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鱼的梦

2014-06-24 07:52:53阿宁
时代文学·上半月 2014年9期
关键词:老韩村里人疙瘩

阿宁

1

夏老鱼十点才从睡梦中醒来,趿拉着鞋走到村东井边,在那里洗了一把脸喝了几口水。井边有块磨盘大的石头,他坐下,摸出身上的烟口袋。村里如今没人卷旱烟了,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手里拿的都是中南海,要不是离了婚,夏老鱼不会重新捡起来。

这是早春二月的一天。村里人都下地查看墒情,几只麻雀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趁夏老鱼不注意落到井边喝水。夏老鱼对着井口发愣。村里一对年轻人经过,手牵着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一抬头,麻雀飞走了。

一个胖得像水桶一样的娘儿们快步从井边走过,用怪异的眼光看了老鱼一眼,发现老鱼看她立刻把脸扭开了。这是村会计韩二旺的老婆。自从离了婚,村里女人们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同时又躲着他。夏老鱼瞅一眼井口,里面幽深幽深地发着寒气。他有一头栽下去的愿望。

这天上午,他在井边想了十几种死法,除了传统的跳井上吊、抹脖子喝药外,他还想到了摸电门、放煤气、跳进村里的铡草机、用刀割腕上的静脉等等办法。觉得都不合适。

最好让对方把他杀死。这既能达到死的目的,又能让对方接受法律制裁。不过,谁能保证对方正好把他打死呢?

两年前,他还过着平静的日子,美娟跟他谈不上恩爱,却也跟大多数家庭一样。他们的女儿在乡中学,老师说考上大学不成问题。日子平淡而有希望。

变化是从七月里的一天开始的,那天他家前前后后来了三个人。夏家在村里是小户。除了他们兄弟俩,另外两家姓夏的都是从外地迁来的,跟他们的夏不是一个夏。平时,在村里跟人遇上,他总是低着头。他有弱势人群的敏感,又比一般弱者更为自尊,他在村里越是孤单,就越是表现出对别人的不在乎,这让村里人都觉得他各色,现在突然有三个人来他家,而且是来求他的,让他有种翻了身的感觉。

第一个来的是村支书潘国栋,他已经当了二十六年支书,国字脸,眉毛挺浓,脸上的皱纹跟刀刻上去似的,好像藏着好些泥土,天天洗也洗不干净。有人说这叫陈永贵脸。

据说,长这种皱纹是因为童年生活太苦。他后来的日子并不苦,因为很久不干农活,脸上已经褪去了原来的黑褐色,变得青里透黄。眼皮有些肿,脸有些囊,给人以虚浮的感觉。脸上的威严还在,因为除了看见孙子,他没有笑模样。

潘国栋突然登门,让夏老鱼有些害怕,他在村外荒滩上开了一小片地。试着种了点儿白菜和大葱,他把家里的屎尿倒上去不少,两年下来居然真收了几棵白菜和几捆大葱。这事儿他事先没跟村里说。

看潘国栋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他才跟媳妇美娟说:给潘书记倒水呀。美娟扭着屁股要倒水,潘国栋摆摆手说:算了,你也坐吧。

潘国栋没笑。脸上却是和蔼的。夏老鱼冲他笑笑也坐下。潘国栋说起了村委会换届的事,在夏老鱼眼里,村里当家的就是潘国栋,村长不过是聋子的耳朵,他说:谁当村长,还不是听你的。

潘国栋说:过去谁当村长,是我跟乡里推荐,现在不一样了,乡里让民主选举,村长大伙儿一票一票选出来,人家就不一定听我的了。

潘国栋跟他说着村里的情况。他觉得潘国栋真有两把刷子,村里这么复杂几句话就分析透了,村长位置的重要,村里几股势力,哪些人想谋求这个职位。说得清清楚楚。

他还不知道,潘国栋在来他家之前已经去了村里大部分人家。他以为这是潘国栋看得起他,或者说以前看不起,现在看得起了。就凭这一点。他也得听潘国栋的。

听到最后他明白了潘国栋的意思,潘国栋是要自己兼村长,谁当村长他都不放心,只有自己当放心,夏老鱼赶紧涨红脸表示同意,他说:这村长绝不能落到别人手里。咱们村没有潘书记掌舵,肯定得乱了。

潘国栋得了准信儿要走。夏老鱼把他送出院门四下望了望,几个孩子在街上跑来跳去,没有注意到潘国栋从他家出来,他有些失落,要是让更多人看到潘国栋从他家出来多好啊。不过。现在夏老鱼已经有了成就感,他觉得自己在村里正变得重要起来。

下午他去了他哥家,从夏老杰嘴里,他知道潘国栋差不多谁家都去了,当了二十六年支书的潘国栋现在有了压力,村里好些人议论,想另选一个村长。

他们想另选是因为这个村经济上不去,潘国栋太毒,来村里办企业都得给他好处,以前有个老板在村里开吹塑厂,潘国栋在“好再来”吃饭的钱都挂到人家账上,邻村的支书为了把这个企业拉到他们村,反倒请老板吃饭,吹塑厂迁过去后几年就做大了,成了县里有名的企业。那个老板逢人就说他的经历,弄得别的老板谁都不敢来这个村投资了。

潘家在村里并不是最大的姓,潘国栋在台上,潘家人各种好处都得了。开始人们觉得,潘国栋当支书当然要对潘家人好,现在有了选举的事,就说潘家好处已经得了不少,风水轮流转,也该让别人家得点儿实惠了。

夏老鱼听哥哥这么一说,觉得也是这么回事。不过,他已经答应了潘国栋,这时候还是想信守承诺的。

到了中午,家里又来了人,是村里以前的副书记老韩。韩家在村里是最大的户,差不多占了全村的一半儿,潘国栋也要让他三分。村会计韩二旺是他的侄子,潘国栋动钱的事没有一样能瞒得了他,却不敢换这个会计。

老韩对夏老鱼说。他辞了副书记后本来不想出来干了,村里人这回都想让他站出来,附近留村的人均收入已经达到了五千多,咱们村才四五百,再这么下去不光耽误了咱们这一辈,把下一辈也耽误了。他再不出来,人们不答应。

夏老鱼脑子随着老韩的话。浮现出潘国栋做的许许多多不妥的事,有些实在是太霸道了。老韩说:韩家庄不是韩家的,也不是潘家的,是大家的,大家的事就应该大家拿主意,毕竟村里经济上不去家家户户都吃亏啊!夏老鱼听得热血沸腾。要不是上午答应了潘国栋,他真想当下就答应了老韩。

老韩起身告辞,夏老鱼追着送他。到了门口老韩回过身说:你再考虑考虑。夏老鱼哈着腰说:好好。到了院门口,老韩又回过身说:我是为咱全村着想,不然才不站出来呢。

老韩衣服上蹭了一块儿泥土,夏老鱼殷勤地给他拍打干净,嘴里说:是,韩书记,我听你说得有理,受听。送走老韩后他琢磨这句话算不算答应了老韩,他认为不算,如果老韩认为算那是他自己的事。现在村里两个大户都看得起他。他觉得这比村里的经济还重要。

民主是一个排遣孤独的过程。村长是谁,对他来说不重要,他只是乐意被人看重,被某个群体接纳,这有点儿像爱情,爱情的意义绝不仅是男女间那点儿事儿,而是让男女都有了归属感。现在村里两个大户拉他,他的心像柳条一样摇荡起来。

他听到了鸟鸣,树上两个麻雀互相啄羽毛,在他看来也是有意味的。天空变得湛蓝湛蓝,云彩在天边像棉絮一样浮动着,一切都显得辽远、宽阔。甚至村里塑料厂冒出的烟雾也不再让他感到厌恶。

他觉得这是新生活的开始。

晚上十点钟,他跟媳妇要睡了,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敲门声很急。夏老鱼猜出又是为选举的事,他走到院里在黑暗中定了定神,夜晚的凉爽从他脸上拂过。心情也跟着敞亮起来。他开了门,看到是村里的孙大疙瘩。这是他最不愿意看见的人,他不让开,站在门口说:孙总,有事吗?

孙大疙瘩说:有事。

夏老鱼说:我们都睡了。

孙大疙瘩绕开他径直往里面走。夏老鱼心里别扭,却不好意思拦。他媳妇美娟听到孙大疙瘩叫门,躲到了另一间屋,孙大疙瘩比夏老鱼大一岁,小时候他们天天在一起玩儿,孙大疙瘩常欺负别的孩子,夏老鱼跟他打过一架,从那以后两人见了都生生的,一点儿不像一起玩大的伙伴。

最让他不平的是,孙大疙瘩在县财政局当临时工时,不知怎么跟一个副局长搭上了,靠着这个副局长。回村办起了塑料加工厂。短短几年时间买了一辆捷达,换了一个老婆;又买了一辆马六,又换了一个老婆。都是一块儿长大的孩子,人家已经娶了第三个老婆,他还在村里抬不起头来。这让他心里特别不舒服。

看到孙大疙瘩进了家。他不冷不热地说:坐吧。说着递过一个凳子。

孙大疙瘩说:现在谁还坐这种凳子。回头我让李宝给你送几把椅子来。

夏老鱼笑一笑,不说要也不说不要。

孙大疙瘩说完冲外面招手,进来的人小名儿二混子,大名李宝。孙大疙瘩说:老鱼,咱们是从小一起玩大的哥儿们,我天天忙,平时也没空儿跟你说话,今天县里领导叫我们这些企业家开座谈会,说让我们在村里发挥更大的作用,这不,从县里一回来我就来看你,想听听你的意见。

夏老鱼说:你发挥得不错了。他想把孙大疙瘩堵回去。

孙大疙瘩一挥手说:不行,县里觉得我还发挥得不够。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找你来就是为了村里选举的事,你有什么看法没有。

夏老鱼低着头说:你还不知道我,从小就这样,没看法。

孙大疙瘩说:没看法可不行,现在不是以前了,上面让村民自治,民主选举,你怎么能没看法呢?你这个态度有问题啊!

夏老鱼忍了忍说:大伙儿的看法就是我的看法,选谁都行,我随大流儿。

孙大疙瘩说:随大流还叫什么民主选举,从小你就糊涂,现在到了关键时候,你还是这么糊涂,这可不行!

夏老鱼心想,这哪是拉票来了,是逼票来了。听你说话不像是求我,倒像是我爹在训我。他说:你也知道,我就这么点儿觉悟,再说了,村里的事还不是那几个人说了算,我这样的说了话什么时候算数过。你要是想当村长,就找他们说去,不用跟我说。

孙大疙瘩说:我怎么会想当村长,厂里的事儿我还忙不过来呢,别的不说,就乡里天天开会我都受不了。

夏老鱼抬起头看着他,见他一脸认真,不像在说谎。

孙大疙瘩说:我这次来是给你推荐我的兄弟,李宝你们都认识,比我年轻,比我能干,实话跟你说,他当村长就等于我当,我们塑料厂支持他带领全村人奔小康。他当了村长,村里需要钱,塑料厂出钱;村里修桥铺路,塑料厂出资;村里需要贷款,我替你们请客联系银行。说白了是因为我太忙,让他出来代表我管一管村里的事儿。这事儿我已经跟乡里沟通过了,他们也挺支持。现在就看村里人的态度了。

李宝没跟孙大疙瘩以前,是村里一个闲汉,庄稼活儿不愿意干,生意又做不了,天天找男人们外出打工的人家串门子,跟人家女人闲聊。那时候,四邻八村儿的鸡呀猪呀丢了,有一半儿能追到李宝这儿来。有一年农忙时留村的变压器丢了,县公安局来调查,据说也是李宝领着人作的案。

每年一到秋天,李宝领着村里混混在公路边截汽车,这条路是通往山西的,一入秋,一辆辆车上拉得都是块儿煤。李宝站在前面拦住,问能不能搭车,司机不同意,他却拦着不让人家走。后面有人早跳到车上,车开走,上到车上的人往下铲煤,铲得差不多了,再跳下来。每路过一辆车,他们都铲下几百斤煤来。

孙大疙瘩办了企业后特意把李宝招到手下当保安队长,据说有了李宝,厂里没丢过东西。现在这样的人要当村长,夏老鱼想一想都觉得恶心。他想当下拒绝,又不好当着李宝公开说,憋了半天,他说了一句:怎么着都行。

孙大疙瘩说:那就谢谢你了。

夏老鱼心说:谢什么,我又没答应你。孙大疙瘩却抱着已经答应了的意思,跟他道了别。夏老鱼拖着脚步跟到门外,冲孙大疙瘩摆了摆手,说:慢走。孙大疙瘩刚一转身,他就把街门咣地关了。

回到屋里,美娟让他到外地躲一躲,美娟的一个弟弟在廊坊某建筑队当厨师,前些日子捎话说,一个人蒸几百号人的馒头实在忙不过来,他过去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挣一千五百块钱。夏老鱼没答应,他才不想天天蒸馒头呢。现在美娟又提起了这事儿,一半儿是心疼弟弟,一半儿是想让他躲开村里的是非。

