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飞志
(四川省团校,四川 成都 610100)
1939年8月,在抗战陪都重庆,围绕苏联电影片 《马门教授》的放映与被查禁,酿成了一场广泛波及电影界内外的政治文化事件。这场风波影响所及,从一开始就突破了艺术审美的范畴,而迅速演变成为了具有浓重的 “反法西斯统治与罪行”和 “反文化统制与查禁”的政治文化事件。对这一事件所产生的重大影响及意义而言,似乎早已形成了定论。中国抗战文化界和电影界 “一致认为”,该片 “对于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起着反法西斯主义的宣传鼓动作用。它给予中国人民以世界的眼光,认清了法西斯主义的世界性,及中国抗战与世界反法西斯斗争的一致性”[1]。这样一种文化认知和政治教育意义,应该说,是所有的“抗战电影”题中应有之意。但是,如果从更为广阔的军政、外交和文化背景加以考察,就会发现,要深度解读这一事件却并不简单。
一
《马门教授》是根据德国剧作家沃尔夫的同名剧本,由苏联电影工作者依照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创作原则拍摄的一部地地道道的苏联影片。在抗战爆发后,苏联一直是作为中国人民,特别是作为中国抗战文化界 “忠实的战略伙伴”而备受礼遇。加上苏联国家体制及意识形态所具有的代表人类 “正义”与 “光明”的政治文化属性,已广为 “中国人民”所认可与向往,因此该片自1939年8月初在重庆放映之后,即引发了“轰动效应”——“每场观众拥挤不堪,场面不时响起狂热的掌声;银幕上的动作、观念与观众的心情打成一片,发生了火一般的交流。银幕上的愤怒、欢喜、忧虑和同情与观众的情感融为一体。”[2]
这样的 “轰动效应”其实并无特别之处。就如同其他许多的苏联影片在陪都各影院放映时一样,“愤怒、欢喜、忧虑和同情”,诸如此类的审美效应并不罕见。唯一不同的是,同样的民族主义情绪后来演变成为了一场抗议风潮和政治文化事件,演变成为了带有 “反法西斯”印记的 “民主主义”运动。其直接动因是德国驻华大使的 “不满”,继而由重庆社会局以此为由下令 “停止放映”,最后发展到重庆市政府公开发布 “违抗命令,停止营业三日”的牌告,但其更为深刻的动因,却来自于国民政府所制定的战时新闻与文化管控政策及相关法令。就军政背景而言,特别是与 “远东慕尼黑交易”相关的国民政府的军政策略和外交方针的微妙变化,也是重要的潜在因素。
《马门教授》事件爆发之际,正是国民政府秉持 “苦撑待变”战略方针,而陷入军政和外交困局的时期。 《马门教授》在华放映之前,正值国民政府参与 “远东慕尼黑交易”旋即转向与德国调停的“尴尬”时期。由于国民政府确定在抗战外交上采放 “左右逢源”的 “弹性外交”政策,即在 “三个阵线的争夺中”,既要 “拉英美”又要 “亲苏联”,又 “不得罪德国”。因此,在对德国的外交态度上,就必然显得相当暧昧,在新闻与文化管理上也就处处表现得相当小心和敏感。值得注意的是,国民政府上层的这种立场和态度,与以抗战文化界为代表的民族主义知识分子及中下层 “人民”从一开始就发生了文化心理分歧。而且,国民政府的新闻与文化管理政策,从最初的广受文化界和普通民众的“理解”已经悄然发展到了 “不理解”和对抗的境地。这正是引发 《马门教授》事件之所以突然 “爆发”的深层原因。遗憾的是,国民政府军政当局却对此事政治反应比较迟钝,甚至少有觉察。他们根本不知道, 《马门教授》事件不过是将这一文化心理矛盾放大,并引向公开 “抗议”的一条导火索罢了。
二
