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叙事与语言难掩思想之局限

2014-09-15 08:24梁竞男
山花 2014年4期
关键词:人面桃花格非革命

梁竞男

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中国先锋文学方兴未艾,格非是其代表作家,相继推出中短篇小说集《迷舟》(1988)、《呼哨》(1992)、《雨季的感觉》(1994)和长篇小说《敌人》(1991)、《边缘》(1993)、《欲望的旗帜》(1994),作品以讲究叙事艺术、营造神秘效果、重构革命历史、张扬人性本能等为显著特色,引起文坛广泛关注。此后,格非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转入对小说技巧的理论研究,出版了很具学术见地和质量的著作《小说艺术面面观》(1996)、《小说叙事研究》(2001)、《卡夫卡的钟摆》(2004)。当重返创作领域,不同于20世纪80至90年代对于西方现代主义小说技巧的膜拜,格非的小说在较大程度上表现出对于中国传统文学的倚重和回归。

2004年,格非推出了他的重要长篇小说《人面桃花》。该作品在当时深得媒体和评论家赞许,如“它那纯粹的文学性和精神性,让我重温了一个写作者的虔诚,也让我重新领会了语言和梦想的清脆质地。因此,我曾坦率表达我对格非及其《人面桃花》的阅读感受:……在重绘语言地图、解析世道人心、留存历史记忆上,都富于创造性的发现。他对这一发现的深刻表达,不仅达到了中国作家所能达到的艺术难度,还为求证人类的梦想及其幻灭这一普遍性的精神难题敞开了一条崭新的路径”。该作品还获得了第三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4年度杰出成就奖和第二届21世纪鼎钧双年文学奖。作品发表至今,对它进行研究的文章很多,观点是几乎一致的肯定,且大同小异。

“革命是虚空”的历史叙事

《人面桃花》的历史背景是辛亥革命前后。故事是江南普济村美貌女子陆秀米传奇而坎坷的一生,从懵懂的少女到在寂灭心境下逝去的中年。小说主要内容是,由于各种偶然、必然的因素,秀米卷身于革命,为之奋斗,竭尽全力,又心存迷惘,倦意潜生,辛亥革命胜利后,她自狱中被释放,她终是否定了自己的过去,心中徒留唏嘘、感叹和伤痛,在花草诗书的日常家居生活中获得心灵的宁静和安慰。

与西方的“乌托邦”理想相对应,中国《礼记·礼运》篇中则有对“大同世界”的描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陶渊明在《桃花源记》中则描绘了世外桃源的怡然世界。血脉中流淌着“大同世界”和“桃花源”理想的中国人,自与西方世界交接以来,近百年来所进行的革命和斗争,在某种程度上又是与“乌托邦”理想息息相关的。以小说的形式表现中国历史上的这种社会革命和思想探索,总结其经验、教训,无疑是非常具有价值和意义的。所以,格非《人面桃花》的题材和主旨令人期待。

但小说的表现如何呢?我们先来分析小说所描写的故事。故事对于小说来说无比重要,其意蕴与主旨蕴含于故事之中。《人面桃花》的结构很均衡,共四章。

第一章《六指》。秀米的父亲陆侃是被罢官回籍的官员,一个狂癫的儒朽,幻想将普济村建成桃花源。小说一开始,却是陆侃神秘地离家出走。母亲的情人张季元却接踵而至。张季元对秀米又想入非非,垂涎三尺。秀米很排拒这种暧昧的、引诱的情愫,后来却身不由己,陷入其中。最终,革命党人被逮捕、杀害,张季元也遇难。

第二章《花家舍》。秀米无意中得到了张季元遗落的日记,反复阅读,竟至发疯。这日记当然是由作者创造的,内容其实极其生硬,革命事加性事而已,一者为张季元所记述其进行的革命活动,一者记述其与陆夫人的暧昧关系及对秀米的性幻想,都是第一章影影绰绰写到的内容,所以,此日记对第一章有解谜作用。秀米竞因这样一本日记而发疯,令人不解。秀米清醒后,母亲为她择了夫家,秀米心已归属张季元,对婚事不冷不热。出嫁途中,却被花家舍的土匪所掳劫。自此,小说似异地起楼阁,空间、人物、故事都发生了极大的转换,似与第一章脱节。后来可知,“花家舍”并非作者随意驱笔所写,乃有深意,竟是另一“桃花源”理想的实践基地,只是建立在抢劫的物质基础上。这屋宇井然、景致宜人的花家舍,此时已成了血雨腥风的世界,六个头领相互猜忌、相互提防、相互残酷杀戮,最终个个命丧黄泉,花家舍葬身于一片火海,其中又穿插着土匪头领们登上湖心小岛,对秀米进行蹂躏的淫荡描写。最后,谜底被揭开,一切真相大白。原来,革命党人小驴子,即六指,策应花家舍土匪共举革命义事,却遭拒绝、羞辱,小驴子痛下报复之心,与花家舍一小马弁内外串通,挑拨、陷害、设疑,致使匪首们自相残杀,血光漫天。

