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京师鼠疫防控及其社会反响

2025-01-24 00:00:00郭思成
史学月刊 2025年1期
关键词:京师鼠疫民政部

1911年年初,受东北地区鼠疫影响,京师出现染疫病例。在各方压力下,民政部作为主管机关,借鉴东北成法,采用西法防疫,通过设置防疫局、完善报告机制、纠偏行政疏失,逐日派检、区域封控等紧急措施,竭力避免京师重蹈东北初期疫情失控的覆辙,成功遏制鼠疫蔓延。然而,此期外交与内政问题错综交织,加之民众、权贵、报刊舆论的立场、利益与诉求各异,民政部的防疫举措被多方责难。舆论评价的分化,是外来防疫理念与既往习俗难合的结果,也是清政府推行新政试图平衡多方利益未果的产物,充分体现了彼时京师疾疫与政治、社会的复杂关系。

鼠疫;民政部;京师防疫;清末新政;卫生行政

K25A05830214(2025)01003011

基金项目:国家资助博士后研究人员计划(GZC20233100)。

人类与疾疫斗争的历史,某种程度上也是应对政治与社会危机的历史。1910年10月前后在中国东北地区发生的鼠疫,受到国内外学界高度关注。鉴于过去学界较少重视“防疫政策的执行过程”,近来有学者尝试转变研究思路,将视角“从疫情本身转向政府行为”,深入探讨西法防疫模式的引入对中外交涉、政府决策和民间社会的影响详见杜丽红:《权力结构与防疫模式:清末东北大鼠疫期间防疫决策的执行》,《中山大学学报》2022年第5期,第104页。既往研究充分肯定了东北大鼠疫对于中国近代卫生防疫观念和制度的研究意义,从政治史、医疗史等角度,对东北政治格局、主权之争、鼠疫病菌研究、中国卫生“现代性”问题以及西法防疫决策确立与执行的政治运作过程,做了多面相的考察梳理(杜丽红:《东北大鼠疫:西法防疫在中国》,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4年版,第1~3页),对本文有启发意义。。不过,既有研究多聚焦于东北地区,较少考察外围疫区的防控问题。事实上,在推行西法防疫过程中,不仅东北有不同的防疫模式和民情表现,东北以外的疫区,也显现出各自的特征。京师官员聚集、士民辐辏、五方杂处,中外观瞻所系,其防疫问题值得深究。民政部是京师鼠疫防控的主管机关,相关研究已注意到该部防疫策略的灵活性及其成效如饭岛涉著,朴彦、余新忠、姜滨译:《鼠疫与近代中国:卫生的制度化和社会变迁》,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版,第127~132页;尤敬民:《1911年直隶鼠疫防治研究——以媒体的相关报道为中心》(硕士学位论文),河北师范大学2012年,第40~42、54~58页;崔学森:《宣统年间京师临时防疫局章程研究》,《北京社会科学》2013年第3期,第162~168页;纪浩鹏:《清末民政部与近代卫生防疫事业——兼及善耆之历史贡献》,《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22年第9期,第121~132页。。然因问题意识有别,对于该部如何采用西法防疫,遭遇哪些困境,社会反响如何,迄今仍留有细化和深化的空间。梳理这一历程,并将之置于东北鼠疫防控的整体脉络中考察,或有助于进一步认识西法防疫在中国落地时各方复杂的因应态度。

目前与民政部防疫直接相关的档案颇为少见民政部大宗档案现藏于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然其中少见有关防疫的内容,尚不知是否未留存,或存于他处,有待进一步探寻。由于清政府更多将鼠疫防控视作外交事件,京师防疫的相关文件尚散见于外务部等全宗档案中,已有学者编选其要发表刊出[哈恩忠选编:《清末防治瘟疫中外交涉档案》(上、下),《历史档案》2020年第3、4期,第28~46、25~44页],不少内容与本文的主体材料可以相互印证。,然幸运的是,该部所设临时防疫局的官方逐日疫情事项报告,曾在当时京内发行的报纸公开发表,且尚少得到后世研究者的充分利用。与其他资料比勘,可确定此报告有较高的准确性和时效性,对理解该部防疫的具体举措及其动态变化颇有价值。彼时大小报刊对这些措施的报道时评,体现了时人的多维反应以及舆论的矛盾态度,亦较少得到系统考察。其中看似捕风捉影之说,曾一度造成社会恐慌,对民政部防疫亦有影响。本文拟以民政部的防疫举措为线索,以上述资料为主体,辅以其他档案、笔记、日记等,详究清末京师鼠疫防控过程及其社会舆论反响,以期深入认识彼时疾疫与政治、社会的复杂关系。

一 京师鼠疫恐慌与西法防疫

中国传统的疫病应对,基本是“一种比较消极的个人行为,相对积极的举措也主要是染病之后的治疗”余新忠:《清代卫生防疫机制及其近代演变》,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93页。。其注重“具体措施不应伤害到具体的个体生命”的人道主义,客观上较难防止疫病扩散。近代西法防疫以强制性的“检疫、隔离、消毒、遮断交通等措施”为内容,旨在“将健康人与染疫者隔离”,方式较为决绝,对阻止疫情则颇为有效,且依仗殖民扩张的政治军事霸权在全球推行。晚清时期,因中外医学理念差别明显,列强“在处理卫生事务中形成了必须通过外交干涉才能迫使清政府接受西法防疫的认知”,在东北鼠疫发生之前,已引发了中外政治与文化的多次冲突对于中西应对疾疫方法的不同及其各自的文化内涵,详见杜丽红:《清末东北鼠疫防控策略的文化冲击探析》,《人文杂志》2022年第10期,第106~111页;杜丽红:《晚清中外防疫交涉及其影响》,《中山大学学报》2024年第1期,第81~92页。。

清末八国联军占领北京期间,日本在占领区设有卫生警察,将源自西方的卫生防疫理念引入京师。清廷重启新政后,派遣官员前往日本学习,亦欲主动引入卫生警察等域外制度。1905年,巡警部设立,其警保司下即有卫生科。1906年,巡警部改为民政部,专设卫生司,注重卫生防疫与医疗、清洁,在组织和规则层面,构建了相对完整的卫生行政制度,并将之隶属巡警官制杜丽红:《制度与日常生活:近代北京的公共卫生》,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28~33页。。此后,京师卫生行政的推行,便主要依靠民政部与内、外城巡警总厅。1909年,民政部已饬其派员查验唐山发生的瘟疫是否入京《查明京师现在并瘟疫传染由》(1909年3月6日),台北“中研院”近史所档案馆藏,外务部全宗,档号:022602605007。。但面对1910年冬季来势汹汹的鼠疫,民政部仍缺乏足够的预防经验。

