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无端

晶　晶

静轩，我怎值得你如此深情，我只是妖娆的祸水。

一 →

我是那弹箜篌的女子，我叫锦瑟。谁都说我是祸水，避之不及，只有羽轩师父拾我宛若得宝。

我出生那时，整个菡萏池里洁白如玉的莲花一朝成了如血般妖艳的红莲。我那善良却懦弱的父母顿时大惊，而恰有游方道士路过，说此女婴不祥，必带来祸患，于是我的父母虽老年得女却也信那言语，把我丢弃。

那时，羽轩师父正缓缓从断桥上走过，听见我似有若无的哭声而停了下来，心下一舒，看来自己的“流水十三曲”可得传人。他说他甚为喜欢李商隐的《锦瑟》，于是就叫我锦瑟。

二 →

时至十六，我已可以把羽轩师父的“流水十三曲”弹得如行云流水。羽轩师父说我是倾国倾城风华绝代的女子，说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我明白师父那一声叹息里的含义，自古红颜薄命。但我想如果我就只呆在这安静的流水轩陪伴师父到终老，那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只会静静地老去。我这样对师父说时，他苦涩地笑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

在我十六岁的那一年盛夏，师父突然神色凝重地对我说，锦瑟，师父有一事相求。我从未见过师父那样严肃的面孔，只说，锦瑟可以为师父做任何事。师父缓缓而言，我静静地听，最后我坚定地允诺，师父，锦瑟一定不负你所望。

三 →

十日后。我步履轻盈地踏入静王爷的府上，婉转一笑，既而在一拨一转中轻唱一首《子矜》。曲毕，只听见座上有一个威严的声音说，锦瑟姑娘的曲子和歌喉真是绝无仅有，妙哉！我噙着淡定的笑扬起头，正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只是轻说，锦瑟谢王爷夸奖。我看见那双眼睛在我扬脸的那一刻有一瞬间的失神，轻轻地笑了。果然如师父所说的那样，这世间无人可以抵挡我的笑。

不知锦瑟姑娘现在何处而居？座上男子问。

锦瑟无处可居，到处漂泊。我不卑不亢地说，而语气中略带柔软，继而说道，锦瑟现在只想找到一个可以安定下来的地方。

那锦瑟姑娘是否愿意在这里住下，因我实在喜爱姑娘的曲子和歌喉。如我所料，那静王爷果然留我。此府后院有一处极清雅的地方，有一池盛开的白莲，无人打扰。不知锦瑟姑娘可否赏脸住在那里？

谢王爷收留锦瑟。说着，我盈盈一拜，姿态可人。

四 →

在沁荷轩多日，只小丫头扣儿陪着，不见王爷来访。我未免有些着急，却也想不出办法。扣儿看我神色不安，就笑着对我说，姐姐不必着急，王爷一定对你很好。据说这沁荷轩是老王爷最爱的女子所住，一向不许人来，即使是王爷的未婚妻牧敛小姐都未曾来过。

几日后，我在那一池盛开的莲花之上的琴阁弹着“流水十三曲”中的《流水安然》。曲罢，听见身后有人说道，原以为那一日姑娘的琴声已是绝无仅有，而今日之音更是天籁之音。

我回首一笑，再轻轻一拜说，不知王爷到来，锦瑟有失远迎。

若不是我突然到来，想也不会听到如此琴音。这曲子可以让人心安静，有如聆听流水一般。我想所谓绕梁三日，也不过如此。锦瑟姑娘，请你不必叫我王爷，就叫我名字吧。

王爷，锦瑟不敢。我听得他如此说，心下却暗喜。或许，这王爷已经喜欢上我了。

再三推辞，再三要求，我只好轻说，那恭敬不如从命。

那一夜，我和静轩秉烛夜谈，相谈甚欢。我知道这个不凡的男子爱上了我。可是我怎值得你如此深情，我只是妖娆的祸水。

五 →

静轩常常到沁荷轩来，安静地聆听我的琴音，和我说一些他遇见的事。他问我，锦瑟，不知你何时会爱上我。我答他，静轩，我是这样习惯自由的女子，不想被拘束。何况你已经有未婚妻牧敛，我只想有一个人为我弃弱水三千，只饮一瓢。静轩握住我的手说，锦瑟，我不会委屈了你，这一生我只爱你一个人。