第三章《小东西》。小说跃过许多时间,径自从秀米带着儿子小东西自日本回到普济后开始。与前两章不同,小说不再以秀米为视角,而主要以秀米家的老仆人宝琛十四岁的儿子老虎为视角,周遭的一切同样令他感到难解和困惑,少年的心中又欲望萌动。秀米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刚强、冷漠、固执,与母亲的隔阂益深,对小东西也不加理睬,为革命殚精竭虑,实际上是外强中干,她对革命也感到疑惑和迷乱,焦虑和失眠使她神思恍惚、形容憔悴。她的革命举措很理想化,盲目而不切实际,如设立育婴堂、书籍室、疗病所、养老院,修建水渠,最终又都被废除。后又成立普济学堂,实际上是策动武装起义的基地,但同样被密探所盯梢,被“同志”所出卖,遭血光镇压后,秀米被捕入狱。这是小说比较有意义和思想深刻的一章。

第四章《禁语》。该章主要描写秀米自狱中回普济后的生活。由于辛亥革命胜利,一年多后,秀米被从狱中释放。此时,她己心如死灰,万念寂灭,以禁语来惩罚自己,谢绝见客,于花草诗书中获得心灵的宁静和安慰,似已超脱俗世,但每每回忆过往,仍触动内心伤痛。本章的内容虽比较单纯,但作者仍是花了不少笔墨,状写花草诗书及人物微妙心境,温婉细腻,诗意充盈,极其动人,令人一读再读。值得一提的大事是,普济遭遇大饥荒,村民在秀米的感召下,捐粮共济难关,这让她悲喜交集,想起自己前半生及父亲、张季元等所努力的梦想。她的禁语亦被打破。我觉得该章的文字情景令人喜欢、生情,境界却在走向狭小。

从上文对于小说故事的分析可看出,小说并不是正面去表现宏大的历史,而是有意规避正史及历史常识留给人们的印象,着意从历史的缝隙中挖掘作者认为被人们忽略的某些东西,对个人在历史中的处境做有新意的启发性的想象。这种努力是有价值和意义的,如果它在还原历史本相,祛除粗糙的甚或错误的历史表述,使人们接近真理。小说的历史叙事,即便因一点历史因由,做随意点染,也是可以的,只要它是有价值和意义的,如鲁迅的《故事新编》。但在对《人面桃花》的故事做了仔细分析后,我觉得小说并没有对“乌托邦”、革命、历史、历史中的个人等做深入的、有价值的探讨,没有达到哲学、历史、人文的高度,也不太具有帮助人们切近历史真理的意义及其他价值意义,主要是一本表达作者个人对于历史的想象、臆测、理解的小说,甚至没有脱离新历史主义小说随意解构、虚拟历史的趣味。对于历史小说的创作,格非曾有这样的表述:“我对历史的兴趣仅仅在于它的连续性或权威性突然呈现的断裂,这种断裂彻底粉碎了历史的神话,我仿佛发现,所谓的历史并不是作为知识和理性的一成不变的背景而存在的,说到底,它只不过是一堆任人宰割的记忆残片而已。”《人面桃花》其实仍属此类作品。作品的思想显得有局限性,对严肃历史问题的探讨显得意义渺茫。endprint

