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如来世

2013-04-29 01:16:55孙频
十月 2013年6期
关键词:宿舍

孙频

韩唐生躲在高三教室最隐秘的一個角落里圆熟地打着盹。

因为修炼了三年,功力已经相当深厚,他在课堂上睡觉的时候几乎没有破绽,上身拔得笔直,像支摘了帽的钢笔一样戳在座位上。只有头微微下垂,不仔细看也看不出他的眼睛正闭着,旁人还以为他正在认真看课本。他在课堂上睡觉是出了名的,他无法控制自己在课堂上睡觉就像瘫痪病人无法控制大小便一样,似乎是身体上的某一個阀门失控了,睡眠便像自来水一样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数学老师素以严酷出名,在他的课堂上睡觉简直就像是在空中走钢丝,然而就是这样的危险系数他也照睡不误。教室很大,像盒罐头似的塞了七八十個学生,七八十個学生盯着黑板的目光织成了一张巨大的蛛网,韩唐生稳稳地盘踞在这蛛网边缘,在空中遥遥相望地和数学老师过着招。

他一边打着盹,一边在梦中还告诉自己,他肯定看不见我,肯定看不见。睡眠给他罩了一层想象中的隐身衣,让他觉得自己径直从这教室里消失了,任是谁都看不见他。他呼吸均匀,身体笔直,活像在城墙上摆出的空城计,专门摆给城墙下的数学老师看的。这时,居然有人忽然之间擅自闯进了他的梦里,死命把他往外拽,这一拽他就醒了,就像跟着来人忽然从一個洞里跌了出来。他坐在原地把魂魄往回收了收,终于明白了自己正身在何处。刚才是同桌在拽他的胳膊,不过他已经来不及气愤了,同桌小小的影子已经被遮挡在数学老师巨大的影子里了,他像寄生在庞然大物身上的一株植物,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于是便半是得意半是怜悯地看着韩唐生。

韩唐生被数学老师堵在了瓮口,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便讪讪地站了起来,任人宰割。数学老师一指黑板,上去做题。他背着七八十缕手电筒似的目光,像被五花大绑了一样,一步一步挪到了讲台上。其实,他之所以走得很慢是因为他在边走边看黑板上的题,睡了一觉醒来只看到这节课的一個横截面,他得迅速把它消化掉。黑板上是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题,是一望而知的复杂,简直像個被胡乱组装起来的变形金刚,威风凛凛地在那里等着他。韩唐生走到变形金刚前面站定,与它静静地对视了两秒钟。他身后的七八十個人用嗜血的目光贪婪地盯着他,恨不得把他叮出血来。在枯燥压抑的高三生活里,如果有人在课堂上出丑那简直就是全班人的节日,只要有一個人敢带头笑,全班人便像得了号召一样纷纷笑起来,因为笑得邪气,使这笑有了些刀锋的意味,像一教室的马匪纷纷亮出了刀子,满教室寒光闪闪,明晃晃得吓人。

可是现在,因为站在讲台上的是韩唐生,底下的人都有些心虚,韩土豆,这小子……根本就不是人,睡了一觉醒来知道得倒比别人还多。果然,两秒钟之后,韩唐生拿起粉笔,走到变形金刚前面,像個巫师一样,在它身上加了三条符咒似的辅助线,变形金刚被卸开了。韩唐生刷刷把解题步骤写在了黑板上,写完之后他得意而从容地站定,等候发落。数学老师站在教室幽深的走廊里面目模糊却发了一道赦令,下来吧。全班人都蔫下去了,像集体被大雨淋过了一样颓唐,韩唐生接到赦令,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向自己的座位走去,像刚刚被颁发了什么奖一样试图在观众面前做出一种虚假的谦逊。数学老师正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在他走向自己座位的一瞬间里他偷看了数学老师一眼,这一眼把他吓了一跳,以强硬闻名的数学老师正眯着眼睛看着他,嘴角竟挂着一种隐秘的笑容,这缕笑使他周身忽然多了一种慈祥的东西。

韩唐生睡了一觉然后用两秒钟时间解出了这道别人还没来得及看懂的立体几何题,他再一次成功地打击了全班同学。不过,这也不是头一次了,大家早已有免疫力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笑,全都蔫蔫地把黑板上的解题步骤往下抄。韩唐生像刚发好的豆芽一般昂着头东看看西看看,知道此刻班上一定有不少人在心里正暗暗骂他,韩土豆,这個王八蛋,长得就不是人脑子。韩唐生就喜欢别人在心里这样骂他,似乎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至高的赞誉。

上晚自习的时候,数学老师来教室里视察,因为他兼着班主任。他经常在教室外面先抽上一支烟,暗暗观察上一支烟的工夫才像個幽灵一样飘进教室,然后又稳又狠地抓住一個刚才正在捣乱的学生。他提着猎物带到教室外面去高声训话,他一面在教室外训话,一边用余音震慑着坐在教室里的其他学生。数学老师每個晚自习必到教室视察,风雨无阻,这個晚自习他又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他先是环视了教室两圈,然后稳稳地叫了一個名字,韩唐生。韩唐生一惊,看来他是来秋后算账了,即使解出了复杂的几何题也不足以抵偿他在课堂上睡的那一觉。他心惊胆战地跟着数学老师出了教室,数学老师双手抱肩,坚硬的下巴戳在脖子上,看不见他的眼睛,很少有学生看到过他的眼睛,不敢,怕被吸进去。只听他说,剩下的这半年时间把主要精力放在英语上,你现在最大的弱项是英语,其他根本没有问题,英语再提高一個台阶那你考清华没有问题。数学老师的声音有些慈祥有些激动,像从他的钢铁外壳里钻出来的另外一個人,软软的,黏黏的,像只新生的蝉蹭着韩唐生。韩唐生的泪差点下来了。

韩唐生从高一起就是学校的名人,他家在交城县附近的一個村子里,听说家里姊妹多得像糖葫芦似的能串一大串,他是夹在中间的一個,一件衣服要上面的穿几茬下来才能落到他身上。他每周回家他妈都要给他备好一周的馒头和咸菜,他就日日靠咸菜馒头为生。但全校学生都不能不敬着他。因为他在数理化方面的天分实在惊人。此外他的外部特征也过于鲜明,无论是谁只要看他一眼就一定能记住他。他长着酷似非洲人的皮肤,又黑又亮,阳光好的时候在两里地之外都能一眼看到他。因为是油性皮肤,再加上青春期,他的脸上曾繁殖出大量的粉刺,为了美观他每天早晨要对着镜子挤半天粉刺。到后来,粉刺倒是不长了,但他挤过的地方全是密密麻麻的坑,像被砍伐过的树桩,象征着他脸上曾经有过繁荣的植被。他还长着一张过于丰满的紫色嘴唇,葡萄似的,这么肥厚的嘴唇长在女人身上都是累赘,何况是长在男人身上。

就这样,他每天顶着一张又黑又麻的脸穿梭于学生们中间,谁要是不多看他一眼他反而觉得不正常。尤其是女生,又想多看他几眼,像看马戏团的猴子一样,又避之不及地躲着他,好像他是麻风病病人。班上的合影里他是最好认的,在一群黄皮肤的人群里忽然冒出一张又黑又亮的脸,还闪着光,那就是他。好像整张照片被漂白了,而只有他是漏网之鱼,破例还残留着颜色。因为他这张又黑又麻的脸酷似土豆,学生们便给他起了一個外号“韩土豆”。连老师们都觉得还算贴切,并没有过于夸大事实。

但他在数理化方面有着令人恐惧的特异功能,似乎是再复杂的题只要一去了他手里立刻就会化为齑粉。他就是在课堂上睡上十觉醒来,也一定是班上最早把题做完的人。考数理化的时候,他一般是在半個小时以内交卷,监考老师不许他出去,他就趴在桌上开始睡觉。分数出来了,他毫无悬念地又一次把数理化考到了接近满分。每到这個时候全年级的学生就都想杀了他,这個基因突变的怪物。

其实没有人知道,对他来说,做难题就不是什么任务,根本就是一种享受。题目越复杂他越高兴,因为题目简单了一眼就看穿了,没多大意思。可是当遇到复杂的题目时,他会觉得自己正站在一道神秘的门前,调动着所有的感官破译着进去的密码。他的眼睛像x光一样几眼之间便把一道题的骨骼透视清楚了,然后他从它的软肋处下手,把它抽筋剥茧,直捣心脏处。在这個过程中,最令他迷恋的就是刚刚看出门道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里,他会有一种感觉,自己正顺着一条通道迅速向上跑去,跑着跑着就飞起来了,什么都拦不住他,他像一种透明物质一样在这道题里无孔不入,随意出入,他可以向深处甚至更深的地方钻去。那些幽深的角落越多他越兴奋,做到最后他会有一种整個人都飞翔起来的感觉,在高高的空中只有他和天光云影,仿佛整個宇宙间只有他一個人在飞来飞去。做难题对他来说真是一处好去处,所以他总是巴望着题难点再难点。简单的题他都不屑去做,因为他觉得这对于他来说是一种侮辱。似乎只有那些艰深晦涩的题目才能让他永垂不朽。

对他来说,做题和睡觉是有异曲同工之处的,除了形式不同,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那就是,他的魂魄可以借机从现实中抽离出来,脱离众生,进入一种彻底自由的状态,什么都束缚不住他。

有时候他会觉得,那個瞬间从躯壳里脱离出来的魂魄才是真正的他,这個时候他还不忘怜悯地回头看着自己的肉身。又黑又丑,果然像枚土豆。自卑越重他便越想做难题,简直上瘾了。他只恨题太简单,只恨高一到高三怎么就没了呢,应该再有個高四高五什么的,才足以让他遥遥领先,把别人都甩出十万八千里。对他来说,在课堂上睡觉其实与炫技无异,有时候他在睡梦中还能清晰地梦到一道题的解法。他要让人知道,它们对他来说只是两道门,他从一扇门进去就能从另一扇门出来,他把它们像地道一样挖通了。

每次课堂上遇到难题的时候,倘若凑巧没睡着他便异常精神抖擞,脸会比平时更黑更亮,像家具刚上了一层黑油漆一样,眼白和牙齿看起来简直白惨惨得吓人。当他毫无悬念地第一個把题做完的时候,他就坐在自己座位上举目四望,脸上略带着卖弄风情的微笑,如果手上有把扇子,估计他会一把把扇子打开轻轻扇几下,再掩到嘴角上去。

数学老师的鼓励当然不是白给的,班上出一個清华北大的学生,老师也跟着沾光,就是不为钱也为一個名节嘛。数学老师相中了韩唐生,静等着秋后收割他,给他点鼓励也是对他的灌溉。韩唐生自从被数学老师肯定了身价之后,挣扎着折腾了半年英语,果然就考上了清华。他被数学老师顺利地收割了。

本以为被叫土豆的岁月该翻过去了,令韩唐生万万没想到的是,在高中三年他是韩土豆,去了大学他居然还是韩土豆。其实全高中就他一個人上了清华,并没有人出卖他,他穿着满身是褶子的崭新衣裤到了清华,自以为高中生活已经是一张褪了色的明信片,隔了千山万水,再怎么寄也不可能寄到他的大学生活里来。没想到,他的高中和他的大学像两块漂移的板块一样,各自游移多年居然还是天衣无缝地接在一起了。这一接不要紧,两块陆地上的生物很自然地便繁衍在一处了。第一次在大学听到有人叫他土豆的时候,他疑心是遇到了家乡来的老熟人,再看却不是什么老熟人,就是化学系的新同学。这样一個和他毫无前因后果的人居然驾轻就熟地喊他土豆?他站在那里又是悲伤又是惶惑,难道自己的脸上挂着土豆做标签吗?怎么就这么容易地被人一眼看回了原形,似乎韩唐生不过是個外号,韩土豆才是他的真名,所以它死而复生,赶不尽杀不绝。