《马门教授》被停映的 “命令”颁布之后,《新华日报》辟专版发表了一系列的评论文章,对影片的内容及 “深刻的意义”进行了全方位的分析和解读,特别对影片的 “艺术的真实”和 “政治的正确”进行了揭示和辩护,其运用的 “批判武器”,主要来自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基本法则,和“阶级论”、“辩证法”立场上的工具理性。这些文章主要有:吴敏的 《〈马门教授〉影片事件始末》;吴克坚的 《从 〈马门教授〉影片说到我们的外交方针》;企程的 《介绍 〈马门教授〉》,以及 《美国报刊对 〈马门教授〉的评价》等等。这些文章,或详细阐述影片的内容,或揭示影片折射的意义,或介绍影片在欧美各国放映的盛况,以帮助中国电影知识分子和普通民众正确读解 “苏联人民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与顽强的战斗意志这一深层意蕴”,一方面提示 “苏联人民与处于强烈救国热情燃烧之中的中国人民是息息相通的。中国人民和苏联人民通过实现了思想与情感的交流”;另一方面,是 “为着通过银幕更好地向苏联人民学习,向苏联电影学习,以适应中国抗战之需有益与中国电影的发展”[3]。事实上,这些文章在反对 “党国一体”、“军政统一”,尤其是反对犬儒外交和新闻文化统制政策背景之下,明显表现出对苏联电影 “正确”的编制理念和体制化的苏联意识形态的高度肯定和赞美。
8月16日 《新华日报》在刊发吴敏的评述文章时,先 “引证”了三封读者来信,以此表述中国普通民众对影片禁映的不解和义愤。读者许凌在来信中写道:“这几天,许多朋友正热烈地讨论关于《马门教授》禁映的事。这故事的内容也许与希特勒先生的胃口不适合。然而,有一点我可以提起大家注意:电影对抗战宣传是最有力的武器;凡是于抗战有利,能激发民众爱国心,仇视法西斯侵略者,能够帮助扩大抗战宣传的电影,都不应当禁止,而且应当加以发扬奖励。应当禁止的,乃是妨害抗战宣传的片子。我觉得 《马门教授》的演出与否,应当与我国的抗战宣传有关,而德国有何权利提起干涉?”①《新华日报》,1939年8月16日相关报道。
读者刘淑华认为,我们怎么能因为德国人出来干涉,就吓得停映了呢?因为 “这种道理是说不过去的。这是一部反法西斯的电影呀!中国人民不是全世界反法西斯最勇敢的战士吗?难道我们吃法西斯侵略者的亏还没有吃够吗?难道我们喜欢瞧希特勒虐杀犹太人吗?我想每个有良心的中国人都会一口说 ‘不’的。然而为什么要禁映呢?我们实在想不通。”②《新华日报》,1939年8月16日相关报道。
而读者韦一苇则进一步从主权、国格和中苏友谊、文化战略互助互惠的客观视角,对当局的所作所为提出了 “忿慨和抗议”:“我们认为这一影片的放映,不仅在沟通中苏两国文化上有着重要的意义,而且表示出我国电影文化事业的飞跃进步,能与抗战建国和反法西斯的斗争相拍合。可是我们听说这一影片因德国大使馆的干涉而被禁映了!这使我们异常惊诧与忿激!不要说德国之公开成为敌人的支持者,已为全中国人民所不能容忍,现在竟来干涉我们的电影放映权,简直是漠视我国的主权、侮辱我国国格的表示!政府的容忍程度,这中间自然有苦衷,然而不得不对德国使馆这种公然超越使馆权限的行为,表示我们的忿慨与抗议!我们希望贵报能对这件事情详加解释,俾全国人民有所警惕与自勉!”③《新华日报》,1939年8月16日相关报道。
于是,吴敏据此说:“我们接到一大批讨论这问题的读者来信”。这几封是 “代表的例子”。并提示说,“这现象说明我们的青年对于国内生活中一般的问题更注意了。”[3]当然,这不是 “一般的问题”,因为该事件已经酿成了来自文化知识界和民众的抗议风潮。吴敏所谓的 “一般”不过是强调,这种 “讨论”,在现代民主国家政治生活中其实是一种十分正常的现象罢了。
三