他说躲不是办法,你躲了孙大疙瘩把潘国栋也得罪了。两口子为这吵了半夜,本来上午跟潘国栋聊了天,小肚子下面一拱一拱的还有点儿兴致,一吵什么兴致也没有了。

他觉得民主不光给了他希望,也带来了烦恼。

2

第二天一出院门,又遇见了孙大疙瘩。天有些阴。太阳在孙大疙瘩身后不红不白地悬着,几块青灰色的云遮住了阳光,燕子在空中飞来飞去,天大概要下雨了。夏老鱼猜出孙大疙瘩又到谁家拉票了,想装着没看见。孙大疙瘩却站住,冲他笑着点点头递过一支烟,他接过烟也笑着点点头,其实他挺想跟孙大疙瘩说明自己不同意李宝,看孙大疙瘩的样子终究有些胆怯,他把话咽了。

村里人见了互相都挺热乎,他们交流着情况,家家都跟他一样分别接待了三个人,至于打算投谁的票,人家都没有露,现在人精得很,不到最后时刻谁也不露底。

夏老鱼当然也不露,他跟人说这仨人都有能力,选谁他看大伙儿的。有人问他哥哥夏老杰的态度,夏老鱼说:没听他唠过。

这时候地里不太忙,村里人都无心下地,夏老鱼跟这个说说,跟那个聊聊,一天就过去了。晚上十点钟左右,外面又有人叫门。美娟让他不要开,夏老鱼觉得不开不好,投票得罪人是没办法的事,不开门得罪人就不上算了。

他开了街门,李宝径直往里走。他看见李宝手里提着东西,急忙喊:美娟,李宝来了。美娟正脱衣裳,听见他开门急忙又穿上。李宝进来时,还没有来得及系扣子,看到是李宝急忙把怀掩上了。

李宝没看她半掩的怀,把手里提的东西往地下一放要走。夏老鱼拦住他:李宝,你这是干什么。

李宝说:孙总让送来的。

夏老鱼看了看,是两袋子古船牌面粉,一桶金龙鱼大豆油。他说:李宝,你快拿回去。

李宝梗着脖子说:孙总的意思,你不想要找孙总去。

夏老鱼说:你先拿回去,我回头再跟孙总说。

李宝说:夏老鱼你什么意思,这村里我跑了三十多家了,还没有一家像你这样的,人家都是感谢孙总,你这算什么。

夏老鱼说:我也感谢孙总,不过东西我不能要。我不是那种人。

李宝说:操,谁是那种人,你把我们看成什么了,孙总看得起你,这是他的一片心意,你别不知好歹。

他这么一说,夏老鱼就不好再往外推了。李宝在他犹豫的时候已经走了,弄得他心里别别扭扭的,对美娟说,这东西你别动,以后再还他。

美娟却挺高兴,看着面和油说:还什么,还了不就得罪他了。

夏老鱼说:什么东西,仗着有钱颐指气使的,又弄出个混混要当村长,我偏不要他的。说着提起东西要给孙大疙瘩送回去,美娟一把拉住说:你让我省省心吧,人家都说孙大疙瘩跟黑道上人勾着,李宝是他的打手,你不怕得罪他。我还怕呢。

夏老鱼说:他跟黑道上勾着又怎么样,我不要他的东西,他还能打我一顿?

美娟说:你想还给他也行。明天咱俩离了婚,你再去还,到时候他们爱怎么着你,也跟我没关系了。

夏老鱼只好作罢。

又过了两天老韩也来了,旁边跟着老韩的女婿,老韩给他带来了两桶金龙鱼油,一袋七河源大米。算起来比孙大疙瘩花得钱多,夏老鱼因为对老韩印象不错,也没怎么客气就收下了。他觉得老韩当了,他心里也能接受。他虽然答应了潘国栋,老韩如果给的礼多他也可以投他一票。毕竟这两个人谁当,他都没意见。

现在,他的心已经偏向了老韩一边,他想起村里人说的话,风水轮流转,潘家该让别人得点儿实惠了。想到这儿他把老韩送了很远,走到街边转角的地方,他跟老韩说了孙大疙瘩的事儿。

老韩已经知道孙大疙瘩在挨家挨户送东西,却装作不知道,他认真地听夏老鱼说完,感慨地说:老鱼,还是你跟我贴心啊!说完紧紧地握一握手。

夏老鱼说:韩书记。你千万别跟旁人说。

老韩说:你放心。说完迈着大步走了。

夏老鱼看着老韩的背影,觉得做了有生以来最聪明的一件事,老韩真当了村长,决不会忘记他今天说的话。回到家,美娟问他跟老韩说什么了,他说:老韩还是上回那些话,我什么也没答应。说完踏踏实实地睡了。

村里很平静。家家照常下地干活。以前没送东西时,互相见了还说谁谁来过家里,现在送了东西大家反而不说了,好像没选举这回事儿似的。傍晚时分,村里不同的群体开始往一块儿聚,这时候才称得上暗流涌动。

文革时,村里人都往生产队饲养房里聚,如今饲养房没了,都往饭馆儿里凑。

村里最大的饭馆儿叫“好再来”。是潘小六儿开的,真正的老板有人说是潘国栋,不过潘国栋自己不承认:乡里、县里领导来了,潘国栋都在这儿请客,以前孙大疙瘩也在这儿请客,塑料厂火了。他在旁边开了个银红酒家。孙大疙瘩的第三个老婆叫李银红,原来是酒家的领班。她给孙大疙瘩生了孩子后不当领班了,改叫经理。酒家里的大事小情都归她管。

老韩也开过一家饭馆,因为有了两家饭馆,他的饭馆生意不好,开了半年改成了建材商店,附近各村盖房装修,都从他这儿买东西。晚上,建材商店是免费的茶馆,也是聚集人气的好地方。

去“好再来”的大部分是潘家人,夏老鱼因为答应了潘国栋,也去“好再来”,那里人的说法是一山不容二虎。村里不能有二个说了算的,都说了算实际上都不算。当然也有不同意见,比如潘家有个孩子考到了北京一所大学,前几天他妈病了家里把他叫回来。他在饭馆里听见别人的议论。就说现代社会权力应该互相制约,一山应该有二虎,不光要一山二虎,甚至要三虎四虎才行。他的话被别人当成了小孩子的屁话,让他爹骂了几句,他就不说了。

还有人说,选领导不能跟养猪一样,养猪要换,养肥一个杀一个,换瘦的重新养。领导就不是,养肥两个领导比养肥一个领导成本高。换一个新领导,以前饿得急,一上台比旧的还贪。这话听起来恶毒,实际上还是要选潘国栋。人们听了哈哈一笑,都打定了主意。

夏老鱼笑完扭身去了建材商店,在这儿听见的就都是潘国栋的负面消息了。比如潘国栋把村里小学教师的肚子搞大了。人家父亲和哥哥找了来,他给了人家十万块钱,后来学校好长时间没语文老师,弄得孩子们考不上初中。

还有人说,乡里前年给村里拨了十万扶贫款,大伙儿一分没看见,有人说是干部们私分了,有人说是潘国栋独吞了。夏老鱼并不信,村会计是韩家的。潘国栋独吞韩会计不可能不知道。说这话的人也有理,潘国栋一下给了小学教师十万,钱从哪儿来的?他自己不做生意,没有外快,钱能从天上掉下来吗?这么一说,连夏老鱼也觉得是真的了。

夏老鱼把听到的情况跟美娟说了。美娟说:你别光听别人,咱答应了潘国栋,就投潘国栋的票。

夏老鱼说:潘国栋以前对咱们家有什么好?

美娟说:以前不好,有这次的事就好了。再说潘国栋把潘家的事也办得差不多了,下一步就该照顾你这样的,选上老韩,人家先得给韩家人办事。轮到你猴年马月了。

这其实跟养猪的说法一样,夏老鱼觉得有理。不过他想起老韩送了大米和油,就说潘国栋太不像话了。到现在连一分钱的血都没出就让别人选他,早知道这样,我真不该那么早答应他。

美娟说:你一个大男人,不能光盯着两袋子大米一桶油,离投票还有一个多礼拜呢,你知道潘国栋会让你白投?说不定有人早把这两家送东西的事告诉他了。

潘国栋第二天真的来了,他没拿油也没拿米,拿了一张卡片。夏老鱼两口子没使过这玩艺儿,不知道值多少钱。潘国栋说,这卡里是一千块。到县城的美林商厦随便换东西。

潘国栋又说,自从酝酿竞选,大部分村民是好的,也有个别人故意造谣丑化村干部,咱们村小学校那个教师,是大学毕业来支教的,原来说二年,到了两年人家当然得回去。咱们村想多留几年,人家家长特意找到村里,我只好放了人家。还有扶贫款,开始乡里答应给咱们,村里有人告状,说咱们村为了得到扶贫款故意压低人均收入。我找乡领导,要求乡里下来调查。乡里没下来,扶贫款也没给。那点儿扶贫款本来就不够分,现在有下台干部告状,乡里正好把这款扣了。

这么一说,不是又成了老韩的。夏老鱼听得脑袋仁儿疼,他一边儿听一边儿想那个卡里是不是真有一千块钱,那么薄一个片子,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呢?

第二天。他跟着美娟进了县城,到了美林商厦,人家说里面真有一千块。这让他跟美娟心情颇愉快。从古至今,都是群众给干部送钱,哪有干部给群众送钱的,现在天跟地真翻过来了。

仔细一看,村里十几个人进了美林商厦,看来卡不光给了他一家,这越发让他觉得民主选举好,以前选村干部,乡领导一拍桌子就定了,其实乡领导也是因为有人送东西送卡,现在把卡和东西送给群众,比以前强多了。

一千块钱在卡里放着,他觉得不如换成东西。他给美娟买了两件衣服,给美娟的爹买了痒痒挠,给美娟的娘买了个电褥子,给自己的孩子买了新书包和一条裙子。美娟要给他买双皮鞋,他不同意,说是不是给我哥和嫂子买点儿东西,夏老鱼的爹死得早,全仗着哥哥顶门立户,前几年娘也死了,现在他一想孝顺老人不知不觉就想到了哥嫂。美娟不同意。说潘国栋肯定也给你哥家送了,还用你买。你要是不要皮鞋,我就给我弟弟买双皮鞋。夏老鱼同意了。

回去的路上美娟很高兴。夏老鱼本来不太高兴,美娟在没人的地方搂着他的胳膊,一对肥奶贴着他的身子,他慢慢也高兴了。趁着没人亲了美娟一口,美娟也没太躲,只是拧了他一把。

回到村里,见好些女人都穿了新衣服,她们见了美娟都会心地一笑。美娟也笑。夏老鱼知道,这一笑就定了潘国栋。

潘国栋对给不给人们卡,曾犹豫过几天。开始。他听到老韩和孙大疙瘩给村里人送油送面,立刻找乡里汇报。乡党委书记说:这怎么行,赶紧制止,坚决制止!说完却没有行动。给潘国栋的感觉是,乡里把制止的任务给了他。

他回来找几个心腹商量。打算在村里开大会。严肃选举纪律,利用村里的广播喇叭警告搞贿选的人。潘小六坚决反对:你在大喇叭里一嚷嚷,不光制止不了,还得罪人。谁不愿意让人给自己送东西,你制止了谁家高兴?再说你嚷嚷了就能制止吗?人家该送的照送,反正你又没有抓住人家。你这么一管,不光制止不了,还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潘国栋问:怎么堵死了?

潘小六说:等你发现管不了再想自己送,还怎么送,是你在大会上不让人送的,你以后还能挨家挨户送吗?