本来想着进了大学便能把背了三年的黑锅摘掉了,没想到,这口锅根本就是他身上血肉相连的壳,他像只蜗牛一样,居然背着壳进了大学。进大学后根本没有一個女生多看他一眼,多看他几眼的一定是觉得他长得像土豆。

那個晚上韩唐生躺在宿舍的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感觉自己像個被判了无期徒刑的犯人。他怎么能甘心坐以待毙?到了半夜他悄悄爬起来,穿着一条短裤摸进水房,水房的灯彻夜不息,墙上有一排镜子。他看看四下无人便在水房前站好,然后在镜子前走来走去,像個跑龙套的演员一样,他一边走一边观察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想别人第一眼看到的自己大概就是这样的吧,不对,再来一次。他又走来走去反复演习了几次,每次都假装镜子里看到的是個陌生人。每走一次,他就在心里对自己评判一次,是有点黑。尤其第一眼看到的时候确实是觉得有点黑,还有点麻,但也不能说他就长得像一土豆啊,他认为自己离土豆的距离还是挺远的。他一边在心里虚弱地为自己辩解着,一边却悲从中来,因为他其实已经断定,刚才在镜子里一眼瞥到的自己确实与土豆有几分神似。难怪一到大学就有人轻而易举地认出了他是韩土豆。高中生活借尸还魂来了。

他站在大镜子前面仔仔细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因为知道自己丑陋,他从小很少敢这么直视镜子,镜子对他来说全是照妖镜,所以对镜子他一向是敬而远之能躲就躲。今天白天已经被人揭了一次伤疤,半夜里他又自己揭了一次,疼都疼过了,索性也就大无畏起来,对着镜子就像对着一口幽深的井一样,却也敢往里跳了。他看着自己的脸,又看着自己赤裸出的瘦骨伶仃的上身,他想,其实他身上是没有脸上那么黑的,怎么就越到上面越黑,像晕染出来的不均匀的蜡布一样,墨色全集中到头顶上去了,真不会长。他像個怨妇一般怜惜地摸着自己的脸,又摸着自己的胳膊,他想着反正夜深人静,干脆脱掉短裤看看自己全身的皮肤成色吧。

可是,他刚把短裤褪下去半截,一個男生就揉着睡眼来上厕所了。他一拐进水房就看到了水房里站着一個面如锅底的人对着镜子光着屁股,顿时吓得倒退了三步。与此同时韩唐生也受惊不小,也不敢细看来人是谁,急急忙忙提起短裤,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被人浏览了全貌,看到屁股还次要,关键是不要被看到脸。他猫腰缩脸赶紧逃回宿舍里去了。

第二天早晨,尽管他比平时晚起了两個小时,逃了两节课,他担心的事情还是畅通无阻地发生了。到了这天下午的时候,全化学系都知道了韩唐生昨天半夜全裸着在水房照镜子。虽然事发当时他其实刚刚才把短裤褪下,连自己都没来得及看清自己。但是已经晚了,传闻昨晚还孵在蛋壳里,经过一個白天的时间已经迅速孵出来并长成一只大鸟了,这只大鸟像一只被熬好的鹰一样坚如盘石地蹲在他的肩膀上,再也不会离开他了,它张张翅膀他就整個地掉进它的阴影里了。他就是再长出十张嘴也没有用了。除了长得像土豆,他还是一個喜欢在半夜里脱光衣服照镜子的自恋狂。啧啧。

他平生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照次镜子,结果就被强硬地划入了自恋狂的行列,他想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韩唐生本能地打算反抗。因为他知道这名分一旦长成了就是长在他身上的壳,他就得被迫一背四年。而且自恋狂这名分分明要比土豆的杀伤力大得多,如果说土豆是在他脸上盖個戳的话,那自恋狂分明就是在他身上压了一座山,他就不得出世了。

可是他怎么解释,说自己是梦游?或者说想看看自己这個夏天到底晒黑了多少?可是,他还用晒吗?分明是把别人当了弱智。一個男生半夜脱光了照镜子,无论怎么找借口,都觉得这借口是安上去的假肢。

果然,他很快就绝望地发现,这点火星大有燎原之势,他以一己之力根本盖不住,刚把这边盖住那边又着了,而且火借风势,竟蔓延得比什么都快,似乎整個校园都被他点着了。他走在去食堂的路上也似乎觉得很多人正对着他指指点点,回宿舍的路上又觉得浑身上下沾满了密密麻麻的目光,像沾了一身鱼腥气一样,甩都甩不掉。不知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从两個女生身边经过的时候,他觉得两個女生匆忙避开了他,却又止步不前地观望着他,好像他是从动物园里刚逃出来的大猩猩。他甚至怀疑,她们看到他的时候是不是都觉得他是不穿衣服的,他正光着屁股在她们眼前晃动。看到她们又是惊恐又是兴奋的目光,他想她们是不是正在想入非非他会随时过去强奸她们?是不是他走在校园里的任何一個角落的时候,都有人在想象他光屁股照镜子的样子?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已经顺利地从自恋狂晋级为暴露狂了。本来,即使在大学校园里,像他这样农村出身貌不惊人的学生也是屌丝级别的,但意外发生了,他以最迅速最快捷的方式在校园里一夜成名了。

简直像個暴发户。

化学系的男生住在四楼,这天一上四楼,楼道里正进进出出的男生齐齐向他行注目礼,系主任来视察也不过是这种待遇了。四楼本来是住着一個风云人物的,是化学系一個美艳异常的男生,像個优伶一般,因为长得太美,再加上他喜欢装假睫毛穿丁字裤,外加性取向不明,真是不想风云都不行。可是现在,他韩唐生成了四楼的头号种子,硬是一夜之间把那美艳男生的风头都压下去了。从长长的昏暗的楼道里穿过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绝望感,明的暗的目光像鬼火一样在他身边闪烁着偷窥着,他像個独行在旷野深宵中的流浪汉,光这目光就要把他蚕食掉了。他觉得自己在这片目光的森林里马上就要分崩离析了,于是使出力气一把提起自己,提着自己嗖嗖进了宿舍。这個晚上,韩唐生不洗脸不刷牙,一进宿舍就爬上床捂住了被子。免得继续受宿舍其他三個哥们儿的凌辱。

整栋男生楼都睡熟了,一弯下弦月别在窗户里,像黑夜生出的一处新鲜的伤口。韩唐生像龟一样慢慢把头从被子里伸了出来,静静地观察一下周围,断定其他三人都睡着了,他才放心地侧过身子,看着窗外的夜色。上高中的时候,家里再穷,上学再苦也觉得是有盼头的,觉得总可以从这生活里逃出去,即使被人叫了土豆也知道终会过去的。那时觉得只要考上大学一切就都变好了,对于他这样生在农村的穷孩子来说,大学就是一处天上的街市,他早就想象着这街市里一定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的,有月光下的散步,有女生的长裙和发际里的芬芳,女生坐在男生的单车后面从林荫路上穿过……可是这一切的一切和他都是绝缘的,刚进大学他的头上就被扣上了一顶又一顶的帽子,他简直都有点应接不暇了。

很深很静的夜晚车轮一般从他身上碾过去了,倾轧之下他突然心生一种受虐之后的舒服,一滴泪从他眼角落下滑到了枕头上。他开始史无前例地清醒,他问自己,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啊?为什么他们要叫他土豆,如果不是叫他土豆他就不会半夜跑出去照镜子,不是半夜跑出去照镜子就不会被人撞见,不被人撞见别人就不会说他是自恋狂暴露狂。难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丑?可是,丑也是错吗?谁不是爹妈生的,谁生出来之前还能和自己的爹妈商量不成?为什么他们只能看到他的丑却看不到他身上的宝藏?他一时间悲愤交集,霍地就从床上坐了起来,连头撞在上铺的床上都没觉得痛。他在黑暗中坐着只觉得自己忽然力大无穷,像变形后的绿巨人一样周身都是使不完的蛮力。他喘着粗气默默对自己说,我一定要让你们看看,一定要让你们知道我是谁。

大学生活按照它自身的规律有条不紊地缓慢进行着,新生们把校园里流传下来的节令一般的事情再重复一遍,开联欢会,找联谊宿舍,找女朋友男朋友,参加学生会的各种活动……韩唐生一边跟着众人像无头苍蝇一样连轴转,一边心惊肉跳地发现了一個事实,那就是,几乎任何场合他都插不进去,就算他把自己磨得像根针他也插不进去。原因是一目了然的,农村来的学生在才艺方面很少有特长的,因为自小没有那個条件。他不会唱不会跳不会弹不会画画不会书法,来大学之前没摸过电脑,得从开机关机学起,除此之外连口普通话都说不好。所有的联欢会上他都是最铁杆最本分的看客,永远拿不出任何节目,只能让自己躲在一個最黑暗的角落里羡慕地安静地看着别人在台上风光无限。

很快他就知道这条道根本不是他该走的,他果断地勒住了自己,此后,只要有活动他就自动销声匿迹,时间一长,班里组织活动也就不把他算进去了,每到这個时候他就像被强迫注销了学籍一般,成了個隐身人。事实上韩唐生把希望暗暗投向了课堂,希望他在高中时的风华绝代能再上演几次,从而镇住全班的同学,尤其是要镇住班上的女生,好让她们对他五体投地,他要让她们知道一個人丑不是错,何况一個丑人其实往往都是暗藏着过人之处的。他像小时候盼六一儿童节一样盼望着任何可以上讲台演算难题的机会,但是,大学老师和中学老师完全不同,老师们自己在黑板上口若悬河地讲解一通,也不管下面的学生听明白没有,铃声一响便夹起讲义,拍屁股走人。倘若下面有学生睡着了,他们也绝不会叫醒他,他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等醒来一看,教室里已经没人了。一個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简直有世界末日的感觉。

他没有任何一点点机会表现自己,任何人都残忍地不肯给他一点点机会,他无法让人尤其无法让女生知道他长着怎样一颗异于常人的大脑。

但是他不甘心,他又把目标投向了期末考试。他带着些孤注一掷的凶狠,暗暗摩拳擦掌,打算着要在期末考试上一鸣惊人,好雪洗这半年来的所有耻辱。他边在自习室里复习便眯起眼睛想象着成绩下来之后的种种蝴蝶效应,同学们会不会惊讶地奔走相告,你们猜谁考了第一,居然是韩唐生韩土豆,看不出来啊。这家伙长得还真不是人脑子,没想到啊。他眯缝着眼睛,有些微醺的感觉,手里的笔不自觉地有节奏地敲着桌子。似乎上上下下前后左右已经都是一片羡慕的钦佩的目光,他拿了特等奖学金,众女生纷纷向他请教,他给她们讲题,然后,和其中的一個女生谈起了恋爱,他带着她在晚上去操场散步,走着走着手就拉到一起了,有月光的时候他就吻她……有人敲他的桌子,他猝然醒了过来,原来是坐在前面的学生在警告他保持安静,前面还有几個人回头对他怒目而视。刚才他不自觉地敲了半天桌子已经犯了众怒。

期末考试的成绩是在第二学期开学才知道的,韩唐生一個寒假就待在学校,回山西得坐火车,不回去可以省车票钱,还可以给弟妹们省吃的。他找了份家教,每天两個小时。寒假的校园里清冷异常,哪里都很少能看到個活物。他每天吃两顿饭,早上一顿晚上一顿,每天晚上睡觉前他就在脸盆里接上满满一盆水放到窗户外面,第二天早晨一盆水已经结成冰了,他就把冰取出来一路踢着向食堂走去,因为从宿舍到食堂还是有段距离的,这样可以减少路上的寂寞感。进去吃饭的时候就把冰放在食堂门口,像把一只小狗拴在门外一样,吃完了接着踢着冰回宿舍,等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冰已经化得只有核桃那么大了。他捡起来把它捂在手心里,直到它彻底化成一滴水。到了晚上再放上一盆水让它结冰去,天天如此。除夕的晚上,他站在宿舍楼下自己给自己放了一只烟花,然后又看着那烟花孤寂地慢慢地在夜空中消失,就算给自己过年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個寂寞的寒假,他天天盼着开学倒不是盼别的,只是盼着成绩快快出来。这成绩是他在想象中烧制好的砖头,烧了一寒假眼看就要出炉了,他不能不兴奋。他想着把它们烧瓷实了好拿着砸人,非把所有人都砸晕不可。成绩终于出来了,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只考到了班里的第五名。连三甲都没进。原来班上居然有这么多高手?他居然半年里都没有嗅到他们的危险?他们这么轻而易举这么不动声色地就把他仅有的一点骄傲打败了?

