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化”武术的利弊分析与“大武术观”的提出

刘文武，朱娜娜，闫 民

(1.北京体育大学 研究生院，北京 100084;2.济南大学 体育学院，山东 济南 250022)

“项目化”是现代武术的一个重要标志，是现代武术和传统武术的重要区别之一。然而，一直以来，我们对它这一特征的认识并不深入，未能从该角度对它作较为客观而全面的分析;这或许是由于它的体育属性早已成为人们的一种“集体无意识”，导致人们虽“日习而不察”的原因所致。研究不同版本的《中国武术史》会发现，“项目化”武术滥觞于19世纪西方体育进入我国，对我国传统武术产生了强烈冲击并迫使其在时代的骤变下不得不调适自身、以应时变。从1911年马良创编“中华新武术”并在全国范围内推行至今，传统武术在一个世纪的嬗变历程中，以西方竞技体育为参照，不断地进行调适和归靠，逐渐形成了现代武术这种以套路、散打为两大内容(在很多人眼中，甚至在一些专业人士的眼中，武术学和民族传统体育学是划等号的)体系，以教练员和运动员为活动主体，依照竞赛规则，以争取优异比赛成绩为根本目标的现代体育项目［1］。

对于“项目化”武术(现代武术)这个新事物的出现，有人肯定过，更有人强烈批判过，但无论如何它仍存在着，并一直占据着整个武术的主流。按照马克思辩证的观点审视它，须从利与弊两个方面来考虑，既不能只看到它给中华武术带来的弊端，从而鄙夷和全盘否定它;也不能偏执地认为它就是当前和今后武术发展的唯一“正途”，因而以它为发展武术的唯一“抓手”。这样，方能对它有一个全面的认识，继而取其利为用，避其弊他途补充之，服务于中华武术在当今时代多元价值目标的实现。

1 “项目化”武术的优点

1.1 武术技术的精深发展

正如学科的分化有利于科学研究朝着更加细化、精深方向发展一样，“项目化”后的武术也大大促进了武术各子系统自身技术水平的精深发展。众目所见现在无论是套路，还是散打，其整体水平比照以前都已经获得了长足的发展——体能的增强、技战术的丰富、难度的加大、竞争的激烈等等都是很好的明证，自不待言。

对一事物进行细分，然后专门研究，可以帮助人们从微观层面对该事物获得了解和把握，有利于对该事物认识的深化。产生于农耕文明下的传统武术由于内容繁杂、“包罗万象”，使得它不能像现代“项目化”武术这样套路的专攻套路、散打的专攻散打，集中精力钻研一门，从而也就不能像“项目化”后的现代武术这样向着更加专业、精细的方向发展。因此，从技术的角度分析，武术的“项目化”无疑大大有利于武术技术向着更加精深、细化的方向发展。

1.2 武术的科学化发展

国术(武术)科学化的号角是在民国时期(1912—1949)拉开序幕的［2］。当时正值“五四”新文化运动前后，全国上下弥漫在一片新旧文化激烈争论的气氛之中。这种思潮反映在武术中就表现为著名的“土洋体育之争”。其最后的结果并没有此方压倒彼方或是彼方压倒此方，而是守旧与革新两派都做了妥协，采取了所谓“中体西用”的折中策略。一方面要继承自己传统之精华，一方面也要学习、借鉴西洋先进的东西，为己所用;尤其是西方科学(时称“赛先生”)，是当时我们认为需要向西方学习的重要内容之一。

武术是“体”，西洋体育是“用”。这种中西身体文化形式的首次嫁接也要推马良所编的“中华新武术”。尽管由于种种原因导致“中华新武术”并没有存在多长时间就夭折了，但它却是现代武术迈出科学化步伐的一个里程碑式的标志，在中国武术史的近现代转折上写下了浓重的一笔。

新中国成立以后，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武术大踏步地开始了它的体育化进程，主要表现在按项目划分的各种武术比赛的繁荣和武术的日益科学化两方面。武术的体育化必将导致武术的科学化，因为西方竞技体育就是以解剖学、生理学、教育学、心理学等现代科学为理论基础的，作为竞技武术的套路和散打要想在竞技比赛中取得好成绩，必须要有现代科学的理论支撑，必须走科学化的道路。所以，在“更高、更快、更强”的现代奥林匹克竞技目标的指引下，无论套路还是散打项目，都试图借鉴最先进的科学理论来指导自己的训练和竞赛，都充分关注现代体育科学的发展前沿，以图能够在激烈的竞争中抢得先机、占据优势。

