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梦入大泽乡（外八首）

王向峰

夜深时

巨大的雷雨声惊我醒来

天裂了 恍惚海水倒悬

窗外的世界隐在迷蒙中 闪烁着

一排橘红的灯光 蜿蜒

像一支雨夜中行进的队伍

倏然穿越两千年

仿佛大泽乡那个惊人的夜晚：

“会天大雨 ，失期 ，法当斩！”★《史记 陈涉世家》

暴动的囚徒 手提刀剑

火把照映着卑贱者的面孔

这么大的雨也没能浇灭这团火

这么崎岖的路也没能拦得住愤怒

直烧到长安城下 阿房宫前

烧得“满城尽带黄金甲”;

烧到水泊梁山 太平天国

烧到大渡河畔 一路向北

绕过我窗前

今夜雷电闪过的一瞬间

我亲证了草莽英雄的又一出大戏

亦或是误入了一场预谋

也许 也许 真的都活在错觉中

我躺回床上不知是醒是梦

在北京南站乘地铁

这像泰坦尼克号的三等舱

熙攘的男女

也像传送带上的羊群

只是头上没有白云

没有琴声

这像天国的通道

挤满了幸运者

也像被谣言追赶的难民

只是看不见菩提树

这像混世的江湖

有面包烟酒 欲望和野心

只是没有四季没有庄稼

更没有你一寸土地

这像末世的不夜城

畅销的 时尚的 占卜的

只是没有真相和诗歌

也没有耶稣和佛陀

这四季都很安全

没有风雨雷电

没有鸡鸣狗叫

只是别看错方向

“直把杭州当汴州”

其实只要你上了车

就不得不听喇叭的话

不得不交出自己

听命于铃声

像乘车卡上的数字

总要划整为零

重要的是

票可是你自己买的

如果一定要重获自由

就请见站下车

回到大地之上

回到阳光里再说

致美国乡村歌手约翰·丹佛★1989年约翰.丹佛独驾飞机失事坠海

约翰·丹佛

你的前世一定是鸟

只要空中有翅膀

你的歌就还在飞

在晨光中 晚霞里

你手拨吉它 迎风而立

头发飘扬像一面旗子

在雨后的晴空 雪后的田野

回家的路上 红马奔跑

城市不再喧嚣

尘世不再滴血

约翰·丹佛

你一定和上天有约定

关于爱的约定

《丹妮之歌》的约定

是神明给与的天泽

你写下这些词

唱完这些歌 就转身回去

弹着吉它梦里回家

从《高高的洛基山》

到《加利福尼亚海岸》

回你的天堂

像鸟归林中 鱼儿还水

在海天相连处和衣而卧

这是你的宿命吧

在海市蜃楼中归去

只把歌声留在空中

仿佛飘浮着一种嗅觉

我们

在孤寂的山路上听

在飞行的云中听

在一无所有时听

在绝处逢生中听

约翰·丹佛

远行他乡的人 有福了

孤身独坐的人 有福了

身在故乡心灵依然漂泊的人

有福了 在枕上

心灵依然漂泊的人呐

比蓝色更忧郁的路

充满诗意

通往同一个世界之途

让人执迷不悟

为此 他们称你“桂冠诗人”