不不,他恐惧而绝望地告诉自己,一次考试不能说明什么的,谁都有闪失的时候,他一定是因为刚来到大学还没有完全适应环境,下一次,不是还有下一次吗?他竭尽全力安慰自己催眠自己,他左一下右一下地拍打着自己哄着自己,果然就看着自己一点点地变小了变小了,他变得只有他膝盖那么高了,他心疼地看着他,最后,他完全变成了一個小小的婴儿。他一下一下地哄他入睡,他终于安静下来了,安静地近于安乐。深夜,他躺在床上无声地泪流满面。

这接下来的一個学期里,韩唐生终日只在做一件事情,就是学习,抓住一切时间学习。除了上课他终日泡在自习室里,这对他来说是一個闭关练功的过程,他只有把他们打败了才有机会为自己雪耻,他想象着他如果扳回一局也许一切还来得及,仍然会有女生钦佩他,仍然会有人忘记他的丑陋会知道他那点最隐蔽的最幽暗的好处。日子哗哗往过流,进大学后的生活倒比高中还要枯燥刻苦,那些翻过去的日子在腻烦中渐渐变硬,像风干的腊肉,就是用刀切都切不动。

每天早晨天还漆黑他就已经站到楼下求楼管给他开门放他出去。楼管哈欠连天地问他,你这么早出去干吗?他说我要去自习室占座位。楼管说你一個大一的学生又不考研占什么座位。他说,我就是在准备考研了。楼管不满地说,你怎么这么积极?可是对于这样勤奋的理由楼管再不能不开门,门一开他便嗖地冲了出去,披星戴月冲锋陷阵地向自习室冲去。这個时候占座位的大部分是准备考研的毕业生,自习室还没开,外面已经站了一大片黑压压的人,他甚至怀疑这些人是不是昨晚就没回去,或者是扛着铺盖在这睡了一夜?一群人都打着哈欠集体散发着惺忪的睡意,他作为一個大一的学生站在其中忽然有一种奇怪的兴奋,觉得自己像是心甘情愿地搭上了一条即将远去的贼船,上了这船自己便也是海盗了。

这时,自习室开了,人群轰一声向里涌去,好比一群民工没买票还拼命挤着上火车要回家过年。黑暗中只听有人大喊,我的鞋,我的鞋掉了。有女生在喊,我的头发。有的人在喊,我的脚瘸了。还有人喊,哥们儿我进不去帮我先占上一個,不,是两個。涌进自习室后,所有的人把身上能摘下来的东西全摘下来占座,恨不得把自己全身脱光,有一個女生非常从容凛然地从包里取出一卷卫生纸来,甩水袖一般哗一抖,十几张桌子都被她潇洒地占掉了。他眼疾手快在后排占了一個座位,坐定了才发现占完座位的人正纷纷退潮,教室里眨眼之间就没几個人了。原来这些都是职业占座的学生,要替两個宿舍甚至三個宿舍的哥们占座,只管占住,用不用再说。占座之后他们便回去继续睡觉。韩唐生和几個星星点点的学生坐在教室里开始看书学习。

就这样披星戴月地上了一個学期的自习,转眼又是期末考试了。修炼了一個学期是该出山的时候了。韩唐生信心满满地把所有的科目考完,然后开始忐忑地等着成绩出来的那天。他从学习委员手里接过成绩表的时候,不敢当众看,专门躲到一個无人的角落,先闭上眼睛,让自己平静了几秒钟才睁开眼睛,狠了狠心朝那张纸看去。他先看的自然是第一名的名字,他看了一遍忽然发现这個名字怎么如此拗口,怎么看着不像自己的名字。就又看了一遍,还是不行,就又看了两遍三遍,看到第五遍的时候才发现,因为这個名字根本不是他的名字。他的周身哗地就凉下去半截,像半截身子浸在了冷水里。他瑟瑟地往下看,第二名,也不是他,他开始出汗,却不能不继续往下看。他屏住呼吸,双手瑟瑟发着抖,一直看到第六個名字才认出,韩唐生,那就是他的名字。他考了第六名。

他面无表情地把成绩单还给了学习委员,然后一個人拔直脊梁快速向操场走去,一幅行色匆匆的样子,好像有什么急事正等着他去办。他在操场了绕了一圈才相中了一個隐蔽的角落,他朝那個角落走去,走过去先让自己坐下,呆呆地静坐了几分钟之后,毫不防备的,他突然开始号啕大哭。

在看到成绩单的那一瞬间里,他忽然就明白了,这辈子,有些事情他就是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也是达不到了。就是到他老到他死他也达不到了。他原来还可以在幻想中以为自己是天才,原来,原来,他终究不过是個普通人,他真的是個普通人,普通到在一個班里只能考到第六名。

这种感觉像一個人提前不小心看到了自己的阳寿,被告知自己还能活几年的时候,任是谁,背上都会有一阵阴冷的凄怆爬过吧。

韩唐生提前看到了自己的结局,知道不过就是这样了,也就放弃了挣扎。从第三個学期开始他再没有披星戴月地早起过,像其他男生一样睡到八点再匆匆爬起去上课,有的时候干脆连课也不上,就躲在宿舍里玩游戏。除了他那张又黑又麻的脸依然惹人惊讶之外,他身上的其他标志正像蝉蜕一样一层层地蜕去。自恋狂,暴露狂,自习狂,考试狂,所有的狂人标志都被时间一剪子一剪子地减去了,他渐渐混迹于所有的大学男生中间,像众多城乡接合处的男生一样穿假李宁假耐克背双肩包,要不是那张脸,他简直可以像雪花一样在人群中无声地融化了。当然,如果稍微仔细一点还是会发现他身上的种种端倪,比如,他身上穿的衣服仍然是廉价的,他身上的气息仍然是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他的目光仍然是游离的闪烁的,仍然是从不敢正视别人的。

身边的男生渐渐都有了女朋友,有的已经公然住到一起了。就连班上最胖的男生都有了女朋友,有人看见他和女朋友在操场上散步的时候两手插兜拼命吸着肚子,以使自己的肚腩看起来小一点。韩唐生在校园里一见到成双成对的恋人就远远躲开,情愿绕路而行。他背着书包踽踽独行在校园里每一個隐秘的角落里,只有在这些角落里他才有不被人发现的快感。他经常在晚上的时候买几串烧烤坐到校园湖边的石凳上吃,他把吃完的鸡骨头鸡肉扔进水里,不一会儿就听见有鱼围过来叽叽咕咕吃东西的声音。黑暗中他看不清它们,但是坐在那里他有一种巨大的满足感。他迷恋这些鱼在夜里吃东西的声音,像一大群婴儿向他围过来。他像個老爷爷一样慈祥地抚摸它们,喂它们吃的,就差给它们讲故事了。

正值青春期的男生们除了上课,开始偷偷在宿舍里研究A片研究避孕套,他们拿着一個避孕套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无奈地把它吹成一個气球,再把这气球扎破。看A片的时候一般都是四個男生集体观摩,随时可以加以讨论,有时还外加几個别的宿舍的男生,几個人围成一圈趴在电脑前面,像個小型电影院似的。個個屏住呼吸,越是这样越是能听见宿舍里一片马达似的粗大呼吸声,此起彼伏的,按住那头那头又起来了。偶尔哪個男生有这方面的经验,那此时他无疑就成为了导师的角色,对众男生进行着一轮又一轮的启蒙教育。

一开始的时候韩唐生视A片猛于虎,对电脑屏幕里那堆明晃晃的动来动去的器官惊惧不已,他惊讶于世界上居然有人是靠做这個来赚钱的。别人一开始看A片,他就低着头黑着脸背着双肩包去上自习,似乎真正做亏心事的是他。等到他晚上讪讪地蹴回宿舍,A片倒是放完了,不过整個宿舍都没人看他一眼,好像进来的不过是一缕空气。他知道他们一定已经在背地里骂过他了,连A片都不看,装什么纯洁无辜,搞得自己是個外星人一样。熄灯前的时光别人热气腾腾地说着话,只有他像一根羽毛一样浮在最上面,下面的蒸汽再怎么挑逗他都沉不下去。

但是他不甘心永远做漂在水上面的这层油,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像张最表面上的纸,随时会被人撕掉。遥望一下大学生涯,这才不过是大二,剩下的两年多总不能就这样一直悬空搁置着吧,总得接上地气才能活下去吧。终于,在某一天众男生又看A片的时候,韩唐生没有躲出去,他不安地绞着手指,站在最后面连把椅子都不坐,一副甘愿受罚的模样。男生们不计前嫌把他收留下来,并且抱怨他级别太低应当自己好好补补课才是。韩唐生看着看着血往脸上喷,那层血被堵在黑色的面皮下面清晰可见,一张脸被憋成了黑紫色,活脱脱一個茄子。第一次看A片类似于第一次抽烟或喝酒,看完之后的第一感觉是想吐。可是不管怎样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他偷偷趴在厕所的门上喜极而泣。

这步出去之后,他和宿舍的关系像春天的冰面一样开始有所松动了。他们渐渐把他从外星球上拉回了本土,其实就是把他放在月球上也不过是让他坐监狱去了,人说到底还是群居动物。韩唐生心中明白自己早已无处可躲,嶙峋艰险的难题不让他躲,震惊四座的成绩不让他躲,琳琅满目的名牌不让他躲,花前月下的爱情不让他躲。他如丧家之犬一般惶惶然地穿行在大学校园里,最后发现还是躲在宿舍里最安全。

此后他便努力和宿舍其他几個哥们儿集体行动,他们渐渐地对他的丑视而不见了,对一年前的裸体事件也渐渐忘记了。忽一日,上铺的哥们儿对韩唐生说,土豆,你怎么也不去谈個恋爱呢?韩唐生一听这话面色发紫,低头说,没人能看上我。那哥们儿立刻用老到的口气对他说,女孩就是要追的,不追你怎么知道别人能不能喜欢你,我告诉你個秘诀啊,对女孩子只要穷追不舍她迟早都会感动的。咱班的女生你看着哪個喜欢就赶紧追,别过几天成了别人的女朋友了。

这番煽风点火让韩唐生也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相貌,他心里淤积了一年半的火种被这番鼓励哗得点着了,确实,既然别的都行不通,谈场恋爱或许也算一种对自己的救赎。人总是要活的,那就得想活下去的办法出来。

其实他从大一就开始注意外语系的一個女生了。那女生脸白白的,头发短短的,说不上多漂亮,可是他从第一眼看见她就记住她了,主要是因为她的笑容。他喜欢这样的笑容,温暖得像一把撑开的阳伞,把他也能罩进去。默默注视了人家一年背影,现在他决定展开攻势。他多处向人取经,制定好了翔实的作战步骤,上铺的哥们儿一再叮嘱他,一定要有坚韧不拔的毅力,要有炸敌人碉堡的信念他就一定能成。

韩唐生开始到外语系旁听,早上去听课的时候他拎上热乎乎的包子和豆浆,悄悄放在了那女生的桌子上。结果那女生看看四周抽抽鼻子,最后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同学,请不要在教室里吃韭菜包子。然而,他不能就此放弃,上晚自习的时候他一间一间教室地找,从一楼找到六楼终于找到了那女生,便悄悄进去坐在教室最后面。等到那女生要走的时候他慌忙先出去在楼道里等着她,结果那女生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过去了。他只好一路跟着跟到了女生楼下,那女生上楼的时候他听见她对另一個女生说,今天遇到了一個变态的跟踪狂……对,就是那個长得像土豆的。明天不去上晚自习了,吓死人了。

