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华
控制温室气体排放的动因和途径
——在常熟理工学院“东吴讲堂”上的讲演
潘家华
丁晓原: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有机会享受一下中央领导同志的“待遇”。今天到学校给我们作学术报告的潘家华先生,在二○一○年的二月二十二号给中央领导同志作了一个报告。我的介绍从新华社的新闻开头。新华社消息,中共中央政治局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就关于实现二○二○年我国控制排放温室气体排放行动目标问题,进行第十九次集体学习,中国社会科学院城市发展与环境研究所潘家华研究员、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能源研究所徐华清研究员就这个问题进行讲解,并谈了他们的意见及建议……
下面我把潘所长的一些基本情况给大家介绍一下,潘教授现在担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可持续发展研究中心主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城市发展与环境研究所所长。他的头衔很多,我挑些主要的: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评估小组成员、中国生态经济学会副理事长、国家气候变化专家委员会成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剑桥大学博士。主要的研究领域是环境经济学、全球变化与世界经济、可持续发展经济学等。
同时大家欢迎陪同潘所长来的中国社科院外国文学所陈众议所长,大家欢迎。
现在请潘所长作报告,大家再一次欢迎。
关于温室气体排放的问题,大家可能从媒体了解比较多,也有可能看了一些学术方面的讨论。在政策方面不论是在国际还是国内,也都有很多思路和做法。今天我想和大家主要讨论下面几个问题:第一,就是温室气体排放,用我们的话简单说,叫低碳,温室气体的碳,在概念上如何理解、界定;第二,讨论一下低碳,就是控制温室气体排放,为什么要这样,动因何在。动因实际上源自于挑战;第三,与大家讨论一下,如果要低碳,我们从哪些方面做工作;最后呢,就关于温室气体排放的前景,给大家谈谈自己的看法。下面就想从这四个方面和大家做一个交流。
现在我们说温室气体或者是将温室效应归因到碳,最初是由十九世纪欧洲的物理学家①温室效应首先由法国数学家和物理学家约瑟夫·傅里叶(Joseph Fourier)于1824年发现,英国物理学家约翰·廷达尔(John Tyndall)于1858年做出实验,瑞典科学家斯凡特·阿西尼乌斯(Svante Arrhenius)于1896年作出定量分析。引自维基百科全书网络版(http://en. wikipedia.org/wiki/Greenhouse_effect)发现并论证。温室效应,也就是大气中二氧化碳浓度使得太阳辐射到地球表面,然后被大气中二氧化碳反射回来,形成温室效应。当时这个问题没有很多人关注,直到二十世纪的七八十年代,这个问题学术界讨论不断增多;在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后期,对温室效应的严重性和政策含义开始了讨论:是否需要采取一些行动?这时联合国的两个机构,一个叫世界气象组织,一个叫联合国环境署,联合成立了“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对温室气体排放的情况开展科学评估。一九八八年,IPCC得到授权开始评估,组织全世界科学家,经过两年的评估,于一九九○年提交了第一次评估报告。②IPCC,Climate Change:the IPCC Scientific Assessment.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Cambridge.1990.结果有温室气体增加的一个事实,所引起全球气候变化的可能性也比较大。
因为有这个结论,一九九○年联合国做了一个决议,成立了一个政府间的气候变化的谈判委员会,就全球控制温室气体排放草拟一个国际公约。经过两年的谈判,一九九二年在巴西里约热内卢举行的联合国环境与发展峰会上,签署《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当时中国是由国务院总理李鹏带队去的。这个框架公约提了一个非常明确的目标,就是要将大气中的温室气体的浓度控制在对自然和人类社会没有明显干扰的水平上。③UnitedNationsFrameworkConventiononClimateChange.目标为其第二条款。显然这是一个定性的指标。由于当时对温室气体排放所引起的气候变化还有些学术上的争论,而且发展中国家在温室气体排放的权利问题上有很大的争议,因而在气候变化框架公约中就只有些原则。针对气候变化科学上的不确定性,公约中有一个预防性的原则,就是:如果没有气候变化,我们采取行动也不会有什么坏处,如果有的话,我们采取行动,当然更好。第二个原则,就是我们大家听得比较多的,叫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原则,就是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大家彼此排放的责任不一样,现实的排放水平不一样,经济和技术的能力不一样,所以最后承担的义务也不应该一样。
有了这样一些目标和原则以后,就要涉及到温室效应的源泉——碳。由于公约只是框架性的,框架性的公约没有比较明确的责任和义务,没有一个法律约束性的目标。在这种情况下,公约生效后的第一次缔约方会议于一九九五年在德国柏林召开时做出决定,即柏林授权,要求在两年以后的一九九七年日本京都举行的联合国气候变化会议上,形成一个有法律约束力的、明确发达国家减排义务的议定书。这就是京都议定书的由来。公约各缔约方经过两年的谈判形成了《京都议定书》,规定发达国家,也就是所谓的列入公约附件一的国家 (全世界大概192个国家分列附件一和附件二),就是完成了工业化的国家包括发达国家和经济转轨国家;其他国家即尚未完成工业化的发展中国家为非附件一国家。这就是我们经常所说的附件一国家和非附件一国家。《京都议定书》规定,附件一国家二○一○年的排放水平在整体上相对于一九九○年要减少5%以上。经过公约全体缔约方两年的谈判,最后达成这样的协议,即在日本京都达成的《京都议定书》,明确欧盟要减8%,美国减7%,日本减6%,俄罗斯是不增不减,澳大利亚可以增加8%。发达国家从整体上相对于一九九○年水平在二○一○年的排放量要降低5.2%。
