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笔人”与“笔下人”:约瑟福斯的历史书写与情感体验

2025-01-24 00:00:00阿慧
史学月刊 2025年1期
关键词:约瑟叛乱分子福斯

在《犹太战争》的历史书写中,约瑟福斯同时具有“下笔人”和“笔下人”的双重身份。从情感史的角度上看,“下笔人”约瑟福斯以“后见之明”的方式,通过写作“笔下人”约瑟福斯应对战争中不同群体势力的复杂策略,体现了对犹太叛乱者的憎恨、对犹太民众的怜悯、对罗马人的尊重等情感体验。他在历史反思中实现了一种向内的归因,认为犹太战争爆发的根源在于犹太人内部的矛盾。在写作战争史这一经典的古代史学的写作类型时,约瑟福斯始终试图在历史自述中压抑自己的情感体验,谋求历史书写的平衡,这使他在西方史学史上独树一帜。

约瑟福斯;《犹太战争》;历史书写;情感体验;情感史

K091A05830214(2025)01012512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中国历史研究院重大历史问题研究专项“西方历史理论发展史”(22VLS016),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中国历史研究院重大历史问题研究专项“中东史学通史(五卷本)”(23VLS027)。

在古代西方史学史的传统中,相比于希罗多德(Herodotus)、修昔底德(Thucydides)等同样进行战争史书写的史家,公元1世纪的犹太历史学家约瑟福斯(Josephus)的情况格外特别。不同于其他仅将自己定位为历史书写者即“下笔人”的史家,约瑟福斯毫不避讳地呈现了自己同时作为“下笔人”与“笔下人”,即历史书写者与历史见证者的双重身份。他的历史书写在很大程度上并未遵循“老老实实地叙述事实”希罗多德著,王以铸译:《希罗多德历史》,北京:商务印书馆1959年版,第50页。或“清楚地了解过去所发生的事件”修昔底德著,谢德风译:《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北京:商务印书馆1960年版,第18页。的求真传统,不仅没有通过尽可能隐去自身存在的方式,力求摈弃史家的主观判断,反而通过书写自己在战争中的一系列活动,突显了面向这段历史的“难以抑制的悲痛”约瑟福斯著,萨克雷编译:《约瑟福斯文集第2卷:犹太战争(1~3篇)》(Josephus, The Jewish War 1~3, H.St.J.R.Thackeray,ed.amp; trans.),剑桥:哈佛大学出版社1926年版,第8页。本文所引的约瑟福斯作品文本,皆由笔者译自《约瑟福斯文集》的希腊语原文。等情感体验。从这个意义上而言,约瑟福斯以一种共时性的方式,在史著中呈现了自己既是“下笔人”又是“笔下人”的矛盾与张力,构成了一个西方史学史上的独特案例。

在回顾并反思学界既往的学术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本文将运用情感史研究的方法,集中梳理约瑟福斯在《犹太战争》( Bellum Judaicum )中对“笔下人”的书写,考察他如何在富有感情色彩的“后见之明”(hindsight)的影响下,在历史书写中看待不同的历史群体势力。由此透视他在战后作为“下笔人”书写历史时的情感体验,进而理解他在战后回顾战争、书写战争时的心态,及其形成的关于战争成因的历史反思,在史学理论与史学史的层面定位约瑟福斯。