1910年9月16日,俄国达乌里亚出现疑似鼠疫感染的死亡病例。疫菌在人际间迅速传播,相继感染捕猎者、皮毛商贩等群体,并于10月前后向中国东北满洲里扩散。10月12日,鼠疫在满洲里暴发,并沿苦工返乡过年的路径,利用迅捷的铁路交通,于11月初蔓延至哈尔滨伍连德:“致辞”(Wu Lien-Teh,“Address”),《奉天国际鼠疫会议报告》( Report of the International Plague Conference ),马尼拉:印刷局1912年版,第18~25页。。东北染疫病例死亡消息不断传出,人心惶惶。京师地处交通要津,且在天子脚下,难以承受鼠疫蔓延带来的巨大风险。12月31日,顺治门内象坊桥财政学堂有一学生病故,因发病时间短,即有人怀疑系鼠疫所致。该学堂反应迅速,于一天之后宣布散学,在检验结果出具前,“将全堂洒扫”《京师发现鼠瘟》,《北京日报》,1911年1月2日,第2版。。该生病亡时,已有美国医生当场查验无鼠疫病菌,报馆更于次日派人前往权威机构打探消息,得知未发现鼠疫症状,亦登报强调“外间所云全系讹传”,但该学堂的反应,显然加重了时人恐慌《北京有鼠疫之谣传》,《北京日报》,1911年1月3日,第2版。。

1911年1月2日,奉天发现首个病例,于送医院后的次日死亡。此后十天,奉天陆续发现15位患者,多为乘火车从北部而至皮特里医生:“1910—1911年华北肺鼠疫流行的病学回顾”(Dr.G.F.Petrie,“An Epidemiological Review of the Epidemic of Pneumonic Plague in Northern China,1910 to 1911”),《奉天国际鼠疫会议报告》,第418页。。中西各方尽力防控,更拟遮断交通,以防传入长城之南详见杜丽红:《清末东北鼠疫防控与交通遮断》,《历史研究》2014年第2期,第78~88页。,“以京津一带不致染疫为要”《直隶总督陈夔龙奏十月分顺直各属雨粮情形折》,《政治官报》第1164号,1911年1月22日,第5页。。然而,疫情未能得到及时控制,继续向外蔓延。对经历过14世纪黑死病的欧洲各国而言,鼠疫所带来的生命威胁和情绪恐慌,是惨痛的历史记忆。在传闻京师有鼠疫病例后,各国公使便如惊弓之鸟,开始强化与清政府的交涉,“一致采取自上而下施加外交压力的方式”,要求清廷令东北督抚厉行西法防疫杜丽红:《晚清中外防疫交涉及其影响》,《中山大学学报》2024年第1期,第90页。,亦欲迫使京师官府采取相似之法。14日,德国使馆参赞夏礼辅到外务部问及京师疫情,并告知接待他的外务部右丞施肇基:“北京虽尚无此症,但疫气流传甚易……望能及早防御为要。”《外务部右丞施肇基为京城防疫事与德参赞夏礼辅会晤问答节略》(宣统二年十二月十四日),哈恩忠选编:《清末防治瘟疫中外交涉档案》(下),《历史档案》2020年第4期,第27页。15日,在列强的交涉压力下,外务部尚书邹嘉来到邮传部,“以哈尔滨鼠疫浸寻蔓延,欲请邮部停止京奉铁路交通”,并对在场的民政部左参议汪荣宝表示“欲请民部设法豫防”③ 韩策、崔学森整理,王晓秋审订:《汪荣宝日记》,1911年1月15日、16日,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234~235、235页。。鉴于京师各国公使馆异常惊恐,当天民政部尚书善耆即发堂谕,派内、外城巡警总厅厅丞、卫生司长和汪荣宝等人办理,并通知外务部、邮传部派员会商。16日,汪荣宝等人同外务部、邮传部“公同议定办法十余条,彼此分别担任”③。17日晚,奕劻、毓朗、那桐、徐世昌等军机大臣“会商良久”,洽谈内容即有“预防鼠疫事宜”《枢臣齐赴庆邸府内议政纪闻》,天津《大公报》,1911年1月21日,第2张第1版。。18日早,因深恐鼠疫“传至禁地”,载沣特“交内务府手谕一道”,饬其迅速妥防,“如稍染及,即惟该府大臣是问”《谕防瘟疫染至内廷》,天津《大公报》,1911年1月20日,第2张第1版。,惶惶之情溢于言表。

与此同时,据媒体报道,距京仅约四十里的通州出现数位感染者,驻京德国使馆卫队之支队已一律“禁止远离使署地面”《北地鼠疫译闻》,《新闻报》,1911年1月19日,第1张第3页。。相关传言不胫而走,致商贩怯惧,市面濒临失控“北方的鼠疫”(“The Plague in the North”),《北华捷报》( The North-China Herald ),1911—01—20,第152页。。在此情形下,各国使团已拟遮断东交民巷交通、严行消毒、设立检疫所《临时报告》(「臨時報告」),《满洲鼠疫病势及预防措施报告》(『満洲ニ於ケルペスト病勢及予防措置報告』)第3卷,日本外务省外交史料馆藏,亚洲历史资料中心(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B12082372300,第30页;《鼠疫汇志·各国医士团议决》,《顺天时报》,1911年1月18日,第7版。。外务部司员伍璜1月19日赴领衔使馆交换防疫消息时,了解到“外交团所拟在使馆界内自行防疫章程尚未决定,俟一二日内决定后当遍发传单,登报通告。惟并不实行,不过预为之计,须俟北京一旦疫症传来,届时乃见实行”《外务部司员伍璜赴领衔使馆交换防疫消息会晤问答节略》(宣统二年十二月十九日),哈恩忠选编:《清末防治瘟疫中外交涉档案》(下),《历史档案》2020年第4期,第27页。。这一举动试图将使馆区形成隐然的“国中之国”,与日、俄在东北企图攫取和控制中国防疫主权的做法彼此呼应。

在东北,针对请日人相助检疫,致外人干预内政一事,时论敏锐地指出,不可将防疫之权交诸外人,“检疫事虽至狭,而其关系于民政者綦切”,倘若中国不争取自主之权,则必将致被喧宾夺主、太阿倒持之境地,不仅“日用饮食之质”将悉听命于他人,且教育权、警察权也将“随鼠疫以长逝”《论东三省请日人相助检疫之失策》,《新闻报》,1911年1月23日,第1张第1页。。因清政府将本属内政的检疫、防疫视为紧急外交事件,加之彼时正处于取法外洋实行新政的阶段,为维护内政主权,决定“以听从西方要求的方式换取不干涉”,从而尝试把握防疫的主动权。外务部派伍连德前往哈尔滨领导防疫,实现国人自办西法防疫,形成一套系统的防疫措施,如隔离、消毒、焚化尸体和接种疫苗等,多得到有效执行胡成:《东北地区肺鼠疫蔓延期间的主权之争(1910.11—1911.4)》,常建华主编:《中国社会历史评论》第9卷,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214~232页;杜丽红:《晚清中外防疫交涉及其影响》,《中山大学学报》2024年第1期,第90页。。

