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遗音

郭昕

西安，古称长安，十三朝故都，丝绸之路的起点，作为中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长达千余年，拥有光辉灿烂的的文化艺术，被誉为“中国古代音乐活化石”的西安鼓乐便是其中最具特色的代表之一。2011年1月14日，西安鼓乐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在2014年“文化遗产日”到来之际，由西安省文化厅主办，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陕西省艺术研究所协办的“第八届西安鼓乐文化节”于2014年6月14日在大唐芙蓉园拉开帷幕，何家营鼓乐社、大吉昌鼓乐社、都城隍庙鼓乐社与南集贤东村鼓乐社、西村鼓乐社纷纷登台，为观众带来精彩的演出。

何家营鼓乐社演奏了坐乐《群英宴》和双云锣尺调《引令》；大吉昌鼓乐社演奏了韵曲六调《紫金冠》和行乐六调《铜鼓》；都城隍庙鼓乐社演奏了歌章《往南瞧》和六调《十六拍》。最后南集贤东村、西村鼓乐社合作演出了韵曲尺调《柳生芽》和斗乐。

本届西安鼓乐文化节还邀请到福建泉州南音中心十余位成员前来演出。泉州南音同样于2009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陆上丝绸之路的起点西安与水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泉州；辉煌大气的西安鼓乐与清雅秀丽的泉州南音进行了跨时空对话，这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与发扬具有积极的推动作用。

此次，泉州南音中心的表演艺术家们带来了多首优美动人的乐曲。包括南音名曲《元宵十五》，讲述昭君出塞的《听见雁声悲》，出自《玉簪记》潘必正与陈妙常爱情故事的《霏霏飒飒》，元杂剧《留鞋记》里王月英春心初动的《暗想暗猜》，《莺莺传》里张生约见崔莺莺未果满腹无奈唱出的《望明月》，刻画花季少女游赏景色的愉悦心情的《直入花园》，表现兄妹离别依依不舍的《感谢公主》，描绘春花夏雨秋风冬雪的《四时景》以及南音四大名谱之一的《梅花操》。

演出结束后，笔者联系到西安鼓乐研究保护中心主任许德宝老师，在许老师的帮助下，顺利采访到南集贤西村鼓乐社田孝梨社长、都城隍庙鼓乐社张昭社长和何家营鼓乐社何忠信社长，在张社长、何社长的热情邀请下，有幸参观了何家营鼓乐社的鼓乐陈列馆。

南集贤西村鼓乐社田孝梨社长访谈实录：

音乐时空：南集贤村西村鼓乐社始建于何时？与东村鼓乐社是同时出现的吗？

田孝梨社长：这个没有确切的文献记载，但是相传唐武德年间，南集贤分为东瀛和西社两个部分，皇帝在东瀛兴建了行宫，而西社是百姓聚居地。唐室贵族赴终南山至楼观台、仙游寺朝圣礼佛常途径此地停驻，宴饮娱乐时西社的民间艺人便来奏乐助兴。安史之乱后，很多长安宫廷乐师到集贤行宫避难，鼓乐便在此落地生根，薪火相传。

音乐时空：刚刚看完演出，东村、西村两个鼓乐社将斗乐合作得天衣无缝，平时你们也是在一起排练、演出吗？

田孝梨社长：以前南集贤村中间有条小河，两村的鼓乐社就是以河为界，但都属于俗乐派。我们平常大多都是各自排练，但是自古以来就有斗乐竞赛的传统，每年都要在小河隔岸斗乐，正月十五日晚上在南十字，十六日晚在北十字。平时练习一年，败者努力练习，等待来年再斗，胜者再接再厉，以求连胜。斗乐可以说是两个鼓乐社提升表演水平和得以时代传承的重要方式。