一 在历史实证与文本解读之间:以约瑟福斯的自述为中心的情感史研究

在既往的约瑟福斯历史书写研究中,有关他如何讲述自身经历的研究,多集中在他为自己辩护的方式上。例如,布劳恩(Braun)指出,约瑟福斯想要在“既不违背他作为历史学家的操守、又不背叛他身为犹太人的良知”马丁·布劳恩:“成为历史学家的先知”(Martin Braun,“The Prophet Who Became a Historian”),《听众》( The Listener )第56卷(1956年),第53页。的情况下,解释自己战时的行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Stanislawski)也认为,不应当从真实性的角度去深究约瑟福斯的自述,而应当将其视为“作者试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忠诚的犹太人及罗马拥护者”迈克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犹太人自传:犹太式的自我塑造论文集》(Michael Stanislawski, Autobiographical Jews:Essays in Jewish Self-Fashioning ),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31页。的证明;从二者的解读中可以看到,学者们已初步注意到约瑟福斯在落笔时所面对的压力和智慧。但是,对其多重身份重压下书写历史的情感张力的解读尚不够深入。这恰如科亨(Cohen)所言,“在受到叛变、表里不一、渎职、贪婪、残暴及其他各种罪责指控的一生中,约瑟福斯并不缺少批评者和捍卫者”④ 沙亚·科亨:“约瑟福斯、耶利米与波利比乌斯”(Shaye J.D.Cohen,“Josephus,Jeremiah,and Polybius”),《历史与理论》( History and Theory )第21卷第3期(1982年10月),第366页。,但对他自身经历的考察,“仍然是一个难解的谜题”④。

近来,西格特(Siegert)、麦克拉伦(McLaren)等学者,已从情感表达的角度,初步探讨了约瑟福斯的历史书写。前者提出,由于约瑟福斯将自身也化为了历史书写的对象,因此,在历史事实之外,他的史著中也有他“历尽沧桑后对自身经历的反观内省、演绎阐释、粉饰修辞乃至凭空臆造”弗尔科·西格特:“‘所指’‘意指’与‘真实’:论术语表达”(Folker Siegert,“On Referring to Something,Meaning Something,and Truth:A Terminological Proposal”),泽雷卡·罗杰斯编:《创造历史:约瑟福斯及其史学方法》(Zuleika Rodgers,ed., Making History:Josephus and Historical Method ),莱顿:博睿出版社2007年版,第26页。,是一种在历史尘埃落定后再作回顾的“后见之明”意义上的历史写作。后者则认为,犹太人在战争中战败的既定事实,构成了约瑟福斯著史的前提、影响了他看待和书写这场战争时的思想感情詹姆斯·麦克拉伦:“深思另一面:约瑟福斯的先见之明与后见之明”(James McLaren,“Delving into the Dark Side:Josephus’ Foresight as Hindsight”),泽雷卡·罗杰斯编:《创造历史:约瑟福斯及其史学方法》,第46~67页。。但是,正如雷杰夫(Regev)提出的,有关讨论多“以更具批判性的思维去关注约瑟福斯在《犹太战争》中的叙述,且更多地关注到文学与修辞意义上的问题”埃亚尔·雷杰夫:“约瑟福斯、圣殿与犹太战争”(Eyal Regev,“Josephus,the Temple,and the Jewish War”),杰克·帕斯特、普尼纳·斯特恩、玛纳亨·莫尔编:《弗拉维乌斯·约瑟福斯:阐释与历史》(Jack Pastor,Pnina Stern,and Menahem Mor,eds., Flavius Josephus:Interpretation and History ),莱顿:博睿出版社2011年版,第280页。,往往集中在宏观的理论层面或文学批评层面,在解读历史书写者约瑟福斯如何在具体文本中,通过书写包括自己在内的各种“笔下人”的历史形象,呈现自己作为“下笔人”的内心情感问题上,还有进一步深入的空间。

如果将约瑟福斯的有关历史书写理解为雷迪(Reddy)、普兰佩尔(Plamper)等学者所定义的一种情感体验的记录与表达形式威廉·雷迪著,周娜译:《感情研究指南:情感史的框架》,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第146~184页;扬·普兰佩尔著,马百亮、夏凡译:《人类的情感:认知与历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386~457页。,并尝试如罗维利(Rowley)与达尔梅达(d’Almeida)将这一理论运用在修昔底德研究中一般安托尼·罗利、法布里斯·达尔梅达著,朱江月译:《当历史被情感裹挟》,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21年版,第96~41页。,从“笔下人”约瑟福斯进行书写的历史过往,关联到他身处的历史现实,并综合运用历史实证研究的成果作为证据支撑,便有望在充分梳理、归纳“笔下人”约瑟福斯在《犹太战争》中的行动策略的基础上,从有关策略中透视他的内心情感体验,解读他看待战时各方的眼光,深入理解他对这场战争的态度与看法。