对于京师鼠疫防控,时有外交使团与中方合办之说。时论即对其张皇纰缪颇感不解:“今天下之事,奇莫奇于北京。防疫内政也,而可与外交团合办。既以内政而与外人合办,窃恐‘合办’二字,犹是名词上用法,其究竟则外人独办而已。”如此一来,民政部与内、外城巡警总厅“应办者何事耶?”《关于防疫事》,《吉长日报》,1911年1月18日,第1张第6版。在内外压力之下,参照东西洋行之有效的成法,学习东北已有的自办西法防疫模式,成为民政部制定京师防疫策略的主要取径。

1月18日,汪荣宝即嘱民政部卫生司“电询奉、吉、直司道及哈尔滨道”,令其将“现在蔓延情形及防检方法……随时报部”,并将内城巡警总厅佥事朱德裳、候补五品警官傅汝勤所呈“两厅议决防疫办法十余条”,与民政部尚书善耆、外城巡警总厅厅丞王善荃、民政部卫生司唐坚以及内城巡警总厅厅丞章宗祥等人“公同讨论”。次日,汪荣宝又以防疫之事,请外务部派员到民政部,共同草定了《卫生会章程》数条,并议设临时病院一所韩策、崔学森整理:《汪荣宝日记》,1911年1月18日,第236页。。同时,民政部也仿东北做法,传知商铺住户尽力捕鼠,呈送警区者以赏金奖励;询问就寓客商来历,查看是否有患病情形《鼠疫汇志·民政部饬下扑鼠令》,《顺天时报》,1911年1月18日,第7版。等,行动颇为积极。

该部能够迅速接受西法防疫,与其官员多有留日背景,倾向于借东学采西法有关。如前述朱德裳,曾赴日研习警政朱运谨:《先大父事略》,朱德裳:《三十年闻见录》,长沙:岳麓书社1985年版,第226页。。傅汝勤为日本熊本专门医学校毕业生,1906年10月由清廷赏给医科医士《本部考取游学毕业生名单》,《学部官报》第4期,1906年10月28日,第42页;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光绪宣统两朝上谕档》第32册,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175~176页。。汪荣宝与章宗祥,皆有留日学习法政经历。经东三省总督锡良奏调赴奉天防疫、后参与奉天万国鼠疫研究会并发表报告的民政部主事王若宜《宣统政纪》卷四八,宣统三年正月三十日,清实录本,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影印本,第875页;奉天全省防疫总局编译,吴秀明、高岚岚点校:《东三省疫事报告书》,李文海、夏明方、朱浒主编:《中国荒政书集成》第12册,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8472页。,为日本千叶医专毕业生,乃1909年11月清廷所授之医科举人张兴荣、章远庆主编:《江西医学教育史》,上海:上海医科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30页;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光绪宣统两朝上谕档》第35册,第405页。。曾由官派赴日本京都医大医科学习的京师大学堂卫生室医学士的蒋履曾牛亚华:《清末留日医学生及其对中国近代医学事业的贡献》,《中国科技史料》2003年第3期,第230页。,在1911年1月19日拜访过汪荣宝B12 韩策、崔学森整理:《汪荣宝日记》,1911年1月19日,20日、21日,第236、236~237页。,后成为京师防疫局的医官长《民政部临时防疫局正月初六日防疫事项报告》,《北京日报》,1911年2月7日,第1版。。蒋履曾极为赞同日本十余年前应对鼠疫时效仿西方所采取的强制隔离、消毒等手段,并向民政部提出诸如“于永定门外择一四面不通之处”,设传染病院,建养病室,“置流通水蒸气消毒装置”以及官医院区分疑似患者与普通病人等建议《瞥死脱Pest之概略(即黑死病即鼠疫)(续)·附京师防疫危言》,《北京日报》,1911年1月20日,第1版;《民政部防疫之预备》,《帝国日报》,1911年1月21日,第1张第3版。,且多有落实。

二 检疫、隔离、消毒措施的落实与完善

为防止鼠疫入京,民政部以防疫物资准备、疫情状况预防等为主的未雨绸缪之举,在朝野中外各方注视下虽已有所施行,但仍未能制止鼠疫蔓延。

从疫情溯源结果来看,1月12日,京师实际上已出现鼠疫病例(即从奉天到京师、在崇文门外打磨厂三星客栈住店的王桂林),但真正导致京师进入全面防控状态的,则是三星客栈的伙计刘振江《外城巡警总厅检查三星客栈染疫报告》,《北京日报》,1911年1月25日,第2版。。刘在1月19日下午发病,当天住进协和医院,20日上午病情恶化,约一小时后死亡希尔医生:“在18个中心观察到的疾病类型和潜伏期”(Dr.Hill,“Types of the Disease and the Incubation Period Observed in Eighteen Centers”),《奉天国际鼠疫会议报告》,第169页。。经协和医院报告后,为避免予人口实,外务、民政等部高度紧张、反应迅速。20日下午,外务部即致电民政部“乞速布置”;民政部接电后,“急遣医官到该院检查,设法防护”。在得到清廷的正式谕旨后,汪荣宝即请尚书善耆与外务部、邮传部会奏办理,当晚即电嘱朱德裳拟稿B12。由于判断较为及时,短期内部署人员推进防控,确为此后传染轨迹的追溯提供了助力。

但在12日到20日之间,京师对于鼠疫传播情形的认知仍十分模糊,甚至将之认作讹传,以致时论对于警厅未能制止鼠疫在京蔓延啧有烦言。尽管在协和医院报告确诊后,警厅已派巡警封闭客栈,《帝国日报》仍对鼠疫能否及时扑灭持怀疑态度,并批评官府“临渴掘井,防不及防,致连毙数命,尚不家喻户晓,令人人预图防卫,此岂讳疾忌医所能了事耶?”《鼠疫蔓延入京之警告》,《帝国日报》,1911年1月22日,第1张第3版。由于民政部防疫失慎,驻京使团再给清政府施以重压。在协和医院报告确诊的次日,多国使馆即如前所预备,于东交民巷断绝出入,并派兵把守,“竭力主张仿照满洲各领事严厉办法,现当设立一万国卫生部,专司调查北京城内外时疫,不必限于公使馆一区”《北京电三》,《时事报》,1911年1月25日,第1张第2页。。日本公使馆则自行成立了防疫委员会《临时报告》,《满洲鼠疫病势及预防措施报告》第3卷,第34页。。迫于压力,民政部和内、外城巡警总厅在短短几天内完善了防控措施,如建设卫生专队、分区防疫、巡逻调查以及人员配备、督催消毒、调查死者、病人运送、断绝交通等《外城卫生队巡视洁净之线路》《外城卫生队试办之简章》,《北京日报》,1911年1月25日,第2版;《防疫事宜之汇志》,天津《大公报》,1911年2月4日,第2张第1版。,并非一纸具文饭岛涉:《鼠疫与近代中国:卫生的制度化和社会变迁》,第130页。。