在阅读小说的过程中,我们还发现,小说中的某些东西较难令人接受,其中便包括那些承载“乌托邦”理想的人物形象。秀米的父亲陆侃是一癫狂、迂腐的儒朽,罢官回乡,虽做归隐之超然姿态,内心实际上仍迷恋官场声色,认普济为桃花源,伐柳种桃,且设想建风雨长廊,并不是理性的清醒作为,而是一种狂态。革命党人张季元则是一个毫无道德感之人,不仅与有夫之妇秀米的母亲保持不正当关系,且觊觎秀米的美色,并在耽溺于对秀米幻想的同时,对革命心生动摇,而他的革命主张《十杀令》等则显得专制而残暴。王观澄欲将花家舍建成桃花源,却以抢劫为手段,使之成为一个外表端庄、人心险恶的匪巢。六指小驴子则是一个阴险、狡诈、狭隘之徒,为一己私恨,不惜使花家舍血流成河。秀米投身革命,很大程度上竟起源于张季元乱伦的爱情,其形象与历史上的秋瑾、唐群英可以说是天壤之别。应该说,作者一开始即是对桃花源、大同世界、革命等抱贬义态度的,所以,那些承载“乌托邦”理想的人物更多呈现的是缺陷性。他们实际上承载的是作者对“乌托邦”和革命的偏见。人们热望的“乌托邦”和革命,倘实行起来,确实会存在较多问题,值得探讨,但小说的表现显然没有切中要害,没有力度和深度,而流之于浮泛的虚构化、想象化的小说家言。小说呈现的意义空间更大程度上是“革命是虚空”,如此而已。

小说最后一章的意蕴尤其值得分析。自狱中被释放后,秀米的心境是“悔”与“痛”。“当然,她也不会忘记这座现已废弃的寺院一度曾是普济学堂的旧址。不过,秀米想极力忘却的也就是那些事情,就像指甲里扎进一根木刺,说不定什么时候抬起手就会钻心地疼痛。”“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花间迷路的蚂蚁。生命中的一切都是卑微的,琐碎的,没有意义,但却不可漠视,也无法忘却。”她也深悔自己对母亲和小东西的冷漠。花草诗书竟是怡然的归宿,令人沉醉。灾荒年的感人情景使她悲喜交集。既如此,人人沉醉于现世的安稳中岂不是最好归宿?何须变革?何须改变现世的激情和努力?但现世的安稳又是永远可得的吗?此一章,虽已是辛亥革命之后,但在普济的乡村世界里,看不到一丝一毫世事变化的气息,仿佛中国仍沉醉于千年的古梦中,不能不说这是作者写作上的漏洞。在最后一章的诗意书写中,作者实际上更强化了小说“革命是虚空”的主题。小说的思想境界走向了狭小和片面。

“亦真亦幻”的历史叙事

《人面桃花》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在行文中插入地方人物、风物志,且以与正文宋体不同的仿宋体小号字标出,放在方括号内,类于注释。这增强了小说的真实感。读者在心里已默认这是出于虚构和想象的小说,想不到竟有其“本人”、“本事”。这是一种很异样的感觉。例如,关于革命党人薛举人。在薛举人被砍了头,且大家都知道后,小说写道:“听他那么说,秀米就知道夏庄的薛举人被砍了头。”小说接下来插入了对于薛举人的注释:“[薛彦祖(1849-1901),字述先。少颖悟,善骑射,性简傲。光绪十一年举人。1901年与蜩蛄会同人联络地方帮会密议反清,以图攻占梅城。事泄被杀,卒年五十二。1953年,遗骨迁入普济革命烈士陵园。]”此外,还有关于张季元、小东西、老虎、龙庆棠、小驴子、喜鹊、丁树则、谭功达及皂龙寺等的注释。但最重要的人物陆秀米,小说中却没有关于她的注释。如果秀米的儿子小东西、谭功达是真实存在的,那秀米就应该也是真实存在的,但为何对她缺掉了那“史实”般的注释呢?是因为小说的描写已将人物交代尽净?还是小说对人物的描写有太多虚构、不实?也或者,小说中的一切原本都出自虚构?貌似真实的张季元的日记,显然出自作者的拟仿。如此,《人面桃花》的历史叙事呈现出亦真亦幻、真幻难分的现象。

作者要重新诠释《人面桃花》中见于地方人物志、行之于呆板文字的人生故事,赋予其丰富性、复杂性。但这种“丰富”、“复杂”又由何而来呢?如果仅出自作者天马行空的想象和不具太大价值的理解和猜测,那小说的意义又何在呢?小说只能沦为所谓“街谈巷议”意义上的“小说”,而难登大雅之堂。