在《犹太战争》中,约瑟福斯将自己作为“笔下人”的首次出场安排在第2卷的第568节。其中写到,在犹太战争爆发后,犹太人任命了数位指挥官前往各地,负责地方管理和应对罗马人的进攻,而“马蒂亚斯(Matthias)的儿子约瑟福斯被授权管理加利利地区(Galilee)的全境,其中还包括那片区域最强大的城市迦玛拉(Gamala)”约瑟福斯著,萨克雷编译:《约瑟福斯文集第2卷:犹太战争(1~3篇)》,第538~541页。。约瑟福斯从此成为了加利利地区的统帅,与罗马人及当地的异见者周旋,直到第3卷的第339节,约塔帕塔(Jotapata)陷落,他投降罗马,成为维斯帕先(Vespasian)的俘虏。从这段叙述起,“下笔人”约瑟福斯通过书写“笔下人”约瑟福斯的有关活动,开始在《犹太战争》中呈现自己作为战后历史的回顾者,以及战时历史的见证者的双重身份。

目前,学者对这部分历史书写的关注,主要因循两种路径。一种是从实证的角度出发,引入包括有关的传世文献、建筑遗迹及考古证据在内的其他材料从旁对照,尝试还原加利利地区在公元1世纪时期的社会发展状况,抑或是回溯约瑟福斯展开写作时的历史背景,探讨约瑟福斯的“后见之明”在多大程度上符合历史实际。例如,阿维安(Aviam)、韦斯(Weiss)、阿特金森(Atkinson)等学者结合考古发掘的材料,分别在确定约瑟福斯在加利利地区所设置的防御工事的位置和功能莫迪凯·阿维安:“约瑟福斯在加利利地区所建的防御工事位置与功能研究”(Mordechai Aviam,“The Location and Function of Josephus’ fortifications in Galilee”),《讲堂:以色列及犹太人的历史》( Cathedra:For the History of Eretz Israel and Its Yishuv )第28卷(1983年),第33~46页;莫迪凯·阿维安:“对约瑟福斯史著中的约德法特及加姆拉战役的考古研究”(Mordechai Aviam,“The Archaeological Illumination of Josephus’ Narrative of the Battles at Yodefat and Gamla”),泽雷卡·罗杰斯编:《创造历史:约瑟福斯及其史学方法》,第372~384页;莫迪凯·阿维安:“公元1世纪加利利地区的社会经济制度及其经济基础研究:基于来自约德法特与迦马拉的证据”(Mordechai Aviam,“Socio-economic Hierarchy and its Economic Foundations in First Century Galilee:The Evidence from Yodefat and Gamla,”),杰克·帕斯特、普尼纳·斯特恩、玛纳亨·莫尔编:《弗拉维乌斯·约瑟福斯:阐释与历史》,第29~38页。、还原约瑟福斯所描绘的与罗马人对抗的过程细节及有关城市的情况泽夫·韦斯:“约瑟福斯与加利利地区的城市考古研究”(Zeev Weiss,“Josephus and Archaeology on the Cities of the Galilee”),杰克·帕斯特、普尼纳·斯特恩、玛纳亨·莫尔编:《弗拉维乌斯·约瑟福斯:阐释与历史》,第385~414页。、重新审视到犹太人起义为止的加利利地区的社会经济结构肯尼斯·阿特金森:“迦玛拉和马萨达的光荣殉国?基于考古材料对约瑟福斯有关叙述的反思”(Kenneth Atkinson,“Noble Death at Gamla and Masada?A Critical Assessment of Josephus’ Accounts of Jewish Resistance in Light of Archaeological Discoveries”),杰克·帕斯特、普尼纳·斯特恩、玛纳亨·莫尔编:《弗拉维乌斯·约瑟福斯:阐释与历史》,第349~371页。等方面进行了探讨;而米勒(Miller)、帕斯特(Pastor)、施瓦茨(Schwartz)与布鲁格(Bruegge)等学者,则各自从城市史、经济史、历史语境或历史地理等角度,利用约瑟福斯的有关叙述及其他文献资料,对约瑟福斯生活时期的加利利地区的部分城市关系、经济发展状况、思想文化环境,以及当地的自然与人文条件进行了讨论斯图塔特·米勒:“约瑟福斯在加利利地区的城市:第一次犹太起义中的派系、争斗和联盟”(Stuart S.Miller,“Josephus on the Cities of Galilee:Factions,Rivalries and Alliances in the First Jewish Revolt”),《历史:古代历史杂志》( Historia:Zeitschrift für Alte Geschichte )第50卷第4期(2001年第4季度),第453~467页;杰克·帕斯特:“作为经济史研究对象的约瑟福斯:问题与方法”(Jack Pastor,“Josephus as a Source for Economic History:Problems and Approaches”),泽雷卡·罗杰斯编:《创造历史:约瑟福斯及其史学方法》,第344~348页;丹尼尔·施瓦茨:《解读公元1世纪:基于约瑟福斯与公元1世纪犹太历史的考察》(Daniel R.Schwartz, Reading the First Century:On Reading Josephus and Studying Jewish History of the First Century ),图宾根:莫尔·西贝克出版社2013年版;约翰·冯德·布鲁格:《约瑟福斯、路加与约翰勾勒的加利利地区:历史地理学研究与古代空间的建构》(John M.Vonder Bruegge, Mapping Galilee in Josephus,Luke,and John:Critical Geography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an Ancient Space ),莱顿:博睿出版社2016年版。。