但韩唐生没有退缩,因为他在心里把她当作了一道数学难题,越是难题越让他兴奋,这是显示他才华的时候了。他就不相信没有解开她的通道。他用方程式在脑子里比画来比画去,不时调整战略,从初级的跟踪到中级的打电话发短信发邮件,再到高级的捧着一束巨大的玫瑰站在女生楼下几個小时地等着那女生下楼来。这场旷日持久的战役几乎横亘了大二一年,其实他中途就已没有信心了,但他越是怕输就越不敢放弃。追一個女孩子对他来说相当于就是在众目睽睽下解一道难题,他要是解不出来是会被全校学生耻笑的,他将更加无处可去,他将彻底变成一個什么都做不成的废人。他真的很焦虑,他希望她能透过现象看本质,能明白他其实是個心里美萝卜,透过他那张不堪的脸她应该看到他的内在其实什么都不缺,他会很爱她也会对她很好。可是这也只是一厢情愿的期望罢了。那女生看见他就躲,他们之间简直像警匪关系了。

上铺的哥们儿发笑话缓解他的压力:某男为追一女孩子,积极主动地帮其修手机,看到女孩子的手机上存着一個名字叫“备胎”就开玩笑说,你还认识姓备的人啊。女孩子脸色一变,连忙要回手机,不幸的是,他在还手机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呼叫键把那個电话拨出去了,接着,他听到了他自己的电话响起来了……看了这笑话他想不知道他排进这女生的备胎行列里了没,不由得一阵悲从中来。

这场战役是在大二学期末告罄的。马上要期末考试了,人人开始复习备考,那女生却破例约了韩唐生一次,韩唐生为了这次约会忙着洗脸梳头换新衣,搞得像要去过年一样。结果,在黑暗中他们一共就站了一分钟。这一分钟里他连那女生的脸都没看清楚,只见她像個高大的烈士站在离她十步开外的地方,庄严凛冽地对他说,以后不要再打扰我学习,不要再跟踪我,我看见你就害怕,永远不可能和你恋爱。再有下一次我就到学校保卫科告你骚扰。

他唯一一次恋爱就这样无疾而终了。就这一次他就看到底了,那就是,以后无论他再追几個女孩子,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被人家排进备胎前十,而且他必定是备胎里那個垫底的。

所以大三的时候韩唐生再不提恋爱的事,就是一個连过来怂恿他,他都无动于衷。既然哪里都不收留他,他便又给自己找了一处新的去处,这次保证他不会被拒绝,保证不会嫌他丑。他开始昏天黑地地玩游戏。宿舍里的电脑是他和别的男生一起合买的,一开始他还在宿舍里玩,后来因为用电脑冲突又觉得不过瘾,他开始到学校外面的网吧包夜玩游戏。

以前不玩游戏的时候不知道,如今一玩才知道这是一块全新的战场。他很快就着迷了,一有时间就玩游戏,把越来越多的时间泡在了网吧里。在网络游戏中他亲眼看着自己由一個一文不名的小混混一步步变成了江湖老大,一路上他披荆斩棘打打杀杀,提着冲锋枪拿着大刀,根本无所畏惧,见什么杀什么,任何拦他路的都会被他一刀砍死。再说了,在游戏中即使他被人打死了也可以重新活过来再来一次,在游戏中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個无坚不摧而且长生不老的超人。这個超人像個魂魄一样住进了他的身体里,只要在玩游戏的时候它就会从他身体里爬出来,瞬间就长成一個庞然大物睥睨着世间的一切,任是什么都奈何不了它。

他太需要这种感觉了,他太需要看到自己变成一個超人了。这使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饥饿感,为了填满这种饥饿的感觉他只好抽出更多的时间去玩游戏。然而,在游戏里沉浸的时间越多,他对游戏之外的世界就更加惶惑更加恐惧,一走出游戏他就会发现自己又被打回原形了,自己甚至变得比之前还要弱小还要丑陋还要不堪一击。为了抵抗这种令他崩溃的感觉,他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回头再躲到游戏里去。

他的游戏玩得越来越好,与此同时他有了类似于吸毒的感觉,他心里知道这样下去是不对的,可是他戒不掉。渐渐的,他开始怀疑到底游戏里的世界是真的还是游戏外的世界是真的,他甚至想会不会游戏里那個战无不胜统率一切的自己才是真的,而现实中的自己其实不过是一個投在井中的倒影。他已经长达几個月不去上课,宿舍的男生们长年累月见不到他,白天见不到晚上也见不到。他整宿整宿地泡在网吧里,基本上在那安营扎寨了,主食是方便面。

偶尔从网吧出来被阳光照到身上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一個刚从阴间爬出来的鬼。周围路过的人都骇然地看着他,这么黑这么瘦这么丑,简直不像一個人形。他身上带着游戏里战无不胜的余温,用无畏而僵硬的笑容回视着他们。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手里是空的,倘若有一把刀,他一定过去削了他们,敢笑他?在魔兽的世界里,这些人算個什么?一根稻草而已。他伸伸手他们便是齑粉。

他整整和游戏搏斗了一学期。做了一学期虚拟世界中的超人。大三第一学期期末考试的时候,他虽然还是硬着头皮参加了,但是六门功课他只及格了一门,五门挂科。学校毫无余地地勒令他退学。

一只大手猛地把韩唐生从游戏里血淋淋地掐了出来。这回他彻底醒过来了,这一觉就是半年,他恍惚觉得自己才刚进大一,怎么眨眼之间大三已经结束了。不,准确地说,是他的大学生活已经戛然而止了。

他离开大学的那天,没有一個人送他,他也不希望看到任何一個人来送他。他记得来大学报到的时候他就是一個人拎着一只包来的,现在他又是一個人拎一只包要回去了。在网吧里浸泡了半年他被浸泡得苍白虚弱,随便一阵风都能毫无悬念地把他卷走。他提着行李包,倒像是包提着他在走,一路上唯恐遇到熟人,他加快脚步踉踉跄跄地往外赶,这使他看起来周身又多了些过街老鼠的凄凉。终于走到校门口了,一辆出租向他驶来。就在上车前的一瞬间里,他突然回过头泪光闪闪地向着清华园看了最后一眼。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那最后一眼的时候在心里对自己说的一句话是:我还会回来的,等着我。

三個月后的一個黄昏,在交城县中学的二楼,韩唐生当年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习惯性地从自己的教室里视察出来,站在栏杆前抽烟。他又把一届学生带到了高三,再过三個月就又是高考了,又到了收割他们的时候了,这种接近于农人的感觉让他欣慰而踏实。一支烟还没抽完的时候忽然有個人无声地站到了他身边,他开始没留意,后来发现此人一直就在那站着,不走也不动。他就着暮色扭头一看顿时愣住了,站在他身边的竟是他当年的得意门生韩唐生。

这個当年名噪一时的学生以一种奇怪的神情纹丝不动地站在他面前。他出奇的瘦出奇的黑,像一截刚从烤炉里爬出来的熏肉,似乎在烤炉里被熏烤的全身上下都没有一点水分了。然而,他周身最让他感到不寒而栗的还是他的目光,这两缕目光像两盏游荡在深宵旷野里的灯,被旷野侵蚀地冷涩苍凉,只剩一点骨架了,但那点骨架却愈发坚硬了,硬得让他全身都散发出了一种逼人的邪气。

数学老师手一抖,半支烟掉到了地上。师生两個倚着栏杆说着话,一直说到天黑透了,星光开始苏醒了韩唐生才端端正正地给数学老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缓缓离去。数学老师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他答应让韩唐生插进高三他正带的这個班做旁听生,准备参加七月份的高考。

几乎全高三的学生都在一夜之间发现有一個又黑又老又丑的奇怪旁听生突然从天而降。这個旁听生完全像個怪物,他几乎长在了教室里,晚上十一点学校要关校门的时候他还在教室里点着蜡烛做题,早晨学生们去上早自习的时候发现他早已经坐在教室里读英语了,他们怀疑他是不是昨晚根本没回去,就在教室里过夜了。而且他从不吃早饭不吃晚饭,就靠中午一顿饭活着,一顿饭他要吃三個馒头,边吃还要边看书。他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一天当中所有的时间里他的眼睛都不肯从书本上习题上离开一分钟一秒钟。他终日像架做题机器一样永不知疲倦地做题做题做题,走在上厕所的路上嘴里背的都是英语单词。蹲厕所的男生只要听到蹲在隔壁的人在边上厕所边背英语就知道是他。

三個月后,这個怪物和年轻的孩子们一起参加了高考,然后,成绩出来了,怪物是这届学生中唯一考上清华的。半头白发的数学老师站在校门口久久看着贴在墙上的录取红榜,泪流满面。

这回轮到清华大一的学生奇怪了。报到的新生几乎都注意到了有個又老又丑又黑的学生居然也掺在报到的队伍中,他太显眼了,随便往哪里一搁都能被人看到,别人就是不想看到他都不行,简直是一盏永远不知道熄灭的长明灯。

韩唐生作为一名刚进校的大一新生又开始重复三年前的一切,只是因为已经彩排过一次,所以有些步骤他连看都不看就直接跳过去了,比如和老乡联谊,给高中同学写信等低级步骤。上一個大一也不过就是三年前的事,现在想来却已恍如隔世。他想,既然人人觉得他丑,他就索性让自己再丑些。他完全不修边幅,终日灰头土脸,经常是脸上的胡子长得有二寸之长了他也想不起要刮一刮,简直像一個大叔愣是要和一帮小孩子们挤着去上课。冬天的时候他在乱蓬蓬的头发上扣了一顶不知道哪個地摊上买来的红帽子,走在人群里像個狼外婆一样傲慢。

从头再上一次大学,感觉就像亲眼看着自己又转世投胎一样。只是前世的记忆都宛如昨天。这個轮回里他比前個轮回更加寡言少语,平日里和同宿舍的男生都很少说话,不到熄灯时间他就不回宿舍,终日在教室自习室里待着。三年前的同窗如今已是大四学生了,一個個都焦头烂额地忙着考研忙着找工作,突然有一天他们发现又在校园里看到韩唐生了,主要是他太好认了,认不出谁都能认出他来。他们迷惑了半天终于找到答案了,原来,现在的韩唐生是大一新生。这小子被开除了一回居然又杀回来了,也算条汉子。只是见了面略微有点尴尬,现在是学长和学弟的关系了,这打招呼呢还是不打招呼呢?他们正在纠结的时候却发现韩唐生倒是比谁都坦然从容,他见了他们居然还礼貌地点点头,只是不说话,也不容别人说话,然后,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早已经消失在了去图书馆的路上了。

他们还发现韩唐生比起从前确实是有些变化的,至于具体怎么個变法,他们也说不上来。他的外形看起来还是像土豆,但是成了一個被煮熟的土豆,也就是说土豆下面的那点液体明显地凝固了,三年前的羞涩慌乱忽然齐齐的从他脸上被连根拔掉了。现在他的脸上虽然到处一片荒芜,胡子长得杂草丛生,头发因为不理也终日蓬得气势汹汹,但他们还是透过这荒芜看了出来,现在他的脸上其实是没有表情的。他像一個原始人一样没有任何表情,他不惧,不羞,不恼,不喜。现在只剩下一种解释了,那就是,他变木了。

他自然还认识你,但他看过来的目光令人恐惧,因为那目光也是木质的。划过去很钝却也很疼。

不久,韩唐生便坐拥了一個新的外号,韩大叔。

别人喊他大叔他也答应,准确地说随便叫他個什么他也答应,一时他慈祥得像個老祖父,任由这些孩子们和他胡闹和他撒娇。他从不照镜子,包括偶尔刮胡子的时候,就算刮出一道一道的血痕他也不照。他经常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老式大领西装和脏兮兮的白色球鞋若无其事地在学校里晃来晃去。秋天的时候他穿着一件鼠皮似的夹克,到冬天了他还是那件鼠皮夹克,后来学生们发现他那夹克像兔子似的长出了一条硕大的人造毛领,还长肥了一圈,夹克里填了一条棉花芯子,于是便摇身变成冬装了。天再冷些,他便翻出那顶红帽子扣到头上去。