值得注意的是,取法于吉林各地上报每日疫情状况的举措参见焦润明:《清末东北三省鼠疫灾难及防疫措施研究》,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66~67页。,三星客栈病例确诊后的第二天,京师内、外城巡警总厅业已初步形成逐日汇报并公开的疫情报告机制。1月22日,内城巡警总厅制作的地面普通死亡人数表已包含死者姓名、性别、具体死亡地点、病别、死者总数,且捕鼠数目表显示收买活鼠、死鼠数量及捕鼠总数(571只)等《十二月二十二日内城地面死亡人数表》,《北京日报》,1911年1月24日,第2版;《捕鼠与死人之调查》,《帝国日报》,1911年1月25日,第1张第3版。。外城巡警总厅亦有类似报告,并送民政、外务、邮传等部,并据此函请“《帝京日报》更正二十三日所载警厅以电话谕禁登载鼠疫等语”的失实报道《外城巡警总厅防疫报告》,台北“中研院”近史所档案馆藏,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全宗,档号:013700113001。。

因疫病故者的报告,则更加详细。如在外城巡警总厅1月24日报告中,与三星客栈关联病故者的死亡时间、身份信息颇为清楚,亡者生前行动轨迹亦条条分明;有关调查、检疫、追踪、消毒、隔离,甚至不惜烧毁住屋等措施的描述,较为明晰。在患者发病、死亡时间方面的追溯,明显早于报纸报道,实际上委婉承认了此前防疫措施不严《外城巡警总厅检查三星客栈染疫报告》,《北京日报》,1911年1月25日,第2版;《外城复发生鼠疫》,《顺天时报》,1911年2月4日,第15版。。

相关措施的落实,距离协和医院报告三星客栈确诊病例的时间不出五日。随时报告疫情、公开统计信息的目的,一是在于揭示真相以安人心,二是警告世人留意,三为督促防疫的切实办理。据《字林西报》23日、24日消息,京师疫情得到较好控制,处于暂时平复的状态《北方鼠疫译报》,《新闻报》,1911年1月25日、26日,第1张第3页。。25日,外城巡警总厅已完成三星客栈疫情的善后事项《外城巡警总厅防疫报告》,台北“中研院”近史所档案馆藏,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全宗,档号:013700113002。,可谓迅速。26日,英国德来格医官在致外务部右丞施肇基信函中称:“查民政部最近报告,似已将各事陆续开办。又查近日并无染疫之证据。鄙意京津时疫流行,已失其利害性质。”他曾因“前二日之谣言”,“亲往各该处实地调查”,得见“内外城并无新发疫症,卫生局各员亦无寻获疫症之报告”,可见防控之效果及报告的有效性《英国德来格医官为呈阅疫情报告事致外务部右丞施肇基信函译文》(宣统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哈恩忠选编:《清末防治瘟疫中外交涉档案》(下),《历史档案》2020年第4期,第30页。。

然因事发突然,民政部的上述举措,不过应急而已,制度草创慌忙,甚至在部分西医看来“毫无要领”。对此,鉴于东北已有防疫局建制,1月25日,汪荣宝前往民政部,与右丞延鸿,内、外城巡警总厅厅丞等人商议,决议设立民政部临时防疫事务局(下称“京师防疫局”),在制度层面则效仿“日本大坂临时ペスト豫防事务局”韩策、崔学森整理:《汪荣宝日记》,1911年1月25日,第239页。,“专司检菌、捕鼠、诊断、检验、清洁、消毒、注射等事”,“局内聘用医生及抚恤各项经费,均仿照东三省及北洋章程办理”《民政部奏酌拟京师防疫局章程折(并单)》,《政治官报》第1184号,1911年2月18日,第3~5页。。

1911年1月30日后,京师防疫局已走上正轨,防疫报告机制日趋成熟。1月31日,内城巡警总厅传知所辖各区,自2月1日起,将关于检验、消毒、诊断各事之报告,专送防疫局汇总;关于清洁、捕鼠、病故等项报告,分送总厅及该局各一份《内城巡警总厅之防疫报告》,《时报》,1911年2月11日,第2版。。2月2日后,外城各区的相关报告事宜,亦统归京师防疫局汇总办理。至4月25日,几乎每日都有统一规格的汇报:一是条文形式的叙述;二是当日内、外城死亡人数表,每日有30—50条。其格式随疫情变化有细微调整,所述范畴则基本一致,表明京师鼠疫详情以及防疫行政之大体。

以陆军部测绘学堂学生于文蔚染疫死亡后的确诊过程为例,可见京师防疫局落实检疫、隔离、消毒等举措的详细流程及其态度。外间曾传闻测绘学堂有一名学生骤然咳血而死,其尸体送外城官医院,经验核带有鼠疫菌《测绘学堂之鼠疫》,《顺天时报》,1911年2月4日,第15版。。可是,京师防疫局的报告虽明确了其死亡地点、生前轨迹、既往病史、死亡时的症状以及防疫措施,但未明确是感染鼠疫而死《民政部临时医局之报告》,《时报》,1911年2月11日,第2版。。在发现该生(于文蔚)的可疑病状后,医官复查病史、诊视病相,认为并非感染鼠疫,并为自证判断,主动建议将照片交报馆发布,“以证其为痨瘵质”B17 《民政部临时防疫局正月初四日防疫事项报告》,《北京日报》,1911年2月5日,第1版。。只是该病例检疫情形的后续发展,似非系普通病故。在后续的报告中,医官田致远前往测地局检查于文蔚遗物,并令烧弃纸片等,即是一个可疑信号《民政部临时防疫局正月初七日防疫事项报告》,《北京日报》,1911年2月8日,第1版。。京师防疫局及时矫正了此前判断之失误,电饬左三区将测地局内与病例有联系者送入隔离房。军谘处亦给防疫局去函称,可将于文蔚所住房屋、所用器具等烧毁,并行严密消毒法《民政部临时防疫局正月初八日防疫事项报告》,《北京日报》,1911年2月9日,第1版。。至21日,于文蔚生前所住之处复行消毒,才开放交通《临时防疫局正月二十三日防疫事项报告》,《顺天时报》,1911年2月24日,第7版。。在京师防疫局有关染疫统系的总结中,于文蔚即归入患鼠疫者之列,可见其并不讳言此前防疫之失《京师患鼠疫者统系表》,《顺天时报》,1911年2月17日,第7版。,亦因此做出相应调整,如在原本遮断交通的五天期限上,再增加三天《民政部临时防疫局正月十二日防疫事项报告》,《北京日报》,1911年2月13日,第1版。,并由医官前往发现鼠疫的街区挨户诊断《民政部临时防疫局正月十三日防疫事项报告》,《北京日报》,1911年2月14日,第1版。,在隔离者隔离期满前为其种浆,检测无病状后,给予执照才能放出《民政部临时防疫局正月十六日防疫事项报告》,《北京日报》,1911年2月17日,第1版。,等等。