《马门教授》事件就这样在民众中闹起来了。照理说 《新华日报》应抓住契机,给政府一个大的难堪,以解心头之忿。但通观这张中共党报对该事件的态度和处理方法,却不得不赞赏其对 “法理规则”的遵守,因为其情感情绪始终处于理性的控制之中。《新华日报》在收到读者的来信之后,当即安排记者到 “亚洲电影公司”进行采访。该公司经理谢雅江对此特意作了说明,其曰:“该公司五月将 《马门教授》送交中央电影检查所检查,六月领到了准映执照。放映此片的唯一影戏院,也是呈请戏剧审查委员会审查,得到了批准。这样完成了一切合法手续之后,《马门教授》影片就于八月五日开始放映。”一时盛况空前,观众反应强烈。随后,因德国使馆以 “煽动仇德”情绪为由,“派员会同参观应否剪裁,或经令停映”,市政府赓即颁发“暂停令”。谢雅江表示,“亚洲影片公司处理这件事的原则是:绝对尊重中央电影检查所的威信,所以坚持将以后者的指示,为一切行动的准绳。”①《新华日报》,1939年8月16日相关报道。对民意反应也是认真地对待的。随后,中央电影检查所将 《马门教授》影片拿去复查,结果,毫无剪削地重新通过,并通知亚洲影片公司,以后将再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吴敏认为,中央电影检查所的 “这种正确处置”,使德国大使馆 “感觉失望”。显然,此时主管机构对整个事件的反应和处理,都在法理和文明的轨道中进行,而且处理得当。从新闻媒体到电影公司,再到中央电影检查所,各方基本都按常理 “出牌”。就疏导国内舆论而言,并无进一步激化民族主义情感情绪的鲁莽之举;就应对外交纠葛而言,也充分体现了 “有理有利有节”的原则,最终使“主权”、“国格”和 “中苏友谊”都得到了很好的维护。
特别需要提出的是,《新华日报》为了促使问题得到良好的解决,使战时国内政治文化生活能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在策略上也显出相当的智慧和技巧。他们将记者从 “亚洲电影公司”得到的有关《马门教授》在其他反法西斯国家放映的情绪,及时地作了整理,并发表在讨论专版上。如美国政府处于战略考虑,对该片是如何的推崇;如法国政府出于对民众热情的尊重,让该片放映了四个多月;甚至还例举了英国的情况,“在英国,由于张伯伦的一部分死硬派的反对,这影片也曾一度被禁,但在广大民众热烈地要求之下,已被允许放映,而且受到那里各阶层人民衷心的欢迎”②《新华日报》,1939年8月16日相关报道。。以此作为经验和教训,提供给新闻与文化管控当局参考。这些举措,不仅有利于维护国内各阶层的团结和意志的统一,而且也有利于引导官方和民众将思考和处理问题的视野扩展到 “世界上”去。
不过,《马门教授》的 “停映”之所以能上升到 “事件”,除了观众或 “读者”的 “忿慨”是远远不够的,它必须要通过大众传媒有 “旨趣的目的”,将其作为 “议程设置”,才能使其真正能成为“事件”,并进一步从 “事件”中提取出 “意义”来。就 “议程设置”的能力而言,主导抗战文化运动的左翼力量,在这方面远胜过官方的 “指导”和“管理”机构。“在整个抗战期间,左翼力量始终占据着 “设置议题”和 ‘生产意见’的有利 ‘地形’,以此指导和把握着社会意识的流向,并取得可观的绩效”[4]。
《新华日报》适时引导 “读者”围绕这个 “议题”展开 “讨论”,并 “生产”出 “意见”。就其政治文化内涵而言,基本上没有越出政略和战略的“法理”范围,既充分体现了 “程序正义”,也充分体现了 “目的正义”。在 “程序”上,通过对 “亚洲电影公司”的采访,向 “读者”披露了 “事件”的真相。紧接着,把 “读者”的 “忿慨”和不解传递到 “中央电影检查所”,促使其 “复查”。最后达到了促使其 “解禁复映”的目的,使 “目的正义”得到实现。
当然,我们还必须看到,促使影片 “复映”并不是 “议题设置”的最终目的,而是要借此 “事件”所生产出有价值的 “意见”。因为,只有 “意见”才能凸显出设置者的 “旨趣”。那么,“旨趣”何在呢?
