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春燕
(中南民族大学 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湖北 武汉 430074)
文化变迁问题研究一直以来是民族学、人类学、社会学研究的热门之一,其中尤以19世纪摩尔根、斯图尔德、怀特等为代表的进化论观点影响为甚,其次则是20世纪以英国格雷布纳、里弗斯等为代表的文化传播论观点对文化变迁研究较为突出。随着社会科学技术的进步,文化变迁问题在人们的生活中越发凸显出对其研究的重要性。在前人理论研究的基础之上,当前不少学者对文化变迁问题的研究更加重视、更加具体。这里主要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之上,以 “文化变迁”为切入点试图分析重庆市彭水县向家坝蒙古族的社会文化变迁问题。
有学者明确指出文化变迁是指由于民族社会内部的发展或由于不同民族之间的接触而引起的一个民族文化的改变[1]。促使文化变迁的原因,其—是内部的,由社会内部的变化而引起;其二是外部的,由自然环境的变化及社会文化环境的变化如迁徙、与其他民族的接触、政治制度的改变等而引起。也有学者指出“文化变迁是指随着时间的推移,处于一定社会环境中的文化特质、文化结构或文化模式所发生的渐变和突变”[2]。还有学者则提出 “文化变迁问题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渐变与突变之间,过程与结果之间,进化与植入之间的争论持续不休。加之文化和社会之间的复杂关系,文化变迁与社会变迁难以割舍,‘文化变迁’、‘社会变迁’、‘社会文化变迁’名词使用之间也一直存有争论。无论文化变迁理论存在多少争议,但不可否认的是,若以物质、制度、精神三分法分析文化构成,精神是文化构成的核心要素,当与之相关的文化意义发生改变之时,文化变迁作为一种结果已经客观存在。而遵从物质到精神的文化构成原则,文化之精神要素变迁可以从外显的物质、制度现象观察入手得以揭示。”[3]
人的主体性在一定程度上也就是指人的文化性,向家坝蒙古族文化的变迁就是文化主体性的变迁,它是在一个开放的文化环境体系中发生,在内、外因的驱动下,为了让本民族在新环境中得到很好的生存和发展,蒙古族后裔们积极主动地接受并创造新文化。与此同时,这也是蒙古族后裔对向家坝文化适应和创造的一个结果。
向家坝是怎样聚集蒙古族的呢?以荣盛等为代表的学者认为,彭水县鹿鸣乡向家坝村的蒙古族来源是明清时期迁入重庆的蒙古奇渥温家族的后裔,这也是当前学者们比较认同的一个观点。
在1985年 《四川彭水鹿鸣乡向家坝蒙古族张、谭姓氏源流》的整理笔记中,记录了张友安、张远杨等人的回忆。他们说:“我们的祖先大略在公元前七、八年时期,在一次大的战争中失败,只剩下两个男女青年,男的一个名古老,一个名乞颜,他们逃进额尔格皇宫山,吃草头、树皮、野果为生,历经千多年的过程,发展为一个较大的部落,纪元后迁居斡难河,住了十几代人……我们的祖先正宗是乞颜的后代。孛尔只斤氏又过十多代才有铁木真的父亲也速该,他娶三个妻子生三个儿子,大老婆生老大,名铁木真……,元朝把孛尔只斤谐音为奇渥温,称为国姓,一直传到元末,经过百年王朝,六代十位帝王。”“元朝末年(一三六八年)朱元璋起义攻入大都北京,元朝崩溃,当时皇帝元顺帝奇渥温妥欢铁睦尔,迁移上京,传记当时皇室当权是八兄弟,有三人到北方上京,有五人逃往四川继续统治达十年之久左右,到洪武六、七年间,明朝调集大军围歼元势力,在合州一战,由于寡不敌众,战败,五兄弟逃至凤柳桥边,分手各去,留诗八句。”“本是元朝帝王家,洪军追散入川涯。绿杨岸上各分手,凤柳桥头插柳桠。