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形象到底 一路调侃到底

2013-04-29 00:44朱大路
西部作家 2013年6期
关键词:喽啰杂文命题

朱大路

听阮直闲聊,是一种乐趣;读阮直杂文,是一种享受。此公的文笔,有点像他的口才:悬河泻水,滔滔不绝。

报人写杂文,最怕夹杂“时评腔”,就像骑惯了自行车,再骑黄鱼车,龙头会歪。可阮直的“龙头”,掌控得很稳。今年夏天,上海气温40度,我顾不得汗流浃背,拿起《中国杂文·阮直集》,将53篇文章,从头至尾,一口气看完——正因为,这些都是不带时评影子的杂文,抓人眼球。

《中国杂文·阮直集》的“自序”,是他的“杂文宣言”,明确宣告:“爱是我写杂文的动力”。这个动力,很给力。正是由于爱祖国,爱生活,爱生命,他才选择了用杂文来批判丑恶,特别是“批判权力对弱势者的轻蔑,批判权力与资本结成的利益链条,批判强权对知识分子独立人格的绑架”。一百个杂文家,有一百种批判方式;阮直的

方式,也与众不同。

七年前,我曾用“一路形象到底,一路调侃到底”,概括阮直杂文的风格。近几年,他依旧保持了这一风格。这是阮直写作的“看家本领”,在全国“杂文市场”上,具有“品牌效应”。有的句式,只要念上几句,便可猜出:这是阮直的文章!

“一路形象到底”,即文中的观点,大多有形象作依托,而且贯穿始终。他能描情状物,勾勒出批判对象的形态,然后鞭笞之。在《“有病”才去找“神医”》里,他如此描写骗钱的“神医”——“有一段半真半假的传说,有一本半缺半全的医书,弄一副半人半仙的样子,有一种只可当面吃下、不许带走的‘灵丹妙药,有一面面、一块块患者上当受骗后送的锦旗、匾额或高悬或悬高”。但“世代神医”也都是“苦”出身——

“所不同的是短粗的手指头上多了一枚大个的金戒指,眼角的眼屎照样洗不净,但却多了一副装饰用的金丝眼镜,又粗又黑的脖子已系上了一条金利来。”“洗不净”的“眼屎”,与灿烂的三“金”并肩亮相、一同炫耀——“神医”的形象够卓绝的,阮兄的“形象思维”够卓越的!在《绅士个屁》中,他写道:“都像鸡蛋一样圆滑的头颅是长不出绅士犄角的。”在《乔布斯的土壤与托马斯的神话》里,他说道:“挣钱的事情最不用别人操心,每个人都是知道腥味在哪里的一只猫。”“乔布斯的苹果‘改变世界,连资本的肮脏也能被智慧漂洗了。”在《城市名片与‘名人名片》内,他讲道:“我就没见过一个北大的教授还在名片上印上‘北海电大客座教授的。一个月亮的清辉还不顶二十个繁星的光亮吗?”别以为,这类比喻,拍拍头皮就可以想出来,其实,这是作家的一种禀赋,是心理素质、知识结构、想象能力、语言库存量的综合反映,没有多年历练,达不到如此境界。

“一路调侃到底”,即把一本正经的“批判”,化为幽默的“调侃”,一路嘲弄,一路讽刺。题材悲催,他能以乐写悲;内容痛楚,他能以笑写痛。有时,带有“脱口秀”式的随机应变的智慧;有时,带有网络时代“吐槽”式的挖苦和抬杠;有时,貌似乐乐呵呵地说笑话,突然机锋一露,杀出回马枪来。我曾对人感叹:要把阮直的调侃功夫学到手,我只能等下辈子再努力了!这种功夫,据说来源于阮直从小生活过的科尔沁草原他姥姥家的一片乐土,那里,做人豪放,乐天,“七百年谷子八百年糠、张大胡子吴大帅地胡扯滥拉”,“除了父母不许捎带上,骂天骂地骂皇帝都没禁区”。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大草原的风情,养育了他善谈能扯的脾性。《物极必反》,是他杂文中的名篇,十二段文字,每段排列几种事物或现象,东拉西扯,由少到多,由浅及深。从第一段:“话说一遍的是皇帝,说两遍的是宰相,说四遍的是太监,反反复复说个没完没了的是老婆”,到第十二段:“牛一,若说是‘牛顿第一运动定律的简称,那么牛二则是街头的泼皮,牛群就是奶业兴旺的标志了,‘牛根生就是‘蒙牛的法人代表,‘牛皮就是我们乡长浮夸的见证”,语言谐谑,看似毫不相关的“扯闲篇”,其实,有砭庸针俗的深意存焉。那篇《啥叫误人子弟》,回首自己被极左路线耽误了的大半生——

