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我们的主心骨”

左进

2013年2月25日，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病房。

“来晚了！”苏兴丽颤抖着从医生手里接过《病危通知书》，眼前一黑。

“胖子，来，吃点东西！”苏兴丽强忍眼泪，一手环抱着胖子的头，一手撑起他的腰，吃力地扶着他坐了起来。

“不忙……你先把电话给我……我给李书记说点事……”胖子气若游丝。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工作！”苏兴丽终于忍不住对这个面色蜡黄的胖子发火了。

“李书记，机场四期建设的征地工作我一定抓好，只是这两天……我可能感冒了……要输几天液……得跟你请个假了……”听着胖子费力地向村党委书记李天贵请假的声音，苏兴丽泪如雨下。这是胖子20年来第一次因病请假，也是最后一次。

这个胖子，就是渝北区两路街道沙坪村原村委会主任王伦。

“我是村上的干部，村里的事就是我的事”

小时候，王伦的梦想是当兵。

“为什么要当兵呢？”父亲问他。

“墙上写的，当兵光荣！”

“孩子，当兵可不只是光荣，当兵可是要为人民服务的！”

王伦的父亲王明富是当时白塔村的党支部书记。

在王伦的记忆中，小时候家里经常有村民来来往往。有丢了牛来找父亲帮忙找牛的，有家里缺柴过来挑点柴火的，有家里困难没米下锅过来借点米的……“爸爸，你是不是在为人民服务啊？”

“对呀，爸爸就是在为大家服务啊。”王明富总是这样逗王伦。

1989年，高中毕业的王伦信心满满地报名参军，却因患有肝炎没能通过体检。

“孩子，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参军是为了为人民服务，就算穿不了军装，你也可以为人民服务！”父亲的鼓励，让王伦很快恢复了信心。

1992年，年仅21岁的王伦成为白塔村团支部书记。“我是村上的干部，村里的事就是我的事。”这是年轻村干部王伦的口头禅。

妻子苏兴丽家与王伦家是邻居，两人从小青梅竹马，王伦一直喊她二妹。她说：“王伦当了20多年的村干部，与他共同生活的日子让我明白，村干部其实就是村民的主心骨，哪个有事，往往最先想到的就是村干部。”

“他的手机随时都开着，不管什么事，无论什么时候，给王主任打电话，他都不得烦。”村民陈三说。

2010年冬天的一个深夜，王伦一家早已入睡。

摆在床头的手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被惊醒的王伦一把抓起手机。

“王主任，我堂屋头灯亮起的，可能进了贼娃子，现在不敢进门！”打电话的是陈三夫妇，夫妻俩在附近打工，下了夜班回来，看到家里亮着灯，吓了一跳。

“你们莫怕，先不要进屋，在外头等到我，我马上过来。”王伦赶忙穿上衣服，骑着摩托，冒着刺骨的寒风，往陈三家赶去。

快到陈三家时，王伦的手机又响了。“王主任，你不用来了，是我们早上出门时忘了关灯，刚才壮着胆子进去看了一下，啥子都好，不好意思，麻烦你了。”陈三抱歉地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早点休息，各人以后多注意点就是。”王伦掉头回家，再次睡下，已是凌晨2点多了。

“有他在，我们安心。”村民们总是这样说。

2012年11月底的一天夜里，26社村民王传海的老婆出现早产迹象。

“王主任，我老婆要生了，怎么办？”慌了手脚的王传海给王倫打来电话。

“不要慌，我马上叫救护车，你先把大人娃儿的衣服准备好，我马上到！”王伦连忙拨打120急救电话，安排村计生干部陈华琴到村口去等候救护车，自己一路小跑朝王传海家赶去，同时给村医曾海英打电话，请他马上到王传海家先照看着。

20分钟后，120医生赶到王传海家。孩子顺利出生，尽管母子平安，但王伦还是不放心，同医生一起将母子送到医院做进一步检查、护理。“他就是我们的主心骨！”每次说起这件事，王传海都感激不已。

80多岁的段前礼，把钱藏在谷桶里，有1000多块钱被老鼠咬烂了。段前礼伤心得直哭，两个儿子怎么也劝不住。

“去找王主任！”两个儿子搀着老人，拿着被咬烂的钱来到村办公室。

“莫哭了，老人家，我给你想办法！”王伦安慰着老人，“村里给你打个证明，到银行去换新的！”