咬破指头书血字,挥开眼泪滴痕沙,后人记得诗八句,五百年前是一家。”“分手后其中一人被逼改族 (汉)称姓谭才生存下来……,清初谭启鸾逃迁彭水下潭口藏于张帮墨家,为了生存,因从其姓,谭启鸾更名张攀桂……”。据这段资料,我们能推测出向家坝蒙古族是来源于北方大草原的蒙古族,与历史上风靡中亚、欧洲的历史人物——成吉思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1984年11月,彭水 《绿阴轩》第二期专刊《血泪凝诗句、僻壤隐天骄——向家坝蒙古族的由来考察记》一文记载:1368年秋,朱元璋军队攻进大都,推翻元帝国统治,先后攻克西北、东北和西南广大地区,把原来居于统治地位的蒙古族人往中国南部驱赶。元朝末任皇帝奇渥温妥欢贴睦尔8弟兄被逐散后,向南溃逃,其中5兄弟逃到四川西涯。1374年,朝廷派兵入川征剿,5兄弟被追到凤柳江边桥头 (今嘉陵江畔合川一带),决定解散,自求生路,盟誓吟诗:“本是元朝帝王家,洪军追散入川涯。绿杨岸上各分手,凤柳桥头插柳桠,各奔前程去安家。咬破指头书血字,挥开眼泪滴痕沙,后人记得诗八句,五百年前是一家。”5兄弟中一人改姓谭,漂流在今天奉节地区,定居240多年,繁衍九代子孙。清代顺、康年间,清廷查剿反清复明残余势力,谭启鸾携眷属潜来彭水下塘口,隐居在张帮墨家。因张妻姓谭,便攀亲认张帮墨为姑爷,并从其姓,改名攀桂。夫妻育有3子,一名张侨,一名谭能,一名斗,后迁到鹿鸣向家坝定居。
这里很清楚地说明了向家坝蒙古族的来源,他们是蒙古族后裔,成吉思汗的子孙。向家坝蒙古族是来自北方大草原不断向南迁徙的一支蒙古族后裔,他们向南迁徙的原因和由奇渥温姓改为张、谭姓氏的缘由,在那时这段历史虽然是向家坝蒙古族祖先们的灾难史、辛酸史,但如今却是向家坝蒙古族后裔们追溯族源的一个凭证。如今的他们乐于对人讲述自己祖先的这段历史,这不仅是加强他们自身族群内部的认同与联系的需要,也是加强他们自身族群归属和情感依附的心理需要。可见,每一个民族都有其独特的历史,在特有的历史时期里创造了由特有的历史事件所组成的历史记忆,正如有的学者所说 “历史记忆不仅包括它记忆的对象是历史事件,同时记忆本身也是一个历史,是个不断传承、延续的过程,这个过程本身也构成历史。”①参见赵世瑜《传说·历史·记忆——从20世纪的新史学到后现代史学》,《中国社会科学》,2003年2期。在向家坝张、谭二姓中流传着很多关于他们祖先传留下来的民族文化的口传历史,这些历史记忆以口耳相传的方式进行着,代代相传的 “八句诗”以及张、谭二姓永世不得通婚的规定等,正是由于这些口头传说,他们才得以在没有文字记载的情况下保存了象征自己真实民族身份的资源,也保存了他们对民族归属需求的资料。并在此基础上也才得以长期以来在心理上保持那份与周围不同民族的那份感情认同。
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是重庆蒙古族的主要聚居地,彭水蒙古族主要聚居于鹿鸣乡的向家村和太原乡的香树坝村,都姓张、谭,他们的民族身份在1982年得到恢复。向家坝村现有姓氏主要有张、谭、涂、何、李、罗、刘、邓等姓氏。其中张、谭二姓是大姓,虽然是两姓,但实为一家,他们主要聚居在向家坝的一组、二组。据全国第五次人口普查统计,彭水全县590238人,其中苗族273488人,土家族74591人,汉族238264人,蒙古族1871人,回族523人,维吾尔族60人……在少数民族人口中,蒙古族为第三位,主要集中居住在鹿鸣乡向家坝,大约有1500人,其中常住人口约有800人。在历史上,向家坝蒙古族主要以务农为主。因此,经济收入也主要是靠种地得来。受国家改革开放的政策影响,近十年来他们的经济生活方式逐渐发生了改变,从以前的种地务农为主变为现在外出打工为主的生计方式。