音乐时空：您本人学习西安鼓乐是家族传承吗？

田孝梨社长：我的伯父是西安鼓乐社的，但严格来说算不上家传，数百年来，西安鼓乐就在我们的村子里一辈辈流传下来，只要村民愿意学，都能够成为鼓乐社的一员。

音乐时空：据文献记载，西安鼓乐的演出是不允许女性参加的，但是我们在现场看到的情况，不但有女性演员，而且还居于多数，这个先例是从何时开始的？

田孝梨社长：由于演出的经济收入微不足道，因此近些年来，村子里很多男性都出去务工，传承西安鼓乐的重任就落在了留守妇女肩上。

音乐时空：国家没有对西安鼓乐的扶植政策吗？

田孝梨社长：有一些相关的经济支持，但还远远不够。

音乐时空：您认为南集贤西村鼓乐社的前景如何？

田孝梨社长：不容乐观，我们需要更多的年轻人来关注，不断输送新鲜血液，西安鼓乐才能得以传承和发扬光大。

都城隍庙鼓乐社张昭社长访谈实录：

音乐时空：先请您简单介绍一下都城隍庙鼓乐社吧？

张昭社长：都城隍庙鼓乐属于西安鼓乐三大流派中的道派，具体起源于何时已经无从考证，较为主流的说法是始建于明代。都城隍庙的道众修习鼓乐，进而成为西安地区最为著名的鼓乐社之一。

音乐时空：西安鼓乐分为僧、道、俗三派，三者有何区别呢？

张昭社长：这是依据西安鼓乐的传承场所不同而划分的，不言而喻，由佛教和道教传承下来的音乐风格会趋于清雅，而流传在农村的俗派乐社的音乐相对来说就多一些热闹的气氛。

音乐时空：都城隍庙鼓乐社的演出有什么风格特点？

张昭社长：我们的演奏可谓独树一帜，章套结构严密完整，曲、鼓之间以独特的环套方式衔接，全套坐乐一气呵成，艺术风格肃穆恬静、清雅闲适。

音乐时空：何为行乐？何为坐乐？

张昭社长：行乐顾名思义是在行进中演出，主要用于庙会和街道行进等群众场合，主要是演奏曲调，乐器用于伴奏、击拍，相对坐乐来说比较简单。坐乐是在室内围绕着桌案坐着演奏，曲调是一种有固定结构的套曲，就是我们所说的“花鼓段坐乐全套”和“八拍鼓段坐乐全套”。坐乐常常是艺人们比赛技艺的场合，称为“斗乐”、因此手法甚为多样，音乐也较为精致，手法亦甚多样。不论僧、道、俗哪个流派，都有这两种演出形式。

音乐时空：据不完全统计，西安鼓乐曲目多大三千余首，那么僧、道、俗三派演奏的曲目是否相同？

张昭社长：这是完全不同的，每一派都有自己的曲目，甚至同一派别的不同乐社，演出曲目也不尽相同。

音乐时空：但是演出的时候，我观察到您对俗派南集贤东村、西村乐社的曲目也十分熟悉。endprint

张昭社长：我比较例外，因为除了都城隍庙鼓乐社社长的职务以外，我还有一个身份是西安鼓乐研究所秘书长，对各个流派，各个乐社的曲目都耳熟能详。

音乐时空：现存的六个西安鼓乐社，俗派居多，僧派是否还有传承？

张昭社长：僧、道、俗三派均有传承。东仓鼓乐社和大吉昌鼓乐社属于僧派，何家营鼓乐社、南集贤东村、西村鼓乐社都属于俗派，而道派现仅存都城隍庙鼓乐社一家。

音乐时空：能否谈谈您学习西安鼓乐的经历？

张昭社长：十多年前，我在何家营一所学校担任校长，结识了现在何家营鼓乐社社长何忠信老师，跟随何老师学习西安鼓乐，成为何家营鼓乐社的社员。

音乐时空：何家营鼓乐社属于俗派，可您现在是道派都城隍庙鼓乐社社长，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张昭社长：都城隍庙鼓乐社的老社长去世后，我便被推选出来管理这个鼓乐社。

音乐时空：都城隍庙鼓乐社是现存唯一一个道派西安鼓乐社，社友都需要成为道士吗？

张昭社长：当然不需要，我们都城隍庙鼓乐社现在只有四位道士，其余都是热爱西安鼓乐的普通民众，主要是来自都城隍庙附近的退休职工，社友平均年龄六十岁，是一支高龄乐队。

何家营鼓乐社何忠信社长访谈实录：

音乐时空：请您介绍一下何家营鼓乐陈列馆。

何忠信社长：是的， 1985年在陕西省艺术研究所的支持下，我们以民办公助的形式建立了西安鼓乐陈列馆，这是国内第一家民间自办的音乐陈列馆，向人们展出了丰富的鼓乐资料。陈列品包括各乐社流传下来的演奏曲谱、古代传下来的各类乐器、乐社演出活动以及对外交流的珍贵图片资料。