“真的啊？”老人拉着王伦的手，笑了。

拿着村委会开的证明，段前礼的儿子当天就到工商银行换回了新钱，一分都没损失。

“王主任，要不是你给我想办法，我的钱就真的没得了。”拿到新钱，段前礼再次来到办公室，拉着王伦的手，又哭了。

王伦的鞋，两三个月就要坏，苏兴丽干脆每次买鞋时都多买几双，随时备用。王伦常说：“当个村干部，要是连哪家村民住哪里、哪家屋里有几个大人娃儿都不清楚，这个村干部还怎么当，怎么能把村民的工作做好？”他只要一有空，就会走访群众。谁家儿女升学了，谁家老人生病了，哪个外出打工了，王伦全都装在脑子里。

“我是村主任，大家信任我才选我。村里有事，我不去，哪个去？”

2009年春天，村里大搞植树造林，运树苗的货车经常深夜到达，为了保证存活率，必须及时栽种。但树苗的栽种地位于两座大山间的深沟，荆棘丛生，就算空手一个来回也得两个小时，王伦硬是带着村民在陡峭的斜坡上踩出一条路，肩挑背扛，将树苗送到沟底。

连续几个晚上下来，王伦的脚趾磨穿了鞋尖。

“还好你只喜欢穿胶鞋，要是皮鞋这么个穿法，可费不起！”苏兴丽总是这么抱怨王伦。

其实，在苏兴丽心里，她真正担心的不是王伦的鞋。由于王伦患有肝病，需要常年服药，这些药物对他的身体产生了严重的副作用：一米七的个头，两百来斤的体重；不到40岁的年纪，头发几乎全白了。

苏兴丽总是叫王伦“胖子”，她希望这个称呼能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体。

可这个胖子却偏偏不以为然。

2009年8月的一天，晚上10点多钟，王伦接到双凤桥街道干部胡必文的求助电话：“回兴水库堤坝眼看要遭冲垮了，你能不能过来帮忙？”

“马上到！”半个小时后，王伦组织了一支30人的队伍，赶到水库。

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点模糊了视线，王伦的身体和雨衣粘在一起，行动不便。

“这个速度不得行！”于是，他干脆把雨衣扔在一旁，赤着膀子搬运沙包。

“还得再快点！”王伦嫌一次搬一袋沙包太慢，便一次扛上两袋。 雨水、泥水、汗水混在一起迷了眼，用手抹一把，睁开眼，继续搬；脚下的泥巴路一打滑，摔倒了又爬起来。

五个多小时过去了，王伦一个人就往堤上扛了一吨多重的沙袋！

望着高高筑起的沙袋墙，王伦松了口气。

凌晨4点钟，王伦终于回到家，刚进门，他就瘫坐在地上。

2011年9月的一天。

“我这几天肚子有点胀，弯不下腰了。”王伦对妻子说。

“那你今天别去村上了，我们赶紧去医院检查！”苏兴丽放下手中的活，拉着王伦就要往医院走。

“村里事情多，走不开，我吃点药就行了，没事。”王伦连连摆手。

“你今天不去，我就回娘家住！”苏兴丽生气了。

“好吧，那你等我到村上交代一下工作，回来就去！”

一直等到下午5点，全身沾满灰的王伦才回到家。“二妹，快给我打点水，一块树林起火了……”还没等苏兴丽开口，王伦就说起救火事迹来，似乎早就忘了要去看病这件事。

望着眼前这个衣服裤子上布满洞、手背上烫起好几个泡的胖子，本想指责他的苏兴丽心疼不已。

“二妹，我是村主任，大家信任我才选我。村里有事，我不去，哪个去？”王伦经常这样向她解释。苏兴丽虽然心疼，但也很感动，她知道：这个男人靠得住！

沙坪村地处渝北城郊结合部，紧邻江北机场，近几年相继涉及机场扩建、渝邻公路建设等征地拆迁任务。2011年12月23日，重庆江北机场四期扩建项目启动。按照上级要求，沙坪村要在2012年内完成5个社近2000亩土地的征地拆迁工作。

“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压力不小啊！”两路街道征地办主任张莉深吸一口气。

“张主任，我是老沙坪，熟悉村里的情况，我们村的工作就交给我吧。”王伦主动请缨。

2012年3月，征地开始不久，部分村民迅速在自家屋顶、院坝搭建临时房屋，希望多获得一些补偿。

王某是村里的“老辈子”，他的工作最难做。王伦却迎难而上。

“我晓得你来做什么，你回去吧！”敲开王某的门，还没等王伦说话，“老辈子”就将王伦挡在门外。

王伦并不生气，但也不放弃。从早上到晚上，从院子到庄稼地，王伦接连三天一直跟着“老辈子”磨嘴皮：“‘老辈子，征地拆迁政策规定了的，违章建筑是得不到赔偿的……”

3月正是种玉米的季节。在玉米地里，王伦一边帮“老辈子”栽苗，一边游说。

“王伦，我是看到你长大的，你为啥不帮帮‘老辈子呢？”“老辈子”依然不领情。

“‘老辈子，我也不跟你讲什么政策不政策了，我给你算笔账。”王伦心平气和地说，“赔偿款是按照权证上标明的面积与户口人数计算的，总的金额是不会增加的，违章建筑搭得越多，成本就越高……”