以前不管男女老少都是在家种田、耕地,如今却是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家里只剩下老人、小孩和少部分青年妇女固守在土地上。在居住格局上向家坝张、谭二姓主要是因特有地势而建,据说向家坝地势从高处俯视,呈半盘棋的形状,每颗棋子的位置就是一座小山堡。向家坝地貌较为独特,它由许多小山堡构成,向家坝的居住格局都依山堡而建,每个山堡脚下都居住着不少人家。在交通上向家坝是极为困难的,现在只有唯一一条通往外界的公路,叫 “民族公路”。这条公路远看像一条银带蜿蜒盘旋在高山之上,只有一辆能坐7人的面包车往来于公路之上,多数都是以摩托车或步行的方式与外界来往。
器物不是文化,但它是文化的附着物、载体,是文化显现的中介,可以将附着于器物的文化称之为物质形态的文化。向家坝蒙古族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在他们的生活中总有蒙古文化的印迹。在实地调查中,我们得知他们通过修建八角庙、祠堂、练马场等实物的方式来体现蒙古文化,以此来记载、保留、保存自己的民族文化。
向家坝蒙古族作为外来民族,为适应当地生态环境、生存空间,首先发生改变的是衣、食、住、行以及生计方式。这些文化的改变是由于蒙古族先辈们直接借用了周边民族的生活文化,才使其发生变迁的。这正如有的学者所说 “人是文化变迁中的中介体,一切文化的变迁都必须经过人的传达才能得以实现。”“尽管人的认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左右文化的变迁,但人类文化的很多因素也可以强制性地或在人们不自觉的情况下引起文化的变迁……,但不否认人的主动性,即人们的作用是巨大的。因此对于这种主动性,即人们的认同对于文化变迁的影响的研究具有特殊意义。”[4]“变迁指的是一个族群在与它族群的接触过程中,新的观念以及行为方式的介入所造成的传统价值观念和行为方式改变。”[5]因此,文化变迁都是从表现“人与自然的关系”的生产、生活文化开始,“由表及里”不断地向深层次文化渗透的。
蒙古族传统的生计方式是放牧,主要是以放羊、牛、马等适宜北方草原生长的动物来谋生,而向家坝蒙古族如今完全丢弃了放牧的生计方式,完全转变、采用了适宜当地的农耕生计方式,靠种田挖地来谋求生活,南方常用的锄头、钉耙、铲锄等农用工具便是现在他们生活中常用的生计工具。
蒙古族的服饰主要是蒙古袍,还有头饰、腰带、靴子。蒙古袍身长宽大,右衽,高领长袖,在骑马放牧时能护膝防寒,晚上能当被盖;长长的袖筒冬天可护手持缰,夏天可防蚊叮咬;宽宽的腰带在骑马时可保持腰板的挺直和稳定。然而如今向家坝蒙古族后裔却穿着与周边民族无异的服饰,都穿短上衣、裤子、胶鞋、运动鞋等,特别是年青人的穿着打扮更是与大众一致,都爱时尚,爱穿T恤、牛仔裤等。
北方蒙古族的饮食大致分三大类,即肉食、奶食、粮食。一日三餐,两稀一干,早晨、中午一般喝奶茶、泡炒米、奶食、手扒肉,晚上氽羊肉、下面条、吃包子。而今天向家坝蒙古族人们的饮食主要是大米、面食,一日三餐,早上一般吃面条或是头一晚剩下的冷饭,甚至不吃,等到中午时候再做饭,晚上一般也是煮米饭、吃菜,这在传统蒙古族文化当中是很少见的。
蒙古族主要是以蒙古包为主,蒙古包是一种天幕式的住所,呈圆形尖顶。通常用羊毛毡子一层或二层覆盖,蒙古包易修建,也便移动,但是如今向家坝蒙古族的居住方式与之大为不同,完全是按照西南民族山区的房屋样式而修建的,都是利用木头制作而成的,现在还有不少人家的房屋修建在公路两旁,而且又从木头变成了钢筋混凝土修建的房屋。