同宿舍的男生发现他对两样东西过敏,一是网络游戏,他从不玩任何游戏,连看都不看一眼,包括最低级的连连看之类的小游戏他都不看一眼。倘若有人硬要拉他玩游戏,他的脸上立刻会像化学反应一样变色,瞬间便会从黢黑变成乌黑,连嘴唇都是黑的,像中了剧毒一样骇人。二是女生,他不仅仅是不好色,简直都堪称清教徒了,走在校园里对任何女生都不看一眼,再漂亮的女生他都视而不见,直把人家当空气。不知是谁带来的可靠消息,据说韩唐生至今都还是老处男。男生们便纷纷猜测韩大叔是不是性取向或性能力有问题。正当他们随便猜疑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破解了所有关于韩唐生性问题的谣言。

一天上体育课的时候,韩唐生宿舍的一個男生突然身体不舒服,便中途和体育老师请假回宿舍休息。楼道里静悄悄的,正是上课时间,很少有学生在宿舍里待着。至于他宿舍的人不都在操场上上体育课嘛,他根本没多想,掏出钥匙就开了宿舍的门。门一开他吓了一跳,宿舍里居然有人。但宿舍里的人似乎比他还要惊恐,里面那人猝不及防,一下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两只手紧紧抓着裤子护着两腿之间,开门的男生被这個动作吓坏了,这個动作更加提醒了他,他不想看清楚都不行。尽管里面的人正慌慌张张地提裤子,外面的人还是一眼看到了他正露在外面的半個屁股。里面的人是韩唐生。外面的人知道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慌忙把眼睛转向桌上正开着的电脑,完了,他又一不小心看到了电脑上正放着一段消掉声音的A片,女主角正在里面和一個男人做各种高难度的骇人动作。外面的男生突然便明白了,韩唐生这是在看着A片自慰啊。他一定是觉得男生们都去上体育课去了,这时候一定不会有人回来,而这半途回来的男生也绝想不到宿舍里居然还躲着個人,而且居然是韩大叔韩唐生。

两個男生隔着一扇门对峙着,里面的不敢出来,外面的不敢进去,中间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像把两個人都装在玻璃瓶里了。外面的男生只觉得把眼睛搁在哪都是错的,不能看韩唐生也不能看电脑屏幕,他只好一会儿瞅瞅地面一会儿吊起眼睛看看天花板,尽量看这些无害的地方。趁着这空隙韩唐生已经把裤子系好了,他又嗖的一個箭步过去直接把电脑强制关机,一副急于毁尸灭迹的模样,让外面的男生一阵不寒而栗,只觉得自己也处于被杀人灭口的范围内了。他今天撞上的这事虽不比目击了杀人现场,但也不见得能比杀人现场光彩多少。

他终于鼓起勇气偷偷瞟了韩唐生一眼,只瞟了一眼他又迅速把眼睛垂下了,他不敢再看韩唐生。只见韩唐生站在那里面如锅底,似乎是血往头顶倒流的缘故,越发衬出了他眼白和牙齿中的寒光,像刚刚被磨好的石器。两個人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就那么对峙着,虽然彼此连個正面的眼神都没有交锋,却有无声的对话在他们之间缓缓蠕动着。

你不会给我说出去吧。

我什么都没看见。

如果说出去了不要怪我翻脸。

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向毛主席保证,我什么都没看见。

无形的对话结束了腾出了场地,有形的对话才得以走出来现形,外面的男生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有些费力有些无望地解释说,我今天……突然闹肚子,就回来……回来拿书包,我这就去图书馆,这就走。说完他嗖地一步冲进去拿起书包就往外疾走,生怕韩唐生暗下毒手解决了他。路上这男生一边往图书馆走一边暗想,以后做什么都不能做别人秘密的见证人,真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不过,由此可见这老处男性取向是没有问题的,谁说他不近女色了,只是没有罢了。也是可,除,这么一大把年龄了还没交过女朋友,自慰一下也是正常需要。该男生一边唏嘘着感叹着,一边想,这样的事情各自躲在背地里时都很正常,可是一旦被人知道了还是觉得是個笑话。其实背地里自慰的男生多了去了,只是韩唐生运气实在不好,竟不幸被人亲眼看到了。一旦被人亲眼看到竟像被捉奸了一样。

在以后的几天里,该男生和韩唐生在一個宿舍里出出进进,要么装作没看见对方,要么瞬间就对对方热情得不得了,恨不得都能拍着肩膀嘘寒问暖。宿舍其他男生表示不解,你们俩怎么这么疹得慌?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倒也算风平浪静,韩唐生便渐渐放松了警惕,对那男生也不再处于监视状态了。他们都以为这事也就这样过去了,那男生本以为自己一定不会把这事说出去的,这事说出去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是心里搁着一块秘密好比身体里长出了一块结石,怎么都觉得消化不掉,既消化不掉又打不出去,他跃跃欲试了几日,终于在某一天去食堂的路上,对同行的男生说,我和你说個事啊,但你千万不要说出去,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就行了……

结果,几天以后全化学系都知道这起自慰事件了。韩唐生再次陷入了命运的轮回状态,隔着三年时空他又一次成为了风口浪尖的主角。传闻像长着翅膀一样,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在校园里到处疾驰,从大一直接就飞到大四了,今日的同学知道了,昔日的同窗也听说了,再然后,化学系的研究生们也知道了,就差博士们不知道了。韩唐生顿时人气飙升,再一次成为化学系的名人。昔日同窗闻之此事不免又扯出当年的光屁股照镜子事件,此事虽已过去三年,但仍然像核武器一样散发着威慑力,如今,新旧事件一结合竟也天衣无缝,看上去一脉相承,果然是出自一人之手。于是新旧同窗都免不了抚掌感慨,你说韩唐生这人怎么就好这口呢,口味如此之重,怎么就不好好谈個女朋友呢,怎么老干这种露腚的事。他们分析认为他的一切行径都证明了一個事实,心淫。

于是,另一顶巨大的帽子扣在了韩唐生的头上,他根本避之不及,他逃到哪那帽子都会天罗地网地把他罩进去。传闻越来越崎岖越来越变形,有人说看到韩唐生有暴露癖,看到女生便解开裤子往出掏家伙。有人说看到过韩唐生在公交车上下咸猪手,在一個女孩子背后蹭来蹭去。有人说韩唐生自慰其实根本就不算什么,他根本就不择对象,他只要看到一個洞就想试试,他曾经试图猥亵一只路边的旧沙发,因为那沙发上满是破洞……韩唐生在流言中再次变成了一個面目狰狞的怪物,似乎瞬间便长出了两個脑袋八条腿附加一個巨大的生殖器,似乎见一個女人就会垂涎三尺地扑过去。

这次学校没有开除韩唐生,因为流言毕竟是流言,而且无论这個男生自慰与否,他的学习成绩总还是一流的。韩唐生明白了这個底线之后忽然便释然了,只要学校不把他再次开除他便什么都不怕,其实他已经作好了再次被开除的心理准备了,他甚至已经想好,如果再被开除一次那也没什么可怕的,他就卷铺盖再回去找班主任插班参加高考,他要第三次卷土重来,倘若第三次再被开除?那就第四次。不考到这里就不足以证明他的智商。大不了老子就十进宫了。

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既然自慰一次就被人看见了他索性也就不需再遮遮掩掩了,什么事到了底就好了,既然已经到底那就看看他们还能把他怎样。他冷笑着,突然就觉得自己身心膨胀,无比强大,在学校里出出进进如入无人之境。他公然在宿舍里看A片,把声音调到最大,整個楼道里都能听见,其他男生都被这女优的叫声轰到自习室去了。一個人倘若连流言都不怕了,那这人基本上就是战无不胜的钢铁之身了,更何况他还有胆量把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公开化坦诚化,现在真是谁都奈何不了他了。在这起事件中韩唐生的胡子和头发像被施了肥一样嗖嗖疯长,他不刮不理任由其泛滥成灾,他穿着黑西装白球鞋走起路来长发飘飘仙风道骨,成为校园一景。

他放任了这流言生长,让它爱怎么长就怎么长去,这流言反而长得没有了后劲。本来嘛,一個男生看看A片自慰一下以调剂枯燥的生活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流言猖獗了一阵子大约自己也觉得无趣也就蔫下去了,慢慢地就像一层植被一样凋零了。无论这流言是活着还是死了,韩唐生都不看它一眼,他过着离群索居却是极为规律的生活,上课上自习去图书馆看书,每天早晨跑步定期看看A片,且一定要在人多时候看,从不偷偷摸摸,比干什么都来得光明正大。

此后的几年大学生活就这样顺着惯性滑下来了,倒也平静。这几年时间里,韩唐生反反复复做的同一個梦就是,他正坐在高中教室里睡觉,他一边睡觉一边已经把黑板上的题解出来了。每次从这個梦中醒来韩唐生都会眼睛潮湿。他知道,那些光辉岁月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它们真的变成了一個再真实不过的梦。

大学毕业的时候因为成绩优异韩唐生被保送读研。研究生毕业的时候他很顺利地考上了博士,于是就在一個校园里,他从研究生宿舍搬进了博士宿舍,现在,这间十平方米的单身宿舍是独属于他的空间了。再没有人会窥视他在做什么,可是他在自己一個人的宿舍里所做的事和以前在集体宿舍时一模一样,似乎还有很多隐性的人正在暗处偷窥着他。他现在的生活不过是从以前生活的模子里拓出来的。就像是把一個人在一米高的牢房里关上一年之后,把他放出来他也一定是猫着腰不敢直起来。

读博比读研时更自由了些,除了实验室和图书馆他就在宿舍里待着。别人不来他宿舍串门,他也决不去别人宿舍串门,似乎他的宿舍是一处军事禁地,闲人勿进。他情知博士毕业后找個饭碗还是不成问题的,也就是在三流高校在某研究所混混,至于搞科研做科学家得诺贝尔奖,那只是一個冷笑话罢了。他知道他就一智商偏高的普通人。

这年韩唐生三十岁了,仍然是光棍一条。他原以为读到博士的时候总可以扬眉吐气一番了,不料,读博士以后他发现博士这個弱势但不弱智的群体正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温饱水平。到了这年头,喜儿都会主动爱上黄世仁的,不用逼也不用抢。有品,有型,有空,有钱才是深受女性爱戴的四有青年。如果不是媒体不辞劳苦地丑化农民工,博士们的地位不会比他们高到哪去的。就像是读经书的唐僧不值钱了,猪八戒们的地位提高了,因为猪肉涨价了。连女妖们的思想也与时俱进,找個好看的不如找個有用的。博士老公用来和人吹吹牛还可以,饿急的时候还是能吃上肉比较实惠。

放眼望去,天桥边算卦的都能用小学三年级的知识救人苦难兼养家糊口,如果博士们能把二十几年学到的东西发挥到那水平,也算普度众生了。但残酷的现实是,多数土著博士只能永远生活在少数“海龟”伸头伸尾的阴影中。“海龟”们当着土著吹嘘自己在国外的经历时,脸上都不能不洋溢着满足和狡黠,就像嫖客碰巧赶上特价又没被警察抓到一样得意。

所以即使做到博士他照样打光棍,好在他已经习惯了,女人对他来说已是身外之物,他甚至觉得他就应该这样往下活。韩唐生经常半年不理头发不刮胡子,像個山顶洞人一样踩着两只拖鞋在学校里出出进进,除了做实验写论文之外,唯一的消遣也就是看看A片自慰一下。这個习惯他不折不扣坚韧不拔地从本科一直带到博士,掐指算算竟也陪了他十来年了,就是亲人也不过如此了。更何况因为一路从流言里杀过来,竟有了些患难与共的感觉。