“好吧，你小子不得骗我，我信你！”在王伦的努力下，“老辈子”不仅主动拆除了违章建筑，还同王伦一起，做起了其他村民的工作。

“他话不多，但完成任务从不抱怨，不讲条件。”两路街道党工委书记程会平、办事处主任刘志不约而同地这样评价王伦。

“你付出了真心，群众是会记住你一辈子的，这比钱更珍贵，当村干部不是为了捞钱”

2013年2月21日，苏兴丽起了个大早。这天，她本打算送给王伦一个惊喜。

两个月前，苏兴丽发现王伦的头发白得比以前厉害了，就去城里给他定做了一顶假发。

“胖子，起床吃早饭了！”苏兴丽一边喊着王伦，一边走进卧室。

“二妹……我肚子好胀……”王伦蜡黄的脸上，豆大的汗珠正往下滴。

苏兴丽从来没见王伦这样难受过。

“胖子，我们去医院！”苏兴丽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跑出门叫来邻居帮忙，把王伦送进医院。

然而，这一切还是太迟了。

多年的病痛与劳累，终于压跨了王伦。与他共事十多年的村文书王凤琴回忆说，从去年开始，就经常听到王伦说身体不太舒服，大家都劝他到医院去检查，可他总是说等忙完了就去。可是，村里的事一桩接一桩，哪有忙完的时候呀。苏兴丽也曾劝过他：“你一直有病，现在工作越来越累，身体越来越差，收入也不高，不如到外面打工，一样挣钱养家。”可他却说：“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工作，虽然有时会挨骂受气，但大多数人还是通情达理的。你付出了真心，群众是会记住你一辈子的，这比钱更珍贵，当村干部不是为了捞钱。”

3月2日，带着深深的遗憾，王伦因肝病综合征，永远地离开了他深爱的家人和岗位。

“王主任，一路走好！”村民自发地为他们的好主任搭起灵堂。

灵堂前，许多村民在流泪。

“王伦啊，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啊！”1社的方庆珍老人泣不成声。十年前，是王伦背起车祸中的她跑进医院，让她捡回了一条命。

28社的周治荣说，家里一直没安上自来水管，王伦听说后，主动联系相关部门，五天后，自来水就通到了家里。

9社村民毛光辉说，他患有眼病，家里就他和老母亲两人。王伦经常到他家里帮忙做家务，他家现在的院坝，就是王主任帮他平整的。

“只要企业有困难，他骑着摩托车就来了，办完事连饭也不吃就走了。”鑫鹏园林公司老板曹明惠说，有一次公司有名工人摔伤了，王伦立即将工人送去医院救治，所垫付的医药费，至今也没找公司报销。

…………

3月中旬，渝北区委常委、组织部长郭小忠到沙坪村指导基层组织建设工作。当地的干部群众自发地向他汇报了王伦的事迹。深受感动的郭小忠说，王伦同志尽管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但在他平凡而短暂的一生中，长期奋战在矛盾尖锐复杂的第一线，在开发建设主战场攻坚克难；长期冲锋在急难险重任务的第一线，在关键时刻显党员干部本色；长期带病坚守在基层工作的第一线，在一心为民中实现人生价值，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这是十分难能可贵的！他是渝北区党员干部的突出代表和先进典范，值得每一个党员干部学习！

3月31日，渝北区委追授王伦为优秀共产党员，并在全区开展了向王伦同志学习的活动，在广大党员干部中引起强烈反响。

王伦走了，但他那部热线电话却还经常响起。

苏兴丽说，王伦生前最怕耽搁乡亲们的事。现在他走了，但有一些乡亲遇到事情还是会习惯性地打来电话。为了不误事，她依然让那部热线电话保持开机状态。

“你好，是王主任吗？”

“对不起，王主任不在了……”

每次接到电话，苏兴丽总是一阵心痛。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埋怨起胖子来：

胖子，你说过，今年要带妈妈去做一次全身体检，再带她去好好疗养一下，我晓得，你是个孝顺的儿子。

胖子，你说过，年轻时我天天煮饭给你吃，将来老了，你天天煮飯给我吃，我晓得，你是个体贴的老公。

胖子，你还有好多好多的话都没有兑现。记得去年玉峰山樱桃成熟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爬健身步道，你说，我们都长胖了，要多锻炼身体，以后每年都会陪我来这里爬山，陪我去看樱桃。今年玉峰山的樱桃又红了，步道两旁的草又绿了，你却说话不算话，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让苏兴丽歉疚的是，她定做的那顶假发，至今还没来得及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