潘小六是村里唯一一个有中专学历的人,有文化跟没文化就是不一样。潘小六又说,送油送面太招摇,挨家挨户提着跑也累。他们这么跑行,你一个书记这么跑就失身份了。还不如到美林商厦办个卡,一张卡五百块钱,全村三百多户,花十几万就搞定了。这钱其实也不用自己出,等选举完了,找个机会在村里报了。

潘国栋觉得这主意好,不失身份,又有力度。他脑袋一热说,要办就办个一千的,不就三十多万块钱吗?夏老鱼不知道还有这些曲折,只觉得潘国栋送礼也送得大气,像个领导送的。他相信潘国栋当了村长一定会照顾他。

韩家庄是个东西向的村子。村东大部分是韩家人,后来107国道从村东经过,潘家人看村东兴旺,也迁到了村东,形成了村东大,村西小的格局。

孙大疙瘩刚建塑料厂时,潘国栋让他去村西。孙大疙瘩说村西离公路远,产品拉不出去。为了能在村东建厂。他在潘国栋身上花了不少钱,这是他看不起潘国栋的主要原因。

他的银红酒家建在塑料厂旁边,开始想建个住宿餐饮洗浴一条龙的休闲中心,李银红坚决反对,说投资太大她照顾不过来。最后只做了餐饮。去银红酒家的都是塑料厂的工人,一些年轻人愿意去,是看那里有几个细腰的服务员。这里的人气,明显比不上那两家。

最近,银红酒家渐渐热闹起来,这主要是因为李银红。村里人说,孙大疙瘩能做大一半儿是因为有李银红,这女孩子是哈尔滨人,长得水灵,脑子又好使。听说她原来的母亲跟人私通生了她,被她父亲打死了,父亲被判了死刑。

她是被舅舅养大的,小时候一直受舅妈虐待。长大后舅妈看她有几分姿色,想让她嫁给娘家一个瘸腿亲戚。李银红不凉不热地答应着,到了定婚前一天悄悄上了火车。

别的丫头到了内地都往大城市奔。她不去北京也不去深圳,一头扎到了韩家庄。等她舅舅找到她时,她已经跟孙大疙瘩结了婚,连孩子都有了。

她跟孙大疙瘩结婚后。对孙大疙瘩的两个前妻都挺好。不像孙大疙瘩的第二个老婆,看见前一房就吐唾沫。她不光对她们笑脸相迎,没事儿还拿着东西去看她们,对她们说:你们的现在,就是我的将来。这是说孙大疙瘩靠不住。这一下两个前妻从原来恨她。都变成了同情她。孙大疙瘩看她跟她们处得这么好,更喜欢她了。

她有两大本事,一个是喝,一个是说荤段子。孙大疙瘩拿不下的合同,她连干三杯就把合同签了。一些领导摆不平,孙大疙瘩也是靠她,她的荤段子都是从酒桌上听来的,经她一加工不可笑的也能让人笑晕,一场酒下来领导们没有不喜欢她的。

对推举李宝当村长。孙大疙瘩一直自信满满的,觉得世上没有钱摆不平的事儿。李银红却不这么想,她看见老韩的建材商店天天坐着好些人,再看好再来酒店,也是天天欢声笑语,只有孙大疙瘩这边冷清。

生了孩子后,她不怎么去银红酒家。现在特意化了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站在大堂里迎接客人。酒家的服务员都换了新装,三个人一瓶高级香水,一进银红酒家香喷喷的。这么一来,村里年轻人来得多了。

以前李银红在村里不苟言笑,她能开玩笑,只跟领导开,能喝酒,只陪客户喝,现在银红酒家里服务员跟村里年轻人开玩笑时,她也会画龙点晴地插上一句。弄得酒店里笑浪迭起,人声鼎沸。

结账时她一律打六折,开始人们以为算错了,李银红说没错,咱们酒店今年开业五周年,这是对村里人的爱心回馈。这一来,连潘家和韩家的人都来银红酒家吃饭了。

夏老鱼听到消息一直想去看看。正好这时有人请他吃饭,请他的也是小户,以前在村里总受气,便到天津一家商厦当了保安,后来又升任安保处长,也算成了白领。那人因为在企业发展得不错,便说所有老板都是公平的,不公平不可能做大。还说村里选孙大疙瘩当村长,实在是好事。夏老鱼悄悄对他说,不是选孙大疙瘩是选李宝。那人说,李宝就是孙大疙瘩,一回事。

他们在酒桌上议论,李银红在不远处笑眯眯地听,她的眼睛照看着好几个桌子,看到他们桌要吃完了,屁股一扭一扭地走过来,一人敬一杯酒。敬到夏老鱼时,李银红笑着说:老鱼大哥,我听孙总常说你,常来呵。夏老鱼一喘气觉得空气香喷喷的,都是肉味儿,他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喘了。

桌上坐了十一个人,李银红一连气喝了十一杯白酒,把夏老鱼都看傻了。李银红让服务员递给他们每人一张消费卡,说这卡上是五百块钱,没有期限,什么时候想吃饭拿着卡来,一次使不完下次接着使。李银红一句都没提村里选举的事。只是说感谢村里人这些年对他们公司的厚爱。夏老鱼心说:这娘们儿真是个人物。

听到发卡,村里人都往这边跑,李银红一视同仁,不管吃不吃饭每家发一张卡。有时当爹的领了,儿子再来还领。钱没有白花的,年轻人拿了卡。都说留村以前经济还不如咱们村,前些年把一个企业家请回来当村长,几年经济就上去了。人家现在每月给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发七十块钱养老金。年轻人结婚,村里一律出三万。结论是,村干部要让有经济头脑的人当。

这事很快传到了潘国栋耳朵里,他在街上碰见老韩,特意站住递上一支烟,问:银红酒家发卡的事你听说了吧?老韩说昨晚才听说。潘国栋说:这么下去非让这女人把选举搞砸了,她见人就发卡。把人心向背搞乱了。

老韩心想,是你先给村里人发卡的。但他不说,只是看着潘国栋的鼻子。潘国栋是个红鼻头,鼻孔里翘出几根白色鼻毛,推断下面阴毛肯定也白了,到了这把年纪还不培养年轻干部。只顾自己抓权。他说:银红酒家说,发卡是开业五周年搞的优惠活动。

潘国栋说:什么优惠活动,分明是收买人心。塑料厂把村里的土地、水,还有空气都污染了,还要扩建,我一直顶着呢,他们的人当了村长,以后肯定要扩大,这是危害全村的事。他们竞选村长,其实是为这个。

老韩一边点头一边想:塑料厂是你让建的,那么多企业你不留,单单留下个高污染的,得了多少好处你心里清楚。他翻着白眼,看着天上的一只鹞鹰在空中来回盘旋。潘国栋明白他心里想什么,说:你再想想这事儿吧。说完走了。

老韩觉得不对劲儿。

以前孙大疙瘩污染,村里还能制约一点儿,李宝真当了村长,再一扩建,这村里的水就没法儿喝了,气也没法儿喘了,这是千秋万代的事。潘国栋再不怎么样,危害还不会这么大。老韩想了一晚上,觉得应该到乡里说说。

乡政府在四十五里外的梁家洼,骑自行车蹬到那里已经三点,老韩并不急着找乡领导,给建材商店进了点货,到移动营业部缴了话费,最后又去乡中学看了看正在上学的孙子。他做这些时眼睛一直瞄着乡政府,想等大院儿里人少了再进去。

快五点了他才往大院里走。没想到还是碰见了本家一个侄子,见了他恭恭敬敬地站住,问:二叔来乡里有事吗?

老韩含糊答应着。怕对方再问便抢先问二贵,你来乡里做什么?

二贵说:我超生的那个二胎一直没上过户口,今年就该上初中了,乡中学要户口本,我来乡里缴罚款。

老韩问:缴了?

二贵说:缴了。

老韩说:你去吧。

乡政府是一座六层大楼,前年刚建的,盖这座大楼花了五千多万,不知道乡里从哪儿弄来的钱。建成后省里、市里来了大官儿,县领导都愿意往这里领,一看这座大楼,就知道这个县经济不错。

大楼前面是个喷水池,平时不喷水,上级来了才喷。池子里养着十几条红鲤鱼,乡干部没事拿饼干什么的往水池里扔,鱼有灵性,看到人不但不躲反而往前凑,老韩一到池子前,鱼们都摇着尾巴浮上来,老韩觉得是个好兆头。

池水旁边是个石桌,几个乡干部正围着下棋,老韩本不想惊动他们,他们发现了,都跟他打招呼:老韩来了。

老韩说:来了。

有事吗?

老韩说:没事。好长时间不来,想你们了。

想我们?你是想牛书记和严乡长了吧?他们都在四楼东头呢。

老韩红了脸,要往楼里走。

一个乡干部又说:这回竞选,村长是你的吧?

老韩说:不行,我哪有那个能力。

那个乡干部又说:两个大领导都在办公室呢,赶紧跟他们沟通,不然到手的村长就飞了。

老韩让他说得窘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先停下看他们下棋。乡干部们下的是围棋,看不懂,他歪着脑袋看喷水池前的雕塑。

雕塑是个铜牛,身上肌肉青筋暴起,撅着尾巴,两只牛角奋力往前面顶。腰上一个铜牌,写着“拓荒牛”三个字,是乡党委书记的亲笔。这牛是乡党委书记去深圳参观证券交易所得来的灵感,他说:搞证券讲究牛市,咱们抓经济也要造牛市。要有拓荒牛奋不顾身的精神。

证券交易所的牛略加改造,就成了本乡的牛,雕塑建成后县里组织各乡领导参观,人们给书记起了个绰号,叫牛书记,其实他不姓牛,姓詹。乡里人管乡政府大院叫牛院。还有更可恶的人,叫牛×大院。牛×书记。

老韩看着那条牛愣神,一个乡干部说:你这点儿文化也看不懂我们下的棋,还是赶紧上楼吧,一会儿领导就走了。

老韩得了特赦一般,进了楼里。

牛书记看到他来了,立刻起身让座、倒茶。严乡长也在,冲他微笑。老韩心一沉,他知道严乡长跟潘国栋关系不错。不过既然来了。也不能显出怯阵来,哈着腰说:领导们忙着呢?

严乡长说:老韩,你来得正好,跟我们说说你们村选举的情况。

老韩说:我也说不好,领导们最好还是去我们村看看!也该关心关心我们村了。

书记说:早就想去,就是这些日子太忙,顾不上。各个村都在搞换届选举。到处是反映问题的,我们只好哪儿出了乱子去哪儿。另外还有两个招商引资的项目,一个天津来的,一个东莞来的,我们也不能含糊,一含糊好几个亿的资金就跑了。又问:你们村进行的怎么样了。

老韩说:该报名的都报名了。

牛书记问:你报了吗?

老韩说:报了,村里人非拱着让我报,不报不行,不过我肯定选不上。

严乡长说:你怎么知道选不上,你在村里挺有威信嘛。

老韩说:有威信不假,不过,人家都发卡,我威信再高也抵不了人家的卡管事儿。

牛书记立刻正色道:谁发卡了。老韩说了银红酒家发卡的事,不过他没有说老潘发卡,只是说:听说有的干部也有这种行为。

书记以前听潘国栋说过,村里有人送米送油,他估计说的是老韩,现在听老韩说有人发卡,不用问指得肯定是潘国栋。他跟严乡长说:这可不行,这么下去选举就乱了套。又对老韩说:老韩你先回去,我们明天跟东莞那边把协议签了,后天就去你们村。如果是真的,一定严肃处理。

老韩反而对他们说:两位领导,这可不算我反映问题啊!我就是随便跟你们聊聊天,你们什么时候到了村里,我请你们吃饭。

两个领导一边送他,一边说:好,去了村里,我们找你。

乡领导的桑塔纳车一到。男人们要下地的都不下地了,下了地的听到消息也跑回来,站得远远地瞭望领导们的轿车,女人们站在自家院里干活,不时瞟着男人们站的方向。只有半大孩子们跑到村委会院里,一会儿趴到窗户上看,一会儿在院里跳来跳去。会计韩二旺从屋里出来,他们跑开了,韩二旺一进屋,他们又扑上去了。

潘国栋恭恭敬敬地做了汇报,说村里的工作这好那好,领导们不耐烦,打断他的话头说:先汇报民主选举的情况。潘国栋又汇报选举是怎么准备的,都谁报了名,等等。

牛书记拉下脸,说:不要光说程序,说问题。潘国栋不知道领导们听到了什么,一边汇报一边试探,牛书记索性不再听了,用钢笔敲着桌子对老潘说:你是村里的书记。选举工作你要亲自抓,不要因为你自己参加竞选,该抓的工作就放任不管了。目前最主要的是把选举风气扭转过来。现在有人反映,你们村有给选民发卡的情况,这个情况要坚决制止。

潘国栋听后吓了一跳,以为是说他,听领导的口气对他还是信任的,硬着头皮说:有发卡的现象吗?我还真没掌握。

牛书记厉声说:我们都知道了,你还没掌握?你这个书记怎么当的。你们村的银红酒家给村里人发了好些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糊涂。

潘国栋放了心,说:我真不知道。

牛书记说: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村长选不好,村里的经济不可能搞上去。这几天就让侯副乡长在你们村蹲着,协助你们调查,一定要把事情查清楚,证据确凿就严肃处理,不能手软。

正说着,另外一个村打来电话,说他们村也出现了贿选拉票的情况。两个领导马不停蹄赶到下一村,潘国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跟侯副乡长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侯副乡长说:按乡领导的意思,下午调查吧。

潘国栋试探说:咱俩是不是各带一个组,分别跟村民谈。

侯副乡长说:我来是协助你们村党支部的,别分组了。咱俩一块儿跟村里人谈!