与东北地区日、俄对待华人患者种种非人道的早期恶劣行径相比胡成:《东北地区肺鼠疫蔓延期间的主权之争(1910.11—1911.4)》,常建华主编:《中国社会历史评论》第9卷,第225~229页。,京师防疫局采取西法防疫的模式,行事确实相对稳重。该局医官受聘者多有西医学识,并不因缺而滥用人员,“非有毕业文凭者不得派入”《防疫局医士定额二十名》,《北京日报》,1911年2月7日,第2版。,与同期东北防疫局官聘西医的做法相近参见杜丽红:《清末东北官聘西医及其薪津状况考析》,《中国经济史研究》2018年第4期,第126~131页。。对民众将该局视作一般医院求诊的行为,亦十分宽容《防疫局初六日之报告》,《帝国日报》,1911年2月7日,第1张第3版。,如在隔离点设有炉火以取暖,并不禁止亲友探望送饭《民政部临时防疫局正月初六日防疫事项报告》,《北京日报》,1911年2月7日,第1版。,颇为人性化,尽管被隔离者对隔离室空间狭小、饭菜寡淡颇有怨辞《内省防疫警告》,《吉长日报》,1911年3月10日,第2张第11版。。有学者基于东北情形考察了晚清中外防疫交涉的整体演化过程后发现,列强的西法防疫重防不重治,“显现出科学医学的不确定性和措施的非人道性”,而中方即使采纳西法防疫,“各方仍设法维持中国的行政主权、人道主义精神和医学理念”杜丽红:《清末东北鼠疫防控策略的文化冲击探析》,《人文杂志》2022年第10期,第106页;杜丽红:《晚清中外防疫交涉及其影响》,《中山大学学报》2024年第1期,第82页。。从本文所关注的情况来看,京师防疫局也有较具人道主义精神的表现。

该局聘请的多为西医,但不反对中医疗法。在其逐日报告中,许多病症如“血症、痧疹、惊风”等,多为中医诊断B17。至于用药,该局医官在辨明病人系属普通患者后,亦会对症下药,治疗后患者病情多能好转《京师防疫局报告》,《顺天时报》,1911年2月15日,第7版。。当然,该局前期举措亦难免暴力。如将染疫者房舍“即行焚毁”的做法,曾“致民心日形惶恐”《京师防疫记》,《时事报》,1911年2月6日,第1张第2页。。又如该局下令捕鼠外,尚下令捕狗《外务部司员伍璜赴领衔使馆交换防疫消息会晤问答节略》(宣统二年十二月十九日),哈恩忠选编:《清末防治瘟疫中外交涉档案》(下),《历史档案》2020年第4期,第27页。,时人对此挖苦道:“现在的事愈奇了,连死老虎不敢得罪,却拿老鼠出气。出不了,又来打落水狗。”汪康年:《汪穰卿笔记》,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230页。

因有将近两周时间并未出现新的染疫病例,京师防疫局在2月14日、27日的报告中,为京师鼠疫流行状况做了统系表,分列三条传播途径,并强调“皆非自京师发生”《民政部临时防疫局正月十六日防疫事项报告》,《北京日报》,1911年2月17日,第1版;《民政部临时防疫局正月二十九日防疫事项报告》,《北京日报》,1911年3月2日,第1版。。三个途径所统计的染疫死亡人数总15人,应是1911年年初官方所发现的染疫死者的总数量。这在当时内、外城人口总数中《民政部奏遵章调查第二次人户总数折(并单)》,《政治官报》第1193号,1911年2月27日,第3~7页。,占比极低。值得注意的是,关于京师染疫死亡人数有多种说法。如日本使馆统计,至2月6日有16人,含疑似5人大藏省印刷局编:《鼠疫状况》(大蔵省印刷局編:「ペスト狀況」),日本《官报》(「官報」)第8293号,1911—02—16,第21页。,有接京师探访电文称仅1月份就有37名“疫毙人口”“专电”,《时事报》,1911年3月12日,第1张第2页。。1981年,中国医学科学院流行病学微生物研究所接受了伍连德之说,认为共18人中国医学科学院流行病学微生物学研究所:《中国鼠疫流行史》上册,内部资料1981年版,总第498、502页。。其数难确,但目见所及,说法多为十余人。

由于防疫局等机构的积极行动,京师疫情实际上在2月底已进入尾声,距三星客栈发现首例鼠疫病例仅月余。民政部在3月2日的奏折中,简要总结了此次防疫举措。虽然这些事项在稽查、隔离、消毒的原则上,与应对三星客栈疫情时的紧急方式多无不同,但在具体操作上显然更加细致和规范《民政部奏胪陈办理防疫情形折》,《政治官报》第1204号,1911年3月10日,第8~9页。。此后,在尚无新病例出现的情况下,京师防疫局也不乏酌情调整、随时应变的举措。如自3月31日起,除统计每日收买鼠的数量外,增加了查验所收鼠的疫菌携带情况的程序《临时防疫局三月初二日防疫事项报告》,《顺天时报》,1911年4月2日,第7版。。面对同样具有传染性的猩红热症,该局亦实施了类似于应对鼠疫的消毒之法《民政部临时防疫局三月十八日防疫事项报告》,《北京日报》,1911年4月19日,第1版。。此类随时调整的动态防疫措施,应是使京师疫情平复的要因。随着奉天万国鼠疫研究会的举办以及京内外疫气渐趋平复,至4月17日,民政部才上奏提议裁撤京师防疫局,并于4月26日正式撤销,“所有调查死亡、检验疫症各事,即于是日起,并归两厅卫生处会同各区接续办理”《民政部临时防疫局三月二十七日防疫事项报告》,《北京日报》,1911年4月30日,第1版。。学界研究多将民政部上奏裁撤防疫局的日期(17日)认作是正式的裁撤日期,其实有误。为求疫情善后的平稳,京师防疫局尚有十天左右的延迟期限,虽或因“医员人等薪水已支至月杪”《防疫局今日撤局》,《北京日报》,1911年4月25日,第2版。,却也可见其谨慎态度。

三 疫情防控的社会舆论反应

清末所借鉴的防疫策略,要求官府承担远超过往的行政事项,大幅介入传统民间经年累月塑造的生活体系,且形成强制干涉的法理和制度规范。此类政策,若要其行之有效,殊为不易。防疫措施应否顺其自然,抑或强行干预,二者的碰撞,体现了中外新旧的身体意识、生死观念与文化传统的隔膜。