音乐时空：有题签的唐开元五年的手抄乐谱真可谓镇馆之宝。

何忠信社长：这份手抄谱原件现存于中国艺术研究院，何家营鼓乐陈列馆里的是复制品。它不仅仅是年代久远的珍贵文物，也是证明何家营鼓乐社起源于唐代的物证。

音乐时空：对于何家营起源于唐朝的说法，是否还有其他例证？

何忠信社长：公元757年，朝廷派太子广平王李俶，汾阳王郭子仪率兵15万进军长安平息“安史之乱”，郭子仪的偏将何昌期就在现在潏河南岸的何家营村安营扎寨，人称“何将军营”，后来谐音称“何家营”。村里有个传说，何昌期将军爱好音乐，谙熟音律，曾召集因安史之乱而流落民间的宫廷乐师，组织他们演奏宫廷宴乐，也就是西安鼓乐，从此这一乐种便在村里保留了下来，并传承至今。

音乐时空：西安鼓乐使用的是工尺谱吗？

何忠信社长：确切的说是工尺谱减字谱，上世纪五十年代，杨荫浏先生发现西安鼓乐使用的工尺谱减字谱谱字系统和南宋《白石道人歌曲》是一脉相承的，后来他和阴鲁法合作出版的《宋姜白石创作歌曲研究》。可以说， 西安鼓乐的发现对姜夔词乐的破译起着巨大的推动作用。

音乐时空：村民学习西安鼓乐都要先识谱吗？

何忠信社长：由于从小受到耳濡目染，何家营的村民基本都能唱几句工尺谱，但是真正能够看谱的人并不多，因为西安鼓乐的传承主要依靠口传心授，识谱与否关系不大。

音乐时空：馆内陈列的乐器都是唐朝流传下来的？

何忠信社长：我们的馆藏主要有笛、笙、管、鼓、锣、铙钹等，这些乐器多为明清时期的产物，唐朝的乐器早已无处可寻。

音乐时空：何家营鼓乐社现在演出所用的乐器也是明清时期的吗？

何忠信社长：演出所用的乐器大多数现代制造，但是完全依照陈列馆里乐器文物的形制和音色仿制而成。乐器只是演奏音乐的媒介，产生与哪个年代并不重要，我们演奏出的音乐正统才是最重要的。

音乐时空：您在鼓乐社中演奏何种乐器？

何忠信社长：笛子。西安鼓乐乐社的社长通常都是司鼓或司笛，因为社长出于领导地位，相当于乐队指挥，笛子是旋律乐器，相对来说地位重要。而鼓的音量大，能够引起别人注意。因此，这两类乐器比较适合引领整个乐社的演奏。

音乐时空：作为社长，是否要像交响乐队指挥那样熟悉各种乐器？

何忠信社长：没错，甚至还要会演奏各种乐器，前面已经说过了，西安鼓乐主要是靠口传心授，是由一代代社长传承下去，自己会演奏，才能够教别人。

音乐时空：何家营鼓乐社对外交流活动甚多，令您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哪一次？

何忠信社长：1981年，我们何家营鼓乐社与日本奈良雅乐乐团在西安市委礼堂同台演出。演出前，奈良雅乐乐团的成员口出狂言，声称日本是唯一保存真正的唐代音乐的国家，想了解唐代音乐唯有欣赏日本雅乐。演出时，观众对拖沓的日本雅乐丝毫不感兴趣，为了维护国际友人的面子，礼堂工作人员关闭了大门，禁止观众离席。后来，我们演奏了一曲《群英宴》，响震云霄，既保存了唐代宫廷音乐的典雅清幽的色彩，又兼具民间音乐质朴浑厚、高扬壮丽的特点，顿时倾倒东邻。同时，我们的西安鼓乐也向世界宣布，正统的唐代宫廷音乐不只保存在日本雅乐之中。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