村里人看到桑塔纳车来了,本来抱了很大希望,一会儿看车又走了,心凉了不少。再看只留下个副乡长。心劲儿就没了。侯副乡长问他们是不是收过卡,都摇头说没收到过,说地里活儿挺多,没别的事儿我就走了。

倒是跟李银红谈话时,李银红痛痛快快地承认了,说:我们酒家是发卡了,那是爱心卡,我们酒家开业五周年,现在要对村里进行爱心回馈。跟村里的选举毫无关系,再说竞选的人也不是孙总,是李宝。李宝就是塑料厂一个普通员工,跟我们酒家没有任何关系。

侯副乡长第一次见李银红,看她一脸脂粉,一身香气,明白这不是一般女人。他又问了村里一些人,有的说没收过卡,有的说李银红没提过选举的事。孙大疙瘩听到乡里调查他,认定是潘国栋干的,恨得咬牙切齿。他让人给潘国栋捎话说:你他妈的自己送卡还调查我们,也不看看自己屁股干净不干净,再调查我让人把你送卡的事都兜出来。

潘国栋听到这话,对侯副乡长说:这事调查不清楚,我看就算了吧,警告他们一下,以后不敢再送也就算了。

事情不了了之。

这么一来,不但没把风刹住,反而让孙大疙瘩胆儿更大了,选举前一天,他让李宝拿着钱挨家挨户送,除了潘家的人,每家送二千块钱。

李宝去夏老鱼家时,夏老鱼正在晾大缸里的绿豆,绿豆是去年收的,过了一冬,天一暖和飞出好些蛾子,美娟说:绿豆招了虫儿,你也不管管。

夏老鱼把绿豆倒进笸箩里,拿到院里晒,里面的小虫子一个个钻出来,夏老鱼看见捡出来扔到地上,院里的鸡奔过来抢着吃。正捡着李宝进来了。夏老鱼不愿意理他,还低着头捡虫子。李宝对他说:老鱼,你进来我有事儿跟你说。

夏老鱼说:什么事儿,在这儿说吧。

李宝说:好事儿,屋里说。

夏老鱼跟着进到屋里。李宝说:你坐。

夏老鱼心说,这是我家,倒好像成了你们家似的。

李宝说:明天就要选举了,孙总让我来看看。你看潘家在村里有自己的人,韩家在村里也有,就你们这些小户在村里没人,好事儿从来轮不着你们,以后,我就是你们的代表,我要是当上村长一定先把这些在村里多年受气的人挂在心上,维护你们的利益。潘家的人上了台,你就是给他投过票,他也得先替潘家的人着想,你说是不是?

这么说是李银红教给李宝的,夏老鱼觉得受听,细一想真是这么回事。接着李宝把二千块钱递上来。对夏老鱼说前几天乡里调查送卡的事儿,我也不给你卡了,这点儿钱算我一点儿心意,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们谁都不往外说。

夏老鱼一把推开,说:不不,这我可不能收。

李宝半笑着说:你不收是什么意思,想选别人不是?

夏老鱼说:不是不是,我就选你,肯定选你,钱我不收。

李宝把钱往他怀里一杵说:你要是跟我没二心就拿着,钱是什么,钱不是王八蛋,是感情,是心意,咱俩交的是个心。你就是不投我票也没关系。拿着。

夏老鱼说:李宝,你的心意我领了,钱你拿回去。我真不能要。

两个人正僵持,美娟把笸箩一脚踢到地上,喊:夏老鱼,你怎么看的,绿豆都让鸡吃了。夏老鱼奔到外面,见笸箩翻了,绿豆撒了一地,十几只鸡正你一嘴我一嘴地抢着吃,连邻家的鸡都奔了过来。

夏老鱼把跟李宝的气都凝聚到脚上,一脚把一只鸡踢了个半死,其它的鸡都飞开了。美娟扔给他一个扫帚,等他把绿豆扫起来,李宝早已经走了,柜上放着二千块钱,还拿一只碗压着。

夏老鱼埋怨美娟:都是你瞎喊。美娟说:你怕什么,又不是咱们找他抢的,他有那个闲钱愿意给,你有什么不敢要的。再说你以前也要过人家的油和面粉,银红酒家也给过你卡,现在你倒不敢要了。

夏老鱼觉得媳妇说的也是,看着美娟把钱收起来,他不再说什么。只是想到要投票,他就犯了难,他收了潘国栋的卡,也收了李宝的钱,从心里他愿意选潘国栋,不过李宝给的钱多,不投李宝似乎也不应该。他跟媳妇商量怎么办,美娟说你愿意写谁就写谁,你写谁的票,他们也不知道。

夏老鱼说不是那么回事,听留村人说,别看无记名投票,你投谁的票人家最后都知道,怎么知道的就搞不明白了。

这一说美娟也犯了难。

后来美娟想了个主意:说你肚子疼,我从村里雇辆拖拉机把你拉到乡卫生院。咱俩都不用投票了。夏老鱼说,我哥家里就有拖拉机,让他拉。

两口子跟夏老鱼的哥一商量。他哥也觉得这办法好。

选举的最后结果是,潘国栋得票最多,老韩票最少,潘国栋票多是因为牛书记在选举前讲话,明显倾向他,村里明白事儿的都听出来了。另外,潘家人这些年得了潘国栋不少好处,孙大疙瘩再拉票也拉不走他的票,韩家虽然在村里人最多,但是老韩没掌过实权,给韩家人办的事不多,他的票被孙大疙瘩一拉就拉走了。

这个票数基本上达到了乡里预想的结果,乡里也满意,但对夏老鱼来说,这才是噩梦开始。

3

选举后,孙大疙瘩见了村里人谁都不理。人们拿着卡再去银红酒家吃饭,李银红只肯给抵二折,她解释说:这卡没有期限,下次再来还抵。直到卡上的钱用完。

想到李宝没有选上,村里人也说不出什么。

夏老鱼在街上见了孙大疙瘩,老远就躲了,开始他还想跟李宝说话,毕竟人家给过他钱,看到李宝眼睛朝天的样子他打消了念头。他是个庄稼人,看人的脸色不如看庄稼的脸色。

从开春到现在没下过一滴雨,盐碱多的地已经龟裂了,麦苗在裂缝里呻吟,黄黄的叶子上爬着密密的虫子。这无疑让麦苗雪上加霜。再不来雨这一年的收成真完了。

乡里开了两次会,研究部署抗旱,村里也开会,潘国栋说人拉肩扛也要抗旱到底,实际上谁肯人拉肩扛,都等着村里的两台抽水机,两台机子日夜抽,排到谁家浇谁的地。

选举后潘国栋比以前公平些。他让人们抓阉儿定先后,夏老鱼手气好排到了第十三家,他半夜起来把水渠顺好,等着水往自己家地里流,凌晨时分水来了,他看着打蔫儿的麦苗儿支棱起来,回家吃饭去了。

吃完饭回到地里,他发现地只浇了一点点,水都流到了别人家地里。顺着水渠往上找,见半路上被扒开一道口子。韩二旺家的地已经浇了一大块。他把水渠堵上,过了一会儿发现水又没了,再往上找,水渠又被扒开了。他奇怪,我就在这儿守着,谁扒的?

走到口子跟前看了看。见旁边站着韩二旺的老婆,胖女人不等他开口就红着脸摆手: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夏老鱼问:谁干的。

胖女人说:我刚过来,没看见。

夏老鱼说:水流到了你家地里,你没看见?你就在这儿站着。

胖女人说:我也正纳闷儿呢。你把水再改回去就行了,一个村住着,我可不想占你的便宜。

夏老鱼怀疑地看着她,她又说:不信我走了,你看水还跑不跑。胖女人说完扭着屁股回了村里。

夏老鱼把水道改回来,过了一会儿看见李宝从另一条道上一晃一晃地过来,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李宝见他在,扭头去了另一方向。

夏老鱼想到了选举的事,他蹲在地上。想自己当时去医院是不是错的,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李宝跟潘国栋的票差了六七十张。多他一票也不可能当选。不过,他要真投了李宝,潘国栋肯定能知道,把潘国栋得罪了更不利。

正想着,村里一个孩子跑过来喊:跑水了跑水了。夏老鱼顺着小孩儿指的方向往下找,看到一百多米外水渠被人扒开挺大一个口子。水都流到了杂草沟里,他心疼得想抽自己嘴巴。

想起李宝刚才从这边走过,他三两铁锹把口子堵上,顺着李宝的背影追过去。

李宝也不躲,转过身拄着铁锹等他,夏老鱼喘了几口气,问:李宝,那口子是你扒开的?

李宝反问:你看见我扒了?

夏老鱼说:刚才就你从那儿走,别人谁都没从那边过。

李宝说:我走就是我扒的?我天天从你们家跟前走,你家的房子塌了也是我扒的?你家的院墙倒了也是我推的?这话有点儿威胁的意思。

夏老鱼说:就你从那儿过了,不是你是谁,我跟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

李宝说:好一个远日无冤,近日无仇,说得好!你心里这不挺明白的。

村里人听到吵闹声聚集过来,大家都知道李宝为什么,想到自己也投了潘国栋的票,都不愿意上前劝,怕劝不好招到自己身上。

夏老鱼看没人上前,只好说:你不承认,那就算了,下回别让我看见你。说完扭头要走。李宝反而揪住他:你等等,你没看见凭什么说是我。法院断案还得有证据呢,派出所抓错了人,还得赔偿呢。你想这么就走?

夏老鱼说:你不是说不是你吗?这就算问明白了。

李宝说:你问明白了,我还没问明白呢。我告诉你,就是我扒的。

夏老鱼怔了一下,说:你扒的?好!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

李宝说:我他妈的今天就扒了,你说怎么着吧?

夏老鱼说:你既然承认了,你说怎么着!

李宝说:我今天就他们妈的扒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说着扭头走到水渠跟前,一锹把水渠的土铲起来,清凌凌的水哗哗地流到了草沟里,夏老鱼全身的血液一齐涌到脑袋里,他拿起铁锹照着李宝脑袋砍了过去。

李宝平时是练过的,身子一歪让了过去,夏老鱼跟着又劈了一锨,铁锹砍进土里一尺多深,李宝趁他拔铁锹,铲起一锹土,扬了他一脸。

夏老鱼拂土时,李宝又在水渠上扒开好几个口子!夏老鱼举起铁锹又朝他劈,村里人急忙上前拉开。一个长辈批评李宝,说:李宝这就是你不对了,现在水多珍贵,你有再大意见,也不该把水往野地里引。李宝呛白道:我的事关你蛋疼,你管得着!说完冲夏老鱼喊:水渠我就扒了,小子,有啥能耐我等着你!看到众人悻悻地看着他,扭头走了。

这么折腾了一通,下一家浇地的时间到了。夏老鱼看见一多半儿地还没浇,又心疼又沮丧。回到家躺到炕上,美娟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让他吃饭也不吃,一直睡到下午才跟美娟说了经过。

第二天早晨,夏老鱼看见李宝拿着个铁锹在他家门口转。开始他也没当回事,地已经浇不成了,他估计就是都浇了,收成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哥哥夏老杰是木匠,他想跟哥哥商量商量,下次出去干活能不能带上他。

走到夏老杰家门口,见李宝还在后面跟着。推开院门进了哥哥家,李宝在院门外不远站着。夏老杰迎上来,问他昨天怎么回事,他说了经过,夏老杰说:这是为了上回选举,咱们算得罪下他了。

夏老鱼说:村里没投他票的多了。

夏老杰说:他不敢惹别人敢惹咱们,咱们在村里是小户,多少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夏老鱼有点儿后悔,不过他没跟哥哥说李宝刚才一直跟着的事儿,只是说想到外面打工。夏老杰说:当初爹让你好好学木匠,你不学,真应了那句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过些日子我出去干活,你还跟着我走吧。

从哥哥家出来,见李宝还在附近转悠,他径直从李宝跟前走过。到村里一家商店买了一袋盐一包火柴,又买了两节干电池,从商店出来看见李宝还在不远处,这时候他也不想回家了,就在村里漫无目的地走,走走停停,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李宝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一支烟,一直在他身后跟着,手里的铁锹一会儿扛在肩上,一会拖在地上,发出吱啦吱啦的声响。

夏老鱼索性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他瞅准了旁边有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三面有棱,四面有尖儿。拿在手里正好。再看李宝也不往前走,若无其事地跟街边的人说着话,一边用眼睛扫着他。

过了一会儿,夏老鱼起身回了家,进院时扭身看了看,见李宝还在后面跟着。回到家跟美娟说,美娟说:别理他,大白天的他还能怎么样。

夏老鱼定了定神,拿起家里几件家伙,放在炕边顺手的地方,又把家里的两把菜刀都磨快了。他磨的时候美娟看着他冷笑,他说:你笑什么。

美娟说:瞧你吓的,他还能把你怎么样。

夏老鱼说:我一个人不怕,有你和孩子不能不防。

美娟:我不信他有这个胆子,我们娘儿俩的命就那么不值钱?美娟这么说,其实也是给夏老鱼打气。李宝以前的事她听村里人说过,只是怕显出怕来夏老鱼更紧张。这女人在娘家是最大的孩子,做什么都有主意。

这么跟了十几天,李宝不再跟了,夏老鱼的心终于放下来。

村里的地还没浇过一遍,雨就来了。老天也怪,一连好几个月没下雨,下起来又没个完,头天下了一场雨,过了两天又下。庄稼早就渴急了,雨当然是越多越好,夏老鱼家的地没有浇上,现在下雨等于救了他,两口子挺高兴。夏老鱼对美娟说:李宝想坑咱们,老天爷有眼来救咱呢!