面对疫情,京师居民整体表现似较为冷淡。据外间观察,三星客栈发现染疫患者后,与使馆界内的慌张和京中各部的忙乱相比,京师居民多觉“大约不过暂时而已”《京华防疫之电音》,《民立报》,1911年1月26日,第2页。。1月30日,京师大雪弥漫,道路为之阻隔,“所有香厂及庙会等处,游人因之绝迹”,小本经营者本来“盼望年头藉觅微利,至是莫不愁眉双锁”《京师近事》,《申报》,1911年2月8日,第1张第6版。。但大雪过后,香厂等地迅速恢复,在刚从陕西赴京准备就读清华学堂的吴宓看来,“游人如鲫,男女相轧,喧阗纷豗”吴学昭整理注释:《吴宓日记》第1册,1911年2月2日,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17页。,可谓热闹异常。

在将医学历史与文明情况相联系的时人眼中,这种“生死命定”现象的出现,是中西医学发展历史各异、所致生命观差异的产物。对传统医术颇感兴趣的翰林院侍读学士恽毓鼎得知京内疫情时,虽然注意到有人“凛凛谋卫生之术”,但他认为“唯力行善事,足以御之”,被笑为“迷信”,自己却“信之甚笃”史晓风整理:《恽毓鼎澄斋日记》,1911年1月21日,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519页。。在“卫生”与“文明”观念的加持下,对比东交民巷使馆甚至传闻备足三个月的粮食、禁止居留人员出入等做法,时人则对于不敬畏疾病者“一以委心任命听之”,深感无奈《论今年未了之两大事件》,《时报》,1911年1月26日,第1版。。

时论注意到,“今日之疫,全发生于下等社会中”,皆因“谋生不给”《论内难为外侮之导线》,《申报》,1911年2月18日,第1张第2版。,确有客观上不得已之苦衷。如针对警厅强制要求贫困者自费清洁的“何不食肉糜”之举,有人批评其“但顾说得,不顾行得行不得”:“有一薙发者语人曰,吾辈岂愿着此秽衣?顾不着此,则更无衣可易,倘民政部能人给一衣,则我辈甚感矣。”《醒呓》,《刍言报》,1911年2月24日,内编第3版。寥寥数语,足见鼠疫防控与贫民生计之难以兼顾。一方面是官厅命令往往与人民习惯不甚融洽,不能发挥最大效力;另一方面是人民“固无防疫之概念”《论防疫行政宜亟注意于捕鼠》,《盛京时报》,1911年1月21日,第2版。,即使实施,亦很难起效。因此,以慎重民命为己任的京师防疫局亦不断调整措施。如2月8日,京师防疫局明确关于持证埋葬死者的措施:内、外城各区发现的病故者,倘经“验明非系鼠疫”,即由医官填写“非鼠疫执照”,“任凭本家殡殓抬埋”;未经“验明给予执照者”,“不准入殓,亦不准各棺材铺卖给棺木”《民政部临时防疫局正月初十日防疫事项报告》,《北京日报》,1911年2月11日,第1版。。然至16日,或因未持执照擅自埋葬逝者之人仍然不少,京师防疫局再发晓谕警告,违者将进行惩罚《临时防疫局正月十八日防疫事项报告》,《顺天时报》,1911年2月19日,第7版。。

官府与民众对于彼此不晓情理皆颇为不解,民众更以消极方式抵制检疫。京师防疫局自设立后,检验患病者实极为严厉。卫生警察“遇有病形之人,皆得盘诘”,已给居民一种“稍有误认,性命攸关”之感《戒烟缓期》,《帝国日报》,1911年3月7日,第2张第3版。。由是,患病者“恐医官诊验,皆隐匿不报,亦不延医疗治”《药店受防疫之影响》,《顺天时报》,1911年3月9日,第7版。。有人听说西郊自设立医官以来,并没开张,故此派人四下寻找,并往各行医大夫处送信,“勒令着要病人”,而为人讽刺“这就叫找病吧”《这叫找病》,《北京新报》,1911年3月25日,第3版。。对此,民政部官员深感无奈,甚至上奏诉苦:“惟人情往往狃于故常,此次疫证(按,原文如此)发生,所有防检各种办法,均为我国人民素未经见之事,虽不敢显违禁令,究不免目为多事,疑谤横生。”《民政部奏胪陈办理防疫情形折》,《政治官报》第1204号,1911年3月10日,第9页。这些现象,既说明防疫局行政确非敷衍了事,亦表明防疫所致官民关系的紧张有其复杂的社会成因。不过,整体来看,相较在东北出现的防疫行政与民间“宗教迷信”“乡土观念”“数千年教养之伦理观念”的矛盾奉天全省防疫总局编译,吴秀明、高岚岚点校:《东三省疫事报告书》,李文海、夏明方、朱浒主编:《中国荒政书集成》第12册,第8303~8305页。,京师居民的顾虑似更集中于日常营生。在生计少受损失的前提下,并不尽然排斥防疫。

京师特权阶级的反应,亦颇为复杂。对推动防疫的民政部官员和防疫局医官来说,防疫对象是全体居民,理应“众生平等”。然看重等级的权贵却较难接受,相关冲突在京师颇为显然。如1911年2月10日,正值民政部呼吁各方注重卫生时,正白旗满洲第二宗室三等侍卫常喜在北新仓东北处当街大便,不服制止,到警区滋闹,后由警厅咨送宗人府、大理院办理,并经部奏准革职归案《奏宗室侍卫常喜违警殴官据实纠参折》,全国图书馆文献缩微复制中心编:《民政部奏折汇存》第1册,北京:全国图书馆文献缩微复制中心2004年版,第281~282页。。对此,时人颇有称赞,认为“设他日有贵于侍卫”者“一旦违法”,希望民政部“亦以今日待侍卫”之法待之,则中国前途有望《闲评二》,天津《大公报》,1911年3月2日,第2张第1版。。摄政王亦颇加关注,面谕该部尚书肃亲王善耆:“此后无论何旗宗室,何等亲贵,倘再有恃强横行不遵奏定警律者,立即扭送宗人府,按现行违警律科罚,以儆效尤。”《亲贵故违警律者注意》,天津《大公报》,1911年3月7日,第1张第5版。这种对待上下看似一视同仁的行事方法,与善耆的个性和政治理念有关。善耆在宗室王公中素称“开明”,即在少壮亲贵群体里亦属趋新之人周福振、庞博:《“铁帽子王”善耆与时代变局》,北京:华夏出版社有限公司2021年版,第3~5页。。其重视新式人才,有志于改革,曾与保皇会、同盟会成员有过联系章开沅:《康梁与肃亲王关系试探》,《辛亥革命与近代社会》,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317~340页。。时论评价其“性格精明,近于调停派”,在“遇有事之不合公理,与举动之不恰舆情”时,“虽以权贵之委托不顾也”《贵族人物志》,《神州日报》,1911年6月2日,第2版。。所谓“亲贵违警律”迟迟未颁布,据悉即因善耆抵制,他认为早已颁行的《违警律》,“经奏定全国之人均应遵守”,“不必判别贵胄与平民,转致诸多纷歧”《亲贵违警律未能具奏之原因》,天津《大公报》,1911年2月6日,第1张第5版。。

