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联里的大年

乔忠延

大年是什么时候光临的？

云丘山中黄金峪、銮驾院、塔尔坡的乡亲们都说，不是正月初一那爆竹声迎来的，是在头一日，也就是除夕这天下午，将艳红艳红的春联一贴，大年就喜眉笑眼地潇洒在大伙面前！

这话说得没有一丝一毫地夸大。虽然柴火早已整理顺了，虽然地面早已打扫净了，虽然打扫净的地面早已洒上清水，可是门庭仍然不见得光鲜。只待把春联一贴，立马门脸豁亮了，院落豁亮了，就连睡过不知多少代人的土炕也豁亮得好不新鲜。这会儿点燃一支烟，美美吸一口，看着那春联，蓦然发现历经沧桑的院落变得精精神神，体体面面。哈哈，原来大年就在这一刻春风满面地光临了。要我看，贴春联就是山乡过新年的点睛之笔，同样的窑洞，同样的屋舍，只这么一贴，就贴出一个新鲜亮堂的岁月。

缘于此，那贴春联便不是件随意的事体，在山民眼里煞是神圣。神圣得那横批不叫横批，不叫额联，叫做“脑儿”。脑儿，当然是指头脑。那高高横在门首的脑儿，必须由家里的长老来贴。即使年迈的爷爷已经七老八十，胡须银白，也会被儿孙扶上方方正正的桌子，恭恭敬敬贴端庄。

这就是云丘山深处庄重而神圣的春联风俗。

这风俗有多久，没人说得清楚。能说清的是，这神圣的风俗让书写春联的用具也神圣的不称毛笔，而称“圣活”。毛笔这叫法，在圣活面前实在有些土气，土得掉渣。圣活是圣人用来干活的。庄稼人用的是锨镢耙子扁担，圣人干活不用这些粗笨家什，使唤的是被尊为文房四宝的纸墨笔砚。特别是“圣活”，软绒绒的一支竟能写出刚劲雄健的大字，甚至能力透纸背，甚至能入木三分。难怪会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旧日山村的文化人就是圣人，就是被山民顶在额头尖上的人魂。

那时候，谁家出了这样的人魂，山村的人都会高看。首先就高看在人家的春联上。别说那字体要么肃穆得如佛祖端坐，要么灵动得像天女散花，单是那字里行间的意思就令人咂嘴吐舌，赞叹不已。什么“门前仙浴河清流如画/院里梧桐树洪福齐天”，将家宅的风光描绘了出来；什么“安汾村曾是唐朝古县/天阁楼本为衙府前门”，将远去的历史拉回到眼前；什么“爆竹亮响响盈门喜气/年饺热腾腾阖家欢颜”，将大年的快乐氛围活画出来；什么“人勤春早地生宝/风调雨顺粮满仓”，将美好的愿望寄托于未来。这些春联每一副都意味深长，深长得让大年也醇厚了好多，何况还要配上“春临人间”、“福满门庭”、“人寿年丰”那样的脑儿呢！

令人赞赏的还不止这些，是张贴在灶王爷、土地爷神龛两侧的春联。灶王爷是玉皇大帝派往各家各户的监护神，一家人的举止他睽睽在目。若是抛米撒面，挥霍浪费，自然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居家一年，每逢腊月灶王爷都要回天宫述职，倘要是把那些陈谷子烂芝麻抖搂上去，惹怒玉皇大帝，岂不要降下祸端？那讓他讲说什么？精明的人早就给灶王爷预备好了汇报提纲，主题就是：“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这春联道出了无数人心中的意愿，难怪会不胫而走，像神龙岭下的那眼清泉，潺潺汩汩，流啊，流啊，流遍山村，然后转个弯向遥远的山外流去。

土地爷神龛的春联纯粹是对他老人家的赞美，可是看到的人并不觉得过头，也不觉得是在媚颜讨好。那联是“土能生万物/地可发千祥”。好极了！好就好在极其精炼地道出了众人对土地的尊重、仰慕，还有发自内心的敬畏。是啊，自从神农氏尝百草，自从人们走过茹毛饮血的日子，祖祖辈辈的吃饭穿衣哪一样不依赖土地？土地能生长小麦玉米，能生长萝卜白菜，让人们吃得饱，吃得香；土地能生长做衣服的棉花，能生长盖房屋的树木，让人们穿得暖，住得好。五谷丰登，吉祥安康，农家称心如意的好光景，哪一样能离开土地的恩赐？不能。是不能，一副简短的春联道明了数千年的生存之道！

春联不光贴在门扉，贴在神龛，即便是牲口圈、小推车也不会疏漏。别看牲口圈是捡来的石头垒的，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可是门侧也贴得红艳艳的：“马牛个个矫/猪羊只只肥”；别看小推车是砍下的树枝做的，拙朴得不能再拙朴，可是两根辕把上也贴得鲜亮亮的：“日行千里平安路/夜归十口幸福家”。看到的人不由得叫好，好就好在这春联不再是美好的企盼，不再是虚幻的敬祈，而是在表达辛勤劳作的决心。不辛勤地喂养，马牛能矫健吗？能飞快地耕田拉车吗？不辛勤地耕作，谷禾能丰收吗？煤炭能飞回家里吗？说一千，道一万，粒粒皆辛苦，好日子全靠自身的汗水浇灌滋养。

好日子来之不易，终归被辛勤的汗水浇灌滋养出来了。最好的日子就是大年，哪能不尽情享受？享受正月初一美味可口的年饺，享受家人邻里恭敬亲热的礼拜，还要享受激情澎湃的社火。看呀，竹马跑起来了，旱船漂过来了，狮子旋舞开了，龙灯飞腾上了青天，嘿嘿，还有五彩缤纷的牌楼，赶在正月十五红红火火搭挂起来。当然，牌楼上少不了春联，那联是：“红灯绿灯灯照灯/男人女人人看人”，朴素、真实，还隐藏着妙趣。这边小帐篷里是木偶小戏，“虽然猴猴蛋蛋/倒也热热闹闹”；那边大舞台上是古典大剧，“奸雄百计讨便宜难免终场少唾骂/忠臣一时受困苦须知后世多赞扬”。看得人哭一阵，笑一阵，哭着，笑着，想着，这为人处世最当紧的是守住良知，宁可身败，不敢名裂。身败还能东山再起，名裂却覆水难收，遗臭万年。

这就是云丘山里的大年。

这就是云丘山里的春联。

大年在哪里，春联在哪里。不，该是春联在哪里，大年在哪里。春联引领了大年，红火了大年，升华了大年。大年也就成为祖祖辈辈乐享不够的精神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