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调叙事——以《爱与烦恼：黑人妇女故事》为例

许 欢

（安徽大学外语学院，安徽合肥230601）

蓝调叙事
——以《爱与烦恼：黑人妇女故事》为例

许 欢

（安徽大学外语学院，安徽合肥230601）

作为黑人女性代表作家，艾丽丝·沃克受到了黑人音乐，尤其是黑人音乐代表形式——蓝调对其创作的影响。她的短篇小说集《爱与烦恼：黑人妇女故事》在叙事上糅合了蓝调“对唱”、“重复”、“开放的结尾”的创作特征。蓝调创作特征的运用使沃克的小说叙事有节奏感，强烈地渲染气氛，意犹未尽、发人深省。

艾丽丝·沃克；《爱与烦恼：黑人妇女故事》；蓝调；叙事

网络出版时间：2014-03-28 17：42

艾丽丝·沃克是最重要的黑人女作家之一，也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获得普利策文学奖的黑人女作家。布鲁姆对沃克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在我看来，沃克是一位完全可以代表我们这个时代的作家，《紫色》的成功名至实归；沃克的敏感性紧紧把握了时代精神。”［1］1

沃克是一位多产的黑人女作家，她的长篇小说尤其是获奖小说《紫色》引起了评论界广泛的关注。较之于长篇小说，她的短篇小说却被长期忽略。爱丽丝·霍·佩特里在《艾丽斯沃克：短篇小说成就》中指出：“她的短篇故事——无论是某些故事，还是某本短篇小说集，还是所有的短篇小说作为一个整体都有待评论和研究。”［1］33她在这篇文章中对沃克在短篇小说上取得的成就进行了评价。而国内的研究多集中于沃克的著名短篇《日用家当》。王晓英指出“布鲁斯风格是艾丽丝·沃克文学创作中的一个重要特征”［2］。她从一曲完整的布鲁斯开始、高潮、结局的角度对沃克的短篇小说《1955》的结构进行了研究。下文从黑人音乐蓝调对艾丽丝·沃克的叙事影响入手，以《爱与烦恼：黑人妇女故事》为例，探讨沃克的蓝调叙事风格。

黑人音乐是黑人文化、黑人传统、黑人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黑人音乐的创作“依赖群众和音乐家之间的轮流吟唱，依赖即兴情感抒发，依赖其他的歌曲和传统”［3］。黑人音乐的创作特点、演唱方式以及抒发的情感都对黑人作家的创作产生了重要影响。黑人音乐和写作有着密切的联系，沃克曾说：“我正试着达到黑人音乐能够表现的那个程度，实现与之自然地糅合，实现优雅的美感。”［4］51蓝调，又译为布鲁斯，是一种常见的黑人音乐形式，它多以“对唱”方式抒发情感，歌词有曲式变换的重复，结尾是开放的，留给听众自己去品味。《爱与烦恼：黑人妇女故事》在叙事上受蓝调的影响，沃克在创作中糅合了蓝调的风格。

一、“对唱”

“对唱”是黑人音乐的重要表现形式，蓝调也多以“对唱”的形式向听众传达情感。“对唱”最初的形式是：独唱——群体回应。后来发展成乐器的对唱以及演唱者之间的对唱。“对唱”形式出现在《爱与烦恼：黑人妇女故事》的叙事中。

