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潘金莲》中李雪莲人物形象的女性主义解读

2014-09-15 01:47高芳艳
山花 2014年4期
关键词:玉河我不是潘金莲潘金莲

高芳艳

《我不是潘金莲》是刘震云2012年8月出版的长篇小说,是他首部以女性作为第一主人公来叙事的小说。由于直逼现实,书写民苦,使这部小说成为《一句顶一万句》的姊妹篇。刘震云的作品一以贯之的精神是对小人物尤其是生活在底层的小人物生存境遇和生活态度的关注,并用冷静客观的叙事笔调书写他们的精神孤独。《我不是潘金莲》延续了刘震云以往作品的创作风格,但在文章结构上有了大胆的创新。全篇共三章,前两章是序言,讲述了李雪莲为了离婚的真假以及证明自己不是“潘金莲”而不停地告状上访的过程。正文部分“玩呢”总共不过二十页,讲述了卖肉的史为民在春运买不到火车票,为了和生病要去住院的牌友打最后一次麻将,利用上访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章节上的严重失衡似乎在暗示这是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故事。但为了一个说法和一个称谓,李雪莲把自己二十多年的青春都耗在了年复一年的告状路上,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不是潘金莲》并不是一部单纯的讽刺小说,而是一部有着明确女性意识的小说。作为小说的主人公和线索人物,李雪莲有着拧巴固执的性格特征,她追求真实,主张拥有自己的“话语权”,执着于在人群中认证自己的身份,最后在历时二十年的近乎“闹剧”的告状中,尝尽艰辛,青春耗尽,家园荒芜,众叛亲离,孤老终生。虽然李雪莲的执着在今天的社会多少显得有些荒谬和悲凉,但她对男权世界的挑战和忤逆,表现了一个底层女性对自我生存价值的顽强抗争。

李雪莲拧巴固执的性格

小说全篇约有十八万字,“为了让这一个旷日持久的告状故事能够发展下去,作者给李雪莲设定了‘拧巴’的性格特征”。[1]前二十年,李雪莲为了说清离婚的真假,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潘金莲”,将二十年的大好青春都耗在了上访路上。虽然告倒了一批官员,但是告状的目的仍然没有达到,没有人能够为她伸冤。可是李雪莲固执地相信人间自有公理在,她就是想把拧巴的理再拧巴过来,并为之奔走了半生。表面看来李雪莲的要求有些无理,她所做的也都是一些无用功,即使她告赢了又能怎样呢?折腾一番又是离婚,不是瞎折腾吗?还有,即使她不是“潘金莲”又有何意义呢?有谁会在意她到底是谁呢?可李雪莲不这样认为,“大家都这么说,但我觉得不是”。[2]兜兜转转,李雪莲其实既想为自己讨一个说法,也想让秦玉河付出代价。所以当王公道劝她不要上告的时候,李雪莲这样回答:“我要的就是鸡飞蛋打,我不怕罚款,我不怕开除公职,我也没有公职,我在镇上打酱油,大不了不让我卖酱油,秦玉河个龟孙倒有公职,我就是要开除他的公职。”[3]面对前夫秦玉河的背叛和当众污蔑,既然无人为自己伸冤,那就玉石俱焚,李雪莲自己的伸冤方式就是把秦玉河闹得天翻地覆,妻离子散,生不如死。

二十年后,李雪莲还在告状,但这时的告状已不是二十年前的告状,而是赌气。这时她纠结拧巴的不是离婚的真假,不是“潘金莲”的称呼,而是当地的官员们轮番对她“真诚”的质疑。本来告了二十年,李雪莲也累了,不仅问题没有得到解决,身边的人都离她而去,连唯一支持她告状的牛也死了,加上赵大头的劝说,李雪莲决定重新嫁人开始新的生活。可是没人相信她不告状了,法院院长、县长、市长一级级变着法轮番找她谈话,甚至派人监视她,李雪莲洞穿了他们真实的意图,决定继续去北京告状。她想“在再嫁之前,她得先出了这口气。哪怕再告最后一年,也把这口气出来再说。这时的告状,就成了赌气”。[4]二十年前是和秦玉河争口气,二十年后是和当地官员争口气。李雪莲总是为出一口气,固执地奔走在告状路上。即使一路上风餐露宿,挨饿受冻,被关押、被恐吓、被欺骗、被围堵,吃尽了苦头,但李雪莲仍不放弃,多年来和各方官员斗智斗勇,上演了无数荒诞而又惊险的场面。