这些学者的研究方法和切入点虽有不同,但都或多或少地延续了相对传统的史学研究思路,会在承认约瑟福斯写作时存在主观的情感体验的基础上,自然而然地关注约瑟福斯在《犹太战争》中对有关情况的叙述是否符合历史实际。他们认可《犹太战争》之中存在“下笔人”约瑟福斯的“后见之明”,同时又对这一“后见之明”的存在保持着警惕。在这种情况下,约瑟福斯的有关叙述虽然构成了学者们的研究对象,在严格意义上却不是他们论述的落脚点,只是学者们在呈现历史现实时的对照或依据。因此,有关讨论虽有助于学界认识和把握约瑟福斯所生活的时代,从而增进学者们对约瑟福斯历史叙述可靠性的认识,却极少进一步追问,约瑟福斯展开叙述的具体方式及其缘由,未能深入地体察“下笔人”约瑟福斯进行历史书写时的想法与心态。

另一种则是从文本解读与阐释的角度切入,聚焦约瑟福斯在战争结束之后,如何书写自己在战时、特别是战败投降前的活动,并分析约瑟福斯如此展开叙述的缘由,关注“下笔人”约瑟福斯如何在“后见之明”的影响下呈现自己对这场战争的认识与理解。例如,在20世纪70—80年代,便有学者指出,约瑟福斯在写作《犹太战争》时存在一种对已发生的事件的再认识或重构。科亨就将约瑟福斯的历史写作视为服务于罗马帝国的宣传之作,认为在现实政治的导向下,约瑟福斯期望将犹太战争解释为犹太人与罗马人“双方少数人的错误行为所导致的不幸结果”⑥ 沙亚·科亨:《加利利地区与罗马帝国的约瑟福斯:他的人生和作为史家的职业生涯》(Shaye J.D.Cohen, Josephus in Galilee and Rome:His Vita and Development as a Historian ),莱顿:博睿出版社1979年版,第234页。。就犹太人的角度而言,“战争的始作俑者是一小部分骄狂好斗的极端派,绝无可能代表犹太教或犹太人的(共同)想法”⑥。而瑞洁克(Rajak)则更强调约瑟福斯对挑起纷争的犹太人的不满,认为从《犹太战争》的字里行间能够发现,“无论约瑟夫[福]斯如何掩饰,他始终将叛乱者们看作他的政治敌人。如果一个人正在与另一方打内战,或者像他那样经历了一场内战,是不会考虑对方的优点的”泰萨·瑞洁克著,周平译:《史学家约瑟夫斯及其世界》,北京:商务印书馆2014年版,第75页。。如今也有许多新兴的史学研究方法被引入学界的有关研究,如心理史学、后现代权力观、后殖民主义等理论框架,便分别得到了莱伯特(Rappaport)、雷杰夫(Regev)、巴克莱(Barclay)与斯皮尔斯伯里(Spilsbury)等学者的运用乌瑞尔·莱伯特:“约瑟福斯:论他的个性与成就”(Uriel Rappaport,“Josephus-Remarks on His Personality and Accomplishment”),《以色列哈乌玛杂志》( HaUmma )第15期(1976年),第89~95页;乌瑞尔·莱伯特:“约瑟福斯的个性及其叙述的可信性”(Uriel Rappaport,“Josephus’ Personality and the Credibility of his