在小说集开篇文章《露丝莉莉》，沃克描述了在婚礼现场，婚礼的神父致辞和新娘一系列心理写照之间的“对唱”。一句婚礼致词“亲爱的，我们今天在这里相聚，在上帝的见证下，这位男士和女士结合，步入神圣的婚姻殿堂，如果在座的有人质疑他们的结合，请发言，或者永远保持缄默”［5］1-9被分割成许多短句，穿插于文章之中，每个短句下面对应着新娘听到致辞时的心理反应。当听到“在上帝的见证下”［5］4，新娘脑海中出现了上帝的形象——“一个黑人小男孩，胆小地拉神父的燕尾服”［5］4。听到“这位男士和女士结合”［5］4，新娘想到了“绳子、链子、手铐，他的宗教”［5］4，这位黑人新娘选择了没有爱情的婚姻，选择了有着不同宗教信仰的丈夫，因为这个婚姻能给她的孩子带来更好的成长机会，她自己能去芝加哥过上体面的生活。到文章的后半部分神父的致辞被分割得更零碎，就像一首蓝调，节奏越来越快。而新娘的大脑也急速运转，她头脑中闪现了她的孩子，她父母的婚姻，她可以预见的婚后生活……有时，一句话就两三个词，甚至只有一个词，就像演奏蓝调断了弦：“死了，仍然是她的母亲。结合……和她的父亲。”“她感觉老了。被拴住。”［5］6新娘的“唱”如泣如诉，像一曲沉思、哀怨的蓝调：“……她想着，并不想知道这种想法从何而来。”［5］6“她双手都会是满满的。是什么呢？孩子。”［5］7这位黑人新娘婚后虽然能过上体面生活，但是，身处在天主教的家庭会不自由、不适应，而丈夫只想她做家庭主妇，她将失去自己的自由。她的绝望、无奈表现得淋漓尽致。

沃克除了在篇章结构安排了“对唱”，小说人物之间的对话往往也采用这种“对唱”形式。在《日用家当》中，母亲和迪伊的一段对话：

“好了，”我说。“迪伊。”

“不是，妈妈，”她说。“不是‘迪伊’，是万洁罗·李万里卡·科曼乔！”

“那‘迪伊’呢？”我想知道。

“她死了，”万洁罗·李万里卡·科曼乔说道。“我受不了，以压迫我的那个人的名字命名。”

“你和我都知道那是你姨妈的名字，”迪伊是我的姐姐。她叫迪茜。迪伊出生后我们就叫她“大迪伊”。

“她又是以谁的名字命名的呢？”万洁罗·李万里卡·科曼乔问道。

“我猜是外婆迪伊”我说。

“那她又是以谁的名字命名的呢？”万洁罗·李万里卡·科曼乔问道。

“她的母亲，”我说……［5］53

迪伊刨根问底地询问母亲自己名字的来源，母亲一一作了回答，追溯了名字的历史。这一段没有描写，只有叙说，“一对一唱”，节奏很快。这种叙事可以显示出迪伊对自己名字的厌烦，对历史的不屑一顾。迪伊是乐于接受白人文化、乐于与白人文化融合的新时代黑人女性的代表，但是，迪伊在寻根的过程中有盲目性。“在迪伊这一现代黑人女性身上，沃克表现出她对黑人女性独立的关注，同时又有对缺乏文化根基的黑人女性的担忧。”［6］母亲是传统文化的捍卫者，不愿意看到女儿忘记自己真正的根。这一对唱形式显示出对传统文化不同态度的激烈交锋。“一对一唱”还有听众在场，母亲向听众解释“迪茜是我的姐姐。她叫迪伊。迪伊出生后我们就叫她‘大迪伊’”［5］53。

二、重复

蓝调演奏时为了渲染气氛，常常会出现曲式变换的重复。沃克也把蓝调的这一特点运用到作品中。

《喜欢“女儿”的孩子》讲述了一位精神崩溃的黑人父亲把自己的女儿当作名字叫“女儿”的妹妹，对她进行殴打，宣泄仇恨。他深爱着“女儿”，但是“女儿”爱上了虐待她哥哥的白人，“女儿”遭抛弃，精神恍惚，父亲结束了她的生命。他无法接受、面对这个事实，一直活在痛苦仇恨之中。小说以女儿、黑人父亲交替的视角讲述了这个故事。

小说第一部分，女儿视角下的故事，出现了曲式变换的重复：

地上的热气

诱人的花香弥漫着

太阳

诱人的花香弥漫着

太阳

诱人的花香弥漫着

太阳

阵阵清香——

花儿的阵阵清香

还有片片花瓣

小小的，美好的最后祝愿［5］36

女儿放学回来，远远地看到父亲看着她，她猜想父亲已经读了她的情书。她爱上了白人男孩，但由于种族原因，男孩没有娶她。女孩儿并没有因此心情低落，她闻着花香慢慢向家里走近。屋外是灿烂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着阵阵花香，多么美好。可是这些片片花瓣只能带给女孩“小小的，美好的最后祝愿”［5］36。女孩走进屋里，面对的又是怎样的命运？女孩曾经有甜蜜的爱情，她的世界有太阳、有花香，可是，在父亲面前她又像花瓣一样脆弱，不堪一击。这3段重复叙述，下一段以上一段的结尾开头，讲述了一个凄婉的故事。