而我只想借你那把老吉它

让我们一起飞

给诗人深耕

你面貌寻常

又有僧相

生于市井却长与田园

心里有麦子 诗里有爱

常记得祖母的村庄 儿时的河

廊柱上的辣椒 场上的秸秆

老井 围栏 丫头 玩伴

其实你骨子里就是棵老玉米

质朴 阳光 须发飘然

如今你依然乡居

像花生回到地里

锄头找到了农田

我来看你就多了个理由

一边扩建的新城

一边是郊外的蓝天

是村庄变为城市之前的样子

我俩在瓜藤下饮茶而坐

聊聊天下闲事 让日子变慢

看落日飞鸿 云卷云翻

吴先生的最后一天

吴先生是大银行的小职员

像卓别林电影中的凡尔杜先生

每天数着别人的钱 像数着落叶

在妻子的忌日 他失业了

风刮落的树枝

吴先生独自穿过金融街

拐到林荫道上

好像为了离钱远远的

远离伤心之地

在两排梧桐间 在夕阳中 他

恍惚看见夭折了的儿子

吴先生走进图书馆大厅

存包 借书 读着

感到四十而惑

像哲学家思考人生似的

日子变的无可无不可

他歪着脑袋看世界 哪都是歪的

圣徒说：

“他，是在被世界抛弃的一霎那被拯救的。”

可他一直纠结,

知识就是力量?

吴先生沿螺旋楼梯一步步向上

找到了去天堂的近道

幽灵似得在顶层栏杆前俯视下界

有种陌生的优越感：

看人们很小 太累

蓦然 他翻身而下

像个跳台的运动员

从容悠然

“嘭！”的一声跌在

黑白分明的理石地上

开出一朵大大的红花

那本经典被摔得很远

墙上的伟人象依然庄严

读者们整齐地抬头

警察裹尸 保安擦地

石面无损 光净照人

人们继续看自己的书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冷漠是这世界的箴言

与凡尔杜杀人不同

吴先生杀了自己

也杀了这世界

搬走山的是一只手

盘旋在雪峰之上的鹰隼

丈量天空 并不思想

它飞的很高 不用思想

自由地升落

到深渊里探底 叼起骨骸

它生而知之 不用思想

我没有翅膀

却被石头般的思想压着

别人的 古人的 自己的

像磨盘下的谷米

也像被如来压在山下的猴子

飞不起来

五百年了

让鹰隼们俯视

搬走山的是一只手或一双翅膀

不止思想

我的风筝

我放飞的风筝

是只硕大的纸蝶

我牵着它

风大时它牵着我

心中有爱

在广场上

它飞得比树高比纪念碑高

像只鸟能摸得着云

我的雄心

更多的时候

它谦卑地叠在床下

有时我们是父子 有时是情人

有时是冤家对头

信任 在一根线的两端

只怕与另一支风筝相遇

蝴蝶纷飞

有时线和线缠在一起

剪不断理还乱

一个声音说：

不放弃它就得放弃你自己

好在天空还在

鸟还在

飞翔还在

我的九张面孔

天下太平 你输我赢

战场在心中 我的九张面孔

天空晴朗 广厦高楼 建在瓦砾上

这繁华城市呵 日日维新 日日违心

我独自流浪在家乡 独自在街头

在人群中 独自电闪雷鸣

流浪在枕上 一个偏执的幽灵

身处闹市 看不见的战场

腹中的灾区一片狼藉

一个隐性的震源地

没人看到我的内伤

在五脏 五劳七伤

爱情的硅化树立在沙丘上

形神相离的另一种动物 孤立远方

秃鹰飞掠废弃的枯井

像用旧的电池

只为自我荒凉

警察的头脑 犯人的心

医生的眼睛 患者的身

一手拿矛 一手持盾 与影子决斗

我们成为自己的敌人

招招命中 躺着也中枪

我是有着九张面孔的同一个人

误闯红尘

不免虚假 浑噩 口是心非

我们是稻草人 模子里的空心人

是自己的复制品

在冷漠的世纪冰冻已久

看上去鲜活 文质彬彬

我和我们 我们的影子

像太阳之于月亮 夜空之于星辰

像河流之于泪水 喜悦之于伤痕

像一个被唤醒的失忆者

心 在慢慢解冻 浩歌长空

独自等待 大地回春

哪怕命犯孤辰

智者的声音

一个声音在云中说：

只有乌有之乡 才是

唯一值得居住的

谢谢他 有这话

再多的苦 也该担着

世间：

还有多少荒诞 没有经过

还有多少爱 终是迷惑

还有多少争斗 算是值得

还有多少泪水 不是白白流过

我也想回他的话：

心乡

才是唯一值得居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