只要走进向家坝村口,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座矗立在一个小山堡上看上去摇摇欲坠的 “文昌宫”,也就是现在村子里的人们常说的 “八角庙”。八角庙修建于向家坝蒙古族第四代张仁龙时期,最终的八角庙分两期修建而成。第一期修建的八角庙便是现在人们还能看到的 “文昌宫”。从结构上看,它分为上、下两层,屋顶由青瓦盖成,有八个角。第二次修建是在张孝继时期,这只是在原来八角庙的基础上之上扩建而已。这次扩建是在原八角庙前面修建了天井坝,并在其两边修建耳房,在天井坝前面修建下殿,在原八角庙的背后修了住房,这些扩建后的屋檐也是做成八个角的形式。关于八角庙名字的来历,一说是为了纪念在蒙古分开的那八兄弟而命名;一说是由于原来蒙古那里也有个八角庙,因此就照那里的样式在这里也修建了这个八角庙。据老人们回忆说:“八角庙最先修建的初衷是为了用来存放成吉思汗的塑像,由于当时明王朝对元朝残余势力还存有剿灭的态势,出于生存的原因他们的祖先没敢把成吉思汗像放到里面让后人敬仰,后来由于其他地方的庙子破损不能供仰当地百姓们所信仰的神灵,于是就把那些神灵菩萨迁移到八角庙来,此后这里就成了当地人口中的庙子。”还解释说:“八角庙是因修建的庙有八个角而得名,这八角庙的八个角象征当初的那八兄弟。也因蒙古文翻译成汉语多半都是与 ‘八’相关的文字,所以他们的祖宗就借用这个 ‘八’字而策划修建了这个八角庙。”也有人说:“内蒙古原来那个地方也有个八角庙,这个八角庙也就是仿照那个八角庙的样式修建而成的。”从村民的叙述中得知,对八角庙名字的由来虽然存在差异,但是这个差异并不影响向家坝张、谭二姓作为蒙古族后裔的事实。不管怎么说这个八角庙是代表了向家坝蒙古族后裔们寄托对远在北方的蒙古祖先深深的怀念之情。他们对 “八”有着特殊的好感。他们的这份好感在潜意识里就形成了他们对 “八”的特别崇拜和信仰。共同信仰是凝聚族群观念的核心,向家坝张、谭两姓人家就通过对成吉思汗的崇拜以及对 “八”的信仰来构建民族认同,增强民族凝聚力。这是在特定时期、特定条件下人们以另一种方式去构建的民族认同,因此也才得以保存、保留蒙古族文化的痕迹。
据张友明老人讲:“八角庙最初修建是为了用来存放成吉思汗的塑像,后来由于明王朝的剿灭之心不死而没敢把成吉思汗的塑像放进去。”谭登木老人说:“庙子的样式都是模仿铁木真的坟的样式修建而成的,为的就是让后人不忘记他。”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生活的需要,八角庙的功能逐渐发生了改变。张友明老人说:“八角庙本来不是庙,是张、谭二姓修来准备放成吉思汗的像,是在第四代人张盛西时候修的……一直没敢放,后来因为不远处那个庙子破损坏掉了,只有把菩萨请到八角庙里藏身。”至此,附近的人们不管是张、谭二姓还是其它姓氏的人们都到此朝拜,敬奉各种菩萨,甚至在此为菩萨举行大会,由专门人员负责大会的举行和相关事宜。这样,八角庙就从最初张、谭二姓怀念祖先的功能转变成了当地人们共同信仰的所在地。这正如有的学者所说 “共同的信仰是凝聚族群观念的核心,相同的经济基础,具有相似文化的群体,由于有相似的文化特质和文化丛体,比较容易相互适应,文化的相互借用数量更大。”[6]后来在张仁龙时期对八角庙扩建后它的功用更是发生了许多变化,这可以说就是张、谭二姓蒙古族在原有的文化基础上慢慢地适应和借用周围其他民族文化具体事例的智慧体现。谭孝原老人说 “解放前我们都是在八角庙里读书,老师是本地本姓人,都是张、谭二姓,周围其他姓氏的人读书都能来八角庙里读,解放后也在八角庙里读,学生哪里的都有,外村的也有,鹿鸣的也有,当时班上有四、五个外姓人。”从这则资料可看出八角庙除了供奉当地各族菩萨、神灵外,还扮演了学校的功能,是一个教书育人的场所。除此之外,八角庙也成为全村人 “求雨”的圣地之所在,有老人介绍说:“如果遇到天干不下雨,全村人便会组织起来请专人负责举行 ‘求雨’仪式,负责人又叫会首,在他的带领下,大家出钱出力,请先生来按照雨甲子的时间表,打起锣鼓,跳舞求雨,又叫做请鸾、请马脚。