小说第二部分，以父亲的视角讲述他从小就深爱着妹妹“女儿”，但是“女儿”爱上了白人；他把自己的女儿当成“女儿”的复制品，由于无法原谅“女儿”爱上把他当畜生的白人，无法接受自己的女儿又爱上白人，他把所有的仇恨都宣泄在女儿的身上，对她进行殴打。这部分3处出现了重复：

多年的记忆

无从知晓的女人——

姐妹们

配偶们

灵魂的幻象

多年的记忆

无从知晓的女人——

姐妹们

配偶们

灵魂的幻象

曾经的记忆

像镜子反射着——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遗憾［5］38-40

第一处下面，这位黑人回忆了他小时候深爱着妹妹“女儿”，“女儿”爱上虐待他的白人他痛苦不堪。第二处的重复没有做任何改变，像同样的歌词又唱了一遍，故事进一步发展：“女儿”被抛弃，回到家，整个人都变了样，家人排斥她。他无法原谅“女儿”，他不再信任女人，仇恨女人，即便是爱他的妻子也被他打断腿防止她返回之前的白人奴隶主……第三处下面，黑人父亲看到女儿的情书，激起了他对白人的愤恨。这3处重复是对下面故事的总起，把这位黑人的痛苦、仇恨推向高潮，最后以绝望、无奈结束。

小说第三部分开始以女孩的视角，重复了第一部分的“诱人的花香弥漫着/太阳”［5］43，这里的重复失去了第一部分描写的美好，流露的是伤感。女孩试着去找发生这一切的答案，可是她只知道“凋落的花最让人厌烦，最容易受伤”［5］43，她无法明白种族仇恨，却隐约感觉到自己处于弱势地位，感受到自己的卑微。接下来是黑人父亲的视角，重复部分“曾经的记忆/无声地持续着/像一面镜子/反射着”［5］45意犹未尽。记忆无法抹去，像一面镜子反射给人们，让人们警醒。

三、开放式结尾

《爱与烦恼：黑人妇女故事》中有的故事是开放的结尾。《“真的吗，犯罪不付出代价？”》以日记的形式记录了叙述者也是小说主人公的生活：她热爱写作，可是无人赏识，丈夫对之嗤之以鼻。后来遇到莫迪凯，他对她的才华大加赞赏，成了她的情人。但是，莫迪凯利用了她，剽窃了她的作品。她开始抑郁，甚至谋杀自己的丈夫。小说最后：“当我足够，足够厌烦我芳香的身体，厌烦柔软的双手，我会离开他，离开这个房子。永远地离开，不回头看一眼。”［5］23这位黑人妇女有梦想却无从实现，对囚奴般的生活已经绝望。小说结尾，她仍然没有找到出路。剽窃她作品的那位白人画家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小说的结尾是开放的，读者可以设想主人公的命运结局。文章标题的疑问作者也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引起读者思考：在男权社会里，妇女，尤其是黑人妇女受到种族和男权的双重压迫，她们失去自由，有梦想却不堪一击。沃克在《寻找我们母亲的花园》中描述了黑人妇女生活的困境，她们只被视为“世上的骡子”，“她们有自己的梦想，却不为所知——甚至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梦想具体是什么，她们有着憧憬，却没有人能够明白”［7］402。

《浓浓的马茶》也是开放式的结尾。小说讲述了黑人妇女兰妮的小孩儿病危，兰妮恳求白人邮递员找医生来却没有得到帮助。万般无奈下，不相信巫术的兰妮只能答应老巫婆萨拉的救治：给小孩儿喝马尿。兰妮不顾电闪雷鸣，冲进大雨里。小说的结尾，兰妮用自己的鞋子接到了马尿，却发现鞋子前面有一个小口，“她用嘴很快地堵住缺口，双脚陷入泥泞的田野，身上的破外套已经湿透，她向家里飞奔，好把热热的马尿给儿子史努克斯”［5］98。沃克没有继续往下叙述，小说定格在一位救子心切的黑人妇女端着马尿，在雨中，在泥泞的田野狂奔的画面。小说虽然以此结尾，可是，这一画面给读者带来的震撼却久久不能消弱。

