样,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我一辈子打雁,原来这一回叫雁把眼睛给啄了!呵呵,不过还好,只要咱女子的日子过活得好,我也就舒心了。

责任编辑 哈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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