会首承头,搭建神坛,搭建好后,先生就戴上木制的面具,穿上法衣,在神坛上跳,边跳边唱,唱的都是一些关于请求下雨的内容,比如要求天在哪天下雨等之类。”从这则材料又可以看出八角庙在天气干燥久不下雨时又转变为求雨场所,成为当地人们祈求下雨的希望场所。这在当时那个科学不昌明的年代里,请鸾“求雨”是当时人们的希望之所在,更是他们的信仰之所在。在长期的交往与交流中,各民族的人们早已适应了彼此的生活文化,相互学习、借鉴,在一定程度上达成了某些共识,为了更好的生活环境而共同创造。据老人们介绍说: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八角庙又被用来作为批斗的地方,当时本地有好几个人都是在八角庙这里挨批斗的,批斗过后还被那些人用火把庙子给烧了。至此就只留下了现在这个摇摇欲坠的 “文昌殿”,实在是可惜了。如今向家坝八角庙已成为蒙古族人们所共同期盼能得到恢复原貌的对象所在,成为人们共同追溯祖先,增强族群认同的依托资源。这些都是文化的主体——人在思想观念方面发生的改变,他们随着生活的不断变化而变化,“文化变迁中作为负载文化的主体……人,他对文化的认同,可以影响文化变迁的速度与方向,如果一种新的因素与人们原有的认识不发生冲突,那么也就易于被人们所接受。在这种情况下,社会文化变迁就有可能较快地发生。”[7]从八角庙隐藏的功能来看,可以很好地体现文化所发生的一切变化无不时时与 “人”相关。
祠堂也和八角庙一样,也是被毁于 “文化大革命”期间,如今只剩下些残留的 “碎片”和旧址供人想象和惋惜。祠堂也是修建于张仁龙时期。据谭登木老人讲:“修建祠堂的柱子呈八面,代表当时蒙古族的那八兄弟,垫在柱子下面的石磉磴也是呈八面,祠堂正中有顶,他们称之为 ‘沙帽顶’,大致和蒙古包的顶部式样相仿,祠堂大门上的那副对联 (上联是:元蒙尚古挥戈耀祖一代英豪乃文乃武千秋百代振筼裘,下联是:舜尧禹后讨伐荣宗百载雄主王能谋能征亿年万世建宏阁)都是象征着蒙古族,这些都是蒙古文化的依据。”祠堂虽然被毁了,但是我们并不否认它在向家坝蒙古族人们心目中的意义,特别是对维护族内的稳定和促进家族的发展所具有的教化意义。由于历史的原因他们被迫逃离族源地,为了生存千里迢迢来到陌生的环境里,什么都发生了改变,衣、食、住、行便是首先改变的方面。尽管如此,但他们那颗 “我是蒙古人”的心依然未曾改变,因此才把祠堂的形状修成带有蒙古文化特色的样式,以此强化蒙古族文化在后辈子孙们生活里的印象。虽然器物不是文化,但它是文化的附着物、载体,是文化显现的中介,可以将附着于器物的文化称之为物质形态的文化,曾经的祠堂就是将文化 “刻印”在 “身上”的一个承载体,也是文化变迁的承载体。
众所周知,蒙古族历来都是马背上的民族,骑马射箭更是他们生活、生存能力的一种体现,向家坝蒙古族先辈们虽然远离族源地,但是在他们内心深处仍然保留着骑马射箭的需求,因此蒙古族先辈们修建了如今向家坝有名的练马场。据村民们介绍说:“练马场,当地人叫做马道子,是专门供蒙古族人在此骑马射箭而建立的。”据张友明老人介绍:“我们的祖辈们一个个都长得高大威猛,力大无比。在这里还存有祖辈骑马射箭的 ‘箭池’、‘马道子’和战马急转弯时的‘旋窝子’等遗址。村口有一片长约700米,宽约80-100米不等的平地,虽然现已变为耕地,但是那些轮廓依然可见。”据村支书介绍:“这就是向家坝蒙古族人当年练习骑马射箭的场地,是八世祖张汝器在高坎子招生练武开始的,一批招四五十人不等,一人一骑,专门训练骑马射箭。人骑在马上背三支箭,马在道子里长驱直入的跑,跑到尽头急转弯时,骑士连发三箭,箭箭命中靶心,才算毕业。