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场景(五题)

2014-09-15 01:47
山花 2014年4期
关键词:小陶瓦工鞋匠

倪 东

瓜农养蟹

清晨,我从富春江路散步回来,路过金山菜市场门口,有个大嫂骑着三轮车过来,在我面前停了车。她指着布袋里的几个香瓜,笑着问:“要买香瓜吗?就剩下这些了,卖完了回家有事呢。”说完,她又想骑车而走。我思忖,她是怕城管来了,又要东躲西藏。“多少钱一斤?”我要买瓜了。“一块钱一斤。”“啊,这么便宜,今年香瓜的市场价是三块钱一斤。”她说:“瓜是自己种的,卖多少算多少,今夏气温高,雨水不足,地里的瓜不多,但瓜很甜,放心吃。”

我挑了五个瓜,圆圆的,大大的。她称了一下说:“十元八毛,算十元吧。”“嗯,好。”可我身上一摸,糟了,没带钱。原来,刚才出门散步时,换了件衣服。“哎呀,大嫂,对不起,忘了带钱,我家不远,回去取好吗?”她说:“不要紧,你先把瓜拿回家,我在这里等你。”我回来时,她车上的瓜已卖完了。正在与他人闲聊呢。她看我走得急,脸上有汗,说:“你急什么呀,慢慢地走好了。”我说:“谢谢。”她笑了。

她告诉我,她家养了大闸蟹,包了好几个池塘,有一万多只蟹。假如没有意外的话,今年有五万元收入。但养蟹的风险也蛮大,一旦水质出了问题,就麻烦了,甚至会一无所获。夏季很关键,等会儿就要到池塘里去打水草。去除那些腐烂的水草,确保水质。水草是自已种的,一节一节生长,有一米多高,在水中飘呀飘。“水草有什么作用?”我好奇。她说:“水草在养蟹的池塘里是必不可少的,夏天气温高,蟹就躲在水草里避暑乘凉。”在水底水草的生长也要留空隙,把水草割成一行一行,蟹出没自如,便于它们脱壳生长,调节水温和空气,微风吹来,可以通过水草散发塘面上的热气。

我颇为操心地问她,家住哪里?她说,家在沙家浜。一年四季中,春、夏、秋三个季节就住在田头的瓜棚里。一是做好瓜果的田间管理,空闲时来城里卖瓜,换一些零钱。二是便于养蟹,平时喂一些玉米、小鱼、螺蛳或饲料。大闸蟹最喜欢吃螺蛳,百吃不厌。在瓜棚里可以零距离观察水面上的风吹草动。瓜棚生活设施简陋,习以为常了。等到冬天,才能回家。秋风响,蟹脚痒。每到金秋时分,这些大闸蟹从池塘里纷纷爬上岸来,密密麻麻。一捉一只,越捉越有劲,有时干脆用网袋装。肥肥的,满满的。心里甭提有多高兴呀。哎呀,蟹长大成熟了,就不顾一切地往外爬,它们有着自已的梦想:离开淡水池塘,奔向长江呢。这是大闸蟹的本性呀。

这时,天空飘起了毛毛雨。我和大嫂告别。她的瓜卖完了,心里还惦记着上万只大闸蟹呢。她骑上了三轮车,留下来口信:等大闸蟹上市时,她还会再来。

瓦 工

今夏连日高温,感觉卧室有点闷,想开个窗,通风。可瓦工很难找。现在有些年轻人不愿意干这种苦脏累的活,这钱赚得不轻松呀。再说这点小活,也不起眼。要是揽一个工程嘛,情况就不一样了。好不容易请到了一个瓦工,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妻子说,这么大年纪,天又热,他吃得消吗?这也是我所担心的事。可眼下没别的办法。我约他明天早上来干活,早晨天气凉快一些。但他上午偏偏没空,要到工地上开早工,中午才能来。