Narrative”),泽雷卡·罗杰斯编:《创造历史:约瑟福斯及其史学方法》,第68~81页;艾尔·雷杰夫:“约瑟福斯、圣殿与犹太战争”,(Eyal Regev,“Josephus,the Τemple,and the Jewish War”),杰克·帕斯特、普尼纳·斯特恩、玛纳亨·莫尔编:《弗拉维乌斯·约瑟福斯:阐释与历史》,第279~294页;约翰·巴克莱:“罗马帝国的犹太史学:约瑟福斯与《驳阿庇安》第1卷的历史书写”(John M.G.Barclay,“Judean Historiography in Rome:Josephus and History in "Contra Apionem "Book 1”),约瑟夫·西弗斯、盖亚·莱比编:《弗拉维罗马内外的约瑟福斯与犹太历史》(Joseph Sievers and Gaia Lembi,eds., Josephus and Jewish History in Flavian Rome and Beyond ),莱顿:博睿出版社2005年版,第29~44页;保罗·斯皮尔斯伯里:“在罗马读《圣经》:约瑟福斯与帝国限制”(Paul Spilsbury,“Reading the Bible in Rome:Josephus and the Constraints of Empire”),约瑟夫·西弗斯、盖亚·莱比编:《弗拉维罗马内外的约瑟福斯与犹太历史》,第209~228页。。

有关学者对约瑟福斯历史写作的考察,的确通过关注其表达内容本身的意义等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延续和推进了传统的实证考察不曾深入的问题。由于这些学者在更大程度上接受了“笔下人”约瑟福斯的“后见之明”,所以在研究取向的层面也更为关注约瑟福斯本人的叙述逻辑,特别是他在战后书写历史时,面对犹太战争中各方势力时的情感与心态。同时,他们在方法论上也多倾向于取径现当代的史学研究方法。这确实使得约瑟福斯研究呈现出了新的可能性。然而,一方面,单纯以文本分析为基础展开的叙事探讨,在缺乏旁证的情况下,容易陷入过度解读的误区,成为研究者的“自说自话”;另一方面,当学者们过于重视“后见之明”所呈现出的结果,即罗马人取胜而犹太人战败的历史事实,又容易以一种相对粗放的二元论视角去审视约瑟福斯的历史写作,即认为他以一种“成王败寇”的态度,从整体上赞赏作为胜者的罗马人、否定作为败方的犹太人,这便忽略了《犹太战争》中的“笔下人”约瑟福斯及其他历史形象所隐含的、更为曲折隐晦的思想感情。

换言之,现有的约瑟福斯研究,尚未在约瑟福斯的历史书写与历史现实之间,找寻到足以支撑学术讨论与分析的平衡点,处理好“下笔人”约瑟福斯及其“笔下人”之间的矛盾与张力。在这种情况下,若是能进一步运用情感史的研究方法,在充分梳理有关叙述的基础上,将学界的实证研究成果和文本解读成果相结合,或许能够扬长避短,在确保相对深入地理解“笔下人”约瑟福斯的历史形象意义的同时,探寻“下笔人”约瑟福斯的对有关历史人物,以及犹太战争这一历史事件的看法与评判。

