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在新闻采访报道活动中的独立性

姜　恬　张　航

[摘要]本文试以意大利女记者奥莉娅娜·法拉奇为例，结合笔者对典型人物王忠平生前事迹采访报道的亲身经历，从视角独立、判断独立、思维独立、领悟独立四方面着手，对记者在采访、写作过程中所应具备的独立性进行具体阐释。

[关键词]视角判断思维领悟独立

新闻记者因被赋予“把握时代脉搏，引领主流舆论”的特殊使命而从某种程度上呈现出一种“公有性”。但是，作为个体的他们在工作中同样应具备基本独立性，拥有独立的视角、判断与领悟。

所谓“记者独立性”并没有定论，它在不同的场合显现出不同的理解方式。例如。会议报道中记者的独立性往往就是指“以记者‘独立的新闻眼去挖掘会议中最有价值的新闻；而从新闻道德的角度讲，我们又可将其理解为“不被自己所在的媒体所园圃，不被感观之色相所麻痹。不被升迁之诱惑所俘虏”。

采访时，记者必然要考虑上级安排、舆论需要等多重因素，但这并不代表在采写中记者就要机械地听之记之，处于被动状态。相反，此时，记者要在不违背国家法律、新闻道德的前提下牢牢把握自身“独立性”，写出真正具有独立视角、独立判断、独立领悟的新闻报道。下文中，笔者将以意大利《晚邮报》女记者奥莉娅娜·法拉奇为例，结合自己于2007年8月随宜昌市《三峡日报》社编委蔡钧庭前往兴山县新县城，对该地已逝建设局局长王忠平为期一周的深入采访报道的亲身经历对记者在采访报道中的“独立性”问题加以具体阐释。

(一)采访——视角、判断与思维的独立

记者在采访过程中的独立性，即记者在遵守国家法律、法规及新闻道德的基础上，在采访过程中不受其它主观因素的控制和干扰的一种采访要求。

意大利《晚邮报》记者奥莉娅娜·法拉奇以其采访时的思维敏捷、提问尖锐而著名。尤其是其对国际风云人物的采访，更是体现出她在视角、判断和思维等多方面的独立。

同样，笔者亲身经历的采访活动也深刻体现了这一点——这次采访，报道对象是兴山县建设局局长王忠平。在该局任局长的十年间，他因长期带病(重症肝炎、左腿残疾、严重外痔、肺病)工作。于2007年8月10日病逝，享年49岁。采访过程中，从县政府各领导、建设局各级干部，到普通职工、环卫工人，到王局长的朋友、老师、家人，我们共采访57人。在整个过程中所表现出的独立性，有三点具有指导意义：

(1)不被现有资料所干扰，保持视角独立

在《三峡日报》安排这次采访之前，就已有《三峡工程报》发表相关文章《大山边上一座城——王忠平》、兴山县县政府宣传部撰写的材料若干、兴山县官方网站上网友撰写的文章、帖子。这些资料内容丰富、情感饱满，尤其是《三峡工程报》的《大山边上一座城——王忠平》，在笔者看来已经是一篇出色的新闻稿，报道了诸多关于王局长先进事迹。有力地塑造出了其对工作兢兢业业的光辉形象。而且。光是凭借这些资料，就足以比较深入彻底地把握报道对象的精神内核了。但是，蔡记者在仔细阅读这些资料后告诉笔者：“这些资料所提供的只是最基本的背景知识，是别人眼中的王忠平。要想写出有特色的人物通讯，必须不被现有资料所干扰，它们只是辅助工具，记者在采访前一定要保持视角的‘干净与‘独立，才能保证后期的独立思维与判断。”

回过头来说意大利女记者法拉奇的“视角独立”，表现在她对女性与政治这二者的特殊见解上，并在采访中将它充分表现了出来。法拉奇的时代给予她一份最权威的“资料”，那就是“无视女权的存在合理性”。但是，她并未向这份“资料”妥协，反而认为“政治本来是女性的工作。女性可以比男性干得更漂亮。因此，当她采访为数不多的几位女性政治家时，字里行间难以掩饰她的钦佩和赞美；而面对男性政治家时，她刻薄、刁钻、咄咄逼人。

的确，所谓“物物而不物于物”，这里的“物”指采访之前掌握的种种资料。记者采访之前当然要做好充足的准备，这样就不免需要阅读大量的相关资料。但是，无论这些资料是否带有一定的倾向性，记者切不可被它们所影响，所限制。也就是说，采访之前掌握一定的资料和常识是必要的，但是一定要保持视角的“独立”，这种“独立”，指观点的未形成，态度的客观与情感的干净、空白。留白，才能为后期的独立思维与独立判断提供足够的空间。

(2)不被采访对象所干扰，保持判断独立

法拉奇在采访意大利共产党领导人尼尔德·衣阿蒂时，不同意后者称“二战中共产党是最重要、而且几乎是惟一的抵抗力量，所受的伤亡最多”的说法，并以自己的经历为例与之激烈争论：此时的法拉奇已不仅仅限于一般意义上异于传统作业的表达主观意见了，而是一种对话式的争论，是对自己“判断上保持独立性”权利的据理力争。

同样的，当我们采访王局长的妻子时，本以为她会对丈夫赞不绝口。可是没想到，整个采访过程中，她不停地向我们抱怨着丈夫对家庭、对女儿的不管不问以及暴戾的脾气。后来，笔者向蔡记者请教是否将该反面素材写进通讯中去时，蔡记者道：“怎么不写呢?这可是难得的素材啊!王妻虽满是抱怨。但你自己分析一下，对家庭的忽视。不正是因为对工作的太投入么?脾气暴戾。不正是因为长期受到病魔的折磨(肝病引起脾气暴躁不安)吗——这些才能真正体现出王局长的真实与可敬啊!”