骑射场由点将台、马槽、跑马场、箭池、跑马拐弯的窝子等组成,农闲时,同族人聚集在此,训练骑射。”听着人们热情的述说,似乎他们都熟知过去的历史,都讲得井井有条。实际上,他们当中有的只是曾经在年少不经事时见过这些实物,而有的却连见都没见过,只是听上辈人讲述过而已,但这并不影响事物的真实性。因为 “我们所关心的是历史意义不仅仅能从文献中获得,而且还能从记忆中获得”。通过这些资料我们了解到蒙古族的骑马射箭文化在此得到了很好的体现和传承,虽然练马场景如今已不复再现,但是在当地蒙古族人们的心理早已深深地埋下了这个 “愿望种子”,只要时机成熟骑马射箭文化场景的再现只是迟早的事。
蒙古族是一个擅长骑马射箭的民族,有着 “马背上的民族”之称,骑马射箭、摔跤更是本民族的人们,不论男、女、老、少喜爱的一项运动,然而至今向家坝的蒙古族人们骑马射箭、摔跤运动早已丢弃得荡然无存,骑马射箭虽然曾经存在过,但是却规定只有男人才可以前去骑马射箭,女的不能,北方草原上的蒙古族在他们的生活中随时随地都可以骑马射箭,教授这项知识的人没有一定之规,也无须给教授的人一定的报酬;但是在向家坝蒙古族学习骑马射箭却有着特定的规定和目的,学习者必须通过一些硬性的规定方能进入特定场地进行训练,会有一定的老师在一定时期里教授骑马射箭的知识,在老师考核合格的条件下才可以参加武举考试。而如今练马场早已变成了向家坝张、谭二姓的良田美地,供他们在此栽种庄稼,维持生计。由此可以看出蒙古族文化在向家坝发生的变化主要是取决于社会环境的变化、变迁,这正好体现了文化变迁和社会变迁难以理清的关联,也是 “文化变迁”、“社会变迁”、“社会文化变迁”一直存有争议的原因之所在。
通过实地调查得知,向家坝蒙古族人们除了在以上所列举的实物上体现出蒙古族文化外,在他们的现实生活中、生活工具上也能找到蒙古族文化的影子。据当地人们介绍,他们世代以来对 “八”有特别的好感,据说是因为 “八”是蒙古语翻译成汉语的意思。屋内石磴、水缸、灶头等用具都喜欢做成八面、八方或八个角,有的连菜刀柄也做成八棱形。在房子结构上,一幢多间,中部一间的柱头比两边小一间的柱头高出一公尺多,四角如虎爪高高伸出,正中有顶,称为纱帽顶,大致同蒙古包的顶部式样相仿。但如今在他们的生活中已很难找到与 “八”相关的生活用具,常见到的生活工具都是与周围其他民族一样的常用工具,已没有与 “八”相关的标志在其中。
在人们的精神生活中族谱在一定程度上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特别是对于外来民族,族谱便成为其增强族群团结、促进族群感情的重要纽带,也成为加强该族群民族记忆的一个承载体。在调查中我们得知向家坝张、谭二姓的族谱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用蒙古文书写记载,而后半部分是用汉语书写的,据说这是由于后来向家坝蒙古族后裔不会说更不会写蒙古语导致的。
苏鲁定是成吉思汗远征时所向披靡的旗徽,又是太平时期的吉祥物。蒙古族在每年阴历二月十七日举行祭苏鲁定的仪式。祭祀时,祭桌上摆放整羊、马奶酒、奶食品等。参加祭祀的蒙古族群众各自带着祭品,虔诚叩拜苏鲁定,借以表达对成吉思汗的敬仰,缅怀成吉思汗的丰功伟绩。向家坝蒙古族人的苏鲁定节以前在每年农历二月十七日这一天,全村蒙古族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要聚集在一起,共同祭祀先祖。在祭祀仪式上,由族里老人讲述蒙古族逃难迁徙的历史,然后一起吃饭,这就是他们的苏鲁定节。但是在1947年全村蒙古族人举行最后一次苏鲁定节后,族人就再没举行过苏鲁定节。除年纪高一点的人知道有苏鲁定节外,现在的年轻人已很少有人知道有这个节日的存在。可见在此举行的苏鲁定节与北方蒙古族举行的苏鲁定节在意义上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除了有纪念成吉思汗的意义外,更主要是为了让族人们记住民族曾经的灾难。