《喜欢“女儿”的孩子》的结尾：黑人父亲仍然瘫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对着马路，“如果他动弹一下，可能是看到‘女儿’沿着红土路蹒跚前行，身后散着乌黑的秀发……如果他动弹一下，可能是看到自己的女儿……”［5］45，这位黑人父亲精神恍惚，活在各种幻像中。在这一段，沃克用同样的句式结构，描述了这位可怜的黑人。同样的句式可以一直重复下去，就像一曲悲伤的蓝调，凄婉悠长。留给读者空间去设想这位黑人和这位黑人女孩以后的生活。

沃克在《寻找我们母亲的花园》里写道：“我们的母亲和祖母，她们有些人创作了音乐，这些音乐没有被记录下来。她们等待着。”［7］402黑人妇女有着惊人的创造力，她们用音乐表达喜怒哀乐，黑人音乐是黑人妇女生活的一部分，体现了她们的智慧。《爱与烦恼：黑人妇女故事》讲述了不同背景的黑人妇女故事。沃克自然地融入了黑人音乐尤其是蓝调的元素：“对唱”、重复、开放式结尾。这些蓝调元素的运用不仅在形式上实现了革新，而且使叙事有节奏感，渲染了气氛，开放式结尾给读者留下思考空间，有着强烈的震撼力。沃克继承和发扬了黑人作家叙事传统，当代美国著名黑人评论家亨利·路易斯·盖茨高度评价了沃克作品的艺术魅力：“沃克以不同的方法，不仅继承而且变革了传统内容，使之有鲜明的个人特色，以新的方法阐释了传统。”［8］37

［1］ Harold B.Modern Critical Views：Alice Walker［C］. New York：Chelsea House Publishers，2007.

［2］ 王晓英.论艾丽丝沃克短篇小说《1955》的布鲁斯特征［J］.外国文学研究，2006，（1）：132.

［3］ Eckstein L.A Love Supreme：Jazzthetic Strategies in Toni Morrison’s Beloved［J］.African American Review，2006，40（Summer）：274.

［4］ Ervin H A，Holladay H.Ann Petry’s Short Fiction：Critical Essays［C］.Westport：Praeger Publishers，2004.

［5］ Walker A.In Love and Trouble：Stories of Black Women［M］.Orlando：Harcourt Inc，1994.

［6］ 李洁平.《日用家当》中女性形象解读［J］.外语与外语教学，2007，（3）：38.

［7］ Walker A.In Search of Our Mother’s Gardens［A］. Mitchell A.Within the Circle：An Anthology of African American Literary Criticism from the Harlem Renaissance to the Present［C］.Durham and London：Duke University Press，1994.

［8］ Gates H L.The Signifying Monkey：A Theory of African-American Literary Criticism［M］.New York：Oxford UP，1988.

Blues as Narrative Approach—Taking In Love and Trouble：Stories of Black Women as An Example

XU Huan
（School of Foreign Studies，Anhui University，Hefei，Anhui 230601，China）

As a representative of black female novelists，Alice Walker is influenced by black music，especially its popular form—blues.Walker owes much debt to blues’three common characteristics of“call and response”“varied repetition”and“open ending”in the narration of her collection of short stories In love and Trouble：Stories of Black Women.By using such musical narrative techniques，Walker makes her writing rhythmic，affectionate and inspiring.

Alice Walker；In love and Trouble：Stories of Black Women；blues；narration

I 106

A

2095-462X（2014）02-0043-04

http：//www.cnki.net/kcms/detail/13.1415.C.20140328.1742.048.html

（责任编辑 治丹丹）

2014-03-04

许欢（1987-），女，安徽广德人，安徽大学外语学院英语语言文学专业在读硕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英美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