他头顶烈日,骑着摩托车,带了泥刀、泥桶等工具来了,满头大汗。我为他准备了茶水。他喝了两口,二话没说,便解开衣服,敞着胸膛,举起铁锤开始砸墙。“咚咚,咚咚”的声音,惊动了邻居李大姐,她急忙跑过来,用惊惶的目光看着我。瓦匠在墙上砸出了一个小洞,然后砖头一块块掉下来。他的衣服湿透了,干脆赤膊上阵。我担心他会中暑,给他拿来了一台电扇。他说,不要紧。每天在工地上干活都是汗流浃背,我就是会出汗。

我陪他说说话,可以消磨时间。瓦工带过三个徒弟,现在已经转行了。只有他还在做瓦工,他除了这门手艺外,没有其他的本事。他的独生女很漂亮,在医院当内科医生,女婿在一家超市当销售经理。他们都有稳定的收入,也很孝顺。老伴是家庭妇女,基本不出门。我说:“你可以回家抱外孙了,享享清福了。”他笑呵呵:“趁自已还能干,赚一些外快钱,手头里宽裕一点,免得将来伸手向女儿要钱,难为情。”

一个时辰过去了,墙面上开了一个大洞。瓦匠用尺量了一下,就把铝合金窗户安上去。铺砌、粉刷。我帮他拌水泥黄沙,拎泥桶,当起了“小工”。工期缩短了不少。收工时,恰好邻居老王走过来,他心直口快:“哎呀,这个窗开歪了。”我试了一下,把两扇窗关起来不密封,缝隙较大。心想:这也不是大问题,凑合着用吧。瓦工红着脸对我说:“刚才粗心了,趁水泥未干,返工。”说着就用手扒开了砖头,重新铺砌。

傍晚时分,瓦工完工了。我多付五十元工钱,他不肯收。后来我看到地上有半包剩余的水泥,便送给他,今后家里有什么小修小补可以用。他略作推辞,便把水泥放在摩托车上。我留他吃个晚饭。他说:“不了,不了,谢谢,老婆在家里等着呢!回去晚了,她会不放心的。”

保 安

阿宝,五十多岁,厂里的保安。人员进出、车辆登记十分认真。他年纪大,文化低,又没什么特长,很珍惜这份工作。他上班当保安,下班在家里当“保姆”。老婆是神经病。可悲的是,女儿也是疯疯癫癫。最担心的是,三岁的小外孙女有没有遗传?家里带小孩的任务就只好落在阿宝的身上。

阿宝有苦衷,他原本不打算把女儿嫁出去。在女儿二十八岁的时候,媒婆上门了,好说歹说,令他左右为难。女儿的病今后会影响夫妻感情,连累孩子的。不嫁吧,也不妥。亲戚邻居舆论压力大。天下哪有不嫁女儿的道理呢?婚后,果然不幸。夫妻俩大吵三六九,小闹天天有。他的女婿喜欢赌博,乱花钱。常常逼着阿宝把养老钱拿出来。阿宝不给,女婿就把老婆打得鼻青脸肿。没办法,只得离婚。哎,苦了孩子。

有一天夜晚,阿宝在门卫值班,感觉身体不适。突然吐血,吐了半盆子血。如同桂皮似的脸上毫无血色。昏迷,躺在床上。有人大叫:“不好啦,阿宝昏倒了。”我急忙给保安公司的女经理打电话,无人接听。又给她的助理打电话。一会儿,女经理和她的助理火速赶到,把阿宝背上汽车,送医院急救。医生说,阿宝得了肝病,幸亏送得及时,否则他就有生命危险了。大伙都劝阿宝安心治病,把身体养好了再说。阿宝含着眼泪点头答应。没想到阿宝却提前出院,又来厂里当保安了。我问他:“你身体吃得消吗?”他答:“试试吧,在家里休息,闲得发慌,不如出来干活,散心。”其实,他很无奈,一家四口全靠他微薄的工资来养活。