1.3 武术的推广普及

标准化是“项目化”武术所衍生出的必然结果，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符合竞技比赛的要求。武术套路中各种指定难度动作、国家规定的各种拳、械套路，散打规则中对于各种技战术的使用和限制等等，都是力求标准化的结果。标准化一方面有利于竞赛的开展，另一方面也有利于武术的推广和普及，特别是国家层面的推广，具有很强的权威性和影响力，所以就要拿出一套标准方案来(比如太极拳中用于健身的24式，用于竞赛的42式等)，全国推行。国际推广也如此，各种国际、洲际武术竞赛的开展正是得益于武术的标准化，使得各国竞赛参与者有了一个可以参照的“样板”，有了竞赛所必须遵循的标准规则，这样就保证了各种国际赛事能够如火如荼地开展，从而也扩大了武术的国际影响力。

2 “项目化”武术的弊端

2.1 武术概念的“徘徊”

概念是反映事物本质属性和规模、范围的思维形式，是对事物进行判断、推理的逻辑起点［3］。概念定义不准确，就会导致人们认识事物时产生偏颇和歧义，从而不能很好地理解和把握该事物。

新中国成立以来，从1961年《武术》教材第一次对武术概念进行定义至今，关于它的概念已经几易其稿，然在界内却终未形成一个共识，一家之言仍时时出现于报刊。究其原因，现代武术的“项目化”不能不算是重要的一个。因为，一方面武术的“项目化”或者说“体育化”迫使武术的概念必须能被体育概念所包含，但同时我国故有武术与西方体育两种文化形态的不可兼容又让我们困惑不已［4］，“武术属于体育，但高于体育”(伍绍祖语)的背后就是我们对武术到底该隶属于体育还是更广大领域文化的一种迷茫。另一方面，从武术本身来说，“项目化”迫使传统武术原本是“功法、套路、拆招、喂招、散手”的有机递进训练体系被彻底割裂，独立为套路和散打两个竞技体育项目，而分别隶属于难美性项群的套路和对抗性项群的散打只能各自循着所属项群的规律发展，成为“两条平行道上奔跑的马车”。诚然如上文所述，武术的“项目化”有利于各个子项目朝着更加精细、高端的境界发展，但这种精深发展的结果却使得彼此不再能够关照对方，只能各走各的路，相距越来越远，最终异化为没有关联的两种事物。这样，当我们对它们的上位概念——武术下定义时，就会在两极之间困惑徘徊。

2.2 习武主体的尴尬

不管套路还是散打，都是武术的分支，都归属于武术。人们在看待武术时，是以一种“大武术观”的视野来看待它的，这种观点落实到习练武术的主体——武术人身上的时候，人们对他们的期待首先在技能上是能够打练结合、“舞对合彀”的。也就是说，作为一个武术人，既要能耍刀弄棍，又要具备攻防对抗的本领，身怀“真功夫”——这原本就是作为习武之人必须具有的能力。读张文广、温敬铭、蔡龙云等老一辈武术家的传记，我们会发现他们个个都是打练结合的全能型武术家。作为一个武术人，只有做到这样才能为人所信服，才有利于武术各项工作(特别是教学工作)的开展。不然的话，就是戚继光在《练兵实纪》中所言:“能舞而不知对，能对而不知舞，虽精只作下中［5］。”然而不幸的是，武术项目的分化使现在的专业武术人士只会一条腿走路，或只会舞或只会对，不能与人们的期待相吻合，故技“虽精只作下中”，这无疑会对武术人在大众心目中的威信产生很大负面影响。

2.3 传统文化的缺失

传统武术在华夏大地孕育、诞生、发展、成熟，它浑身内外无不侵润着中华传统文化的浓浓气息。无论是太极学说、五行学说、八卦学说的传统哲学体悟，还是内外兼修、神形兼备、练养结合的传统医学理念;无论是象形取意、情景合一、道法自然的传统审美情趣，还是武不犯禁、尚武崇德、内圣外王的传统道德修为;无不印证了武术与传统文化的水乳交融、不可离剥。然而，曾几何时，我们在“项目化”后的武术身上却再也“嗅”不到传统文化的味道，因承载中华传统文化而获得的“博大精深”的美名只能是停留在口头上或者是想象中，无论套路还是散打项目中都再也找不到与之相契合的体现。传统武术的‘健身、修身、养性’等价值在武术现代化中丧失了，武术现代化的天之骄子——竞技武术异化为运动成绩，金牌成为人和武术本质的替代。［6］