看了十年的A片,倒也算对这個领域颇有了些研究。十年时间里韩唐生几乎把各個国家的A片都观赏了一遍,风格各异各有千秋,进行综合比较鉴别之后,韩唐生还是最喜欢看日本A片。这個怪异的国家盛产自杀和女优,据说如今在经济萧条的背景下,日本AV女优正以每年六万的速度增长着,从业人员前景一片大好,快赶得上白领了。韩唐生在日本A片中看来看去还是最喜欢一個叫泽井奈的女优。为此他几乎搜集了这個女优的全部作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焦虑疲劳的时候,在想女人的时候,就把盘片拿出来一遍一遍地看。现在再不会有人突然闯进他的宿舍,也不会再有人干涉他是不是在看A片,他很放松地把自己摊在椅子上,像一只散了架的八脚章鱼。他已经习惯了,习惯用盘片里的女人抚慰他残缺的生活,他习惯了在想象中和她们做爱。

泽井奈并不很知名,是個笑容纯净一头长发的日本女孩,很年轻的样子。韩唐生从看她的第一部A片起就喜欢上这個女优了,他多年幻想中的女朋友就是这样的笑容,他幻想多年的笑容却被一個女优长出来了,他既心痛又兴奋。他发现在整部盘片里泽井奈始终保持着这种笑容,她始终对着镜头微笑着,她的笑容很奇特,一個女优的笑容无论怎样纯净都是从肉欲里长出来的,都很难脱掉一种邪恶的荤腥感,她的笑容虽然与性欲相连却单纯异常,这微笑使她看起来更像一個女空乘,女护士,就是不像女优。此后他便四处搜寻她的盘片,找来找去才发现她的盘片也就那么几部,这说明她的从业时间并不长,在这個行业里算得上是昙花一现。后来他在网上找到她一张照片,便冲洗出来装上相框摆在自己的桌子上。

他已经不看着A片自慰了,现在他看着她的照片自慰。虽然照片里的女人是不动的,但是这也给了他更丰富的想象,在这辽阔无边的想象里他和她做什么都可以,可以拥抱可以接吻,就像两個真正的恋人一样只拥抱不做爱。睡觉前他把她的照片摆在枕头边,甚至有时候把照片抱在怀里睡觉,把这张照片抱在怀里的时候他身体里忽然便长出一种奇怪的踏实和安宁,还有一种无名的幸福,似乎真的是有一個女人正躺在他的怀里。

有时候他看着照片里的女人,看着她那种纯净的笑容,他会忽然一阵心疼,听说女优的从业寿命都极短暂,这样一個女孩子为什么去做这個。虽然他也是这些盘片的消费者之一,他消费了这些女优,但他还是不能不为女主角痛心疾首。这個女孩后来又做什么去了?当有一天她金盆洗手不再做女优了,她又会去做什么呢?她还能做什么?会不会已经结婚相夫教子去了?还是去做什么别的工作去了?她在以后过得幸福吗?她和他不是一個时代里的人,那她现在该有多少岁了?四十?五十?还是六十?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正站在神秘的时光隧洞前,因为不知道隧洞的尽头是什么,他便愈发想跳进去穿过隧洞看看尽头究竟是什么。

这种欲望驱使着他四处搜寻这個女优的资料,忽然有一天他看到了这样一段资料,日本女优泽井奈二十二岁出道,长相甜美清纯,却在二十四岁生日那天出人意料地从二十层高楼的窗口跳下,当即身亡。

他浑身猛地一颤。

这個晚上直到深夜了他还枯坐在椅子上对着那张照片发呆。原来,他日日夜夜看了两年多的照片居然已经是一张遗像了,隧洞尽头的答案突然便诡异地浮出来了,这個女人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死的时候刚满二十四岁。

他把一张看得烂熟的盘片打开,看着里面的泽井奈。整张盘片里看不到她脸上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她一直对着镜头恬静地微笑,就像她正在做着一件很家常的事情,就像正在自己家里刷碗或缝衣服一样。这张盘片到最后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泽井奈在最后一個镜头里微笑着对着镜头鞠了一躬,然后,她就从镜头里消失了。这是他能找到的泽井奈的最后一部作品,他坐在那里忽然意识到,泽井奈这最后一鞠躬其实是和盘片前的观众道别的意思。他又倒回去重看,她虽然是一贯的微笑,笑容里却还是有一种细若游丝的苍凉渗了出来,这点苍凉像水滴一样一点一点地落在了他的皮肤上,他打了個寒战。

她自己一定已经明白这是她最后一部作品了,那么,在那個时候她会不会已经决定要自杀了?她为什么要去拍A片,又为什么要去自杀?是为了钱?如果是为了钱又为什么去自杀,刚把钱赚到手就转身去跳楼?他盯着她的照片看,他突然觉得她那笑容里正长出旋涡一样,似乎正以一种巨大的离心力把他吸进去,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她在他面前迅速长成了一個巨大的谜团,一层层的云雾笼罩着她,而她就被含在那云雾的最深处。

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代,一道数学难题正摆在他面前,他紧张而兴奋,当他找到一扇门踩着台阶一步一步走进这道题的心脏处时他便有一种幻觉,觉得自己正爬上摩天大楼的顶层,站在最高点上俯瞰着脚下的一切,他马上就要飞起来了,飞入云端,周围只有云彩和飞鸟,没有一個人影。这才是真正的高处。这种感觉让他无比迷恋,以至于进大学都好几年了他还是经常梦到在高中做数学题。醒过来之后他都会悲怆好久。因为现实中,他是想做一個好好的普通人都做不了的,他是连做好一個普通人的机会都没有的。

现在,他又一次受到了这种挑战,他要把这道题解开,他喜欢那种站在高处的感觉,那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巨大的安慰。

他再一次搜寻她的资料,但关于她的资料并不多,他在只鳞片爪的资料中慢慢了解到,泽井奈自小无父无母,跟着外祖母长大,毕业于京都大学,刚毕业时曾做过银行职员,后突然辞职去做AV女优。

他像一個严谨的科学家做实验一样一点一点地搜集着碎片,然后把这些碎片放在一起,他要按照自己的理解和想象把她拼成一個人形,他要让她在他的指尖复活过来。他看到一個很小的泽井奈向他走过来,一個无父无母的孤儿,靠着一個年老的祖母带大,那是怎样一种生活?他眯着眼睛远远地望过去,望着那個小女孩的背影,这种背景下长大的孩子大多孤僻内向,甚至很少和人交往,他自己就是这样长大的,他怎么能不知道呢?他看到了他自己的背影。从小到大,因为长得丑因为家境贫寒,他受过多少凌辱?他一直幻想着它们有结束的一天,可是一直到现在这种凌辱都从来没有间断过。就是因为多年里这些大大小小的凌辱,他才会畸形地迷恋着数学难题,那些难题对他来说就像一座小小的可以收容他的岛屿。她呢,她这样长大的女孩子受过的凌辱也一定不少吧,她那年老的祖母必定会在某一天猝不及防地先离她而去,她在这個世界上将没有一個亲人,她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就连她后来读大学的学费也一定是她自己做各种工作,一分钱一分钱挣来的吧。为了这点学费她一定吃过各种苦,因为她没有任何依靠,她是一個孤儿。

他又看到了少女时期的她,她在他视野中渐渐长大,他都能看到她踽踽独行的背影,她疲惫地穿行在东京那座城市的街头,像一条狗一样为一口面包而拼命。这其中存在的假设太多了,也许,她就是这样艰难地靠着自己一直把大学读完了,也许,她做了有钱人的情妇又被抛弃,还也许,她在找工作的过程中一次又一次地被骗,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挣扎着活下来。一万种可能就是一万种活法,这一万种活法错综迷离地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而她就是网里那条鱼,她逃不出这些活法的。

他视野中的女孩子倏忽之间又变成了他自己,他看到一個又丑又黑的男生穿着一身廉价的不合身的衣服穿行在北京的街头,惊恐地四处张望。对他来说处处都是机关,每走一步他都可能要受到新的凌辱,他恐惧着惊慌着,却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他多么渴望有一处地方能让他躲进去,只要能安宁地躲进去他就再也不想出来,他不想见这么多人,不想挤地铁,不想找工作,他不想在这样一個偌大的满是欲望的城市里挣扎。可是,他又能去哪里,就像学校把他开除之后,他完全可以离开这座城市了,然而他又自己杀回来了。他再次投奔它而来,因为除了这里他更无处可去。

那背影又变成了一個年轻女人的背影,她穿着黑色的制服正走在东京的街头,长发飘飘,面孔苍白。这时候她已经找到了一份工作,银行的职员,按理说她开始有收入了,可以相对安稳地生活了。这個时候她大约有二十二岁了吧,二十二岁是什么概念?就是他十年前,那时候他青涩敏感,像只秋虫一样终日紧张着蜷缩着,随时准备着受到外界的攻击。直到后来,突然有一天他从正面接受了所有的凌辱,他像一只巨大的器皿一样接受了所有形形色色的凌辱,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发现自己身体里长出了一种巨大的抗体。

她呢?她为什么有一天忽然辞去工作去拍A片呢?她为什么忽然要去做一個AV女优呢?这個职业对她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某個临界点里忽然获得了一种巨大的破坏力,所以她从一個文静内向甚至孤僻的银行职员突然摇身变成了一個风情万种的AV女优?在她选择了这個职业的一瞬间里,她是不是已经明白她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或者说,在那個时候她已经有了赴死的决心?那就是说……在拍A片之前她其实就已经有了自杀的意愿了,所以在两年短暂的职业生涯之后她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杀?这是她自己安排好的,她一步一步走向了自己预设好的那個结局?

他问自己,在做女优的两年时间里她每天在想什么?她会去想那将如期而来的死亡吗?一個人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一分一秒地踩着时间的触角往下走,每走一步就知道这一步已经用完了,再不会回来了,每一步都是空前绝后,都是唯一。

他把那张照片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了照片上。然后他像抱住一個人一样一把把它抱在了怀里,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温度正渗进他的血液里,就像有一棵植物的根正拼命地往他身体里长去长去。他眼前的女人的背影还在那里孤单地走着,长发飘飘,突然她站住了,猛地回过头来,他看到的那张脸却是他自己的,那张又丑又黑的脸。他们奇异地长在了一起,长在了一具躯体上,如传说中诡异的雌雄同体。

这年的圣诞节又来了,毫无例外,这個圣诞节又是他一個人过。对过不过节他其实是无所谓的,反正过节和他也没关系,就算别人在过狂欢节他也照样可以埋在屋子里写论文。这么多年里,他已经为自己发明创造出了一套应付节日的独特体系。但是,唯独对圣诞节他情有独钟。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在农村没有什么娱乐,看了一本童话便死死地记住了圣诞老人。小时候因为期盼太少,所以一到冬天他就幻想着这位白胡子老爷爷,戴着红帽子坐着雪橇带着大大小小的礼物来看望小孩子们,从各家的烟囱上爬进去,把那份礼物放在他的袜子里。冬天下雪的时候他坐在红红的炉子前烤着满是冻疮的手想着,那辆被驯鹿们拉着的雪橇车是不是快要来了,一路上都是铃儿响叮当的声音。那样一個夜晚晶莹剔透得能被装进瓶子里吧,到处是那些世上最安静的事物,比如雪和星空。

自然很多年里从没有收到过圣诞老人一份礼物,但是一到了圣诞节他还是本能地觉得亲切,似乎这是一個哀悼童年的节日,欢乐却也悲伤。一到了圣诞节的晚上他总有一种幻觉,就是他正由一個胡子拉碴的老男人肆意地向一個小男孩的方向滑去,他都可以无忧无虑地到雪地里打雪仗去了。这個圣诞节的晚上窗外有着厚厚的积雪,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夜色,忽然决定出门走走。因为对物质的要求已经低到几乎没有,所以平素他几乎不上街不购物,但这個晚上他戴上那顶红帽子一個人溜出了学校,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地上还铺着厚厚的积雪,人们走在雪地上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加上身上臃肿的冬衣,看起来像很多熊倾巢而出似的。他也笨手笨脚地在人群中穿行着,一双球鞋一头长发一把胡子一顶红帽子,外加肩膀上瑟瑟裹着的一件薄棉衣,惹得很多人扭头看他。很多挽着手的情侣从他身边过去了,他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假装没看见,他只专注地看着街道两边的那些店铺。这些小店今晚都打扮得五光十色的,门前站着挂着小礼物的圣诞树,玻璃上用荧光粉喷着圣诞快乐。店员们扮成圣诞老人站在店门口招揽顾客。他双手插兜一边走一边开心地笑,像個医院里刚出来的精神病人一样。路边有個老人担忧地看着他,他对老人笑着大声说了句圣诞快乐,这才走开了。