在摄政王和善耆等人的支持下,民政部官员受到鼓舞,正当一展宏图之时,却又遭遇打击。据闻2月时慈禧弟弟桂祥之福晋(隆裕太后之母)染病逝世后,根据定章,凡病死之人皆须受医官查验,京师防疫局即派人前往,恰逢庆亲王奕劻到桂祥府邸慰唁。奕劻对于医官查验亲贵家室之事怒不可遏,“当饬左右将医官送交大理院,并痛骂肃邸轻举妄动”,态度强硬《老庆内交之强硬》,香港《华字日报》,1911年3月17日,无版次。。京师防疫局照章办事,亲贵却深感冒犯,甚至拟动用刑罚处置医官,表明防疫行政的强制原则与传统身份特权的矛盾。这也难怪在诸多制约下,即使因京师防疫“寓和平于严厉,尤为大有声望”,善耆仍“内困于经济,外制于阻力”而对民政之事“甚为扫兴”,乃至萌生退意《四部筹办宪政之真相》,《神州日报》,1911年3月16日,第2页;《肃邸萌退志之述闻》,《泰东日报》,1911年3月18日,第2版。。

作为由亲贵秉政的机构,民政部夹缝于贵族、官绅与平民之间,地位尴尬,其困窘在疫情之中被急剧放大。在前述3月2日民政部总结防疫举措的奏折末尾,该部官员就坦承,防疫政策“过严则易启人民之咨怨,稍宽又或致局外之讥评”《民政部奏胪陈办理防疫情形折》,《政治官报》第1204号,1911年3月10日,第8~9页。。此折之上奏,或是该部得知有人奏参防疫扰民之后,为自身辩解的产物。就在该折上奏的次日,摄政王谕令民政部等须“严饬派出防疫人等,务各审慎从事,毋得藉端骚扰,其商民人等亦不得轻听谣言,致滋摇惑”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光绪宣统两朝上谕档》第37册,第24页。。据闻此语本不在枢府所拟稿中,系“监国之所增入”《监国防疫恤民之深心》,天津《大公报》,1911年3月7日,第2张第1版。,乃因有言官封奏“缕陈外间防疫之情形,及商民对于此事之感觉”《纶音下降之由来》,《北京日报》,1911年3月6日,第2版。。这些参奏留中未发“本馆专电”,《新闻报》,1911年4月13日,第1张第2页。,反映出摄政王的顾虑。

而言官参劾之事,或即与权贵防疫有关。据报道,3月前后,内务府总管大臣继禄之太夫人病故。验疫之医官循例往验,中堂家人告以病状,并称:“年已老迈,安有染疫之理?”医官则对曰:“吾辈职在验疫”,凡有病死之人,不论“贵贱、老少、男女,无有不验之理”。相持之下,医官反遭家隶“欲攒殴之”,不得不“跄踉而去”。最后善耆亲自前往劝解,此事才得以中止《检疫官医几遭殴辱》,《北京日报》,1911年3月9日,第2版;《大臣坚拒验疫》,《时报》,1911年3月13日,第2页。。得知此事后,继禄气愤不平,与某御史商定以十大款揭参防疫局,并秘密派人“到处访查该局劣迹及草菅人命、靡费官款等事”《京师防疫近事一束·大参案之将来》,《新闻报》,1911年3月20日,第1张第3页。。这种围绕鼠疫防控的官场矛盾之例,多见于京师内外发行的报刊,或有各自的消息渠道,并非孤证,目前虽尚难通过其他材料证实,但结合该部行政的整体困境来看,相关情事未必完全是向壁虚造。

不过,京师防疫局的鼠疫防控,确因其成效显著而颇受好评。当时竹枝词就写道:“城狐社鼠说当年,几代余腥一举歼;史简四千翻阅毕,皇恩直越汉唐先。”吾庐孺撰述:《京华慷慨竹枝词》,杨米人等著,路工编选:《清代北京竹枝词(十三种)》,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142页。当时对京师防疫局行政多加指摘的报道实不鲜见,只是多拿不出切实证据表明官方之疏漏。汪康年在京所办之《刍言报》就批评这些报道为“加意挑剔”之文《针报》,《刍言报》,1911年2月9日,内编第3版。。对于某些信口开河、捏造事实、制造恐慌的报纸,向来以批评官府为己任的报馆,也一度站在官府一边,表示这类报纸“频登鼠疫,且多失实”,京人称呼其为“鼠疫机关报”“专电”,《时事报》,1911年2月20日,第1张第2页。。《北京日报》主办人朱淇即总结道:“我国防疫局之报告,并无不可靠之处,庶几列国共闻共见,而非一二国之欲乘机播弄者所能捏造谣言。”朱淇:《论防疫局与报纸》,《北京日报》,1911年2月12日,第1版。从各方评价来看,此论不虚。

以平实准确的方式报告实情,恰是京师防疫局稳定各方情绪的正确举措。在清廷方面,隆裕太后于宁寿宫传见摄政王时,特地要其转谕民政部每日报告一次《皇太后关怀疫疠之一斑》,天津《大公报》,1911年2月11日,第1张第4版。。为向外人展示成效,民政部确实饬令该局将每日报告列表查核,“并将表册送由外务部转致在京各国公使,以安外宾”B11 《民政部奏胪陈办理防疫情形折》,《政治官报》第1204号,1911年3月10日,第8页。。在驻京公使方面,他们即曾据民政部报告简要汇总京师疫情状况《满洲鼠疫病势及预防措施报告》第3卷,第19页。。3月中上旬,因“疫气消灭”,驻京使馆业已准“其守卫各馆之士卒”外出“北京电”,天津《大公报》,1911年3月15日,第2张第4版。,即在事实上肯定了京师防疫之效果。外人舆论的整体评价亦多为赞誉,如称“防疫政策为中国创举,此次竟能先事预防,未致蔓延,足征中国警政进步,实为外人意料之所不及”等《外人对于京师防疫之称誉》,天津《大公报》,1911年3月13日,第1张第4~5版。。

不过,疫情难以预测,历史的偶然性亦在此期显露无遗。此次鼠疫在京流行的时间极为特殊,正值清廷加速预备立宪的关键时期。而京师重地,举世瞩目。西法防疫采取的干预式行政,恰又进一步激发了时人对腐败政治的批判。如鼠疫传入京师时,清政府大体结束第一次资政院会议,并将第三次国会请愿团体请离京师。针对此事,有人曾作讥诮怒骂之辞:倘若请愿者未离京师,枢府诸臣恐怕“愿见代表,不愿见瘟疫矣”《某某两枢老又多一惊心事》,天津《大公报》,1911年1月25日,第1张第4版。。有人发现,在防疫吃紧之际,一切如“纂拟宪法、组织新内阁、编订新官制”等要政,“率皆寂无声息”,是以“性命重于国事”“闲评二”,天津《大公报》,1911年2月22日,第2张第1版。。更有甚者作诗曰:“杀鼠令虽苛,无如鼠辈多;蒸成疫世界,拢就鼠山河。鼠岂烧能尽,疫非药可瘥;欲求兹疫净,宝剑要重磨。”“谐讽类”,《刍言报》,1911年2月4日,外编第8版。即有借防疫之彻底,言政治需破旧立新之意味。亦有人将民政部收买鼠“所费已不下数万金”之事,与“政府对于平时畏惮之人,往往有收买之一法”相关联,认为“收买学生、收买议员,不过三四品京堂耳,于国帑分毫无损”,可见“鼠子之价值较之学生、议员相去远甚”“闲评一”,天津《大公报》,1911年2月18日,第1张第5版。,反讽意味十足。相关批评所在多有,不胜枚举。凡此种种,皆可窥得此期舆情百态。