二 在“下笔人”与“笔下人”之间:约瑟福斯的攻击性、同情心与尊重感

《犹太战争》第2卷的第568节到第3卷的第339节,共计423节。在这部分内容中,“下笔人”约瑟福斯对“笔下人”形象的书写颇为复杂。他不仅为“笔下人”约瑟福斯赋予了作为历史见证者的多重身份,包括耶路撒冷的犹太贵族派往地方的管理者、加利利地区的掌权人,以及对抗罗马的领导人等;还通过书写“笔下人”约瑟福斯与其他群体势力的互动,动态地呈现了当时瞬息万变的战局形势,以及当地犹太人内部错综复杂的情况。

纵观“笔下人”约瑟福斯此时的所有活动,能够发现,他依据不同的时局变化,针对犹太叛乱分子、犹太普通民众,以及罗马人等不同的群体势力,采取了不同的应对策略。由此,通过呈现“笔下人”约瑟福斯在战争中因人而施、随时制宜的行动方式,“下笔人”约瑟福斯建构了一种充满主观感情色彩的“后见之明”式的历史解释,体现了他在一切尘埃落定之时,特别是在战争结束、自己投降罗马的情况下,所进行的历史回顾。对应地,在《犹太战争》有关叙述的行文用语所流露出的攻击性、同情心及尊重感等情感体验中,也体现出“下笔人”约瑟福斯书写历史时看待战局中的犹太叛乱分子、犹太普通民众,以及罗马人的不同眼光与心态:他将叛乱分子视作令人憎恨的敌人、将普通民众视为值得怜悯的同胞,而将罗马人视为可以尊重的对手,体现出他可谓纠结的内心情感。

就犹太人内部的情况而言,在“下笔人”约瑟福斯的历史书写中,除了“笔下人”约瑟福斯,还有与他同属犹太人阵营的犹太叛乱分子与普通民众等势力。尽管这两方势力都属于广义上的“加利利人”(Galileans),但学者们已经对这一概念进行了多样化的解读。例如,塞特林(Zeitlin)与洛夫特斯(Loftus)等学者从政治派别的角度出发,认为约瑟福斯笔下的“加利利人”并非普通的泛指,而是特指这一地区的反叛发起者与亲战派所罗门·塞特林:“谁是加利利人?对约瑟福斯在加利利地区活动的反思”(Solomon Zeitlin,“Who Were the Galileans?New Light on Josephus’ Activities in Galilee”),《犹太季刊》( Jewish Quarterly Review )第64卷第3期(1974年1月),第189~203页;F.洛夫特斯:“对《犹太战争》第4卷第558节中" 的注释” (F.Loftus,“A note on , BJ Ⅳ,558”),《犹太季刊》第65卷第1期(1974~1975年),第182~183页。;但彼尔德(Bilde)从经济状况的角度对此提出异议,认为“加利利人”的称呼与加利利地区的城市人口相对应,是约瑟福斯用来称呼城市之外大量的农村人口的表述,并不特指战争中的某一方势力,他们的立场并不明确,不过总体上对约瑟福斯报以支持态度皮尔·彼尔德:《在耶路撒冷与罗马之间的弗拉维乌斯·约瑟福斯:他的人生、作品及其影响》,(Per Bilde, Flavius Josephus between Jerusalem and Rome:His Life,his Works,and their Importance ),谢菲尔德:JOST出版社1988年版,第40~43页。;而无论“加利利人”究竟被约瑟福斯用以指代当地的哪一方犹太人,它都并非泛指。由此也意味着加利利地区的犹太人并非一个团结有序的整体,至少存在支持战争、反对约瑟福斯的一派人和支持或服从约瑟福斯的一派人。而约瑟福斯与他们的相处也充满了不确定性,以至于《犹太百科全书》( Encyclopaedia Judaica )的编纂者沙利特(Schalit)认为,“下笔人”约瑟福斯的这些“后见之明”的叙述是含混不清与自相矛盾的,给人留下一种他所隐瞒的内容比他叙述出的内容更多的印象阿尔伯罕·沙利特:“弗拉维奥·约瑟福斯”,(Abraham Schalit,“Josephus Flavius”),《犹太百科全书》,第10卷,( Encyclopaedia Judaica ,book 10),耶路撒冷:基特出版社1997年版,第251~265页。。不过,从情感表达上看,“下笔人”约瑟福斯对其反对者和支持者的态度是颇为鲜明乃至于强烈的,这在“笔下人”约瑟福斯的战时行动策略中可见一斑。