在《京都议定书》中对于温室气体也有比较明确的界定,包括六种温室气体。第一种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二氧化碳,这是温室气体中重要的一种,其主要的来源是化石能源燃烧所排放的二氧化碳。第二种是甲烷。什么叫甲烷?煤矿的瓦斯、生物沼气这些都属于甲烷。第三种是氧化亚氮,是化肥和煤燃烧中排放出来的氮氧化合物。第四种叫HFC,就是氢氟碳,是臭氧层消耗物质氟利昂的替代物。其数量非常少,属于化学物质,但是其温室气体增温的当量,较二氧化碳增温的当量,排放一吨HFC(氢氟碳)要相当于25000吨的二氧化碳,所以它增温的潜力非常大。氢氟碳只有在制冷、空调和泡沫用这些CFC也就是氟利昂的替代物的工业化国家和新兴工业体中间排放得比较多。第五种叫全氟碳(PFC),全氟碳也是一种化学物,量不大。最后一种叫六氟化硫(SF6)。这六种温室气体中最主要的,75%左右都是二氧化碳,是从化石能源燃烧排放出来的,还有20%左右应该是甲烷,其他温室气体占量比较少。
这些温室气体涉及到低碳。现在国内对低碳的理解很多,界定很多。中国学术和政界的概念名词创新意识非常强:我们有什么循环经济,有什么生态经济,有什么绿色经济,现在还有低碳经济,概念很多,差别不是很多。怎么来理解我们的低碳?现在很多人把低碳和循环经济、绿色经济等同起来,它们是不是等同的?我们可能要在概念上加以明确。我们现在所说的碳,只是对含碳的化石能源燃烧排放的二氧化碳和其他五种温室气体所谈的碳。现在有些人说,我们要减少温室气体排放甚至零碳,不要碳的排放。
现在对这个低碳有几种怎么样的理解呢?第一种理解,就是我们现在许多报纸许多人所说的“低污染、低排放、高效率”。我们说这个概念不完全。因为低污染、低排放、高效率跟碳关系不是特别明显;而且低污染、低排放、高效率跟我们的生活品质关联不大。所以,我们界定低碳有三种理解:第一,相对低碳,就是碳生产率。如果单位产出碳排放不断下降,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碳的强度,就是每单位GDP的产出。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我们GDP的增长是5%的话,那么我们的温室气体排放只要低于5%,我们说就是低碳的,因为我们碳的排放的增长比GDP的增长要低。中国向国际社会承诺的就是这个——我们GDP增长,但是温室气体排放的速度比GDP要低。这是第一种理解。第二种理解就是一种绝对量的减少,以某一个基点,比如发达国家就是以一九九○年为基准年,以后的排放相对于基准年绝对量不断下降,不断减少,这是一种绝对量达到峰值以后,从总量上不断下降。这是第二种理解,一种绝对量的下降。第三种理解,就是零碳,即没有碳的排放。中国一百年以前,西方国家在工业革命以前基本上没有人工增加的温室气体。此时,自然界的碳的排放吸收是保持平衡的。因为绿色植物吸收固定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毁林或森林火灾将二氧化碳排放回大气,是一种平衡。因此,毁林所排放的二氧化碳,是从大气中吸收二氧化碳以后,又通过落叶、通过叶片这样一种最后腐蚀,最后又以沼气排放的形式回到大气,碳的吸收与排放,量级上大致平衡,即碳中性的一种循环。因为这样,燃烧枯枝落叶、农作物秸秆这样一些生物质,最后也返回到大气中间,这些应该算是零碳。所以现在碳的理解就有三种,一种就是相对的,那么只要GDP的增长高出我们碳排放的增长,这就是属于低碳的。第二种是属于绝对量的,只要排放量在绝对量的水平上,比某一个参照时间点的量在不断下降,就是低碳的。第三种,就应该算是一种零碳:没有。
对于发展中国家,一般来讲,要求的是第一种形式,就是GDP增长的速度要比碳排放的速度高,或者说碳排放的速度要比GDP增长的速度低,就是低碳。联合国气候变化公约缔约方会议的决议,对发展中国家一般是这样要求的。例如,在哥本哈根承诺中,中国、印度等很多发展中国家都是这样一种承诺:单位GDP二氧化碳的排放量不断下降。对于发达国家,则是第二种界定,即绝对量的减排,必须相对于一九九○年,也有的像美国说的是二○○五年相对一个时间点的排放绝对量不断下降,这就属于绝对量。第三种零碳,承诺的只有少数几个国家,一个是印度洋上的一个小岛国叫马尔代夫,说可以在二○二○年实现碳中和,他们可以通过植树造林把化石能源排放的温室气体全部吸收。第二个就是丹麦说在二○五○年他们可以通过风能、生物质能全部替代现在的化石能源,包括天然气,实现零碳。其他国家没有说要走向零碳。
低碳经济在概念上与循环经济、绿色经济、生态经济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循环经济实际上概念很简单,它指的是所谓的3R,三个英文字母R,一个叫所谓的减量化,就是Reduce,把生产过程中的物质或资源的消耗量减下来了,排放也就少了。第二个叫再利用,就是Reuse,将废弃物循环再利用,这也算是减少对资源的需求。第三就是再循环,即Recycle,例如水的循环使用。当然后来又有人增加了第四个R,Rethinking,就是再思考,再考虑。我们现在要对我们的生产和消费模式进行再反思。需要改变生产方式生产模式,这是循环经济最大的特点,主要是从生产一侧,就是从生产过程中要实行一种减量,一种循环再利用,它不是从消费者一侧去考虑的,它主要是从生产一侧。而且,循环经济并不是要考虑低碳的问题,它只要循环和减少物质能源消耗和再利用。现在很多循环经济的典型个案如污水处理实际上消耗很多能,排放很多碳,但它是循环的,它因为经过把污水处理以后可以再利用,这就是循环的。它并不需要考虑低碳,所以严格说来,减量循环与低碳有共性的地方。但是,第一,它只是考虑生产一侧,不考虑消费一侧。第二,它不要求低碳,目的是要循环。生态经济,实际上是根据生态要素之间的关系,生产者、消费者、还原者之间的相互关系进行生态工程的一种设计,把生产的东西经过消费,然后还原,还原以后又可以作为生产的一种原料。这是一种生态工程设计,为了维护生态系统的平衡,尤其是人工生态系统如农业或城市生态系统的平衡,生态工程设计在很多情况下需要人工添加外来资源,例如农业需要耕作、施用肥料,城市需要从城市以外的地方调入粮食、水和能源,形成人工维系的生态系统。如果没有外来的资金和能源注入,农业生产系统如果没有化肥农药的使用,农产品的产量就不会这么高;城市生态系统要是没有大量的能源的输入,城市生态系统就运转不起来。所以,鉴于这一点,与低碳也不一样。