2.4 学科地位的怀疑

现代科学的发展和国家对民族传统体育的重视使在古代社会中一直处于“草根”地位的传统武术上升至现代“学科”的层次。这对于武术人来说，是一种莫大的鼓舞;对于武术自身的发展，也是提供了一个绝好的平台。武术是民族传统体育学的一个重要研究方向，而民族传统体育学之所以能同体育学一级学科下的其他3个二级学科并列，没有被归入体育人文社会学或者是体育教育训练学，说明国家在设置学科时充分考虑到了包括武术在内的民族传统体育的特殊性和重要性。但是，武术的“项目化”，特别是它成为“天之骄子”一统武林后，使得武术因失去异之于西方体育的自身特色而失去了其作为一个独立学科的依据。身为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体育学科评审组五位成员之一的北京体育大学迟建副校长在给博士研究生授课时就提出了这样一个观点，他认为武术［7］跟田径、足球、排球等体育项目并没有本质区别，它只是一个运动项目，没必要单独列为一个学科，应该把它归入体育教育训练学里去。这种观点当然有失偏颇，有“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之嫌，但无风不起浪，话出总有因，这恰恰说明了在现实生活中“项目化”武术这棵树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覆盖住了整片森林，人们就只能看到它，因此对它作为一门独立学科产生怀疑也就不足为奇了。

3 “大武术观”——当今时代武术多种价值目标实现所必须

“大武术观”的理念是针对一直以来人们认为“项目化”后的竞技武术就是武术的全部这种认识局限提出的，是解决当今武术发展困境对武术人思想认识上的一个必然要求。所谓“大武术观”，就是武术人在看待武术及其自身时，要从宏观上认识武术和要求自身，摒弃因袭的“项目”分隔，打破现代武术和传统武术的此起彼落状况，让武术的各个子系统能够各施所长、互补所短，共同承担起实现当今时代武术多种价值目标的重任。“大武术观”所面临的时代既不是古时传统武术所能解决的格杀搏斗、修身养性、自娱他娱的时代，也不是“项目化”后现代武术所能解决的比赛竞技的时代，而是一个需要传统武术和现代武术协作互补、共同完成的多元价值目标并存的时代。这就需要我们具备“大武术观”的视野，综合考虑传统武术和现代武术各自在当今社会所具有的功能与局限，让它们各肩其责、各得其所，从而满足当今社会对武术的多种价值诉求。

首先，“大武术观”要求武术人，特别是承担着传承、传播武术重任的高校武术专业人才，要彻底打破从少体校因袭的“项目”视野，要认识到这种“项目”视野在以前的竞技体系里是必需的，但随着自身职业的转向将会面临巨大的局限性。因此，必须与时俱进，及时修正对自身的定位，以一种新的视野看待和要求自己，保持所长、补救所短，使自己成为一名合格的“大武术观”概念下的武术专业人才。

其次，对于武术管理部门来说，“大武术观”的视野有助于其综合考虑武术各个分支的功能与局限，使其各自价值都能在当今社会中得到实现。在试图通过“项目化”武术叩响奥运之门的同时，更要发扬具有浓厚民族文化特色的传统武术——这是我们以往和现在所做的远远不够的。要知道从可持续发展的角度看，正如一国没有特色的文化无以立足于世界民族之林一样，一国没有特色的武技也自不能立足于世界武技之林。关于这一点，辜鸿铭先生的一段话相信会对我们有所启发。他说:“洋人绝对不会因为我们割去发辫，穿上西服，就会对我们稍加尊重的。我完全可以肯定，当我们中国人变成西化者洋鬼子时，欧美人只能对我们更加蔑视。事实上，只有当欧美人了解到真正的中国人——一种有着与他们截然不同却毫不逊色于他们的文明的人民时，他们才会对我们有所尊重［8］。”

4 结束语

斗转星移，在当今我国欲要实现由体育大国向体育强国迈进的征程中，在体育事业由“奥运争光计划”向“全民健身计划”重心适当转移的时代趋势中，在国家文化软实力越来越受到世界各国重视的国际形势下，武术也要与时俱进，在时代的变迁中作相应调整，为更好地满足国家、人类的需要做出自己的贡献。所以，“项目化”武术一统武林的时代局限性就日渐凸显出来，取而代之的应是一种“大武术观”理念的确立。“大武术观”要求现代武术和传统武术要并肩作战，在当今时代对武术的多种价值诉求中各施所长、各尽其职，共同致力于“大武术”在当今社会的发扬。“大武术观”理念的确立无论是对于传承、传播武术的主体——武术人，还是对于制定武术发展战略的管理部门，都是一种时代要求下必须具有的“武术观”，是实现武术多种价值目标在人的观念上的必然要求。

［1］周伟良.中华民族传统体育概论高级教程［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70.

［2］邱丕相.中国武术史·民国时期的武术［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145.

［3］徐伟军.武术的嬗变与发展［J］.北京体育大学学报，2006(5):684－719.

［4］王 岗.以反求正与以正求正——论武术与奥林匹克运动的不可兼容［J］.体育文化导刊，2006(7):16－20.

［5］蔡龙云.琴剑楼武术文集［M］.北京:人民体育出版社，2007(11):51.

［6］吴丽娟.试论我国学校武术的困境［J］.体育文化导刊，2006(5):77.

［8］辜鸿铭.中国人的精神［M］.南宁: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