他是真的快乐,在这個晚上他有一种陌生的久违的没心没肺的快乐。因为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厚厚的积雪,这点快乐像吸足了营养一样简直是轰隆隆地长大着,简直要在瞬间便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了。这大树遮着他庇护着他,他简直快乐得无所畏惧,他简直已经不是走路了,成了连蹦带跳,弹簧似的一蹦就是多高。他来到这座城市整整十三年了,中途它把他赶走一次他又自己死皮赖脸地寻回来,因为他无处可去。回到他远在山西的村庄吗?那虽是他的家乡却更不收留他,他回去了也不过是個怪物,更活不下去。他只能在这個城市里无根地漂着漂着,无所谓年轻也无所谓衰老,似乎永远都没有上岸的时候。

这十三年的时间里他从来没有这样没心没肺地快乐过一次,从来没有这样无拘无束地逛过一次街,他向来怕上街,因为太多的人会注意他那张脸,似乎他是马戏团的小丑走错了地方。十三年的时间里他从来没有这样无所畏惧过,这样对着每一個人大笑对着每一個人大喊,圣诞快乐。

他一路笑着,跳着,忽然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他四脚朝天狼狈地躺在那里,就在那一瞬间他躺在那里看到了天上的北斗星。那把巨大的勺子和他小时候看到过的一模一样,还那么冰冷那么璀璨地悬在人间之上。他躺在雪地上,静静地躺着静静与它对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都驻足看着这個地上的怪人,有人在商量要不要叫救护车送他去医院。他从他们所有人的头顶远远越过去看着浩瀚苍茫的星空。他躺在那里满脸是泪。

夜已经深了,路上行人减少,韩唐生觉出冷了,便用帽子护住耳朵扛起肩膀向学校方向走去,一個人狂欢过了,终究还是得回去继续。他路过一家酒吧时正好看到玻璃里透出的五光十色的灯光,像小时候见过的糖果。他忍不住停下站在那里往里看,这时扮成圣诞老人的服务员过来邀请他进去,韩唐生从未进过酒吧,但在这個圣诞之夜他突然周身生出了一种很邪的力气,他一言不发,甩着长发大步走了进去,就像是一個底气十足的常客一样。

韩唐生在酒吧靡靡的音乐里一直坐到了凌晨两点,周围一片狂欢的人渐渐变稀了,他还坐在那,手里抱着一杯五光十色的鸡尾酒。他惊奇地发现,因为生活的单调枯燥使他对所有的色彩有了一种奇异的嗜好,就像蛾子一样,只要看见点灯光就想往上扑。他抱着这堆颜色,脑袋里分明已经有点微醺,心里却还在想,人呢,人怎么都走了。他是真心地不希望他们走,虽然他和他们都不认识,但是他们给了他一种节日的假象。平时广寒宫里待惯了的,现在他就是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也觉得蹭了人家不少人气。但是周围的人还是越来越少了,他们在深夜里慢慢蒸发了,他拦不住他们。这时,他注意到坐在他旁边的一個女孩子一直没有走,而且看起来也是一個人。她一個晚上都坐在那里慢慢喝着一杯酒,酒喝得很节制,也不像有心事的样子。他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她,心想,莫不是是一個和他差不多的孤魂野鬼来这里蹭蹭节日的气氛?想到这里他又朝那女孩的脸上看了一眼,女孩是长发,遮住了半张脸,他只能看到她露出来的半张侧面,很冷静很萧索的半张脸,没有再多内容溢出来。

正在他满脑子胡乱猜想时,女孩忽然起身向他走了过来。在他还来不及说话之前她已经坐到了他的对面。

女孩穿着一条短到大腿的黑裙子,穿着一双鲜红的漆皮高跟鞋,露着两条明晃晃白生生的大腿像灯泡似的照着韩唐生。韩唐生像被灯光刺激了一样,下意识地抱着杯子把脸略微侧了侧,与此同时他心里一阵狂乱的恐惧,这是遇到暗娼了。他想,暗娼怎么会瞄上他,难道不觉得他长得丑,难道觉得他像是要嫖娼的样子?可不是,他一晚上赖在这不走,一看就是個空虚寂寞的男人。看来圣诞夜的生意也不好做啊。在这個有雪有灯光有圣诞礼物的晚上,多数人还是想和一個与自己血肉相连的人在一起吧,哪怕什么都不做,只静静地坐在一处看着这夜晚也够了。所有这些心有牵念的人都被这牵念的重力拖着沉下去了,剩下的一些孤单的魂魄便如浮萍一样浮在了这個夜晚的最上面。比如他韩唐生,再比如这些坐台的暗娼们。他们都是这個夜晚无人收留的流浪汉,真是同为天涯沦落人了。韩唐生忽然在心里问自己,嫖娼真的很丢人吗?就像自慰很丢人一样?那他偏要试试。这岂不是杀伤力更大?

韩唐生带着女孩走出了酒吧,向学校方向走去。女孩裹着一件大衣,踩高跷一般踩着两只高跟鞋紧紧跟在他后面,像好不容易被人认领了的孩子,生怕再把自己走丢了。当跟着韩唐生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绝望地问了一句,不是去开房?韩唐生头也不回,跟我走就是了。女孩在后面追着问,你还是学生?他略略自豪地说,我是在读博士,我不会卖了你的,跟我回我宿舍去。女孩又惊叫,学生宿舍里不是有很多人住着吗?韩唐生不说话了,两手插兜向前疾走。半夜的校园里鲜有人迹,两個长发飘飘的影子像沙鹭一样飘过。

其实韩唐生倒不是存心省这晚的开房钱,今晚是圣诞夜,又是他人生头一次嫖娼,必得有点纪念意义才好。他想,去哪才算有纪念意义呢?找個宾馆?哪家宾馆都差不多,偷偷嫖個娼然后提裤子走人,哪有什么纪念意义?想来想去他想到的最好的去处还是宿舍。把暗娼带回宿舍,在大学宿舍里嫖娼这才是最有纪念意义的,就像他当初横了心地要在宿舍里公开看A片一样,因为他正大光明了,别人反而伤不到他,凌辱不到他了。当然,看看A片力度还是远远不够的,他一直就觉得这样是远远不够的,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在这個晚上他忽然明白他该做什么了,他要带着这個暗娼回宿舍。怕被人看到?他怕的就是没人看到。看到的人越多才越有仪式的快感,他恨不得他们明天就在校园广播上宣传一番才好。当他知道自己不是天才的时候他想做個普通人,可是他想做個普通人的时候他们都不给他机会,他想,那他只好朝着天才和普通人之外的第三种人走去。那种人类似于外星人。

因为是半夜,长长的楼道里空荡荡的,没有一個人影。只有他们两個人拖着长长的影子从中掠过,韩唐生暗暗惋惜,要是白天就好了,要人山人海就更好了,他希望每個人都能看到他带着一個女人回来过夜了,并且是個暗娼。他凶狠地想,他要公开嫖娼。

女孩进卫生间洗澡去了,韩唐生毕竟还是有点紧张,虽说这么多年里自慰过无数次,但那毕竟是自己一個人的事情。虽说在A片上观摩了也有十来年了,可是从没有过实战经验,他难免胆怯。幸亏对方是個妓女,倒也不需要太考虑自己的尊严问题。他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流水声,来回搓着手不知道先做点什么才好,他躺在床上,又想,这样等她出来那还得脱衣服呢,是他自己脱呢还是等她给他脱呢,这個程序他都不明白。于是便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扒光钻进了被子里等着她出来。他摸摸自己的胡子又闻闻自己的腋下,看几日没洗澡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体味了。她还是不停地洗,像是多少年没洗过澡似的,他躺在那忐忑不安,像一個等待考试的小学生,胡子太长了,塞进被子里占地方,像個赘生出的小孩子似的,他就把它取出来单独搁在被子外面。

这时候卫生间的水声终于停了,门嘎吱一声开了,一個白花花的影子伴着一团水汽出现在了他面前,空气里充斥着沐浴液的刺鼻香味,加重了这团水汽的色情成分。因为卫生间里没有浴巾,大概她也是考虑到过会再脱也麻烦,便干脆光光地出来了。他躺在那儿陌生而恐慌地看着这具真实的女人身体,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女孩略微扭捏了一下便爬到了他床上。

几分钟之后事情结束了,韩唐生忽然有一种巨大的空虚,感觉整個世界都要跟着他毁灭了。既被她看过了他也不怕了,他赤裸着下床颓然地坐到了椅子上看着还睡在床上的女孩。女孩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爬起来开始一件一件穿衣服,他无端地觉得她动作里有一种萧索凄清的感觉,像秋天的树枝刚刚落尽了树叶,从这枝干的缝隙间还可以看见几角高而远的天空,那种天空是完全空的,俗称傻晴。他看到她穿上了短裙,又穿上了她的红皮鞋,这么冷的天里,她居然连条袜子都不穿,他浑身莫名地一抖。这时候她忽然看到摆在桌上的泽井奈的照片了,她问了一句,是你女朋友嘛,真漂亮。她的语气那么由衷那么诚恳。他又看到了她的侧面,她的侧面那么单薄,好像都可以当作一张书签压进书里去。她正对着那张照片微笑着,他一怔,这個笑容像极了泽井奈,都是那种从性欲的邪恶中绽放出来的一缕绝细的清香。这缕清香像发丝一样落在了他的鼻翼上,缠绕在他的指尖,让他有想落泪的感觉。他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他把钱如数放在桌子上,她不好意思地看看那钱又看看他然后又看着那钱,好像不认识那是钱。他赤身裸体紧张地看着她,她对着那钱呆呆地站了几秒钟还是走过去把钱放进了自己包里。他松了一口气,他感谢她的诚实,他刚才真的是害怕她不收钱,连妓女都不收他的钱,是看不起他吗,这简直让他觉得恐惧。女孩的手从包里抽出来时多了一样东西,多了一块巧克力。她笑着递给他,送给你的,我包里总是备着巧克力当饭吃。

在他用手接住巧克力的一瞬间一种巨大的气流从指间涌进来冲刷着他,简直让他有些窒息。这样美好的情境他幻想了多少年啊,没想到最终成全他的还是这個妓女,她在一夜之间把他十几年里积攒下来的所有幻想全部点石成金了,简直是個女巫。他不感谢她都不行,可是他不恨她也不行。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说,现在半夜三更的,等天亮了走吧,你上床再睡会也行,或者不想睡觉上网也行。

两個人都整整齐齐地穿好了衣服,一個坐在床上,一個坐在椅子上,像要搞谈判一样端庄。韩唐生泡了一杯茶递给丁霞暖手,这时候他已经知道她的名字了,她说她叫丁霞,他也不管这是不是她的真名字。她又问他他女朋友现在在哪呢,很感兴趣的样子。他突然说,她已经死了。她像是吃了一惊,又久久地盯着那张照片看着。

韩唐生看看丁霞又看看泽井奈的照片,忽然脱口就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去做这個工作?他紧张地看着她,突然之间,他发现他是有企图的,他企图让她替这张照片里的人做出回答,这张照片自然是说不了话的,可是他可以替它找一個灵魂。眼前这個女孩子,他总觉得和泽井奈有一缕很隐晦却很幽深的关联,她们的职业如此相近,女优和妓女,简直是同一系族的近亲。她们又都在肉欲的邪恶中绽放着一种可怕的洁净和天真,还有,连她们的笑容都如此相似。也许,她便是他解开泽井奈的那把钥匙。他的这個问题之所以脱口而出,是因为他问泽井奈这個问题已经问了太久。现在,他要把一個死人和一個活人揉成一個人。