而且,循环经济和生态经济,系统是开放的,没有碳的总量的刚性约束。生态经济也是重视生产一侧,只是要求消费在生产的限额之内,即生态容量范围内。现在,有许多绿色经济的讨论,通常包括生产和消费两个方面,绿色生产还有绿色消费。绿色经济要求从生产和消费的模式上有根本性的转变。从这一角度看,与低碳是吻合的。但是它与低碳也有很大的不同。低碳与绿色经济一样,都包括低碳生产、低碳消费。但是,绿色经济是没有边界的,只要是绿色的,它就可以无限地扩大。但是,低碳的内涵非常简单,只是控制一个要素,就是碳。只要碳在规定范围内,其他的是不是绿色可以不管。现在有很多低碳途径,比如生物柴油,应该是低碳的,但它不一定是绿色的。因为生物柴油的种植需要对自然产生破坏,并不一定是绿色的。所以这些概念之间应该是有区别的。但是,更大的区别在哪呢?低碳是一种国际共识、一种国际行动。至于什么生态什么循环什么绿色,那是每个国家自己的事情。我们从来没有说要谈一个国际上的什么生态协定、什么循环协定,或绿色协定。但是,低碳就是气候变化的这个协定,从一九九○年到现在,一直在谈。所以,这算是一个最大的不同。
在明确了低碳的概念以后,我们就要问:为什么要低碳?也就是控制温室气体排放的动因,为什么要控制温室气体排放?控制温室气体排放,有国际、国内两个方面大的因素。从国际上来看,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自一九八八年以来经过四次系统的全面的科学评估,认定气候变化是一个事实。表现在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浓度从工业革命前的280个ppm,①ppm是容量单位,百万分之一。增加到当前的385ppm,增加了105个ppm。增加是明显的,有仪器记录数据。第二,全球的地表温度是增加的,平均升高0.74℃;中国的平均温度增加得更多,是0.86℃。②秦大河主编:《中国环境与气候演变》,北京:科学出版社,2007。海平面也上升了,大概是18cm。极端天气事件的频次和频率也是增加的。这些是观测事实,尽管现在对气候变化争论很多,有很多的反对派,但对于这些事实本身是没有任何人反对的。
那么现在有争议的是什么呢?第一,就是这样一些事实是一种自然的变异,还是社会经济人为活动的原因所导致。第二个争论就是,未来一百年,未来三百年,这样一种变暖趋势还会不会再往前发展。关于第一个问题,各种科学文献分析,从主流观点看,在很大程度上归因于人类活动。从联合国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就是IPCC第二次报告中,在一九九五年,说是可以觉察到是由于人类活动所造成的;在二○○一年IPCC的第三次评估报告中,说是可能是,大约有75%的可能性是由人类活动所引起的;二○○七年第四次评估报告得出的结论是很可能,很可能是有90%的可能性是由我们人类的活动所造成的。现在争论各方,除了政治上的因素外,主要是不同学科背景上的。国内也有学者说,气候变化不存在,不是人为的。这些学者的学科背景,多数是从事古气候、地质学的。古气候、地质学的时间尺度是以百万年为单位。百万年为单位,这短短的二百年,增加这么一点,可以忽略不计。未来趋势,即使再增加一点,历史上也出现过,没什么了不起,没有必要大惊小怪。但是,从事气候变化研究的学者认为有这么一回事。这些学者所用的时间尺度,是以每十年、每一百年,最多也就是每一千年。人类社会真正开始主宰世界始于工业革命,一七五○年、一八五○年,二百多年。这么短的时间,变化这么快,再过十年、一百年在这样一个时间尺度上,气候变化就很大、很快。世界人口的数量急剧增加,消费水平的大幅提高,对自然系统干预的程度,或者是破坏程度不断加大,也是有数据直接关联的。所以这些学者认为,有气候变化,而且将来这么一种趋势会更加严重。一些气候模式分析结果表明,在二一○○年,温度升高将有可能达到5.6℃,海平面上升将超过50cm。极端天气事件、冰川融化这些影响也将不断增加。
在科学的争论中,也出现了一些将科学演化为政治的故事。二○○九年在哥本哈根会议召开以前,有黑客侵入到气候变化科学研究的一个学术团队的互联网服务器,将东安吉里亚大学气候变化研究团队部分科学家往来的电子邮件窃取出来,发现有些科学家在网上调侃说:把那样一些不符合气候变化统计规律的数据都删掉了,气候变化的曲线就更美妙了。这些反对气候变化的人说,这样一些支持气候变化的科学家造假。怎么样看待这个问题呢?实际上这个问题可以从两个方面看。一是对这些观测数据的取舍。我们知道搞统计学分析,统计学分析对这样一些少数的,一个两个数据,如果是属于非常偏离规律的话,是可以删除的。这在统计学中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第二,就是黑客侵入本身,有一些背景。绿色和平的总裁来我所与我交流时说,美国有一些财团,出了大概一亿美元,专门雇请一批人,专门找IPCC气候变化评估报告的问题。IPCC的一本报告重达一公斤,一千多页。逐字逐句地看,挑毛病,果真就发现有些毛病。其中有一个毛病是:喜马拉雅的冰川在二○三五年,将从50万平方公里锐减到10万平方公里。这就是一个硬伤,因为喜马拉雅冰川的总面积,也就只有3.3万平方公里,怎么有可能从50万减到10万呢?还有一个,二○三五年,应该是二三五○年,把这个数字给弄错了,从二三五○年变成二○三五年。所以从这样一些情况来看,我们搞学术研究,严谨的学风非常重要。这样一些马马虎虎的小事,平时可能你自己不注意,别人不注意,但是一旦被人盯上,找错的话,这样一些硬伤在那,实际上对自己也是非常不利的,我们加强学风建设是非常有必要的。从这些方面来看,争论还在继续。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们国际社会基本上是认同要控制温室气体排放的,将大气中间的温室气体浓度控制在450个ppm,就是从当年的280ppm到当前的385ppm,然后控制在450ppm,最后不要超过450ppm。温度升高的幅度相对于工业革命前不要超过2℃。现在已经是0.74℃,不要超过2℃。这已经是一种全球共识。①2009年联合国气候会议所产生的《哥本哈根协议》明确了升温2℃的上限;这一目标在2010年的坎昆协议中进一步得到了确认。
在这样一种全球共识的情况下,所有国家似乎将气候变化泛政治化了,认同并讲气候变化,就是讲政治。要是不讲气候变化,不讲控制温室气体排放,在国际上就是不讲政治。二○○七年以来金融危机以后,也在讲金融危机,讲货币战争,讲汇率战争。但是对于气候变化、温室气体排放,成为一种道义制高点,是政治态度。在这样一种国际形势下,国际谈判的目标就是做出比较明确的减排安排,最主要的就是温室气体减排的目标。《京都议定书》的目标只到二○一二年。因为《京都议定书》在二○一二年就要到期,如果没有后续承诺,《京都议定书》就不管用了。