性格决定的悲剧命运

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曾说过,性格即命运。在莎士比亚的很多悲剧中,人物种种的错误与罪行,忧愁与悔恨,绝望与疯狂,均是由人物的性格所铸成的。事实上,每一个人对现实的态度以及相应的行为方式中都会有一些相对稳定且具有核心作用的个性心理特征,比如,执拗、果敢、坚定、自私、乐观、沉着、勤勉、真诚等,而这些性格特征在人的心理有一种不断强化和贯彻的本能。李雪莲对告状的执着,就是由她拧巴固执的性格决定的。为出一口气她可以将一切都抛到脑后,她的大半生都在为一件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情而奔波劳碌,最后落得家园荒芜,亲人远离,孤独终生。可以说是李雪莲的性格造就了她悲剧性的命运。

李雪莲告状前二十九岁,长得眉清目秀,身材姣好,风韵十足,惹得镇上杀猪的老胡见了她就像苍蝇见了血,每次见面都对她大献殷勤。但长达二十年的上访告状,奔波、劳累、饥饿、生病等使得四十九岁的李雪莲头发白了一半,满脸皱纹,身材走样,未老先衰。李雪莲聪慧机灵,可是几十年来全用在了与各级官员的周旋及处理上告路上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并没有利用她的聪慧机灵来好好经营自己的日子。如果不是她坚持超生二胎,或许就不会有和秦玉河的假离婚,一切悲剧也都不会开始;如果她不是纠缠于丈夫的背叛,而是洒脱地放手,或许她也会重建一个幸福的家庭;如果她不是太过执着于心中的“真”,或许就不会耗尽一个女人最美好的青春年华。“真实”和“名誉”对李雪莲来说胜过了自己的生命,面对一个“歪曲”的世界,李雪莲就像西班牙文学大师塞万提斯笔下与风车大战的英雄堂·吉诃德,她用自己单薄的肉身与整个社会作斗争,明知没有赢的机会,可还是要坚持到底。因为她的执拗,青春耗尽,亲人远离,情人背叛,家园荒芜,最终使自己站在整个社会的对立面,孤独一生,甚至寻死都无处可去。永不认输是李雪莲的优点也是其缺点,但她过于认真地拿自己的青春年华做赌注,以致在上告路上彻底地奉献了健康、美丽、闲暇、爱情和亲情,不能不说是她自身拧巴偏执的性格造就了她的悲剧。

女性主体意识的彰显

一生致力于抵制体制化父权社会的女权主义者弗吉尼亚·伍尔夫一直主张,女人应该“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即拥有独立的经济地位和一切与男性平等的权利。但自诞生人类社会以来,男女不平等的社会现象一直存在,甚至在西方社会,女人是传统宗教文化歧视的对象。弥尔顿曾在他的《失乐园》中,就借夏娃的话规定了男女生存地位的不平等。夏娃对亚当说:“上帝是你的法则,而你是我的法则。”[5]叔本华也说女性是“第二性”,“第二性即女性在任何方面都次于男性”。[6]所以,一直以来,“传统的男尊女卑的性别观念在人类几千年的历史发展中,通过各种教化手段被内化为一种难以更改的东西,占据了人们的大脑。在它的作用下,一方面,男性形成了以自我为中心、自高自大、欺压妇女的心理定式;另一方面,女性则形成了顺从、自我否认、自暴自弃的心理倾向,甚至有人会甘愿放弃进取的机会,主动退出社会竞争,重回到家庭里”。[7]李雪莲的形象颠覆了男权文化视域中温顺贤惠,忍辱负重的贤妻良母形象,她为了一个说法和一个称谓,把自己的青春年华都耗在了二十多年的告状路上。拧巴固执的性格使她的人生之路倍加艰辛,命运孤苦凄凉。但从女性主义的角度出发,她这种看似荒诞的行为体现的正是底层女性为争取“话语权”和认证自我身份而进行的艰难斗争,彰显了鲜明的女性主体意识。