她两只手捂着茶杯,并没有抬头看他,只慢慢说,我没上过多少学,不能和你们比的,村里已经没多少地了,年轻点的都出去打工,村里只剩老人和小孩了。我们村每年都有人介绍姑娘们出去打工,出来了就不好回去了,家里等钱用也就慢慢做了这個了,为了来钱快点。

他失望了,如此平淡无奇的答案,距离他想要的那個很深很暗很诡异的答案太远太远,可是他总不能要求她编造出一种充满玄机的答案来骗他。这时候她又看了泽井奈的照片一眼,有些不安地问了一句,她死的时候是不是很年轻。他眯着眼睛看着她,她为什么对一個死人的照片这么感兴趣,难道是她也感到了她们之间的某种玄机?他感觉自己向着那個幽深的方向又走了一步。但是她又停住了,她什么都不问了。她像是要存心阻挠他的前进。

他装作不经心地问她,不觉得他丑吗?结果她嘎嘎笑了起来,说,我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個。他又问,那你现在觉得我丑吗?她认真看了他一眼,说,现在也不觉得,我已经把你这张脸忽略了,我觉得你人还是挺好的。这句话他等了十年却又被一個妓女一夜就说出来了,他气愤着却突然对她有些感激,眼睛里竟觉得潮热,他走到窗口看着外面,最稀薄的那层晨曦已经悄悄浮起来了。天要亮了。他从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天亮起来,觉得这过程太残忍,像蜕皮一样。

他对她说,天亮了,你走吧。她离开之前给他留了自己的电话,像联系客户一样。她走了之后他如释重负,他想他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可是他没想到他会真的再次联系她。他再次联系她大约是两個星期之后了,他打过电话之后不一会她就来了。这次他准备了一盒巧克力等着她,他没有告诉她这是他第一次送女人礼物。她看着他手里的巧克力吃了一惊,怔了几秒钟之后便把那盒巧克力放进了自己包里,他看见她伸进包里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们做了一次爱,然后他带她去学校食堂吃了顿饭。在她走之前他把钱塞给她,她看着那钱犹豫着,欲言又止,他便硬把钱塞进了她包里。她没有再拒绝,他把她送到校门口,她一直没有回头,走得很快,似乎后面有人正追着她一样。他站在原地久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微笑了。

又过了两個星期,他又给她打电话,这次,她没有接电话。但是到了第二天,她给他打电话了,她说她已经在他们校门口了。这次她换了装束,牛仔裤帆布鞋背着個双肩包,头发扎起来,看上去就是個校园里的学生。她站在门口有些得意地看着他,他知道她这样打扮是为了在校园里看起来不那么显眼,是为了他好。可是他心里却有一种隐隐的不快,当然这不快是说不出口的,她当然不知道他希望她打扮得越像妓女才越好,他巴不得别人都能看出他带着一個妓女回宿舍了,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和力度。他们之间已经快程序化了,做爱之后他们又去食堂吃饭,这次临走他再塞给她钱时,她死活不要了。她很坚决地护着自己的包,一脸愠怒地看着他,就是一句话都不说。这姑娘根本就不是做这行的料。他想。

这以后她每次来的时候他都买好一份礼物等着她,结果等下一次再来的时候,她也带来了礼物送他。他又是感动又是厌恶又是惊恐,他发现,这不正是多年来他所向往的最经典的恋爱模式吗?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恨她,可是,他越是恨她就越是要对她好。他把自己三十年攒下来的温柔几天就挥霍在了一個妓女身上,他们成双成对地挽着手出入在校园里,就好像她真的是他的女朋友一样。

就这样一晃半年过去了,已经成了惯例,丁霞每個周末过来看他。这個周末丁霞又在他宿舍里过夜,欢爱已罢,他抱着她躺在床上,浑身是欢愉过后的松懈,他开了灯靠着床头抽了一支烟,她温柔地靠在他怀里。这时他看了一眼桌上泽井奈的照片忽然就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一定受过很多苦。伏在他怀里的丁霞听见这话一动都没有动,她像睡着了一样安静地伏在那里。他突然有一种魔鬼附身的感觉,他无法自控地又看着那张照片说,我知道你和那些男人们在一起的时候内心有多么绝望,我都能看到你那种绝望。怀里的丁霞忽然轻微地抽泣了一下,静了几秒钟之后,她开始了不可遏止地抽泣,她缩在他怀里,浑身颤抖着。他没有安慰她,就以那個姿势躺着,他把烟头掐了,继续对着那照片说,我知道你多少次都在内心想象着最后那场粗暴凄惨的死亡,你一定想过无数次。其实你早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力气了,只是你一直试图寻找一种方式,让你被撕裂的自我可以重新在肉体和灵魂得到统一后死去。躺在他怀中的丁霞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那一瞬间他奇异地发现,此刻,泽井奈真的成了附在丁霞身上的那层魂魄,他对泽井奈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丁霞身上得到了回应,就像,他正借助一個活人的身体和一個死人的魂魄通灵一样。他真正在和这死去的女人对话了,这让他觉得疼痛而喜悦。他突然张口就说,知道吗,我喜欢你,我无数次想象着与你做爱。丁霞听见了,她已经在号啕大哭,光着身子哭得浑身抽搐。他的眼睛也湿了,他们都入戏了,他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女人,就像无数個夜晚抱着那照片里的女人。

但他知道,丁霞的悲伤只是暂时的,只不过他的话触到了她最深处的那些疼痛了,多数时候她是可以靠麻醉着自己过来的。他知道她没有那么幽暗曲深,她内心里没有一座残酷的地狱惩罚自己,这是她和泽井奈的不同。可是,如果她有了这地狱她又如何能活下去?她就必定要自杀无疑。难道他内心里其实希望她像泽井奈一样的死法吗?她只有死了他才会祭奠她仰视她?他不寒而栗。

他拍打着她的肩膀,像在哄一個小孩子,他说,你知道吗,有时候人越是相信科学就越是会迷信。宇宙间的能量是守恒的,肉体都会腐烂消解成其他物质,那灵魂呢,灵魂也是物质,它消解不了,它在宇宙间游荡来游荡去,会不会最后转化为另一個新生的人的灵魂?所以我有时候相信人是会有来世的,我们都看不到我们的来世,我们在来世也想不起前世的我们,可是,我相信,来世的我们与前世的我们一定会有着那么一些割不断的血肉相连。当你碰到一個人忽然无端的觉得熟悉的时候,她可能就是你的前世。你看到照片里的女人,她在很多年前就死了,可是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其实就是她的来世,因为这世界上没有第二個人比我更知道她的孤独。如果我比她早死,不知道她会不会也能知道我的孤独。不过我这么丑,她怎么能认识我。后来我认识你了,我原来以为你们只是形似,可是就在刚才我突然发现你身体里其实就深藏着一個她,你也许就是她的前世,我突然就觉得很心疼很心疼你们,心疼你们就是心疼我自己。透过宇宙间一切的时空阻隔,我甚至会觉得,我们三個人其实就是同一個人。

他怀里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是真的难过,可是当他看着她抽动的背影时忽然又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厌恶。

此后,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对她似乎比从前更疼爱了,她对他也似乎更加依赖了,还一心要收拾打扮他,给他买衬衣买外套买裤子,想把他装饰得像棵漂亮的圣诞树,他们挽着手在校园里走过的时候怎么看都是一对恋人。但是,他从来不问,你还在做那样的工作吗?你有什么打算?他不问她她是绝对不会主动涉及这些危险话题的。于是,这個话题成了他们中间的一处空地,他们都远远避开,过一天是一天,也从不谈论明天。好像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明天。他们在时空隧道中是悬空的。

他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交往着,后来的一個晚上,丁霞坐在他的椅子上玩电脑,她随便翻着忽然不动了,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来面色如土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把我拍下来的?他看了看电脑屏幕,知道她把他偷拍下来的视频翻出来了,他们每次做爱的时候他都在隐蔽处放着一架小型摄像机。他镇定地说,这没什么,我把我们做爱的情景拍了下来也是個纪念,现在要不要一起看看?丁霞的脸色已经变灰了,嘴唇雪白,她疯狂地扑上去要把那些视频从电脑上删掉,她一边删一边凄厉地大声叫着,你要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拍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不是要把它传到网上去,我是怎么对你的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啊。

韩唐生连忙上去拦住她,我什么都没有想,我只是想把我们做爱的情形拍下来,这样就能把你永久地保存到一张碟里去了。当你以后老去的时候看看盘片里那個年轻的自己的身体不是很好吗?你没看过A片吗,就像那些女优们一样把自己最美的身体保留在一张盘片里,以后无论她是生是死,全世界都有太多男人会记住她们,多少年轻的年老的已婚的未婚的男人都会记着她们,嘴里唾弃她们却意淫她们。这也是一种活着啊,你不觉得这种活着很强大吗?就像她,他指着泽井奈的照片说,你觉得她死了吗,也许她的肉体早烂完了,可是我觉得她根本就没有死,她会在男人们中间永生永世地活着,永远活得像個绝代尤物。她才不会管别人怎么说她怎么骂她怎么诋毁她怎么栽赃她,你知道吗,一個人到了这种境地的时候就是一种飞起来的感觉,一大片天空下只有你一個人的影子和云彩的影子。众生在你之下,他们不过是尘土,谁都伤不到你,就是弓箭也射不到你身上去,因为你太高太远,那是怎样一种巨大的自由啊。你想,一個人能这样存在在这個世界上也应该骄傲吧?

丁霞一边继续删一边绝望地大哭,可是我不是什么女优,我不是拍三级片的,我很不容易,我只是在讨生活,我就是個普通人,我需要给家里寄钱,家里的老小都靠着我养活。我不要被你拍下来,我害怕。她趴在桌子上号啕大哭起来,韩唐生走过来把她拉起来,他把她抱在了怀里,他说,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知道你害怕,我怎样才能让你不害怕呢?我早想过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对结婚这個话题丁霞不是没有幻想过,只是自知卑微,觉得自己没资格说这种话。但和他相处这么久,心里却是时时刻刻期望着他会对她提出结婚二字。因为是风尘中的女人,暴敛青春,自知不得善终,倒比正常女人更渴望一处真正的归宿。丁霞戛然止住哭声疑惑地看着他,什么?他说,你不想结婚吗?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她并不知道这個男人究竟想干什么,她也无法断定他对她是不是有一点真情,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想抓住这点希望,她怯懦地说了一個字,想。他忽然兴奋地说,我们认识多久了?一年了吧,如果我现在向你求婚你会嫁给我吗?她喃喃自语着,可是,你真的愿意娶我吗?他很复杂地笑了,指了指泽井奈的照片说,我早说过的,抛开一切时光我们三個人其实就是一個人,我们就不应该分开。

她突然再次流泪了,这次她哭得无声无息,像個孩子一样仰着脸看着他说,我不管你以前的女朋友怎样我只要现在,虽然我是做这行的,可是谈恋爱却是头一次啊,我以前都不知道什么是恋爱。他笑得更深了,说,这些都不重要,不要畏惧那些形式,怎样恋爱那都是些形式,真的爱过就好,你就是在幻想中和一個死人爱过一個瞬间那都是真的。

他是真的决定娶她了,虽然他在内心里对一個妓女其实充满了憎恨与恐惧。可是他应该娶她,他想,这大约是一個不错的结局。他们三個人其实是一個人,他娶了她就算给泽井奈一個交代了,此外还因为,他在最后娶了一個妓女便是对所有凌辱的最大力度的还击。

一周后,韩唐生和丁霞领了结婚证,这时候他才知道她确实叫丁霞,比他小出整整十岁。韩唐生给所有的同学发了喜糖通知了他的婚期。几天后,婚礼如期举行。

只两個月后丁霞便从博士楼的楼顶跳下,当即身亡。这年她刚好二十四岁。

责任编辑 宗永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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