第二承诺期的目标,发达国家应该减多少?发展中国家根据公约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原则,在二○○七年联合国气候变化巴厘岛会议上,明确要求发达国家应该在二○二○年,相对于一九九○年的水平,至少减40%。中国也是这么要求的;印度算得更准确,要求发达国家要减69.1%。但是发达国家基本上没有按照IPCC科学评估结果要求作出承诺。因为IPCC评估要求发达国家在二○二○年相对于一九九○年要减多少呢?25%到40%。发达国家实际承诺是多少?承诺最高的是欧盟,目标是20%到30%;美国也减,但只减17%,而且这17%基准年不是一九九○年,而是二○○五年。而二○○五年美国排放比一九九○年增加了16%。这样算下来,到二○二○年,如果美国在二○○五年的水平上减17%,实际上,相对一九九○年水平,只减4%。而《京都议定书》规定美国要减7%。显然这个目标太低。日本提出减25%,澳大利亚提出减5%到25%。由此可见,发达国家的承诺存在一些问题。第一,发达国家都承诺减,但是减的幅度都不够,而且要求发展中国家,特别是新兴经济体,中国、印度、巴西、南非这些国家,参与大幅减排。发达国家也给出了理由,就是如果发展中大国不减排,发达国家的减排效果不足以保护气候。从长远来看,温室气体减排,作为一种国际共识,是存在的。发达国家都承诺说要减,而且是绝对量的减。从这方面看,国际上减排应该是一种大势所趋。不管减得够还是不够,但都在减,没有说要增加的,即使是美国,也没有说要再进一步增加排放。欧盟也没说。各发达国家都在减。所以从国际形势来看,应该是一种大势所趋。
从国内的动因来看,应该说是势在必行。首先,要看一下中国排放的格局的演变。在一九七○年以前,中国的排放应该说是微乎其微,占世界排放总量比重并不高。中国人口占世界人口的五分之一,排放只占世界总排放水平的5.7%,人均排放只有世界平均水平的大概四分之一。经过二十年,到一九九○年,中国的排放占世界总排放的份额增加到11%,人均增加到世界平均水平的一半,二分之一。那么到了二○○七年,中国的排放总量超过美国,居世界第一,占的份额增加到20.5%,人均超过世界平均水平。二○○五年以来,世界新增加的温室气体排放量,就是每年新增加的温室气体排放量,中国要占近一半。由于二○○七年后美国金融危机,温室气体排放量逐年下降,能源消费每年在下降。中国这些年每年都在高速增长。二○○九年,我们温室气体排放量已达到65亿吨,美国只有55亿吨。中国比美国超出10亿吨。因为温室气体排放实际上是能源消费问题。按照这样一种趋势,中国要在二○二○年使温室气体排放总量能够控制在80亿吨以内,在二○三○年控制在90亿吨以内,难度极大。到二○五○年,如果要实现2℃温升控制目标,全世界的温室气体排放总量也就只有200亿吨。那时中国按照这样一种趋势要占一半,无形中给中国造成很大的压力。在国际谈判中,全世界都说中国是世界上第一排放大国。现在这一排放格局不可能改变,趋势不可能逆转。第一的帽子已经戴上了,还会长期戴下去。在人均层面,中国已经超过世界平均水平。一些城市例如上海、天津、长沙,人均已经接近甚至超过欧盟水平。二○○九年,上海人均超过9.5吨二氧化碳,世界平均现在是4.3吨,中国现在平均是4.9吨。欧盟平均是多少呢?也就只有9.8吨,法国、瑞典、挪威人均都在6吨以内,不超过6吨。①IEA,2010.CO2 Emissions from Fossil Fuel Combustion.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OECD,Pairs.按这一态势,过不了几年时间,超过欧洲就会成为现实;超过日本为时也不远。美国人均水平中国不可能超过。当前,美国人均20吨,中国没有那么多能源,也不可能消费那么多;但是总量上,中国已经超过美国了。所以国内动因,首先就在于国际上的压力。
第二,是鉴于这一压力,中国已经向国际社会做出了承诺:在二○二○年,单位GDP的二氧化碳排放要比二○○五年的水平降低40%到45%。而且还承诺,非化石能源占一次能源消耗的比重,到二○二○年达到15%左右。此外,森林面积要增加四千万公顷,森林蓄积量要增加十三亿立方米。森林碳汇可以吸收二氧化碳,但这方面难有一个比较精确的数据。这些承诺中,最难的是单位GDP二氧化碳下降幅度和非化石能源比重。非化石能源涵盖核能和可再生能源。中国这些目标提出来以后,一些发达国家就说太低,认为中国至少可以减60%,只减40%到45%这不够,必须要多减。
在哥本哈根谈判中,中国政府反对二○五○年全球减半的目标。发达国家非常明确地提出,在二○五○年全球的温室气体排放比当时要减掉一半,发达国家减80%。哥本哈根会议以后,西方很多媒体说是中国阻碍了哥本哈根谈判进程,中国对哥本哈根谈判失败负有责任。中国为什么要反对?理由主要有:第一,就是一个逻辑关系问题,发达国家二○二○年的目标不能够明确,明确二○五○年的目标,没有意义,不能够舍近求远。发达国家先要明确自己二○二○年的减排目标。但发达国家都不明确承诺或承诺与二○五○年全球减半不匹配。第二,是一个公平问题。为什么说是公平问题?尽管发达国家说要减80%,如果发达国家减80%,按当前的国际排放格局,发达国家排放占全球总量的50%,发展中国家排放总量占50%,大致各占一半。如果发达国家减80%,发达国家人均是多少呢?按照二○○五年数据,人均15吨左右。我们按此计算,二○○五年15吨,如果减80%,到二○五○年,还有多少?3吨。发展中国家,二○○五年时人均2.5吨。另外的20%谁减呢?就发展中国家减,发展中国家2.5吨减20%,人均就只有2吨。那就是到二○五○年,发达国家人均还有3吨,发展中国家只有2吨。而发达国家现在经济技术水平很高,生活水平也很高,能力也很强,基础设施都很完备,人口稳中有降。发展中国家,像中国这些年工业化进程、城市化进程还需要大量的基础设施的积累。发展中国家却永远低于世界人均排放,不会高于发达国家;而且永远低于发达国家,到二○五○年的时候还比发达国家低50%,显然不公平。不但是从南北,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不公平,关键问题还在于:二○五○年发展中国家的减排,谁来减?这20%,不可能让埃塞俄比亚来减,因为埃塞俄比亚每年人均只有0.08吨二氧化碳排放。也不能让孟加拉国来减,他们人均只有0.28吨。也不能让印度减,印度现在是人均1.3吨。只有谁减呢?只有中国减,中国现在已经超过4.5吨了。但是按照我们现在的情况计算,中国还要增长。这样一种目标,中国能同意吗?