说过此话后，静轩有3天未来。而我一直弹着琴，心却不在琴上，只是望着静轩平日到来的方向。扣儿对我说，锦瑟姐姐，你一定也是喜欢上王爷了。我矢口否认，可心里悄悄说是。遇见他那样的男子，谁都无法不爱上的，何况，他是那样宠我爱我。

扣儿贴心地说要为我去打探消息，而我心神不宁在琴阁上凝望远方。未久，扣儿突然慌张地跑来，喘着气说，锦瑟姐姐，牧敛小姐向沁荷轩来了。

这个穿着精致妆容精致的女子扬着一张骄傲的脸问，你就是那个锦瑟么?

我微笑着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温和地说，锦瑟见过牧敛小姐。

她微微一愣，又趾高气扬地问，那你可知我是谁？

我不露声色地答，锦瑟知你是王爷的未婚妻牧敛小姐。

那你这样的身份，怎可缠着王爷，也不知用什么狐媚之术，王爷居然为了你而无视我和他家的情谊提出悔婚。说到此处，那女子气得扬起手啪地一巴掌打向我的左脸。我听着呆了，难道这些日子静轩未来，是在了却他和牧敛小姐的婚事么?他那天说只爱我一个人原来是真的。我没有动，不知该向那个正在气头上的女子说些什么。

牧敛不解气似的，又扬起手，我闭上眼睛准备承受。可是预期的另一巴掌没有落下来，我睁开眼睛看见静轩拦住了牧敛的手。静轩抚上我红肿的左脸心疼地说，傻丫头，你怎么不知道躲闪。然后静轩转过脸恶狠狠地对牧敛说，你别让我再看见你欺负锦瑟，否则你们家那些事我可不保证不向皇上禀告。那个气焰嚣张的女子听见这话，咬了咬牙说：你也不要以为我们家是好欺负的。

六 →

那夜，我问静轩，为了我在朝廷上给自己树立了一个劲敌，这是何苦？他温柔地看着我的眼睛，轻轻地说，锦瑟，为你做一切都是值得的。我不要你受委屈，我只想爱你一个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静轩，这沁荷轩为何如此安静？我转过话题问。

这曾是父亲最钟爱的女子所住。这在王府是不可提及的事，所以锦瑟你别再问了。静轩不愿谈及，疲倦地睡了。

我轻轻地吻着静轩饱满的额头，紧锁的眉宇，温柔的嘴唇。我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静轩，我爱你。他突然睁开眼睛问，锦瑟，你说的可是真的？你可知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说完，静轩温柔地搂住了我。

他紧紧攥着我的手说，锦瑟，我一定会给你幸福的。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负你。

七 →

我轻轻地对静轩说，静轩，对不起。尽管爱你，可我无法不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说完，我握着手中的纸卷从王府里悄悄地走出去。

几日后。韩尚书告发静王爷与敌国私通，静王爷本应斩首，因皇上念及手足之情，被流放边疆。据说，韩尚书不知在何处得到了静王爷亲笔所写的通敌文书，证据确凿。只有我知道，那卷文书是我用计让静王爷一字一字写下的。只有我知道，那卷文书是我扔进韩尚书房中的。只有我知道，韩尚书是牧敛的父亲。

师父，我已经完成了对你的承诺。

锦瑟，对不起，苦了你。只是为了我的母亲，我不得不出如此下策。羽轩师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着我悄悄地带上门离开。

羽轩师父的母亲被静轩的父亲辜负，最后忧伤而死。这天下薄幸的男人何其多，可是为什么静轩不是那薄幸的男子？如果他薄幸，我就不会爱上他，不爱他，也就不会如此心痛。

八 →

据说，静王爷被流放那日，有一绝色女子弹着哀怨的箜篌从高高的楼台上跃下。

谁也不知道，其实老王爷并没有辜负羽轩的母亲，而是因为被其母锁在房中没能去赴约。谁也不知道，沁荷轩是老王爷为羽轩的母亲沁荷所建。谁也不知道，在羽轩的母亲离开一年后，老王爷哀伤而死。谁也不知道，羽轩其实是静轩的哥哥。这些谁也不知道。

据说，静王爷在流放途中暴毙。而那个创“流水十三曲”的琴师羽轩，自他的徒儿锦瑟死后便不知所踪。

编辑助理 张秀格

编辑 孙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