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诗萍
“现在”即“永远”。恋人,比很多人都懂得这个道理。他们的懂,不见得都通得过理性尺度的检测,可是他们的爱恋意志,会贯彻他们对现在的坚持,直到坚持不下去为止。那坚定不移的眼神、刚毅不拔的气势,你惟有在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的脸庞上才看得到。
啊,我扯远了,连我都没看过黄花岗烈士,你怎么看得到。好吧,那应该也像日本偶像剧里那样,坐着轮椅,比着手语,站在电梯旁,忙着庶务科琐事,还念念不忘关爱恋人的那些男女主角的脸部表情吧?认真的恋人最美丽,他们以脸部线条,交代了一生一世永不放弃的恋爱承诺。所以你感动,每部戏都哭得稀哩哗啦。然后你会说,怎样,就算是戏,等我碰上要爱的人,我照样不在乎现实不在乎未来,有真爱就好,有爱的现在,再短暂,总比没爱的未来,要好要永恒多了。你抿起嘴,眼光飘向远方,渐渐地,还真像日本偶像剧里的主角呢!
我不敢惊扰脸庞闪烁圣洁光辉的人,于是静静退向窗边,静静望着街头来来去去的人影,想着,恋人爱一辈子的信念,很像川流吧,起了源头,一路顺势滑去,山的拦阻越高,激起的力道越强;石的挽留愈坚,穿越的意志愈刚。顺着地势任其迤逦而去,恋情反而很难禁得起缓缓流动的岁月考验。说起来讽刺,却真真实实就是人间爱情的全套写真集。
读了那么多情书,看了如此多对恋人的告白,轻触了许多颗灵魂的欢娱和苦痛,对爱情我有着极为复杂的心绪。恋人多半傻呼呼的,不是智慧上的傻,是执迷于所爱所恨的傻。骂一个恋人痴、呆、笨,并不难,你自己碰上后,比他更痴更呆更笨,你都不会在意,这并非你真傻,而是爱情若不执迷,你就永远不能体会爱情的神髓。
就好比,不恋爱你永远很难体会时间的主观性。你在一对恋人身旁,看他们相拥相喜相抱相泣,一小时就是一小时,一秒钟就是一秒钟,很纯粹的时间概念,你不觉得一小时很快,不觉得一秒钟很长,那是你跟爱情无关的缘故。那不是你的恋爱,紧绷的不是你的心弦。你就跟局外人一样,偶尔会感动于恋人的痴情,却多半不能理解恋人选择时的坚持与理智。
时间,在恋人眼里,很主观很随兴。你若在等待中,时间感就很悬疑,一秒钟可以延展成一刻钟;你若在兴致中,你就是时间的暴发户,虚掷再多光阴,都不后悔,命都不要了,何况岁月呢?时间,在恋人心中,不单是生命的过程而已,爱恋关系的每一片段,都沿着时间轴线贴上两人相处的画面,无论酸甜,不计苦辣,时间因而不是单纯的时间了。恋人每每说那天我跟他怎样怎样,那夜我跟她又怎样怎样,当时间黏贴着记忆时,就是生命的骨跟肉,灵魂的血与泪,哪里像客观纪录历史的演进那般,不带感情不带价值呢?除非你没恋爱过,否则,时间于你,是紧紧纠缠的血脉。
你也就明白,恋人何以深情款款地说:我爱你,“现在”就是“永远”!
你也就释怀,恋人将因此而饱满快乐,将因此而吃足苦头。
恋人说,“我们的爱将更为明亮更为鲜活更为慷慨地持续,因为那是真爱,而真爱是永恒的。就好比栽种于我们心头的美丽植物般,一年一年成长,开枝散叶,每一季都加倍丛生香气四溢。”
恋人继续轻声细语地说,“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太美好,太纯粹,太甜蜜了,以至于我不敢奢望能一直拥有。”
两种语汇,不同口气,透露的只是一种挂心而已。“现在”那么完美,能“永远”吗?若能永远必然更美,若不能永远怎么办?恋人根本无从回答这问题,有没有客观答案,一点都不紧要,恋人心中想听想要的答案,是很不理性的,他们就是要一个永远的确定的未来。除了上帝,谁能保证!既然确切答案显得那么不确切,何不相信对方现在说的话,现在做的承诺呢?恋人这样喃喃自语,以千百年来我们熟悉的姿势。
“现在”多么真实,你在我眼前笑着。“现在”又多么沉重,当她毅然决然离去后。“现在”仿佛不该结束,我们相拥的时刻连地球都被顶在天际之间。恋人是绝对的主观,时间将依他们的爱恋程度编排出每个永恒的意义。恋人说,“现在”即“永远”,管别人同不同意。
(选自台湾《中国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