这些分析在二○一○年初在伦敦和柏林的国际会议上演讲后,①笔者应邀参加了2010年3月和5月分别在伦敦和柏林召开的气候变化国际论坛,就与会者的提问,进行了上述分析。发达国家的代表似乎理解了中国是不应该同意的。要同意了就不对了,不同意才是对的。那么我还跟他们讲这个40% 到45%目标应该是非常高。为什么非常高呢?首先这个目标的出台,争论非常大。大家知道在二○○九年九月二十二日,胡锦涛主席在纽约联合国气候变化峰会上讲,中国单位GDP的二氧化碳的排放在二○二○年相对二○○五年要有显著下降,没给出数字,就是说显著下降。因为当时我也正好在纽约,参加潘基文组织的一个学者、企业家和政府首脑的午餐会。坐在我旁边的是捷克的总统,还有一个是毛里求斯的首相。他们问我说,你们胡主席讲的显著下降,多少是显著下降啊?我说我哪知道,你得去问胡主席。可见在九月二十二号,咱们国家主席还拿不出这个数字,到十一月的二十五号,两个月时间,国务院常务会议拿出40%到45%这样一个数字来。所以这个数字出来本身,确实是经过不断的讨论,不断争论。这个数字应该说是很高,发达国家工业化进程中没有哪个国家在短短十五年时间,可以将单位GDP的排放量下降40%的。
就从中国实际来看,也是很难的。“十一五”单位GDP能源消费减少20%。“十二五”也想减20%。但是减不了呀!“十一五”把所有小规模的、技术落后的小炼铁厂、小炼钢厂、小发电厂都关掉,“十二五”就没有得关了啊!“十三五”就更没有了。哪还可以再减那么多呢?其实我们现在中国的很多技术在世界上都应该是属于最先进的了。中国新上的火力发电,采用世界上先进的超临界技术,在中国装机最多其生产每度电平均只用299不到300克标煤。亚临界技术,每度电要超过450克标煤才可以发1度电。现在很多发达国家包括日本,煤电的发电效率都没有中国五大发电集团的效率高。中国钢铁生产能力已经超过7亿吨,二○○九年中国生产超过6亿吨钢材,接近世界生产总量的一半。中国吨钢综合能耗,尤其是规模以上钢铁联合企业,比OECD,也就是经济发展与合作组织平均水平,还要低。中国目前大约是0.65吨标煤,就可以生产1吨钢,发达国家平均大约0.66吨。实际上中国钢铁行业的效率已经比发达国家还高。中国作为世界工厂,产业结构、发展阶段使得我们现在单位GDP产值排放时比较高。这是一个经济结构和发展阶段的表现。要想突然降下来,应该降不下来。发达国家也理解这一点,认为中国现在确实是在做事,而且比其他国家做得更好。既然承诺了这样一个目标,就要做。温家宝总理在哥本哈根会议上说要言必信行必果,而且要做得更好。这也是属于我们对国际社会的一种承诺。
第三,温室气体减排与节能减排是完全一致的。温室气体就是能源消耗排放。只要把大气污染、把能源消耗降低了,能源效率提高了,就是减排了。可持续发展与控制温室气体排放是完全一致的。
最后,或者说更重要的原因,是能源安全。控制温室气体排放,也就是控制化石能源的消费。如果能够不使用化石能源,能够保证能源供给,能源安全就有保障了。中国化石能源从消耗、消费、储量上来看,压力非常大。中国石油消耗二○○九年大概是2.1亿吨原油,进口2.07亿吨原油。如果用十万吨级油轮,要多少艘才可以运回来?海上安全显然是一个问题。海上安全只是一个原因。问题是油本身有没有这么多。中国石油的探明储量,按照目前消费,只够我们使用11.3年。①BP,2010.BP Statistics.玉门油田早就枯竭了,大庆油田每年也在减产。全世界石油按照现在探明的储采比,也只够使用42年时间。有人会说,好像在30年以前就说石油储量只够使用40年时间,现在还是40年时间,那么将来是否还会有新的发现呢?这个可能有道理。但是也没有道理。为什么说没有道理呢?因为地球就这么大,化石能源的储量毕竟是有限的。今后还可以增加新探明储量,但最后这个探明储量总是要完的,因为地球储量本来就这么多,不可能无限增加探明储量。而且以前我们认为中国煤炭很多,实际上二○○九年,中国是煤炭的进口国,净进口量超过1亿吨。二○一○年,估算要超过1.7亿吨。按照英国石油公司统计资料,中国煤炭只够使用38年时间。全世界煤炭储采比是98年,即使世界供我们使用也就只有100年时间。100年以后怎么办?
依赖化石能源汽油的汽车好像很多。城里面都堵车,二○○九年中国汽车的生产量为1367万辆,世界第一。二○一○年可能超过1600万辆,绝对世界第一。但是我们现在汽车的拥有量,就是每千人的汽车拥有量,中国按二○○九年年底的数据,每千人只有50辆。而欧洲、日本每千人是550辆汽车,美国是每千人780辆。中国汽车的拥有量还不到欧洲、日本的十分之一,不到美国的十五分之一。大家都希望将来能开上车,而且是大排量提速快的、舒适的,还可以是有空调的。现在石油这么匮乏,油价比美国都高,将来再过10年会有这么多油吗?那么没油了,汽车就不开了吗?如果现在要想办法,尽快告别石化能源,符合保障能源安全,促进可持续发展。二○○九年七月,国际能源署公布了二○○九年中国能源消费的总量,超过美国。二○○七年中国温室气体排放总量超过美国,二○○九年中国能源消费总量超过美国!