又是一个夜晚。阿宝值班。他带着手电和警棍在厂区巡查。发现女浴室的大门半开半掩。夜深了,难道有小偷光顾?他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不过,头脑有些简单。刚走进去,就听见女人的尖叫声。叫得阿宝毛骨悚然。啊?里面有女人洗澡,为什么不把门关好呢?阿宝闯祸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群中发生一阵骚动:拨打110,赔偿青春损失费,等等。阿宝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有人要打阿宝的耳光,被我拦住了。他的身体禁不住打,要出人命的。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风风火火的女经理来到现场解围:“阿宝是我保安公司的人,今晚的事,对不住大家。”“流氓、色狼,不能放过他。”有人嚷嚷。她说:“今天先饶他不死,我一定从严处理,给大家一个交代。”听了这番话,我暗暗为阿宝捏了一把汗。然后,她安排大家吃夜宵。围观的人群渐渐地散去。

阿宝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他被女经理炒了鱿鱼。可他觉得有点儿冤枉,那晚,他在女浴室啥也没看见,不仅坏了自已的名声,还丢了饭碗,这是他所付出的代价。

有日,厂门口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披头散发。说是来找她的父亲。见了我一个劲地傻笑。那是阿宝的女儿,她不知道父亲早已离开这个工厂了。

鞋 匠

路口一个废弃的候车亭里有个修鞋的摊子。鞋匠外地口音,脸黑,手很粗糙,拇指开裂。他是那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

他生意蛮好。居民喜欢到他那里补鞋,皮鞋、布鞋、运动鞋等,一大堆。不用说,这是老客户的鞋,他们不急着穿,往往要到下班时或过几天才来取补好的鞋。倒是那些路过的散客在途中出了问题,鞋跟掉了,或是鞋底被钉子戳穿了什么的,立马前来修鞋,他们很急:“喂,师傅,帮帮忙,替我先修,还要上班呢。”鞋匠便放下手中的活,有求必应,立等可取。

客人脱了坏鞋,递给鞋匠。鞋匠像个很有权威的主刀医生,查看“病情”,提出“手术”方案。客人答应后,就坐在小板凳上,脚上穿着鞋匠临时提供的旧鞋。这鞋龌龊,你穿我穿他穿,从来不洗。有人嫌鞋臭,不愿意伸进去,干脆赤脚踩在地上,跷起二郎腿,悠哉,悠哉。看着鞋匠修鞋好像是一种享受,也是心灵修复的一个过程,一些烦恼随之消失。有人会给鞋匠递上一支烟,表示谢意。鞋匠心中有数,有点得意,断断续续地跟着刘德华哼唱: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原来角落里有一只旧收音机。充当着和他说话的“老伴”,有滋有味。一会儿工夫,一双鞋补好了,他手摇机上摇出来的针线细密、匀称、平整,鞋子不变形,对自已的“作品”他总是很满意,骄傲地对客人说:“你看,这鞋补得多么结实,放心穿,如有问题再来找我,免费。”

鞋匠的皮刀钢质硬,被他磨得雪亮、锋利。割皮就像剪纸一样,轻松、不费力。干起活来得心应手。我皮鞋的后跟磨损得厉害,不消半年鞋跟就坏了。鞋匠说,可能与我走路的姿势有关吧。他用皮刀割了一块轮胎皮,厚厚的,牢牢地钉在我的鞋跟上,这样会耐磨一些。除了修鞋外,不少女孩还请他修拉链、挎包、花伞等,他不愧是个手艺人,常常使她们笑眯眯地满意而归。

旁边有个卖彩票的店铺,人来人往。有时鞋匠干活的时候,背就靠着“大奖大,小奖多,天天刮,好运来”的广告牌。有人问他,今天买彩票了吗?他连头也没抬,一边补鞋一边说,彩票与他无缘,自已凭手艺吃饭,不去想其他的发财门道。