1.女性“话语权”的抗争

“西方女性主义理论家认为,女性主义的目标就是提高女性的意识和觉悟,呼唤‘被压迫者’起来解构和颠覆以男性或父权制为中心为主宰的权力关系,改变女性因受压抑所处的‘沉默’的状态。”[8]李雪莲显然早已有了这种觉悟,她耗尽自己的一生去告状只为出一口气。李雪莲不仅是小白菜、窦娥,还是敢闹海的哪吒、敢闹天宫的孙悟空。她敢于反抗,敢于向这个社会申诉她所遭受的不公。在小说中与李雪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中学同学孟兰芝,孟兰芝遇事忍让,胆小怕事,即使遭遇了丈夫老臧的家暴也忍气吞声。孟兰芝的懦弱更凸显了李雪莲性格中坚强反叛的一面。李雪莲在婚姻中并不是秦玉河的附庸,她有自己独立的意识,她可以自主决定肚子中孩子的去留,即使假离婚后丈夫背叛了自己,她也认为离婚的真假不能只有秦玉河一个人有“言说权”,她不断地告状就是要为自己争取“话语权”。虽然她执着于离婚的真假看似一场闹剧,但她敢于在以男权文化为中心的社会表达自己的观点并付诸实践,体现了新时期农村女性自我主体意识的觉醒。

2.女性自我身份的认证

李雪莲的告状一方面是为自己争取“话语权”,另一方面也是在男权制社会认证自己的“身份”。因为丈夫秦玉河不但背叛她,还污蔑她是“潘金莲”。李雪莲虽然没什么文化,可对历史上遗臭万年的风流女人潘金莲还是了解的,潘金莲结婚后不守妇道与别人勾搭成奸并谋害了亲夫。可是“李雪莲与人发生关系是结婚之前,那时与秦玉河还不认识;更何况,李雪莲并没有像潘金莲那样,与奸夫谋害亲夫,而是秦玉河另娶新欢在陷害她”。[9]李雪莲不能容忍秦玉河这样的张冠李戴,污蔑她的名声。相比离婚的真假,李雪莲更在乎自己的名声。潘金莲是一个坏女人,可李雪莲不是,二十年的艰苦上访只为证明一句话,与安逸的生活相比,她更追求名誉上的清白。如果一直戴着一顶“潘金莲”的帽子,那么她既无法结束过去,更无法开辟未来,所以在李雪莲看来,问题的关键是“我是李雪莲,我不是潘金莲。或者,我不是李雪莲,我是窦娥”。[10]或许,这几个名字对那些官员来说只是一个个的符号,而李雪莲到底是谁,他们毫不关心。但李雪莲还是固执地想要名实一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她追求的是能指和所指的统一,这也是李雪莲努力进行自我身份认证的体现。

结 语

法国的西蒙娜·德·波伏娃在其著作《第二性》中说:“让未来向她开放吧,那样她将不会再被迫徘徊于现在。”[11]李雪莲拧巴固执的性格使她以自己的青春年华做赌注,以致在漫长的告状路上彻底地奉献了健康、美丽、闲暇、爱情和亲情,而且使得自己众叛亲离,一生孤独。她在真与假的纠缠中让自己一直徘徊于现在,没有去开辟自己的未来,不能不说是她的悲剧,但李雪莲荒诞告状行为背后体现的却是新一代底层女性主体意识的觉醒。尽管她的告状有始无终,尽管她终生孤独的悲剧命运也暗示了现代女性在男权制社会寻求认同的艰难,但她的努力和坚持也展现了当代乡村女性自强自立的精神面貌。李雪莲就像怒放在乡间的一朵野玫瑰,美艳刺人,但留有余香。

[1]黄德海.平面化的幽默陷阱——刘震云《我不是潘金莲》[J].上海文化,2012(6).

[2][3][4][9][10]刘震云.我不是潘金莲[M].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10,25,155,74,75.

[5]牧原.给女人讨个说法[M].北京:华龄出版社,1995:19.

[6]李银河.女性权力的崛起[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68.

[7]吴庆宏.弗吉尼亚·伍尔夫与女权主义[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87.

[8]陈瑶,徐劲松.从新时期女性小说看女性意识的发展[J].重庆社会科学报,2005(2).

[11]王影君.论西方后女权主义对女性身体的文化批判[J].山东外语教学,2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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