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群
提出这样的问题,并不是无的放矢:因为在当下的思想文化界、鲁迅研究界或隐或显地存在着一种倾向:在将“鲁迅凡俗化”的旗号下,消解或削弱鲁迅的精神意义和价值。这又显然与消解理想,消解精神的世俗化的时代思潮直接相关。
是的,鲁迅和我们一样:他不是神。是人,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
但,鲁迅又和我们,和大多数中国人不一样:他是一个特别、因而稀有的人。因此,我们才需要他。
鲁迅思想的特别在哪里?
他和以充当“导师”、“国师”为追求的知识分子的根本区别,就在于他从不看重(甚至藐视)社会、政治、思想、文化、学术的中心位置.他也不接受体制的收编,他愿意“站在沙漠上,看看飞沙走石,乐则大笑,悲则大叫,愤则大骂”,他就是要在体制外的批判中寻求相对的思想的独立与自由。当然,他更深知,完全脱离体制的控制是不可能的,独立和自由极其有限,他甚至说,这是“伪自由”。他连自己的追求也是怀疑的。
而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大讲“正统”、“道统”,同化力极强的文化结构与传统来说,这样的“好的怀疑主义者”,这样的体制外的、边缘的批判者,是十分难得而重要的。我们甚至可以说,中国现代思想文化,幸亏有了鲁迅,也许还有其他的另类,才形成某种张力,才留下了未被规范、收编的另一种发展可能性。
鲁迅这样的中国现代思想文化中的少数、异数,对今天的中国思想文化界、今天的中国读者的意义何在?
首先。它是一个检验:能否容忍鲁迅,这是对当代,以及未来中国文化发展的宽容度、健康度的一个检验。而我们这里所发生的,却是人们争先恐后地以各种旗号(其中居然有“宽容”的旗号)给鲁迅横加各种罪名。尽管明知道这种不相容是鲁迅这样的另类的宿命,今天的新罪名不过是鲁迅早已预见的“老谱袭用”,但我仍然感到悲哀与忧虑。不是为鲁迅,而是为我们自己。
当然。任何时候,真正关注、以至接受鲁迅的,始终是少数:一个大家都接受的鲁迅,就不是鲁迅了。我曾在《与鲁迅相遇》里说过:“人在春风得意,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大概是很难接近鲁迅的。人倒霉了,陷入了生命的困境,充满了困惑,甚至感到绝望,这时就接近鲁迅了。”换一个角度说,当你对既成观念、思维、语言表达方式,深信不疑,或者成了习惯,即使读鲁迅作品,也会觉得别扭。本能地要批判他,拒绝他;但当你对自己听惯了的话,习惯了的常规、常态、定论,产生不满,有了怀疑,有了打破既定秩序,冲出几乎命定的环境,突破自己的内心欲求,那么,你对鲁迅那些特别的思想、表达,就会感到亲切,就能够从他那里得到启发。这就是鲁迅对我们的意义:他是另一种存在,另一种声音,另一种思维,因而也就是另一种可能性。
而鲁迅同时又质疑自己,也就是说。他的怀疑精神最终是指向自身的,这是他思想的彻底之处、特别之处。是其他知识分子很难达到的一个境界。因此,他不要求我们处处认同他,他的思想也处在流动、开放的过程中,这样,他自己就成为一个最好的辩驳对象。也就是说,鲁迅著作是要一边读,一边辩驳的:既和自己原有的固定的思维、观念辩驳,也和鲁迅辩驳,辩驳的过程,就是思考逐渐深入的过程。在鲁迅面前,你必须思考,而且是独立地思考。正是鲁迅,能够促使我们独立思考,激发我们的想像力和创造力。他不接受任何收编,他也从不试图收编我们;相反,他期待,并帮助我们成长为一个有自由思想的、独立创造的人——这就是鲁迅对我们的主要意义。
更难能可贵的是,鲁迅同时又是一个能够将自己的思想追求变为实践的知识分子。他的前述边缘的、异类的、反体制的思想立场。注定他在现实社会结构中,必然站在社会底层的“被侮辱和被损害者”这一边,为他们“悲哀、呐喊和战斗”:这正是鲁迅文学的本质。同时,他又怀着“立人”的理想。对一切方面,一切形式的对人的个体精神自由的侵犯,对人的奴役。进行永不休止的批判,因此。他是永远不满足现状的,因而是“永远的批判者”:这也正是鲁迅思想的核心。鲁迅曾提出一个“真的知识阶级”的概念,其主要内涵就是以上所说的两个方面:永远站在底层平民这一边,是永远的批判者。这也是鲁迅的自我命名。这样的“真的知识阶级”的传统,在当下中国的意义,是不言而喻的。这是我们今天需要鲁迅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
【原载20017年4月2日《北京日报·副刊·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