美娟说:真是老天有眼!

雨下了整整一天,傍晚放晴,夏老鱼到地里看了看,见庄稼苗儿都像大姑娘似的,鲜鲜嫩嫩。在地里他又看见了李宝,背影一闪就不见了。他回过身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庄稼,一切都很正常,他放心地回了家。

第三天晴了一上午,下午天又转阴了。屋里很快暗下来,夏老鱼拉亮电灯,一道闪电从空中划过,跟着是一声雷鸣在头顶炸响。美娟吓得扑到夏老鱼怀里。狂风暴雨顷刻而至,把他家门窗吹得一阵乱响。美娟觉得脑袋上凉凉的,抬起头,一滴水正好落到脸上。她喊:漏了,房漏了。

漏还不是小漏。开始屋顶的天花板洇出一块一块的,像小孩儿的尿垫子,慢慢十几片尿渍连到一起,尿渍最深的地方往下滴水。美娟刚挪开,另一个地方也漏了,转眼间屋里滴滴答答像下雨一样,夏老鱼和美娟把家里的盆儿都拿出来还不够接的。

夏老鱼说:别接了,接也接不过来。这是房顶坏了。

房是前年盖的,村里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自己不盖就像最穷似的,夏老鱼家没有积蓄,只盖了三间最普通的砖瓦房,别人家房顶都是预制件儿,自然不会漏,他用不起,不过用的瓦却是好瓦,突然漏得这么厉害,他觉得不对劲儿。

他穿上雨衣,拿着手电爬到房顶上,瓦坏了几十块,有些干脆让人揭了。他把瓦又重新排上,让美娟把家里能找到的塑料布都递上来盖到瓦上,总算漏得少了一点儿。

回到屋里一边打寒战一边回想,认定是有人故意弄的,他问美娟谁上过房,美娟说昨晚你去建材商店,我听见房顶上有响声,黑灯瞎火的,我也不敢出去看。

夏老鱼坐在炕上。低着头抽烟。不用问他也知道是谁了。美娟问怎么办?他说:没事儿,天好了再修吧。他后悔昨晚去了建材商店。

选举完后,建材商店成了人们常去的地方。老韩没选上村长,村里人都同情他,对潘国栋有什么不满都愿意跟他说,他成了村里的编外村长,民间党支部书记。他对自己没当选看得很开,跟孙大疙瘩比他只花了几万块钱,损失不大,村里人只要盖房都从他这儿买东西,他收入并不少,不在乎这几万块钱。

夏老鱼浇地憋了一口气,一直想跟老韩说说。到了建材商店,人们正在说潘国栋要把孙春林家的宅基地挪到村西,把孙家原来在村东的宅基地划给潘家的人,这让村里人很不忿。孙春林一气之下决定不盖新房了,就在老房子里住着。

人们说潘国栋只敢欺负小户,塑料厂的烟冒了十几年,他竞选村长时答应治理,现在连动静都没有。有人说:他就是想治理,孙大疙瘩也不听。还有人说:孙大疙瘩抓到了他选举时的把柄,根本不尿他。

看到夏老鱼进来,人们都问那天浇地怎么回事,夏老鱼把经过说了一遍,他的脸一直对着老韩,想从老韩这里得到主意,老韩却什么都不说。老韩当了多年干部,知道倾听有时候比出主意更有效。

夏老鱼不知道他盯着老韩时,外面有人盯着他。看他聊得投入,那人径直走到他家后面,身子一纵上了房,轻捷的身手一看就是练过的。村里一个小孩儿好奇地看着,那人从脚下掀起一块瓦朝孩子扔过去。孩子吓跑了。

夏老鱼回到家倒头就睡,并没觉出房顶有什么异常。

雨下到傍晚才停,夏老鱼走到街上打听谁上过他家的房。一个孩子告诉他,昨晚看见李宝上过,还朝他扔瓦片儿,那孩子刚说了一半儿,大人就扇了他一个耳光,夏老鱼跳起来护住孩子。那家大人说:老鱼,孩子的话你不能当真。

夏老鱼说:我不当真,孩子就是不说,我也知道怎么回事。他觉得那个家长不是在打孩子。是在打他。他扭头回了家。

第二天上午他换了房顶的瓦。村里人知道瓦是李宝揭的,没人敢给他帮忙。他在上面抹灰,美娟在下面递灰。美娟个子小,递灰时得先踩到凳子上往房顶扬,有时手一软扬到了下面。夏老鱼只好从房顶跳下来,自己扬。街上人们过来过去看着,都不伸手。幸亏瓦坏得并不多,他一个人一会儿干完了。

干完活,夏老鱼到村委会找潘国栋。看到夏老鱼进来,潘国栋也不起身,耷拉着脸问夏老鱼:老鱼,有事呵?

夏老鱼说:有点儿事。他把这些日子遇到的都说了。

潘国栋跟尊佛似地坐在那儿。只见他手上的烟卷儿冒着烟,不知道他在听还是没听,夏老鱼说着说着没了劲儿,看着潘国栋。

潘国栋问:老鱼。你有证人吗?

夏老鱼不愿说出那个孩子,摇摇头。

潘国栋说:事儿都过去了,证人也没有,我怎么给你解决。我就是去找李宝。李宝也不承认。

夏老鱼说:浇地的事村里人可都看见了。

潘国栋说:看见了谁给你作证?都知道李宝是什么人,谁肯为你得罪他。

夏老鱼说:这么说我就没办法了?

潘国栋说:这一回就先这样吧。你没根没据的找我反映情况,我也不好说话。

夏老鱼想起潘国栋竞选村长时,坐在他对面给他细细地分析着村里的形势,那时的潘国栋多么有能力,有办法,现在村长当上了,却没法儿给他说话了。他后悔还不如把这一票投给别人。回到家里把潘国栋的话跟美娟说了,美娟说:那天咱们去了医院,没有给潘国栋投票,潘国栋肯定也不高兴。

夏老鱼说:我没投他的票,也没投李宝,明明对他有利。

美娟说:你以为潘国栋会跟你说这个。他只是想给了咱们卡,白给了。

夏老鱼觉得自己怎么做都不对。不得罪潘家,就要得罪地痞。想到这儿他骂起来:以后再弄选举,谁他妈也别找我,爱谁当谁当,反正谁他妈当了也不给我做主。

美娟说:别骂了,再骂让人家听见还找你事儿。

心里有气,夏老鱼好几天懒懒的不想下地,美娟也没催他,只是说:什么事儿都想开点儿,生气最耗人了。他点点头,觉得院门外有人,出去一看,什么人没有。呆一会儿又觉得外面有人,出去一看,是村里的老严。

夏老鱼狐疑地问:你怎么在这儿站着?老严说:我来看看你。夏老鱼疑疑惑惑地把他请进家,猜他是什么意思。他跟孙大疙瘩没特殊关系,跟夏老鱼也没来往,这时候突然串门,想干什么?

老严索性直说:老鱼,你跟李宝的事儿我听说了。冤家宜解不宜结,说开了什么事儿没有,这个扣子老系着对谁都不好。

老严也是村里的小户。不过他闺女嫁给了潘国栋的儿子他在村里就硬起来。他这人好事,红白喜事,保媒拉纤他都愿意掺和。他来是潘国栋的意思。潘国栋怕不管,真出了大事儿把自己送卡的事儿带出来。他跟老严说,你去劝劝他们,别这么折腾了。

老严说:老鱼。我看这事儿不大。咱们在村里订一桌酒,我请你们两个一块儿坐坐。你看好不好。

美娟立刻说:那敢情好。老鱼,哪能让老严请,咱们请。

夏老鱼说:是,我请。说了一半儿,觉得自己窝囊,明明是李宝欺负人,凭什么我请。又跟了一句:我请你,不是请李宝。

老严说:你这就孩子气了,光请我能解决什么问题。我请。

夏老鱼只好说:我请。

老严又说:既然请李宝,当然在银红酒家最好。夏老鱼还没有答应,美娟就说好。老严又说:咱们去早点儿,别让人家李宝等咱们。夏老鱼只好点头。不过他心里嘀咕,这么请就跟他给李宝道歉似的。

第二天他早早去了。一进门看到李银红在大厅里站着,穿一件粉红旗袍,侧面开着一条缝儿,白晃晃的大腿从缝儿里露出来。夏老鱼心说,这娘儿们的腿真白,脱光了不定多白呢!他朝李银红笑笑,李银红权当没看见,完全不是当初挨桌子敬酒的样儿。

夏老鱼正在大厅里发呆,老严来了,一进门问李银红:李总,我们在哪个雅间?

李银红问服务员:给他们留的哪个雅间?服务员说:没雅间了,坐大厅吧。指了角落里一个大圆桌让他们坐下。老严让夏老鱼点菜,夏老鱼让老严点,老严说:老鱼,那我就替你做主了。话里还是夏老鱼请客的意思。夏老鱼心想。别管怎么说,把事儿解决了比什么都强。

老严点了四个冷盘六个热菜,他报的时候夏老鱼心里算账,估计三百块钱下不来。老严点完了跟服务员说:剩下的等李宝来了再点吧。夏老鱼只好点头。老严又问夏老鱼:咱们喝什么酒?不等夏老鱼回答。服务员说:咱们店最好的是绵竹大曲。

老严说:那就绵竹吧。

服务员问:菜什么时候上?

老严说:现在就上,李宝马上就来。

服务员上了菜,李宝却不来。夏老鱼两眼看着老严,老严说:我打个电话催催。拿出手机给李宝打,李宝不接,过了一会儿回了短信,说让他们先吃。

夏老鱼说:咱们先吃算什么。

老严又给李宝打,李宝还不接,两个人只好等着,开始他们还说一些闲话,慢慢没话了就干坐着。快到十点了,老严又给李宝打,李宝还是不接。老严说:看样子他来不了啦,咱们吃吧。

夏老鱼说:我本来也就想请你一个。老严说:李宝今天肯定有特殊情况,他这个人还是讲义气的。咱们先吃,今天的饭我请客。

两个人喝了,吃了,结账时夏老鱼抢先一步奔到吧台上。回过身看老严,见人家并没有抢着结账的意思。夏老鱼拿出李银红给他发的卡,服务员说对不起,刚才读卡机坏了,只能收你全款,李总说以后机子修好了,你再拿着卡来。

一顿饭花了四百多,夏老鱼心里苦,脸上还得笑。老严却做出栽了面子的样子,伤感地对夏老鱼说:以后村里的事儿我也不管了。

夏老鱼安慰他说:你是潘书记的亲家,谁敢不敬你。说着两个人分了手。

这件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银红酒家的人说起夏老鱼结账时哆哆嗦嗦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又说老严不地道,潘国栋自己不敢管李宝,让老严给他当先锋,白白把他的脸丢尽了。

在“好再来”没人说潘国栋不好。只是嘲笑夏老鱼,嘲笑过后也闪过一丝担心,他们都收了孙大疙瘩的钱,却投了潘国栋的票,李宝会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最公允的是建材商店,人们开始也笑夏老鱼,老韩说了一句:这么下去,以后人们还怎么投票啊?笑的人都住了声。老韩让女儿女婿给大家倒茶,没人喝,人们都沉默着不说话。

夏老鱼分明跟他们是一回事,找夏老鱼的麻烦就是找他们的麻烦。他们想着自己的卑微,自己这一票权利的渺小,想民主是一件多么重大多么庄严的事,到了这里却成了一个笑话。大家有些悲凉。

过了好半天有人说话了。是老韩的一个远房亲戚,小伙子年轻,嘴快。他说:这事要怪就怪潘国栋,他当了书记又当村长,该负责的时候却推出来一个替身。

老韩点头。

接着他又说:新选的村委会上台后,没推出一件发展经济的好办法,只是浇地的时候抓了一次阉。外地有人来咱们村开厂子,潘国栋还是以前那一套,把人家推走了。这么下去咱们村的经济还跟以前一样。

人虽然年轻,话却得到了普遍认同,有人想到自己也把这一票投给了潘国栋,有些后悔。也有人说孙大疙瘩不对,李宝这么干不还是当混混那一套吗?只说了一句,立刻有人说:墙外有耳,大家就都不再说了。他们不怕得罪潘国栋,却怕得罪孙大疙瘩。

大家觉得扫兴,各自拍屁股回了家。

孙大疙瘩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并不指望村里人拥戴他,塑料厂天天冒黑烟,排污水,村里人不可能欢迎他。他只要人们怕他就够了。

选举败北,他觉得不能算完。什么是威信,威信就是别人见了害怕,没当上村长可以,威信不能没了。过几年还有选举,到了那时人们也收他的钱,投别人的票,他怎么办?他跟李宝说。得给村里人一个教训。

有人告诉他,是夏老鱼把他送米送油的事透给了潘国栋,还说到乡里反映送卡的事,也是夏老鱼干的。孙大疙瘩并不信,他知道夏老鱼没这个胆子。造谣的人很可能就是告状的人,村里人有说不清楚的事都往小户人家推,这一点他看得清楚着呢。

他选择夏老鱼,是觉得夏老鱼最合适,在村里既不属于韩家,也不属于潘家,没依没靠的就是个软柿子。他对李宝说:不能饶了他。李宝说:已经把他整得差不多了。他说:不行,还差得远着呢。整不疼他,村里以后谁还怕你。

李宝得了他的话。第二天带着手下一个人来找夏老鱼,那人是刚从东北来打工的,脸上有一道刀疤,挂着一丝一丝横肉。两个人进到夏老鱼家没说话先吐痰。李宝吐痰有特点,既不咳嗽,也不打喷嚏,嘴里一裹,一口痰就到了嘴唇上。这口痰他先不吐,挂着痰先说半句话,再吐到地上。

夏老鱼不言声,慢慢走到碗橱跟前,碗橱里有菜刀,他一伸手就能拿出来。

李宝靠着床半站半坐,一条腿跷起来在空中抖着。说:夏老鱼,啪一口痰吐到地上,接着说:我这次来没别的意思,上次我给你的钱,你得还我。

夏老鱼一怔:什么钱。

李宝说:选举时给你的钱,二千块。

夏老鱼说:那钱可不是我跟你要的,我当时不要,你非放在我家里,这咱们得说清楚。

李宝说:反正钱在你家里,我明人不说暗话,当时那钱是让你投我们票的,你没投我们票就不能得我们钱。这天经地义。

夏老鱼说:我不是不投你票。投票那天我肚子疼,投票的事再要紧,总不能比我的命还要紧吧?