中国能源消费增加得就是这么快,源于工业化城市化进程;能源消费还要继续增加,也在工业化城市化。二○○九年,中国城市化率只有48%。每增加一个百分点的城市人口,就是1400万。伦敦多少人口,巴黎多少人口,纽约有多少人口?伦敦、巴黎加在一起也就1400万人口,其城市基础设施是经过几百年建起来的,消耗了多少能源才可以积累这么多存量?如果中国城市化率在二○三○年达到70%,可以想象,要增加多少城市基础设施,增加多少城市住房面积?每一块砖,每一根钢筋,都是能源,都是碳排放。现在的发展阶段不光是存量的问题,流量增加也很多。
在一九八○年的时候,中国确实是不显眼,能源消费总量也只是6.5亿吨标煤。经过20年,到二○○○年我们的年消费总量也只是13.5亿吨标煤,20年时间只增加了一倍。所以我们可以非常自豪地说,我们以0.5%的年消费增长保证了1%的GDP增长。GDP翻了两番,能源消费只翻了一番,增加了一倍。但是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中国从能源密集型的工业化进入现在一种资本密集型的工业化阶段。二○○○年以前,中国没有多少高速公路,高速铁路也不多;城市地铁、轻轨基本上就没有。现在,这些大城市都有。房屋建筑,二○○一年有多少住房?现在我们每年就上海一个城市新增的房屋建筑面积就超过欧盟二十七国,到二○○九年我们的能源消费总量已经是30.7亿吨标煤。从二○○○年的13.5亿吨,到二○○九年9年时间,30.7亿吨标煤。按照这种估算,到二○二○年,中国至少应该到45亿吨标煤,即使到45亿吨标煤,按照15亿人口计算,人均也只有3吨标煤,还不到美国的一半。
发达国家总是认为中国现在没有做工作,我就跟他们讲,中国现在是在做工作,中国现在做工作并不是为了气候变化,而是为了我们自己的能源安全。把这些事情跟他们一讲,他们都信了,中国为了我们自己现在的可持续发展、环境保护、能源安全,我们在减少温室气体排放。不管有没有气候变化,中国都要这样做。所以,减排、开发利用可再生能源,与气候变化可以没有关系,但是,保障能源安全,必须要低碳。
控制温室气体排放,实现低碳的动因,有国际的,也有国内的;有气候变化的,也有非气候变化的。但是,要实现温室气体减排,并不是那么简单,很难。为什么?这里存在一个低碳悖论。二○○九年六月,法国的前环境部长、现任总统萨科齐的气候变化顾问拉隆德 (Bruce Lalond)到我办公室跟我说:“十九世纪是煤炭的世纪、蒸汽机的世纪,是英国人的世纪;二十世纪是石油世纪、汽车的世纪,是美国人的世纪;那么二十一世纪是可再生能源的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我一听,感觉很好,但是又有一点感觉不对。为什么不对呢?既然可再生能源那么好,发达国家为什么不做呀?为什么要忽悠中国人来做呀?后来想了想,就跟他说:“我们希望是中国人的世纪,但中国人目前可能还没有能力来引领这一世纪。”
为什么中国人没有能力引领?1吨标准煤热值的天然气,排放的只有1.6吨二氧化碳,比煤炭要低40%。用天然气替代煤炭,显然可以大幅度减排。英国之所以减排幅度比较大,就是因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英国的北海油田有大量的天然气,替代煤炭。因而,英国温室气体排放可以保证完成其《京都议定书》的目标。这是其一,化石能源不同品种之间碳的含量是不一样的,可以用低碳含量的天然气替代高碳的煤炭。第二,是用可再生能源和零碳能源来替代化石能源。例如水电是没有排放的,零排放,例如三峡。我夏天去了一趟三峡,在三峡大坝电厂主制室看了一下。三峡装机总容量1830万千瓦。由于是水量充沛的洪水季节,显示屏上面的发电量一个小时1832万千瓦。怎么实际电力会比装机容量还大呀?技术人员说水量比较充裕,发电绩效比装机容量还大。那就是一个小时发电1832万度。所以在满负荷运转的时候,大家可以看三峡,那就是印钞机呀。大致匡算三峡每年可以替代约5000万吨原煤,1吨原煤大概是2吨二氧化碳。三峡水电一年发的电,就相当于减少了1亿吨二氧化碳,因为它替代原煤发电。风能、太阳能也是零碳的。还有生物质能、潮汐能、地热能等。因而,一些国家大量开发利用可再生能源,包括生物质能如沼气、生物发电、生物柴油,在巴西、在美国,研发和使用速度非常快。但现在关键问题是成本。巴西自然条件比较好,利用甘蔗产糖后的废料生产乙醇,效率比较高,成本比较低。如果在技术上有突破,将来能够用植物纤维转化成为液态的燃料,对化石燃料的依赖就可以基本消除了。将来科技发展有这么一种可能,但是目前还没有。
第三种途径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碳汇。通过植树造林,增加森林吸收二氧化碳。但是碳汇有三个约束问题:需要有土地,可能与粮食争地,影响粮食安全;需要有水,不可能在戈壁滩上植树造林;森林吸收最后到平衡以后,吸收跟排放是等同的,那就只有在森林增长期间,才有碳汇。第四种途径,就是碳的捕获和埋存。我们可以把二氧化硫搜集起来然后再利用。现在也有技术可以把二氧化碳从烟尘中间分离出来。但现在很大的问题是,二氧化碳分离出来没有用,成本又很高。因为二氧化碳可以分离汇集运输,只是储存没有利用就没有收益。挪威、美国等一些采油国将汇集的二氧化碳分离出来,液化处理,然后注入到油井底下,将地层中的石油、石油伴生气驱赶出来,从而增加石油产量,弥补二氧化碳收集、运输和埋存的成本。当然这一技术仍然有很大的问题:一是财政成本,就是成本,经济成本比较高。如果没有增加石油产出的收益,会使电价增加至少一倍以上;二是要耗能,因为把二氧化碳收集起来运输就要能源。分离、储存要能源,运输要能源,然后再注入地层下也要能源。此外还有一个不确定性的问题——埋存到地层下以后,将来冒出来怎么办?所以这个技术可能要20年以后才能大规模使用,有人说要30年以后才可以用。前不久在加拿大国际会议上,①2010年10月3日至5日由加拿大政府智库 “国际治理创新中心”在滑铁卢市主办的国际气候制度论坛。笔者应邀与会并参加了讨论。有些似乎很狂的人,说成本不要那么高。很简单,一年派上20架航天飞机在大气层中间播撒一些化学物品,把太阳辐射给挡住,太阳光就照不进地球。如果这样,世界上最富有的20个人,可以使地球马上进入冰期。用航天飞机播撒一些气溶胶,将太阳辐射全部挡在大气层以外,地球就没有太阳辐射了。这显然是非常狂热的妄想。当时我在会上说,这个想象比中国当初有些人更具想象力。有几位中国人说用几颗原子弹,把喜马拉雅给炸平了,让印度洋的暖湿空气,即雨水之源,可以进入新疆。新疆100多万平方公里,再到甘肃,可以润及200多万平方公里土地,从土地生产力的角度,相当于再造一个中国。这想象很好,但问题是可行不可行。当然,我们现在可以有一些想象力,但是想象与现实是有距离的。
第五种途径,或许最重要,是消费,消费者行为。如果社会是一种高碳的思维、高碳消费的话,那么这世界就没有救了,排放就不能降下来。因为我们现在所有的生产、排放都是为了消费。现在大家都买大排量汽车,显然要消耗汽油而增加排放,温室气体的排放都降不下来。所以我们现在有很多工作可以做,是可以把温室气体减下来的。
最后讲一讲将来温室气体排放的前景。国际社会对坎昆谈判所抱的期望不高,实际上缔约方谈判没有实质进展,也不可能有大的进展。哥本哈根谈判应该讲是一个失败,因为发达国家没有给出其《京都议定书》后第二次承诺期的减排目标,坎昆会议上也没有任何进展。那么将来会怎么样呢?