我新买了一根皮带,价格不菲,用了几天就出了问题。皮带头上的小螺丝帽掉了,跑了几家店都配不到。只好把皮带扔在家里,有点烦心。妻子提醒我,不妨叫那个鞋匠修一下。嗯嗯,这倒是个好主意。鞋匠看了精致的皮带头说:“先放在这儿,试试吧。”听他的口气,似乎除了补鞋,其他的东西也能修。傍晚,鞋匠正在收摊子,见了我说;“皮带头修好了,好使。”我喜出望外,便问他:“多少钱?”“你给一块钱吧。”“只要一块?”我诧异。他满不在乎地说:“这没什么,我只不过打了一根钉子,替代那小螺丝帽而已。”

打工者

外来打工者小陶在车间里被热水烫伤了。厂长让我赶快送医院急诊。并由我负责他治疗的全过程。我把小陶扶上汽车,他脸色苍白,紧锁眉头,左手上肢烫得很厉害,大片的皮肤起泡。我叫他忍一下。可是,半个小时的路程,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路上严重堵车。

到了医院我为小陶挂了急诊。好在有“绿色通道”,一个五十来岁穿着马甲的胖子,把我们领到住院部的门口,叫我们自已乘电梯上去。几个小护士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其中一个护士见了小陶,转身叫了一声:“喂,帅哥,有病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来了,仔细地查看了伤口,把他带到就诊室。先用自来水冲洗伤口,三分钟。顿时,有轻微的疼痛爬满了我的心壁。我问他:“疼吗?”他说:“不疼,已经麻木了。”医生为他消毒、上药、包扎。然后给他进行象征性的入院体检,各项指标正常得让我感到自卑。

小陶躺在病床上。手臂上全是绷带,护士用剪刀把他身上那件沾满油污的汗衫剪了,换了干干净净的短袖“院服”。看上去精神多了。我让他好好养病,便急急忙忙回厂。他把我叫住了:“喂,喂,请你等一下。”“有事吗?你进了医院放心好了。”我安慰他。他吞吞吐吐。原来,他身上除了有一个手机外,身无分文。我口袋里的钱不多,都借给了他,作为生活费,再买点毛巾、肥皂之类的日用品。他红着脸说:“等我有了钱再还你。”“先看病要紧,钱的事不用着急。”我说。一个阿姨跑过来问小陶:“你要请护工来照料吗?”小陶说:“不需要,谢谢。”他那十五岁的女儿正值学校放暑假,陪护他,打水、买饭、配药。这样就省下不少陪护费用。

小陶的病情明显好转,快要出院了。可那天他来电话说,要我去医院交押金八千元,他想做个手术。医生说,小陶手臂上留下了许多黑点,是烫伤时碰到杂物所致。现在可以做植皮手术,将黑点去掉。皮肤就显得清白、光滑。如不及时做手术,留下的伤疤会很难看。这是医生的建议。动这个手术有没有必要?涉及昂贵的医药费问题。反正听医生吧,再说多花点钱用在小陶身上也是应该的。另外,我正在为他申报工伤医疗。我问小陶:“什么时候做手术?”小陶说:“交了钱,医生就做手术,不交,不做。”为了不耽误时间,我立马筹钱八千,送到医院。

两天后,我再次去医院看望小陶,顺便买了一些牛奶、水果等东西慰问他。可是人去床空。咦,人呢?医生说:“那天小陶接了一个电话,有点反常,死活不肯做手术,闹着出院。”两天前,是我送钱的那天,难道他拿了厂里的八千元钱就走了?是骗局?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

我拨通了小陶的电话,可没人接。一会儿,他来电话了,伤心地呜咽:“对不起,我已回到老家,父亲出了车祸,被汽车撞了。”“他脱离危险期了吗?”我着急地问。“肇事汽车驾驶员逃逸,父亲昏迷,还在抢救,那八千元是我父亲的救命钱啊,谢谢,我会还的。”我想问他的手怎么样了?可他的电话已经挂了。

猜你喜欢
小陶瓦工鞋匠
爱抢答的小陶
怎样的鞋匠算是一个好鞋匠
四颗补鞋钉
爱情不只是蕃茄炒蛋
韩国年轻人热衷学瓦工活
平安夜的擦鞋匠
一个瓦工的爱情
鞋匠阿舅
听音乐的泥瓦工
断手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