这种似真似幻、真幻混淆的叙写历史的方法是否可取呢?小说必然存在虚构,虚构是小说的基本要素。但小说必须寓“真”于“幻”,在终极意义上是求“真”的。这“真”可以是历史的真相、真理,人生的经验、真理,真实的社会问题,真实的情感与心灵等。若失去了“真”,小说也就失去了基本。倘若涉及历史,那就要更严肃和慎重。若对历史无深入的、丰富的研究和考察,无科学的精神,借一点因由,做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和书写,表达自以为是的真理,很可能失之千里。这种对历史不负责任,只沉醉于“小说”的小说,是缺乏高的境界和品格的。对读者也不负责任,是不可取的。新历史主义小说中的一部分即存在这种倾向。这种似真似幻的小说技巧,倘若在本质意义上失去了“真”及对于“真”的探求,无论形式上有多创新并造成真实效果,也终归只能将之视为一种技巧,而不具有本质的意义。

叙事艺术、趣味与语言

我觉得《人面桃花》在叙事、语言上的成就要大于在思想、趣味上的表现。

《人面桃花》体现了多种叙事艺术,表现了作者在小说技巧上的慧心。最引人注目的是设谜、神秘、空缺。小说第一章、第二章就设下许多谜团,谜底基本上在这两章即呈现,但个别谜团直到第四章才巧妙暗示,如父亲是否知道母亲与张季元的关系。第三章、第四章同样有谜团设置,如秀米为什么不同意将母亲埋葬在己埋葬了张季元的金针地里,秀米为什么对小东西淡漠无情等。扑朔迷离的金蝉,能预知吉凶未来的“忘忧釜”,算命先生所道出翠莲的宿命等,则透出一种神秘。小说还常将现实与梦境混淆,在毫不提示的情况下,直接书写人物梦境,读者以为这奇诡的情节是现实,读完才知,原是人物梦境。作者又常将小说此后的情节发展及细节设置得如同梦境,给人以神秘之感,如第一章,秀米梦见孙姑娘的葬礼,第三章,秀米梦到已死去的王观澄及一番对话。设谜和神秘,其实是格非常用的小说技巧。它使小说摆脱平铺直叙和平淡寡味,使读者阅读时感到新奇,深深地吸引其中,拓展了小说的意味空间。但若使用过多或不当,则会使小说显得机巧过重,失去自然。《人面桃花》在设谜、神秘技巧的运用上,正存在这两方面的利弊。《人面桃花》的空缺技巧则主要体现在第二章与第三章的时间跨度上,空白与跳跃使小说显得简省、不累赘,留给读者想象的空间,使读者有新奇之感,且产生体会到小说艺术技巧的愉悦,这无疑是成功的。

《人面桃花》的叙事艺术还体现在主题的贯穿性上,从父亲的桃花源梦想,张季元的大同世界及革命,花家舍的桃花源理想及实践,到秀米的革命理想及实践。此外,小说在收拢上也做得很好,对几乎所有的人物都有所交代,小驴子、翠莲重新出现,秀米为母亲、小东西重修坟墓,秀米重访花家舍,秀米在瓦釜中看到出走的父亲,又看到谭功达,从而开启小说下一部。小说对老虎、谭功达的注释,其实有预叙的功能。这些叙事技巧无疑都是成功的。

《人面桃花》在趣味上的表现可以说是大雅大俗。其雅表现在对乌托邦理想进行探讨,表现在文字功夫上,典雅,富书卷气、文人气,且加入古文和古诗词,其雅尤其表现在最后一章的审美情趣上。其俗表现在欲望化叙事上,有太多性及与之相关的描写。这种趣味贯穿全文,渗透于全文。其俗尤其表现在第二章:杀伐、机心、淫荡。就与主旨的关系而言,第二章并非举足轻重,不应做过多铺张、渲染,现反成一种猎奇、低俗的趣味。小说一开篇把“父亲出走”与“秀米月经初潮”并置起来写,就让人觉得别扭。张季元的日记则有太多色情不堪的内容。古典美,又有粗俗渗入,这是很不协调的。小说在语言上的成就值得肯定,典雅、细腻、富有书卷气,最后一章尤其出色。不足之处是人物口语有时过于书面化,如第二章,王观澄、韩六的话,如背诵诗文,生硬,失去自然。

注释:

①谢有顺:《革命、乌托邦与个人生活史——格非(人面桃花)的一种读解方式》,《当代作家评论》2005年第4期,第94-95页。

②格非:《塞壬的歌声》,上海文艺出版社2001年版,第15页。

③④⑤格非:《人面桃花》,春风文艺出版社2004年版,第262、246、64页。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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