首先,今后温室气体排放的控制趋势是不会逆转的,还会控制,而且控制的进程可能在很大的程度上,取决于美国。在国际谈判层面,现在最主要的还是中、美、欧三股力量或者说这三方所代表的力量集团。因为欧洲态度较明确,是属于要减排的。那么中国和美国的减排态度就成为最为关键的因素。作为发展中国家,中国现在的重要任务显然是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因而,中国现在的排放是一种发展的需要,是一种生存的需要。作为发达国家,美国现在的高排放,是一种奢侈,是一种浪费的排放。排放的数量和性质不一样。二○一○年坎昆会议如果达不成什么协议的话,②联合国坎昆气候会议于12月12日结束。所形成的一揽子性质的《坎昆协议》,基本上没有实质进展,只是将问题罗列,留着2011年南非的德班会议继续讨论。那么二○一一年在南非,已经到二○一二年的最后一年了,应该是要达成一个全球减排协议的。这个协议应该是一个什么协议呢?不可能实现发展中国家预期的发达国家整体上自上而下定一个目标,相对于一九九○年排放水平,到二○二○年减40%以上。而可能是一种自下而上的目标承诺,每个国家自己认领可以减多少,例如澳大利亚说减5%,日本说减15%,欧盟说减20%,说减多少就减多少。
对发展中国家也是这样。二○一○年一月初,在香港参加全球低碳城市会议期间,英国气候变化特使③2010年11月3-5日在香港举行。英国气候变化大使John Ashton曾作为科技参赞出使北京,京都会议以后积极推进气候变化谈判。跟我说,不理解中国。一方面,国内减排的力度这么大,效果这么好,但是在国际谈判中间又表现得这样顽固。你们为什么不可以把你们国内的减排行动向国际社会做一个承诺?我说道理很简单。在国际政治层面,中国现在是要坚持巴厘路线图。①巴厘路线图是要发达国家率先减排,发达国家没有率先,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不能这样做,因为这样做,其他发展中国家会不理解中国。哥本哈根会议前中国贸然之间提出单位GDP二氧化碳排放量相对二○○五年水平在二○二○年下降40%到45%的行动目标,超出了印度等发展中国家的预期,印度非常仓促地提了一个20%到25%的目标。不仅如此,中国现在这样一些减排,实际上是一种国内行动,国内行动没有必要向国际承诺。如果说国际谈判进展难以取得突破,国内也会加大力度。因为现在这个40%到45%的目标,肯定是要执行。“十二五”规划中,控制温室气体排放这个目标肯定会有定量的数字,而且这个目标也会分解到各个省,进一步执行。从发展的长远需要、能源安全的保障和今后国际竞争力的需要来看,也肯定会再进一步地加大力度。所以不管气候变化科学的争论会怎么样,温室气体减排的压力都会存在。
给我的这两个小时好像是到了。我想是不是我和大家的交流就谈到这,看看大家有什么问题我们再做一个交流,谢谢大家。
丁晓原:刚刚潘所长讲得是非常从容的,但是谈的问题是令人焦虑的,这个问题的重大性不言而喻,是各国政府首脑、国际组织所关注的,是影响人类生存发展的一个很大的问题。最近大家有没有听到一个危言耸听的说法,有一个写《时间简史》的人,叫霍金,他有一个预言:这个地球有可能在200年内毁灭。其实,今天潘所长所涉及的问题也跟这个有关系,现在世界上的重大问题很多,有贫困的问题,有能源的问题,但我觉得最重要的可能还是环境的问题,环境对人类生存的影响太大了,咱们这个地方叫什么?常熟。常熟是历朝历代风调雨顺、民安物阜的生活环境写照。今天的报告,第一是讲的课题非常重大,第二就是信息量比较丰富。潘所长是一个经济学家,很著名的经济学家。他今天讲的主题,就是这个题目:控制温室气体排放的动因和途径。除此之外在前面加了一个背景,导出来几种概念,低碳经济,循环经济、绿色经济。最后还讲了关于这个话题的一个前景。我想这个机会是非常难得的,时间很宝贵,不知不觉两个小时就过去了,留一点时间给我们学生,就大家感兴趣的,向我们潘老师提一些问题,向他讨教。
学生提问:潘教授您好,听了您刚才的报告让我觉得生活中节能减排的任务可以说是任重而道远,那么我想问的问题是,大家都知道在目前,温室气体排放的问题上,政府扮演着主要的角色,那么作为非政府组织的公共组织,他们应该如何参与节能减排?
潘家华:中国是一个自上而下的社会,是一个强势政府的社会。非政府组织,到目前为止,生存和发挥作用的空间还是非常有限的。现在在环境领域,非政府组织数量也比较多,活动也多了起来。对于我们现在节能减排,控制温室气体排放这样一个问题,显然,政府的作用应该是属于主要的。但是,政府主要的这个作用,大家也可以发现很多的问题。可以给大家举一个例子,就是河北省安平县为了完成节能指标而分片拉闸断电。围绕完成节能目标,安平县政府采用强制命令手段,在三天72个小时里,50个小时供电,22个小时把闸拉掉,企业不给电,居民用电也给拉闸。这个措施我在澳大利亚②2010年10月26-28日,笔者应邀出席了在堪培拉举行的“澳中气候论坛”,同与会各方开展了交流。说了,他们都不敢相信,他们说怎么会这样。我说中国现在就是这样,我们中国可真没有澳大利亚人那样一种奢侈,大家都住平房,都住两层的小别墅,中国都是住在高楼大厦里,十层二十层。我在北京住二十六层。住二十六层,一旦拉闸以后,对我来讲,我还可以锻炼身体。但是,对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怎么办?对三五岁的小孩怎么办?也让他们拉闸以后没有电梯,爬上二十五层、二十六层,这显然不是人道的。而且也要分析一下,这种措施并不节能。拉闸以后还要供电,没有技术升级,也没有产业结构的调整。不只是这样,拉闸以后,很多企业,特别是商户,还要经营,只能买柴油发电机。柴油机发电,用柴油发电,排放更多,能耗更大,污染也更大。实际上,效果适得其反。那么针对政府,在这一过程中间的,这是属于效率不高的一些政策和一些做法,非政府组织和民间组织,它是可以起到一定作用的,对政府给一些反馈,使得政府在这样一些政策的制定方面能够更为有效,更为理性。非政府组织应该有这么一个功效。因为非政府组织总比单独一个人向政府提意见,效果会更好。不管怎么样,它是一个组织,它有一群人。针对政府,在国外,对于非政府组织,叫压力集团,就是给政府施加压力的,那么这样就可以促进政府在政策的制定上更理性,这是属于非政府组织可以做的理想工作。