第一,通过 “讨论”,左翼力量又一次握取了“民族主义”的话语权。因为,谁抓住了民族主义这面旗帜,谁就占踞了领导抗战文化及民族意志的精神制高点。对此,《新华日报》评论员吴克坚的指导性意见非常明确,而且非常有力。他说: “我们的大中华民族,是一个自主的国家,是一个有组织的国家,是一个正在英勇抗战而受到全世界人民注意和尊敬的国家,哪能容得他人干涉我国内政?何况还是我们的敌人的同盟国呢! 有血性的中华儿女,爱护自己的国家有如爱护自己眼珠的黄帝子孙,对德国的这种干涉,这种耻辱,能不愤怒!能不抗议吗!仇德?笑话!我们酷爱德国的人民,犹之于我们酷爱其他国家人民一样。我们进行自卫、正义的斗争,反对日本法西斯侵略者。谁同我们的敌人结成同盟、狼狈为奸,我们就把谁看作是我们的敌人的帮凶。”[5]然而,反观政府 “指导”和“管控”部门的表现,其文化犬儒主义不仅与 “国民精神总动员”的政略基调产生严重错位,更主要的是,在这一事件中,官方明显失去了对民族主义精神制高点的掌控。
第二,通过 “讨论”,左翼力量再次强化了“读者”对苏联影片及苏联国家意识形态的 “人道正义”的认识。吴敏说:“这影片是反法西斯的,它告诉我们的全是真理。”[6]吴克坚更进一步强调说:“这是一个激发人们为人类正义、为文明科学向前进步而努力的影片!这是一个燃烧着人们的热情,去勇敢争取为被压迫民族的解放而斗争的影片!凡是一个有人道正义感的人,主张科学向前进步的人,同情被压迫民族解放的人,不可不去看一看这一个有意义的巨片。”[7]
苏联影片对中国抗战的战略策应和精神鼓舞,的确是不可低估的。但在左翼力量的语境中,苏联影片的巨大价值,更体现在它所呈现出的苏联国家的“本质的真实”——即苏联国家体制所代表的“人类正义”、“文明科学”、“进步解放”的政治文化属性——这样的完整的价值体系中。吴敏所说的“全是真理”,其 “所指”固然是 《马门教授》,但其 “能指”却是所有的苏联影片,特别是能生产这种 “人类杰作”的苏维埃国家体制。言下之意:《马门教授》的禁映,不仅试图阻断中国知识分子和普通民众 “向苏联电影学习”的道路,而且还试图阻断他们“向苏联学习”的道路——因为,苏联的方向就是 “人类正义”和 “文明科学”的发展方向,也是中国现代民族主义国家转型的正确方向。吴克坚的结论是:“密切联合真正帮助我国抗战的社会主义苏联和争取英美法等民主国家的支持”,才是我们 “必须坚定执行正确的外交政策”和维护“大中华”民族利益的正确道路[8]。
《马门教授》事件作为左翼力量设置的重要“议题”,在策略和绩效上提供了又一个成功的范例。
[1][3]苏光文.抗战时期重庆的对外交往[M].重庆:重庆出版社,1995:267-268、265-266.
[2][6]吴 敏.马门教授影片事件始末[N].新华日报,1939-8-16.
[4]张育仁.重庆抗战新闻与文化传播史[M].重庆:重庆出版社,2009:376.
[5][7][8]吴克坚.从《马门教授》影片说到我们的外交方针[N].新华日报,1939-08-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