综上所述,蒙古族文化在向家坝得到了很好的彰显和保留,不论是在物质层面,还是在人们的精神生活层面都体现出蒙古文化在此的 “生存迹象”。从这些实物资料上面不可否认蒙古族文化在向家坝的确存在过的事实。与此同时,文化又具有变迁性,文化的变迁是永恒的,它的变迁会随着时间和空间的改变而改变,向家坝蒙古族文化在此发生的变迁,是向家坝蒙古族后裔们适应当地特有的地理人文环境的结果,更是积极主动谋求生存、发展的结果,他们的文化在此发生的变迁无不体现出他们民族智慧的光芒。
促使文化变迁的原因,其一是内部的,由社会内部的变化而引起;其二是外部的,由自然环境的变化及社会文化环境的变化如迁徙、与其他民族的接触、政治制度的改变等所引起。向家坝蒙古族文化所发生的变迁便是在其内、外因的作用下蒙古族后裔在不同的空间与时间里所发生的改变。
“每一种文化,都处于一种恒常的变迁之中,这是文化变迁的理论起点。整个文化变迁的基础是创新;环境改变导致了某种新反应方式,而新的反应方式就要求创新 (通过发明和借取的形式),最终,当这一创新为大多数成员所接受时,就会发生文化变迁,这是文化变化的总体模式;文化变迁的总体框架通常随着社会文化环境或自然环境的改变而发生。”[8]这里的自然环境也就是地理环境。
向家坝蒙古族文化在此发生的文化变迁,是源于内、外因的驱动而发生变迁的。蒙古族本来是生长在北方大草原的,他们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主要以畜牧为主,兼以农业为辅,因此,肉食、奶食便是他们的生活主食。在他们的生活中, “马”是一种很重要的生产生活工具。是牧民不可缺少的交通工具。凡是放牧、探亲访友、出外办事都需乘马。然而在彭水县向家坝的蒙古族却早已没有这些文化的踪影,一走进他们的生活范围,看到的都是西南散杂居民族地区应有的生活文化。这正好体现出地理环境对文化形成的重要性,什么样的地理环境就会造就什么样的文化,文化特色是与地理环境因素分不开的。这也正是各民族的人们根据特定地理、气候环境所特创出的与之相适宜的文化,什么样的客观存在就会决定什么样的主观反映,这恰好体现了文化变迁论中地理因素说的动因之所在,也就是地理环境的变迁为文化变迁提供了必然条件,不同的地理生态环境在不同维度上就会被创造出不同的人文情怀、社会文化,这无不体现出生活在不同地理环境下各民族人们的智慧与勤劳。
马克思曾经指出:“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得到的,既定的,从过去继承下来的条件下创造。”[9]文化的创造离不开传统文化的积淀,向家坝蒙古族文化所发生的变迁绝不是任意所为的结果,而是在对原文化和它文化经过历史整合过后而得到的,是在继承过去的基础之上创造得到的,是在适应新环境之下不断接受、不断借鉴、不断学习互动中所得到的。而且在互动的过程中无不体现民族智慧的因素在其中,因为不同文化的接触、移入必然会引起原有文化结构的变化,然而这些变化并没有给他们的生活、生存带来任何的阻碍。
英国人类学家彭尼曼指出,“如果不研究种族和文化借以发展的媒介——环境,那么对种族和文化的研究将是不完整的。”[10]岳天明教授对此阐释为 “可以认为,各类环境一方面为社会变迁提供了前提和基础,另一方面也为社会变迁预设了基本可能的路径和空间选择。因此,人们对于社会变迁的分析和考察总是以社会环境及社会结构为基本的切入点的,如此才能真正解释社会变迁的实际情况”[11]。社会环境的变迁对于社会文化变迁的影响可以说是关键之所在。