当然,有必要指出,上述时议多建立在对防疫有效性的肯定之上,目的是督促清政府革除积弊,有其特殊语境。时人对于防疫实有较高期待:“中国受此奇灾,各处巡警及自治团体对于卫生事业,必有一番大计画、大兴作,谋保国民生命之福利,文明各国市政、医术等正可乘此输入吾国,则亦因祸得福之机会。”只是理想与现实的落差明显,防疫期间的表现,即如“街市污秽不治如故,且或当街大小便溺而无人干涉,粪尿积于道旁而莫之过问”《永久防疫之方法安在》,《帝国日报》,1911年3月16日,第1张第3版。,说明京师城市管理并不令人满意。民政部也承认“惟公家清洁之勤终不敌人民污毁之速”,尽管将问题归咎于民众,却也并未否认相关状况不如人意的事实B11。无论如何,新旧疾病认知与防治理念的碰撞,外来政制法度与民意诉求的互动,二者缠绕难解,造成民间舆论与日俱增的积郁和愤懑。此当是清末转型时代的独有特征所致:“一方面须顾大势,一方面须顺舆情”,而“其时之舆情往往不适于大势”“时评”,《吉长日报》,1911年2月27日,第2张第11版。。

四 结" 语

清末中国东北地区发生的鼠疫,使强制性检疫与防疫行政,在列强的主权威胁与清政府的抗争之下,为执政者深度介入民众生活提供了政治正当性,也推动了其背后西方话语霸权的扩张胡成:《东北地区肺鼠疫蔓延期间的主权之争(1910.11—1911.4)》,常建华主编:《中国社会历史评论》第9卷,第230~231页。。而恐慌、主权与舆情,使防疫行政在京师的落地颇具偶然性,亦暴露了移植域外体系的尴尬境地:民政部等机构被迫在京师采取西法防疫,并非来自于卫生行政的自觉,更多源于中外交涉危机与清廷临危所交织造成的不安氛围。不同的是,京师鼠疫防控具有后发性,初起时有东北行之有效的模式可以参考。东北鼠疫蔓延初期,由于事关殖民医学、帝国医学的身体政治,受难者和病人不仅流离失所,而且遭遇列强和官府的粗暴对待胡成:《近代检疫过程中“进步”与“落后”的反思——以1910—1911年冬春之际的东三省肺鼠疫为中心》,《开放时代》2011年第10期,第50~62页。,东三省官员“被迫主动自办西法防疫”,兼顾民众利益与情绪,成效显著杜丽红:《晚清中外防疫交涉及其影响》,《中山大学学报》2024年第1期,第81、91页。。而在京师,民政部正因有相应的制度基础,方在清廷、枢臣、驻京使团的强烈要求和督促下,迅速开展防疫,成效良好。

京师鼠疫防控也经历了相对明确的阶段:第一,确诊鼠疫病例前,受驻京使团的交涉压力和多方惶恐情绪的刺激,不得不启动预防程序。第二,鼠疫病例确诊后紧急应对,在内外压力下,初步规划构建了疫情巡视、诊断、报告等机制。第三,设立京师临时防疫事务局,实行全面排查、区域封控、灵活应变的策略,在实践中不断摸索调整,完善检疫、隔离、消毒、报告等举措并予以规范化。这看似按部就班、条理分明,其过程实一波三折,各方舆论评价亦复杂多样。

整体来看,民政部囫囵吞枣式地吸纳外来防疫模式,并以强制性的行政力量铺开,很难兼顾各方利益。观念、权势等诸多因素交汇,出现了无差别检疫防疫与特殊对待的冲突有学者指出,从晚清中国的整体情形看,检疫机制的设计初衷,大体以保护强势群体利益为出发点,即非平等地维护全民健康福祉(余新忠:《复杂性与现代性:晚清检疫机制引建中的社会反应》,《近代史研究》2012年第2期,第47~64页),但从本文所述情况来看,亦不能一以概之,实际情形颇为多样。。京师社会的特征之一在于“千品百官、九流三教,无所不有”《宪政编查馆奏拟定民政财政统计表式酌举例要折》,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译所编纂,李秀清、王捷点校:《大清新法令1901—1911》第5卷,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年点校本,第93~94页。,阶级差异分明,对于维护民生与破除亲贵权势,民政部官员骑虎难下。而历史的偶然性夹杂其间,京师作为政治中心,使得民政部的防疫行政又阴差阳错地成为持激进政见者讽刺新政改制和预备立宪的事例工具,致使民政部防疫既有理念与居民习俗的隔膜,亦有新政实践与传统体制文化的难合。围绕坚守主权,调节政府与民众关系以及安抚紧急事态下各方情绪,相关历史教训,无疑值得深思。

收稿日期 2024—01—03

作者郭思成,历史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博士后。北京,100101。

Prevention and Control of Plague in Beijing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and Its Social Repercussions:A Discussion Based on the Policies of the Ministry of Civil Affairs

Guo Sicheng

At the beginning of 1911,affected by the outbreak of pneumonic plague in the northeastern region,cases of the disease appeared in the capital.Under pressure from various parties,the Ministry of Civil Affairs,as the leading authority for epidemic prevention in the capital,drew lessons from epidemic prevention methods in Northeast China,adopted Western epidemic prevention methods,made every effort to avoid a repeat of the initial uncontrolled outbreak in the northeast region and received high praise for its effectiveness in preventing the spread of plague,by improving reporting mechanisms,correcting administrative errors,conducting daily inspections,implementing regional lockdowns,and other temporary emergency measures.However,during this period,diplomatic and domestic issues were intertwined,and there were different positions,interests,and demands from the public,the elite,and the press.In consequence,the epidemic prevention measures taken by the Ministry of Civil Affairs were criticized by various parties.The divergence in public opinion was the result of the difficulty in combining foreign epidemic prevention concepts with past customs,as well as the Qing government’s unsuccessful attempt to balance multiple interests through 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New Policy.It fully demonstrates the complex relationship between disease,politics,and society at that time.

Plague;Ministry of Civil Affairs;Capital Epidemic Prevention;New Policy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Health Administration

【责任编校 张秀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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