第二,就是非政府组织可以提供大量的信息。因为非政府组织都是有比较明确的目标的,对相应的目标有相当多的信息,这对于普通消费者来讲,对于决策者来讲,他们并不一定知道。这样一些信息对于厂商、消费者应该是一种教育,一个普及。这样,可以使得消费者和厂商相应的意识得到增强。比如讲,现在很多人不知道低碳的概念,也不知道气候变化问题。他们可以提供这样一个信息,可以使得我们消费者和企业家知道,所以非政府组织有信息提供的作用。
第三,就是非政府机构可以组织一些活动,采取一些安排,比如像世界自然基金会,WWF,搞全球熄灯一小时活动。这样一个活动,熄灯一小时,是一种象征性的;但是这个活动本身使得很多人参与,使得很多人获益。北京有个环保组织名为“地球村”,还有一个叫“自然之友”,进行了许多普及节能灯的活动,在社区推广节能灯,自己做示范,效果也非常好。所以他们可以组织一些活动。因为非政府组织是自愿性的,可以把社区、把一个群体组织起来,开展一些活动,形成一种社会氛围。一般单个人来讲是不可以做的,政府也可能是财力有限,做不了。而非政府组织可以组织和开展一些活动。最后,我倒觉得非政府组织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功能,就是与我们学术研究结合起来。现在很多非政府组织,包括美国说“谁来养活中国”的人,就是来自于非政府组织“地球观察研究所”。设在美国华盛顿的世界资源研究所,有相当强的研究功能。这一研究功能,并不一定是属于一种深入的研究;而是根据推广普及性的一些研究,可以把一些相应的问题简化,通过媒体能够直接为公众所接受的这样一种研究。这样一些科普性质的研究,纯学术部门一般是不做的。学者发表论文,并不在意是向公众宣传普及。所以他们又起到把研究变成一种公众可接受的知识的纽带作用。所以非政府组织的研究,并不是一种简单的信息传播,而是带有一种研究性质的把很多信息经过分析、整理、深化,这样一种功能。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这样一些非政府组织对于政府来讲,应该是一个补充。这在发达国家,很正常。二○一○年十一月初去香港,我也发现香港非政府组织非常非常多,参加这个会议的大概至少有一百多个。有市民组织的参与,对整个社会文化氛围的形成有意义,形成一种低碳文化。低碳消费需要一种社会氛围。所以,非政府组织不仅仅是对政府行为的一种补充,更是对政府行为的一种推动。非政府组织在低碳领域施展的空间,应该说非常大,前景也非常好,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非常积极的来看待非政府组织地作用。
丁晓原:好的,刚才这个同学提的问题是很有水平的,潘所长主要是讲政府在控制温室气体方面的主导作用,还有另外一点很重要的非政府组织。对此潘所长给予了很具体的解答。
学生提问:潘教授你好,我想环境问题是近两年来关注的热点,但是,节能减排对中国这个发展中国家来说,我认为是有一定的害处的,我们经济毕竟不是太发达,如果一味节能减排的话,势必会让我们的经济增长有所下滑,那如何才能使经济效益和环境效益达到一个平衡呢?
潘家华: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因为很多人都有这样一个疑问,而且很多人说气候变化是发达国家制造的一个陷阱,让中国人往这个陷阱里面跳,我们不能上当,我们不能够节能减排。那么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呢?首先这个陷阱理论应该这样看:别人挖的这么一个陷阱,你认为是一个陷阱,你既然认为这是一个陷阱,你别往里面跳不就得了吗?对不对,你避开它就行了。这个主动权在我们手里。那么现在,是不是要屈从于发达国家的压力,或者是碍于树大招风,中国人爱打肿脸充胖子,爱面子,咱们减不了,咱们也一定要打肿脸充胖子,我们一定要减,我们要减得更多。我刚才跟大家介绍的时候说了这样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现在温室气体减排,我在国外也这么讲,我们主要的还不是应对气候变化,主要的是围绕我们的能源安全,是围绕我们的可持续发展,这些跟气候变化可以没关系。发达国家说我们中国的气候安全问题,说现在的自然灾害,极端天气事件对中国损害比较大,我说这是对的。中国自古以来就有洪涝旱灾,从来没间断过,我们每年都会防洪,都是必修课,每年的抗旱从未间断。这对于中国来讲,并不是一些新鲜的东西,那么对于这样一个问题,我们需要减,但是我们应该怎样减才对呢?
关于节能减排的目标讨论,我也写过文章,包括给中央写的建议里也这么写过,就是我们现在减排还是应该:一要量力而行,二是发展优先。如果我们现在这个发展的阶段超过了我们现在的承受能力来减排的话,那么只会有三种后果,一种后果就是说我们现在这个工业化、城市化的速度减慢,原来我们是可以一鼓作气,在二○二○年或者二○三○年就完成工业化、城市化的进程的。如果我们现在这样,这个超过现实能力的节能减排,我们要到二○五○、二○八○甚至二一○○年,这是我们不希望的,因为我们还是希望一鼓作气完成我们的工业化进程。第二种可能是什么呢?就是进入拉美的发展陷阱,也有人说是中等收入陷阱,跳不出来,上不去。因为能源的限制,经济发展受到制约,生活水平改善受到制约,没有办法往上走,然后大家又不甘心,就跟现在拉美情况一样,上不去,下不来。我们也不希望这样。第三种可能是什么呢?就是俄罗斯那样一种情况。苏联解体以后,温室气体的排放一下下降了40%,苏联解体以后,整个工业体系崩溃,整个生产体系基本上受到非常大的负面影响。到现在俄罗斯还没恢复过来,现在俄罗斯的温室气体排放比一九九○年水平还低三分之一。二战的时候德国和日本作为战败国,温室气体的排放一下降到零,没有生产了。现在美国受金融危机冲击,这几年连续温室气体排放、能源消费甚至以1.5%、2%的速度在下降。这第三种情况就是经济衰退,这也不是我们所希望的。我们现在的节能减排必须是循序渐进的,先易后难,应该避免当前不切实际的这样一种风(电)光(电)大跃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们就可以将这个节能减排与我们的能源安全与我们的可持续发展与我们的环境改善与我们的经济发展整合起来,这样我们就可以事半功倍。
丁晓原:时间实在有限,我只能宣布这次讲坛到此结束了,我们再一次感谢潘所长。
(黄丽媛根据录音整理,经作者审定)
东吴讲堂
主持人 傅大友 丁晓原
潘家华,中国社会科学院城市发展与环境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