李宝打断他说:你再说什么也是没投,没投票就还钱。

这时美娟进了屋。看到夏老鱼僵在那里,接过话茬儿说:老鱼,不就二千块钱吗?咱们见过钱,给他。

李宝转向美娟,瞪着眼说:你说什么呢?你说我没见过钱?实话跟你说,大爷我一天见的钱比你一辈子都多,这钱大爷吃了它,喝了它,扔了它,也不能便宜了你们。你没投我票,二千块钱就得还我。

这时夏老鱼也不怕了,大着胆子说:给你也行,你把我们家的水渠挑了,把我们家房顶的瓦弄坏了,这又怎么说?

李宝说:你说怎么说?

夏老鱼说:反正我不能受损失。谁弄坏的,谁赔我。

李宝说:我赔你个鸡巴毛。告诉你,那二千块钱你给就给,不给我也不要了,我把话放在这儿,只要有胆子你就别给,咱们走着瞧。说完对手下人说:咱们走。

夏老鱼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呆地看着他们走远,美娟埋怨夏老鱼:给了他二千块钱,事儿就了啦,就是你死心眼儿。

夏老鱼说:没这么欺负人的,把我的渠挑了房顶弄坏了又来要钱。我给了他这钱,咽不下这口气。

美娟说:凭你们家要人没人要权没权,还咽不下这口气。你以为我愿意咽这口气,早知道你在村里这样,我就不该嫁到这儿来。

夏老鱼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气极,说:我们家在村里没权没势也不是一天了,你嫁到这儿也不是我追的你,看不上你就走。

美娟娘家在八十里外一个山区县,当时嫁到这儿算是好地方。听他这么说,美娟说:好,好,你跟外边人窝囊,跟我倒横。算我没出息,行了吧。要不是我,你当时把潘国栋的侄女娶了,在村里就不受气了,谁让我从八十里外上赶着嫁给你呢,我对不起你。

夏老鱼没结婚前,潘国栋曾托人说他的侄女,那闺女抽羊角风,村里没人敢娶。夏老鱼当时一口就拒绝了。奇怪的是,结婚以后那闺女却再没抽过。夏老鱼想。早知道当时还不如同意了呢。

这事儿两口子亲热时,夏老鱼说过,他说这没别的意思,一是美娟在村里听说了,在床上问;二是也想抬高抬高自己,没想到美娟这时候提起来。

听美娟这么说,夏老鱼脱口说道:这话可是你说的。

美娟心眼儿活络,看他真恼了,说:咱们这是干什么,本来是跟外人生气,怎么自个儿吵起来,算我错,行了吧?

夏老鱼不再说什么。

两个人虽然不再拌嘴,二千块钱究竟怎么办,却没有主意,给了咽不下这口气,不给又惹不起人家。夏老鱼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夏老杰商量。他哥哥说:既然当时没给,现在也别再送了。平时躲着他点儿就行了。正好县一中请我去做木活儿,你跟我去吧,一个月二千块钱,管吃管住。你也出去躲一躲。

夏老鱼回家跟美娟商量。美娟说:他再来要钱怎么办?

夏老鱼说:钱我给你准备好,他来要,你就给他。你一个女人家给他,传出去也不丢人。他倒丢人。

美娟说:咱们家的瓦,再让他毁了怎么办。

夏老鱼说:不会吧?我不在家,他再跟你一个女人家弄这个也就没意思了。

美娟说:那你就躲躲吧。

夏老鱼说:我不是躲,一个月管吃管住二千块钱呢,咱们种一年地才能落下几个。今年收成不好,不出去做真不行。说着把从哥哥家拿来的二千块钱给了美娟。

美娟接了钱,说:那你就放心去吧,家里的事有我。

4

夏老鱼跟着哥哥去了县城。一个月后回来一趟,问美娟:李宝来要过钱没有?

美娟眼睛闪了一下,说:没来过。

夏老鱼又问:房顶没再漏吧?

美娟说:没漏。

夏老鱼放了心。

住了一夜,夏老鱼返回了县城。县城里原来说一个月二千,看他们哥儿俩干活实在,又给加了三百奖金。一个月二千三,夏老鱼挺满意的。他自己留了二百,二千一都交给了美娟。没想到美娟说:穷家富路,还是你带着吧。

美娟是个爱钱的人。现在突然不要了,夏老鱼觉得奇怪。美娟说:你跟哥哥在一块儿干活,花钱的事要勤快点儿,别总让哥哥垫,身上多装点儿钱心里有底。再说你上次还从大哥家拿了二千,也该还给人家。以后你挣了钱,就在自己身上装着吧。

夏老鱼觉得老婆变了,懂得心疼他体贴他了。唯一让他别扭的是,晚上美娟突然来了例假,本来想过几天再回来一趟,学校里活儿多,一拖又过了二个月。夜里他常常梦见美娟,熬不住了,白天就用哥哥的手机给美娟打电话,电话费挺贵,也不能常打。

烦闷时他愿意使劲儿干活儿,他跟着哥哥学了不少手艺,以前给哥哥打下手,现在哥哥让他干主要的活,是想把他教出来。他感激哥哥。想到美娟一个人在家里天天担惊受怕,也感激美娟。他想,手艺学成了就带着美娟出来做,让孩子也转到县一中,总比留她一个人在村里强。

正呆想着,哥哥的手机响了。那天夏老杰出去把手机落在了工房里,夏老鱼看见机子响过去接,却是嫂子打来的,嫂子听到他的声音愣了一下,问:你哥呢?他说:尿尿去了。嫂子说:跟你哥说,让他赶紧回来。

夏老鱼问:怎么了?

嫂子说:家里有事儿。

夏老鱼跟着哥哥回到村里,自己家没进先进了哥家。看到哥家里一如往常,没有什么要紧事。哥哥说:老鱼,家里没事儿,你先回去吧。

回到自己家,看到也正常,对美娟说:嫂子给我们捎信儿,说家里有事儿。美娟的眼睛闪了一下,说:咱们家没事儿,兴许是哥哥家有什么事儿吧?

夏老鱼也没多想,到了晚上,他要上床,美娟说:我身上不舒服,你到那边屋睡去吧。夏老鱼奇怪,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又来了例假。夏老鱼心里不高兴,却说不出什么。坚持要跟美娟一个床睡。夜里他要抱美娟,美娟一把把他推开了。夏老鱼说:你来了例假,抱一抱还不行?美娟说:我当初是上赶着嫁给你,你也看不上我,还抱什么。夏老鱼再往前凑,美娟抱着被子就要走。夏老鱼看她真要翻脸,只好罢手。

第二天。夏老鱼把二个月的工资交给美娟。美娟不接,说:你拿着吧。

夏老鱼说:我拿这么多钱,丢了怎么办?

美娟说:钱是你在外面辛苦挣的,自己留着花吧。家里的钱够用。我一个女人家,手里拿这么多钱也不安全。下地干活儿,还得天天操心让人偷了。

身上的钱没有留下,夏老鱼的心一直吊着。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却什么都不让做,就觉得还不如一个人躺着好,他找到哥家,说:哥,咱们回县城吧?哥哥说:你家里没事儿了?夏老鱼说:没事儿了。县一中的活儿多,咱们赶紧做,争取秋收时能赶回来。

哥哥看他这么说,就答应了。

他哥哥其实什么都明白,他们到县城后,李宝常去他家,开始他嫂子还以为李宝是找麻烦去的,过了些日子觉得不对劲儿。有一次看到李宝去了,他嫂子赶过去。听见美娟在屋里咯咯地笑。嫂子没有进屋,在外面听着。听见美娟说:没你这么馋嘴的,连天黑也等不及了。

嫂子不敢再听下去。悄悄离开了。本来不想跟夏老鱼的哥哥说这事儿。李宝天天去夏老鱼家,村里议论多了起来。美娟开始还知道避人,慢慢连人也不避了,她才把哥儿俩叫了回来。

夏老杰一时想不出该怎么跟夏老鱼说,在家里住了三天,带着夏老鱼回了县城。看到夏老鱼天天脸发绿,猜出夏老鱼可能也知道了,就把村里这一类的事一件一件地跟夏老鱼说。他说:咱们村早先有个叫傻大杨的,结了婚他老婆对他不好,明里暗里跟乡里一个男人靠着,傻大杨忍不住带着人捉奸,结果奸没捉成,把自己的命送了。这大杨也是。既然知道那媳妇不是好东西,为这么个女人拼命,真不值得。

夏老鱼听了,不言声。

过了几天,哥哥又说:我当兵的时候,我们连长的老婆跟他的警卫员好上了,连长这人脑子明白,先是安排警卫员退了伍,后来又找了个别的理由,跟老婆离了婚,再往后又找了卫生队一个大夫,两口子生了个儿子,一直过得挺好。

哥哥说着,夏老鱼突然流了泪,说:哥你别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

哥哥反而说:我就是说闲话。你怎么哭了,家里怎么了?

夏老鱼不言声,哥哥说:咱们是兄弟,有什么事儿你就跟哥说,哥给你做主。夏老鱼憋了半天,才说:哥,美娟不跟我同房。我每次回家,她都说来了例假,非要赶我走。我觉得她是看上别人了。

哥哥听出来夏老鱼并不知道真相,就把听到的告诉了夏老鱼。这时候夏老鱼反而不哭了,说:哥,你这一说我就明白了,今天我就回去,跟他李宝拼了。

哥哥说:哥这两天翻来覆去地给你举例子。你怎么还不明白。这样的女人就不该是你的,你趁早跟她离了,将来李宝也不会娶她,让她自作自受去吧。

那天晚上,哥哥给夏老鱼出了好些主意,大致意思是:离婚的事要让美娟先提出来,她提出来,你就不提李宝的事,她体面些,你也不用跟李宝生气。钱的事咱们不在乎,反正家里就那些东西,她愿意要什么就给什么。

夏老鱼觉得哥哥的主意对。他跟哥哥保证,不会跟美娟挑破这事儿,哥儿俩这才返回了村里。

晚上,夏老鱼要跟美娟一个被窝,美娟推他。夏老鱼说:我过了半个月才回来,难道你又来了例假不成。美娟说:老鱼,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你了,我跟你说实话,我在外面有人了,我已经跟人家睡了就不能再跟你睡。我是正经女人,只能跟一个男人睡觉。

夏老鱼给了美娟一嘴巴,美娟嘴角流了血,却不躲,也不还手,对夏老鱼说:老鱼你扇得好,我要是你也得扇我。扇一个不够,你再扇几个才好。本来我还觉得对不起你,再扇几个咱俩就扯平了。

她这么说,夏老鱼反而不再打了,问她这人是谁。美娟说:你也别问,告诉你对你不好。事到如今,咱俩也没法儿再往下过了,离吧,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家里的东西除了我的衣裳,我啥也不要,房子、钱我都不要,只要一个自由。