另外，通过采访，我们本来了解到王忠平正直廉洁、公正不阿。但是，在采访他的客户时无意中发现，王忠平竟然在招投标过程中“收过礼”!听到这，蔡记者没有“忽略不计”，而是立刻追问下去，才明白原来该客户为了中标，包了一个红包送到了王家里，当时王不在，他便趁王妻不注意放下红包就走了。后来王妻发现连忙“请示”丈夫，在丈夫的嘱咐下最终将“红包”交还给了该客户。

由此可知，记者在采访中，常常会遇到方式、流程或者信息与采访预设有出入的情况，此时，记者要克服消极接受的心理，积极主动地寻找适应变化形势的采访方案，冷静地对当前状况作出自己的判断，不回避、不偏袒、不妥协。

(3)不被采访模式、采访预设所干扰，保持思维独立

采访第一天，我们前往兴山县建设局，该局副局长把我们安排在一个会议厅，请来该局其它副局长、科长等有关领导。然后，他们每人手持各自准备好的发言稿，开始一一发表讲话。笔者发现，他们的发言中有些信息显得重复而无用，另外一些则甚至是“冠冕堂皇”的官话，没有足够的情感与感染力可言。正着急，一旁蔡记者礼貌地提出采访该局中层干部及普通职工的要求，这个要求显然在领导的安排之外，但是。领导最终还是同意了。我们得以采访到2名财务主管，3名普通职工、3名客户及5名环卫工人，也因此获得了更多真实而

感人的素材。

采访5名环卫工人时，一开始，他们坐在会议厅里都略显拘束，无话可说。蔡记者见状，亲自给他们泡茶、递烟，拉起了家常。他以一句“工作很累吧，但是据说通过王局长的努力。给你们加了工资”这一个小话题为切入口，慢慢引导他们谈起了在王局长办公室前静坐闹事、冒雨给王局长送行等一系列无比宝贵的新闻素材。

这个情节让笔者联想到法拉奇。一次，她在采访皇室成员时竟然被编辑解雇了。原因在于编辑要求她就某个政治集会写一篇讽刺性报道，而她坚持不抱偏见。

“首先得让我听听他会说什么，找将基于他的演说来写。”

“没有必要。”

“那我就不写。”

两小时后，法拉奇收到解聘证明。编辑对她说：“永远不要往吃饭的碗里吐口水。”

“我就要吐，然后把它送给你吃饭”。

——法拉奇这种独立精神着实可敬!

另外，记者在采访方式上，也要表现出相当的“独立性”：需要采访王局长现已80多岁的老师、70多岁的入党介绍人时，蔡记者亲自将二位接到宾馆，于是三位老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话家常”；为了深刻体味众人冒雨送局长的场景，8月8日下大雨，蔡记者冒雨爬山为王局长上坟……

在采访过程中，记者难免会受到僵化的采访模式、采访对象、领导安排、采访预设与实际情况不符等种种限制。这就要求记者时刻保持思维的独立性，灵活应对，保持采访自主性。

(二)写作——“领悟”的独立

“领悟”是个高境界的词。笔者认为，对于记者而言，它是指在采访完毕后的写作阶段，记者能够独特、有效地提炼和组织素材，写出具有其自身独立思考意识的新闻稿件。

1965年法拉奇对美国国家宇航局的一系列调查性报道及后来写成的《假如太阳陨落》一书中，表达其独立性最突出的方式就是把文章的主题纳入个人思想的体系中去(即“领悟”)，对航天技术、政治、宗教、死亡等问题发表自己的见解，以保证读者自始至终都以巨大的热情关注着作者的思想与踪影。例如，当她进入阿波罗号太空船、亲身体验身处密封舱的生理感受时，她想起了二战期间作为抵抗组织成员的父亲遭监禁时所住的昏暗的囚室和临时搭建的床，同时阐释了人类面对孤独与恐惧时的不同态度；当宇航员斯雷顿提到二战中他曾在意大利上空作战、并参加过对佛罗伦萨铁路的轰炸时，法拉奇再次把个人回忆插入到叙述中去，讲述自己在一次空袭中经历的恐怖，并引发了对航天技术的道德评判；她还在报道中加入了她的父母对空间探索的观点、她与宇航员在海滩散步时的交谈、她站在巨大的屏幕前观看阿姆斯特朗绕行月球的情景等等。

回到我们的新闻稿来讲。相比于《大山边上一座城——王忠平》，蔡记者后来写出的人物通讯《将生命进行到底》(后在湖北省新闻评比中获奖)则显得更具深度与张力。前者将王局长定位于好局长、好同事、好丈夫、好爸爸，略显单薄，且新意不足；而后者在文中则尽量避免落入俗套。以独立的视角将其定位为一名有知识、有大爱的三峡库区建设者，与整个时代精神相契合。而这种定位的前提是记者高品质的领悟。

除了定位的独立外，领悟的独立还表现在素材的取舍上。很多相关报道中，记者们都没有提到过王忠平的入党历程。蔡记者却特地采访了其入党介绍人，并对此在稿件中进行了详细描述。之所以这样，其一，在于《三峡日报》作为党委机关报的性质；其二，在于对王忠平“三峡库区杰出建设者”的特殊定位；其三则在于当时“党员先进性教育”的时代大背景。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写作方式。上文提到的关于王妻抱怨的素材，有些记者将其单独列举出来以示王局长“舍小家，为大家”，蔡记者在写作时。有意将其对家庭的忽视与回到家的暴戾脾气有机融合到一起，并且语气力保客观。这样的组合写法，鲜明、真实而独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