文化的变迁性是文化所特有的属性,文化的后天习得性也是文化特有的习性,是与人息息相关的特性,因为文化是人们在生产、生活中创造出来的。它的产生与变迁都与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向家坝蒙古族文化之所以发生变迁,是由于原文化社会环境的改变。由于地理环境发生了改变,势必就会影响到人们的日常生活行为,也就会造成在日常生产、生活中所接触到的生产、生活文化发生改变,尤其是在语言方面的改变,它直接影响到人们所交往的对象和生活圈子。如今随着交通方式的便捷,人们的流动性越来越快,不同社会环境里人与人之间的社会交往越来越频繁,也是生活的需要,原有文化并不一定在何处都能适应,每到一处新环境只有适应新环境下的社会文化才能得以很好地生存、生活下来。因此,社会环境的改变势必也会影响到文化的变迁。
美国人类学家默·克多将造成文化变迁的原因概括为六个方面:第一,革新 (发明)。由社会的某一成员创始新的反应方式;第二,借用 (传播)。采用从其他社会的成员中模仿而来的新的方式;第三,内部的传播。新的方式,从发明者或者借用者扩散到他所在的社会的其他成员,即该社会的容纳;第四,整合。新的方式适应文化的脉络以及已有的方式为适应新的因素而做出调整;第五,选择性排除。曾经在某一社会内流行一时的文化方式,因与其它方式相替换或者不再能够满足需要而最终归于消失;第六,在社会化(教育)。在某社会内向下一代传授文化方式,在这一社会化过程中,很少有准确的再现。向家坝蒙古族建立的祠堂也正是由于不同民族之间文化在革新、内部的传播以及整合等方式上发生改变而彰显出蒙古文化所发生的变迁,是新文化的增加和旧文化的改变,这些都无不证实了向家坝蒙古族文化所发生的改变是与不同时期里的人们密切相关的。孙本文在 《社会学》一书中指出文化是一个有序的意义之网和象征体系,社会的互动必须依据文化而发生。其实,他说 “文化变迁的过程是人的文化适应和文化创造的过程,人的主体性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指人的文化性。文化变迁,集中展示人的文化性——即体现人的文化观念和见证人的文化行为。”[12]文献出处也正是因为如此,向家坝蒙古族文化才得以在适当时机里发生相应的改变,让蒙古族后裔在心理上得到调适,原因就在于文化变迁的中介体——人发生了改变,这些都是源于人的主动性,民族与民族之间、人与人之间相互交流、交往所致。
总之,向家坝蒙古族作为外来民族而在此发展、壮大,这在一定程度上彰显了他们民族的智慧,蒙古文化在此所发生的从物质到精神层面的一系列社会文化变迁,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看成是人与地理环境、人与社会环境、人与自身心理的关系在不断变化、调适的结果,是人们积极主动接受的过程,这也正好体现了文化具有后天习得性和被创造性的特点,也体现出文化的变迁是文化的永恒性。与此同时,这也彰显了散杂居民族地区的社会环境具有很好的兼容性、创新性。正如有的学者所言 “社会文化变迁是文化内容与社会诸多参数和因素综合作用的过程和结果。所以,社会文化变迁研究是人文现象中的文化内容和社会参数两者的变迁合为一体的综合研究”[13]。当然向家坝蒙古文化的变迁内容是十分丰富的,上面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要想全部弄清向家坝蒙古文化变迁的情况,还需要作更细致的调查和更深入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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