这本来是哥儿俩商量好的最佳结局,夏老鱼却哭了。说:美娟,咱们过了这么些年,我不离。我离不开你。

美娟冷笑,说:离不离不是你说了算,我已经成了人家的人。你不离我也不让你上我的身,你愿意这么拖着就拖着。

那天晚上美娟搬到了另外一间屋,夏老鱼一个人在床上躺着看房顶。他想起雨季时这房子漏水的情景,那时美娟还在旁边给他递盆儿,转眼就成了仇家的人了。他想找李宝拼命,李宝身边常跟着个东北人,那人练过,李宝也练过,他只能想象自己怎么把李宝捅了,又想象自己跪在美娟面前,求美娟不要离开他。美娟看他一直在哭,心终于软了。第二天醒来,美娟的心却一点儿没有软。她说:夏老鱼,我再给你做三天饭,这三天你想好了,三天以后咱们办手续。

夏老鱼看着碗里的饭,一口也吃不下。他把碗放下,说:我不办手续,我不离。

美娟说:我不跟你一个屋。你不离有什么意思。

夏老鱼说:不在一个屋我也不离,外人也不知道咱们不在一个屋。

美娟说:你愿意戴这个绿帽子,我还不愿意呢,三天后不管你办不办手续我都走人。

哥儿俩从县城回来,村里人以为会有一场好戏,想不到夏家异常平静,美娟的身影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吆喝鸡的声音很响亮。夏老鱼偶尔从家里出来,脑袋比以前耷拉了,话少了,不过没看到他有什么异常举动,人们猜测他可能还不知道,或者知道了装不知道。李宝是个强大对手,他不一定有拼命的决心。

李宝也不一定真看上美娟,这还是为投票的事。有人说:美娟有点儿狐媚,说不定李宝玩着玩着成了真的,他们绘声绘色地说着美娟在床上的花样,一边说一边笑。

说过笑过,还是认为李宝报复的成分大,就是一时迷上美娟也有厌倦的时候,她的下场好不到哪里。

三天后。夏老鱼和美娟办了离婚手续,美娟不光没要钱,还给夏老鱼留了五千块,说这是他们在一块儿过日子时悄悄攒下的。放下钱美娟带着孩子走了,李宝在市里给她买了房,还让她在市里的医院摘了环儿,准备再生个儿子。

美娟离开的那天,村里人远远地看着夏老鱼家的院子,院里很安静,没一点儿声响,村里几个年纪大的人进去看了看,见夏老鱼愣愣怔怔的,人们问他话,他也不回答,再问,他躺倒睡了。人们只好出来。

晚上做饭时,他家房顶没冒烟,村里人知道这是还在睡着,第二天早晨再看,还是没有冒烟,有人沉不住气说:别出了什么事吧?几个人找到夏老鱼的哥哥,说:你快去看看吧,别出什么事。夏老杰说:没事,睡几天就好了。

过了几天,他家还是没冒烟,不知道夏老鱼天天吃什么。倒是上午十点多的时候,看见夏老鱼走到井台上用手捧了水喝,没人挑水,他就坐在石头上发呆,有人挑水,他就转身回家。

家里的窗帘一直挂着,从来不打开,窗户一直黑着。有时候看见他走到院里,坐在门槛上拿一个干馒头吃,不知道是别人给的,还是自己蒸的,说自己蒸的,没见他家冒过烟,别人给的,没见别人去过他家。

家里的鸡早就饿疯了,跳到别人家院里抢食吃,邻家怜惜他,鸡过来也不赶,一块儿喂了。那些鸡倒有家的概念,在别人家抢了食晚上还回自己窝里睡,村里人说美娟还不如一只鸡。

夏老鱼坐在门槛上吃馒头,几只鸡过来抢着啄,夏老鱼有时候赶一下,有时候也不赶,一个馒头倒让鸡抢了好些,后来他干脆把馒头扔到地上,芦花公鸡叼起来满院子跑,其它的鸡在后面追,也算是让村里人听到了他家一点儿声音。

村里人对夏老杰说:还带着你兄弟出去吧!老这么憋着不行。

县一中早就催他们去干活儿,夏老杰一直拖着,他在等老鱼自己从离婚里走出来。

又熬了几天,县一中又打电话,他才去找夏老鱼。一进屋,闻到一股浓郁的尿臊味儿,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挺大的夜壶,那尿可能好几天没倒了,发了酵。夏老杰提着夜壶到院里倒了,把夜壶放到鸡窝顶上。

回到屋里,看到夏老鱼还没起来。再看他旁边还有个被窝,夏老杰吓了一跳,以为他搞上了别的女人,仔细看了才明白,那被窝是空的,枕头上放着美娟的头巾,被筒里是美娟的内衣。夏老杰心里一阵发酸,装着没看见,说:老鱼,起吧。

哥,你回去吧。我没事儿。

夏老杰说:一中那边打了五回电话了,让咱们去呢。

你去吧。

夏老杰说:一中说咱们再不去就耽误学生了,学生的事上面查得紧,说大就大,说小就小,有报纸一曝光小事就成了大事,他们不敢拖。

夏老鱼说:那你就去。

夏老杰说:古人讲过的话,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咱们还是一块儿干吧。一中的活儿干完。再去别处做。县里的活儿做不完。

夏老鱼坐起来:哥,我哪儿也不去,就这么挺好的。

夏老杰说:老鱼,我早跟你说过了,这事儿算不了什么。世上离婚的人多了,人家都能过来咱就能过来。大领导也有离过婚的,你这算什么。远的不说就说咱们村,孙大疙瘩离了几回婚了,人家不照样儿。

这一说,夏老鱼突然说开了:我能跟孙大疙瘩比吗?人家离婚是外面有人了,我呢,是老婆跑了,孙大疙瘩离了马上能娶,我能娶吗?都是你非让我跟你去县一中做活儿,我鬼迷心窍去了,让李宝勾走了美娟。我说不离婚,你非让我离,现在我家没了,老婆走了,孩子没了,我还出去干什么?我挣钱有什么用,挣了给谁花?

夏老杰说:我是你亲哥,还能害你不成。

夏老鱼说:你不害我,别人能害得了我吗?你不是我亲哥,我能听你的?我现在能一个人这么苦吗?

夏老杰低着头听凭夏老鱼数落他。老鱼把从小到大在哥哥这儿受的委屈一古脑儿说出来,什么小时候父母事事都偏向着夏老杰。当兵本来该他去,爹娘让夏老杰去了;分家产时爹娘把一大半儿分给了夏老杰。给他少得可怜,等等。所有这些都不是事实。当哥哥的一点儿也不申辩,一边听一边忍着泪。

直到夏老鱼不说了,夏老杰才说:兄弟,我知道你心里不是那么想的,你心里明白,哥最疼你,你是让美娟气糊涂了,哥不怪你,你说什么哥都听着,哥就是一句话,兄弟,跟哥走吧,咱们出去好好干,只要挣了钱哥再给你娶个媳妇,哥跟你嫂子说好了,以后挣了钱都给你攒着。不出几年,哥让你再过上暖和日子。

夏老鱼也哭了,说:哥,我就在家里等着,说不定美娟还回来呢,哪怕她回来不是复婚,是为了回家拿东西,我也想跟她见一面,哥,我知道你对我好,你别等我了,你去吧。

夏老杰从兄弟家出来,人们“哗”地围上去问:怎么样?夏老杰说:随他去吧。大伙儿看见夏老杰脸成了绿的,摇着头走开了。

第二天夏老杰去了县城,夏老鱼也从家里出来,村里人走过来跟他打招呼。他不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人们。过了一会儿,又回了屋里。

下午,人们看见夏老鱼离开自己家的院子,先在井台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在村里到处走,他到哪里都不说话,只是看。别人跟他说,他也很少回答,有时候他会到没人的角落里呆着,在那里看半天再出来,接着找别的角落。

他去过“好再来”,那里的人看见他进去都不言声,只是看着他。他也不理人,踮起脚跟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离开了,接着他去了银红酒家,李银红看见他立刻扭转身,不过却悄悄打手势,让服务员递给他一个馒头。

夏老鱼没有接服务员的馒头,他在里面到处找,把各个角落都看过一遍,才拿着馒头离开。他走后,酒家里人说他可能在找美娟,盼着美娟回心转意呢。也有人说他在找李宝,李宝害得他没了家,没了老婆,这叫夺妻之恨,这个仇夏老鱼肯定放不下。

李宝好长时间没在村里出现。孙大疙瘩在市里开了办事处,李宝是主任。美娟带着孩子跟过去,孩子上学,美娟成了办事处的员工。村里人说夏老鱼还是没血性,真有血性到市里一找就找到了,用不着在村里到处找。

那天晚上,村里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下得无声无息,大片大片的雪花轻轻落下来,地上、树上,家家户户的屋顶上盖了厚厚的雪被。人们在雪夜里拥着棉被,睡得深沉,踏实,各自做着自己的美梦。

忽然,一阵尖厉的声音传来,高亢突兀,令人寒入骨髓,村里人被惊醒,女人们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男人们披上棉衣,在黑暗中坐起来仔细听着,随时准备冲到院里。渐渐他们听明白了那是夏老鱼在哭。一边哭一边骂,哭骂声不像是男人的,甚至也不像女人的,有人说像鬼魅的声音。

他骂的不是美娟,不光不骂,还说他的前妻如何如何好,有美娟他多幸福,没有美娟多么难过。他骂李宝、孙大疙瘩,骂潘国栋,每骂一句后面都跟着一声凄厉的长啸。在这寂静的寒夜里长啸划破夜空,融入浓黑的雪夜里。

第二天,人们看到夏老鱼家院门没有打开,屋门也紧关着,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在清扫院里的积雪,夏老鱼院里的积雪还在,上面没有脚印,不光没有人的脚印,连猪呀鸡呀的脚印都没有。

十几个人站在夏老鱼家的院门前,他们不敢进去,怕进去看见意外,有人去叫了夏老鱼的嫂子,嫂子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也不敢一个人进去,就让村里两三个上岁数的人陪着进到院里。院里的雪很松软,踩上去像棉花,嫂子一边走一边喊:老鱼,起来了吗?

没人回答。

嫂子推开屋门,先跺了跺脚上的雪,是为给夏老鱼一个通知,接着推开里间的门,看到夏老鱼正在炕上呆坐着,腿在被窝里,上身披着棉袄,嫂子说:老鱼,怎么才起?

夏老鱼问:外头下雪了?

嫂子说:下雪了,起来跟嫂子回家吃饭去。

夏老鱼说:我不去。

嫂子说:不去你吃什么?天天也看不见你做饭。

夏老鱼说:我有得吃。

嫂子说:一个人的饭,别做了,就在嫂子家吃吧。

夏老鱼却坚决不去。

村里人看他没事都摇着头走了,他还没有穿衣服,嫂子也不便一个人在他屋里老呆着,只好嘱咐了几句转身走了。

夏老鱼穿好衣服来到院里,他在院里伸了个懒腰,雪后的阳光格外好,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比在屋里还暖和。鸡们看见他出来,都从鸡窝里跑出来围着他扇动翅膀,有的鸡看他手里没馒头就啄他的脚面,他听到肚子里饿得咕咕响。

村里一个老人走过来,隔着院门喊:老鱼,没吃呢吧?去我家吃吧。让你婶子给你下面。

夏老鱼也不推辞,跟着老人走了。他对老人说:我嫂子也叫我了,我哥不在家,我不想去我哥家。

老人说:以后你就在我家吃吧,有好吃好,有孬吃孬。

5

从那以后,一到吃饭时间就有人叫他,他也不客气,跟着进家就吃,吃完就走。时间不长吃了多半个村子。有一天,他忽然想起村里人都叫他,只有潘国栋不叫,潘国栋在村里见过他几次,每次都跟没看见似的,有一次他特意站住想跟潘国栋说说美娟的事,还没开口潘国栋就走了。李宝的爹娘已经都死了,村里只有一个堂兄,就连李宝的堂兄都叫过他,只有潘国栋没叫。想到这儿他气不忿,赶一个吃饭时间径直进了潘国栋家。

潘国栋见他来了,连座都没让,耷拉着脸问:老鱼,有事儿呵?

夏老鱼说:没事儿,进来看看。

潘国栋说:看什么,我挺好的不用看。

夏老鱼见潘国栋不让他坐,两手抄进袖筒里蹲在地上。潘国栋不说话,他也不说。后来潘国栋点了一支烟,说:老鱼,有事儿就说。

夏老鱼说:没事儿。我就是家里没人做饭,做饭的跟人跑了。

潘国栋说:这事儿我可管不了。

后来村里人都说,潘国栋不该说这句话,哪怕说让你嫂子给你说个媳妇,也比这么说强。老鱼别管怎么说是你的村民。你解决不了他的问题,表示一下关心也好,再说夏老鱼成了这样就是为了选举的事,你潘国栋村长也当上了,怎么连个暖和话都没有。

听潘国栋这么说,夏老鱼火上来了。不过他并不发火,只是蹲着不走。这时潘国栋家的饭熟了,潘国栋老婆把饭端到桌上,对夏老鱼说:老鱼,你要没旁的事就走吧,我们吃饭呀。

夏老鱼站起来,几步坐到他家的饭桌前,说:潘村长,我也不跟你客气,我还没吃呢,今天就在你家吃了。

潘国栋的老婆要发火,潘国栋冲她摆了摆手,一家人都不吃饭,看着夏老鱼一个人吃,夏老鱼不说话,一直低着头吃,吃到半饱了才说:你们怎么不吃?跟我还客气啥!