“二十三岁那年我还以为爱因斯坦是西亚的一个主权国家,二十五岁时我还坚定地认为‘三大宗教都是封建迷信(其实到现在我都用不准这个词组),二十四岁那年我在大学的课堂里,老师讲到了马克思的哲学思想是吸收了黑格尔哲学的,我曾经为此苦恼了三天,这黑格尔是个什么果子呢?”

全文从头至尾,将极左路线反知识、反文化的本质,调侃个够。。

阮直杂文,常把自己摆进去。此公年纪不算老,偏偏“老气横秋”,早在40岁出头一点,就开始把“老夫我怎么怎么”,挂在嘴边。有时像说相声,先来个“自我矮化”,让人觉得,这“老夫”能以弱者自居,蛮谦虚的。比如,《研究一下“研究生”》,剖析的是“读研热”中的猫腻,却以“自嘲”开头——“若按我所具备的学历资格,老夫我是无权研究研究生的,因为我迄今所拥有的这个高等学历文凭是个假的(就是花钱买的),交足了学费,人家给了那么一个‘XX大学函授部的红本子。但我对得起组织的是我从未在任何一张与组织有关或与组织无关的表格上写下我这个‘假学历,包括搞对象时,我虽说千方百计地‘卖弄过自己的‘学问,但也没敢‘显示一下这个‘学历。因为我心里知道它不是‘亮点是‘污点。”

态度实在,文风亲切,使全文对片面追求“高级文凭”的批评,显得不是隔靴搔痒,而是切中要害。而在《现代隐士要隐啥》中,作者以“草包”自称,强调的是“欲望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欲望

无限。”《我怕人类破译“基因密码”》,旨在批判特权阶层和等级思想,作者以“喽啰”自称,认为“千年长寿的优待在中国若有千分之一的名额,也该是我们乡长先轮到吧”,“像我一样的喽啰就是到了死的那一天,去火化也都轮不上优先权。”一个“喽啰”要求“生命平等”,这种声音,值得同情,也有点可爱,从而让全文的立意——“生命的长短还是让人类不能随意地控制好”,“一旦让腐败和强权者‘贪污了‘长寿的基因密码,这个世界可就再难找到好人了”——一下子跳了出来,变得合情合理。由此可见,矮化自己,是为了深化命题。

命题,是表达判断的语言形式,而阮直,恰恰是发现命题、提出命题的高手。当然,“不吃饭是要饿死的”、“包二奶是不要脸的举措”这类命题,在《中国杂文·阮直集》里是找不到的。他的命题,是在独具风貌的论述中,归纳出来的思维结晶。例如,广州火车站的工作失误,造成上百万人聚集在站内,成了一个“死站”,而如今任何一个阴谋都不能让百万人聚集在一起——对此,阮直的命题是:“无能有时比阴谋更能坏事”;赵高、秦桧、周作人、康生都是文化名人——对此,阮直的命题是:“文化不是灵魂的‘排毒胶囊”;出卖肉体的人要挨骂,但那些出卖土地的是拉动经济,出卖国有企业的是资产重组,出卖青山绿水的是发展旅游事业——对此,阮直的命题是:“出卖不是自己的东西才最卑鄙”;我们弱小时,就用谋略去以弱胜强,我们强大时,就用重典与王法治国、治民——对此,阮直的命题是:“谋略是弱者的暗器”。单是关于“无聊”,他就提炼出如下命题:“无聊才是我们生命的常态”,“人的可笑与可悲不是无聊,而是神圣自己对付无聊的方式”,“无聊的人,比人的无聊更遭人讨厌”。有深度的命题,标志着一种思想高度,是对新的“思想煤层”的开掘。

阮直在祖国的西南一隅,撑起一方杂文的“天空”。《杂文选刊》将他选入“中国当代杂文30家”,是对他成就的肯定。十几年前,我编《文汇报》“笔会”杂文栏目时,编发过他一些稿子,对其写作路子十分看好。我在想,老夫老夫,迟早是要老的,但他的爱不会老,思维不会老,杂文的生命力不会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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