潘国栋的老婆要说话,潘国栋又摆摆手不让她说,直到夏老鱼吃完了站起来,潘国栋才给他让座:老鱼。你坐椅子上。又跟老婆说:给老鱼倒水。

夏老鱼说:不坐了,你们吃吧,我走了。

第二天到了吃饭时间。夏老鱼又去潘国栋家。潘国栋看他来,让老婆拿碗拨了一份儿饭菜递给他,是不想让他上桌的意思。夏老鱼说:不用单拨出来。我跟你们一块儿吃就行。说着又在饭桌前坐下了。潘国栋的老婆看着夏老鱼。不知道该怎么办。潘国栋说:那就一块儿吃吧,老鱼也不是外人。

吃完饭夏老鱼要走,潘国栋拦住他说:老鱼你站一下,我有话跟你说。夏老鱼说:你什么也不用说,我就是没地儿吃饭,等家里有了做饭的我就不来了。说完又要走。

潘国栋再次拦住他:老鱼,你天天这么着可不行。我是村里的书记、村长,不是村里的大户。你天天都来吃我也管得起,村里人要是都学你,我就管不起了。

夏老鱼说:你让人家来人家也不来,我是没办法了才来。

潘国栋说:你没办法了自己想办法。不能天天来我家。

夏老鱼说:我想不出办法,当初你选举的时候去我家,亲口跟我说的,要是选你当村长,全村人的日子会怎么怎么好,经济会怎么怎么发展,村里的事儿会怎么怎么公平,现在你书记村长一肩挑,村委会一成立你就买了辆汽车,自己屁股底下冒烟,我们房顶上的烟不冒了你连问都不问。

潘国栋的老婆要插话。夏老鱼不等她开口又说:选举完了,你的日子变好了,我的日子没变好,你们一家热乎乎的,我们家冷冷清清的,你有胖乎乎的老婆晚上搂着,我得搂着冰凉的枕头苦熬。

潘国栋说:你没能耐。连自个儿老婆都看不住,能怪我吗?

夏老鱼说:那我怪谁?能怪村里别的人吗?当初浇地时,李宝把我家的水渠挑了,你不管,后来把我家的瓦毁了,你也不管,再最后把我老婆拐走了,你问也不问。我当初要是投了李宝的票,也得罪不下他。

潘国栋说:你当初没投李宝的票,也没投我的票,我不领你这个情。要怪就怪你贪心收了李宝的卡。

夏老鱼说:我想不收他的卡,敢吗?他带着保镖拿眼瞪着我们。村里谁敢不收?是你先在村里送卡,李宝才跟着送,后来乡里让查送卡的事,查了一半儿你不让查了,有没有这回事?为这一张卡,我家没了,人没了。我不找你找谁?

话说到了潘国栋的短处。潘国栋指着夏老鱼说不出话。潘国栋的老婆接过话头说:夏老鱼,别说我们家老潘还当着这个官儿,就是什么也不当,我们一大家子人也容不下你胡来。今天你饭也吃了,水也喝了,你唱戏拿鞭子——走人。明天你再来,我让人打断你的腿。

夏老鱼说:想让我不来?你给我做饭去。

潘国栋的老婆说:放你娘的屁。你又不是我儿子,我凭什么给你做饭。

夏老鱼说:那我还来。

村里人听到夏老鱼跟潘国栋吵。远远站在街口一边听一边笑。他们觉得夏老鱼办法虽然赖了点儿,理却是正理。看到夏老鱼出来,有人上前搭话,想问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夏老鱼不想细说,敷衍几句走了。

晚上,夏老鱼去了建材商店。他已经好长时间不来这里了,看到他来,闲坐的人想跟他说点儿什么,他懒懒地不愿开口。老韩让女婿沏了茶送上去,夏老鱼却推开了,说喝了夜里睡不着。老韩说:给他倒点儿白开水,把瓜子花生拿上来。

人们吃着花生瓜子说着闲话。夏老鱼只是听,并不插嘴,开始他还在人们让的座位上坐,后来一点一点往后挪,挪到了角落里。有人问他跟潘国栋的事,发现他把背冲着大家,对着墙角发呆。

人们互相看看,老韩摆摆手,人们就不理他了。

过了一会儿,听见他在身后低声说:美娟,下雪了。好大的雪呢!

商店里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一齐回过身看着他的背影,等着他说下一句。他却不说了。

人们又开始闲聊,忽然听见他又说:美娟,外面冷呀!回来吧!外头再好,也不如家里好,家里暖和。

听见的人心里都涌上凄楚,他们听了一会儿,走到夏老鱼跟前说:老鱼,天不早了,回家吧。

夏老鱼站起来,往外面走。

一个岁数大点儿的人说:老鱼,明天去我家吃吧。

夏老鱼摇头,说:潘国栋让我去他家吃。

另一个人说:潘国栋家的饭不能老吃。

夏老鱼说:潘书记关心我,让我去呢。

老韩走到他跟前,扶住他的肩膀:老鱼,再去他们真动手呀。以后,你就去我家吃吧。

夏老鱼说:韩书记,我早想了,让他们动手吧。我不想活了,要不是怕把咱们村的井脏了,我早就跳进去了。他们动手也省得我自个儿费事儿。

老韩说:日子还长着呢,过了这一关以后有的是好日子,你不能破罐子破摔了。以后你谁家也别去,就在我家吃。我这商店里缺人手,以后你在我这儿干得了。

夏老鱼摇摇头。说:潘书记关心我呢!我就去他家!说完扭身走了。

潘国栋把几个亲戚叫到家里,说:你们在西屋里呆着,夏老鱼再来,我一喊你们就出来,一齐动手给我狠狠打,打得他再也不敢来为止。

七、八个人一齐说:行,你就等好吧!

潘国栋又说:也别打坏了,打死人还得偿命呢。

七、八个人说:我们捡肉厚的地方下家伙!

人已经布置好了,夏老鱼却没来,不是怕,是半路上碰见了李银红。李银红发现最近去银红酒家的人少了,不光吃饭的人少,闲坐的人也少。人少不是一下子显出来的,是一点一点少下去的,今天少几个,明天少几个,慢慢酒家晚上没人了。

在街上,村里人都绕着她走,以前岁数大的人绕开她,现在年轻人也绕开她;以前年轻人当着岁数大的人绕开她,现在不当着岁数大的人也绕开她。她意识到这是李宝做事太过,把村里的人心失尽了。

她在街上等着,看到夏老鱼过来,说:老鱼,怎么不去我们店里了。夏老鱼不想理她,正要走,她又说:我前些天在市里碰见美娟了,跟我打听你呢。

夏老鱼站住。问:她说什么了?

李银红说:你来店里,我详细告诉你。

李银红让灶上炒了几个菜,又特意让大厨出来陪着老鱼喝酒。夏老鱼也不在乎,现在谁让他吃饭他都吃,谁家有酒他都喝。看李银红在旁边站着,他也不理,只是不停地吃。李银红告诉他,孙大疙瘩知道了李宝跟美娟的事,很生气,把李宝骂了一通,以后不让李宝在公司里管事儿了。夏老鱼还是低着头吃。李银红又告诉他,孙大疙瘩在市里建办事处,就是要把李宝打发到外面,不让他回村。夏老鱼仍然低着头吃,吃完了问:你不是看见美娟了,说什么了?

李银红说:美娟问了问你,别的什么也没说。

夏老鱼有些失望: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李银红说:没说。

李银红一边说,一边把旗袍稍稍拉起来,让白白的大腿冲着夏老鱼。夏老鱼只扫了一眼就转过脸。以前有美娟,他还觉得李银红大腿白,没了美娟,李银红的大腿反而没了魅力。他想起结婚那天晚上,美娟先钻进被窝,把被窝裹得紧紧的,只把一条腿露出来,美娟的大腿远比李银红的大腿好看。这么一想,他钻心地痛。

李银红看他不感兴趣,又坐到对面笑着说:夏老鱼,你以后也别在外面这么跑了,来我们酒家干吧,我给你开工资。

夏老鱼摇头,既然没有美娟的确切消息,他擦擦嘴站起来。

李银红又说:我给你开高工资。从一来这个村我就觉得你这人不错。以后咱们天天一块儿干活。看夏老鱼往外走,她又追着说:你想不想学厨子,我让大厨教你,好不好?

夏老鱼早已经出了门。他还惦着去潘国栋家呢。

潘国栋准备好了要揍夏老鱼,夏老鱼没来,就以为夏老鱼得了消息,怕了。他让亲戚们走了,没想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夏老鱼又来了。

他老婆看老鱼又来了,立刻溜出去叫人。潘国栋问他:老鱼,怎么这时候来了,这会儿不是吃饭时间。

夏老鱼说:我知道,这会儿是睡觉时间。大冬天我家里不开火,太冷。你家里有暖气,我就在你这边睡了。我也不跟你和你老婆一个屋睡,你把旁边那间偏房给我就行。

潘国栋冷笑,说:好,你等着吧。

正说着。潘国栋老婆领着几个亲戚进来,没等潘国栋下令,几个人就把夏老鱼围了起来。夏老鱼没还手,甚至都没喊叫,他只是抱着头蹲在地上,听凭雨点般的拳脚落在身上,开始他的身体像刺猬样团成一团。慢慢在别人的拳脚下伸展开,变得跟面条一样柔软了,等潘国栋喊停时,他已经不省人事。

潘国栋有些怕了,这是在他家,出了人命不好说。他埋怨几个亲戚不知道轻重,亲戚们也有些怕,问潘国栋怎么办?有人说:干脆给他扔到外面算了。潘国栋说:扔到外面不好,万一真出了事儿咱们说不清。不如把他送到乡卫生院,再给卫生院里放下五千块钱,你们就回来。

有人把村委会的车开过来,商量怎么送夏老鱼。他们怕村里人看见想再等一等。潘国栋说不能再等了,晚了怕救不过来。

村里人知道夏老鱼去了潘国栋家,都在留意潘家的动静,他们没有听到夏老鱼喊叫,却听到了施暴者的狂喊,不一会儿看见夏老鱼被抬到了村委会的夏利车里。一只胳膊在车门外耷拉着,潘小六把胳膊塞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几个年轻人忍不住跑到车前。夏老鱼满身是血,额头、腮帮子上是一块块青紫,他的脑袋随着车的震动来回晃着,显然已经人事不知。夏利车开走了,他们呆呆地站在那里。他们也觉得夏老鱼不该来潘国栋家。看到潘家这么下毒手。还是涌上来一阵不安。他们的背在黑暗中僵硬着,两只手不自觉地攥在一起,手心里出了好些汗,冰冷的汗水让他们胃里一阵阵不舒服。

潘国栋在院里喊了一声:都站在那儿干什么!他们默默地走了。

几个人来到老韩的建材商店,那里已经坐了很多人。看到他们进去都站起来问。但是他们并没有看到,看到的只是结果。人们也不需要了解经过,都是一个村的人,事情的来龙去脉谁都清楚,每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夏老鱼也许做得并不好,但结局却不是大家乐意看到的。最主要的是,大家都产生了不安全感,他们替夏老鱼难过,更替这个村子难过。

老韩的女婿给大家倒水,大家喝了都不说话,喝多了尿多,商店后面就是一个厕所,只见人们一趟趟地跑厕所,却没有听到人们表什么态。老韩知道人们想什么,别人不说,他也不说。

终于有人憋不住了,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因为刚结婚不久,还没有出去打工。他突然冒出一句:我走!

别人以为他要回家,他又说一句:走,走得远远的,到外边打工去!

另一人说:打工也有回来的一天,总有打不动的时候。

他说:打不动了我也不回来,我再不回这个村了。

没有人附和他。心里却和他是同样的感觉。他们不再爱这个村子。人们在商店里又呆了一会儿,想说的话不敢说出来,只好起身回家。

这时夏老鱼正在医院里躺着。他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昏迷,人们都以为他很痛苦,很伤心,他没有。他只是觉得全身得到了释放,他躺在那里非常舒服,觉得整个心灵都放松了。他愿意让潘家的人这么打他,他想,只要死不了,出了院他就要再去潘家,让潘家的人打,没有人知道,当那些拳脚打到他身上时,他得到的那种轻松感、释放感。他肉体疼痛,灵魂却从身体里飞升起来,他看见村里又在选举,所有候选人在台上说着自己的抱负,说着发展经济的措施,没有人挨家挨户送东西,更没有人送卡,每个人都在认真地想选哪一个人好。自己的一票虽然微不足道,却要投给最合适的人。

他手里也拿着一票,还没有决定投给谁。

责任编辑 李春风

邮箱:sdwxlcf@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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