1.攻击性:对犹太叛乱者的憎恨

一方面,在呈现“笔下人”约瑟福斯与支持战争、反对约瑟福斯的一派人,也即犹太人中的叛乱分子之间的互动时,“下笔人”约瑟福斯写到了前者对他们的怀柔拉拢、虚与委蛇,以及铁腕震慑等一系列活动,体现出了他随机应变的行动策略。起初,“笔下人”约瑟福斯有意笼络当地所有的犹太人。为此,他不得不安排犹太叛乱分子中的代表,曾多次针对他设下各种陷阱,被“下笔人”约瑟福斯斥为“所有因骗术而声名狼藉的行骗者中最为臭名昭著、阴险狡诈的一个”⑤ 约瑟福斯著,萨克雷编译:《约瑟福斯文集第2卷:犹太战争(1~3篇)》,第546~547、544~545页。的列维之子约翰(John the son of Levi)负责吉斯卡拉的防御设施建设⑤,可见“笔下人”约瑟福斯的妥协让步。

而当怀有异心的叛乱分子逐渐显露出夺权的野心时,“笔下人”约瑟福斯也没有一味退让,而是以虚实结合的方式,与他们进行周旋。例如,依据“下笔人”约瑟福斯的叙述,叛乱分子曾经三次谋害“笔下人”约瑟福斯,通过恶意诬陷、制造恐慌等手段,利用谎言来操纵民意,欺骗民众去反对后者,而自己则隐于幕后,企图坐收渔利。他们或是“面向所有人声称约瑟福斯是个叛徒”⑦⑧⑨⑩ 约瑟福斯著,萨克雷编译:《约瑟福斯文集第2卷:犹太战争(1~3篇)》,第552~553、558~559、562~565、560~563、556~559页。,或是“利用谎言与贿赂,企图劝诱民众与约瑟福斯作对”⑦,又或是“利用自己的能言善辩破坏公众对于约瑟福斯的支持”⑧。而面对这些心怀不轨的叛乱分子的阴谋,“笔下人”约瑟福斯也不避讳信口开河,甚至会主动搬弄唇舌是非,笼络民心为自己所用。“下笔人”约瑟福斯甚至明确表示,作为“笔下人”的自己在此时“更乐于施谋用智而非杀敌取胜”⑨。同时,“笔下人”约瑟福斯也有毫不留情的狠厉手段。面对再三挑衅乃至负隅顽抗的暴徒,他也曾“将他们鞭笞到皮开肉绽”⑩,并将这些浑身是血的人推出门外示众,以极为狠厉的方式震慑了其他叛乱者。

由此可见,对于犹太叛乱分子,“下笔人”约瑟福斯的字里行间充满了攻击性,直接且鲜明地表现

出了不满、厌恶,乃至憎恨之情。他连续使用了“无恶不作”()、“狡猾诡诈”()等贬义形容词的最高级形式,来介绍他们中的首恶约翰②③④⑤⑥B12B13B14B15B16B18B19B20 约瑟福斯著,萨克雷编译:《约瑟福斯文集第2卷:犹太战争(1~3篇)》,第548~549、570~571、548~549、548~549、552~553、552~553、540~543、542~543、542~543、542~547、560~565、564~565、594~595、616~619页。;而在概括性地提及这些叛乱分子时,除了明确地将他们称作“叛乱的煽动者”()②外,他还称他们是“亡命之徒”()③或“强盗”()④,并将他们的行为定义为“暴行”()⑤及“劫掠”()⑥。同时,在叙述“笔下人”约瑟福斯用阴谋诡计同他们周旋时,“下笔人”约瑟福斯的态度也是坦率自然、毫无负担的,这极有可能意味着他并未将这些叛乱分子视作与自己立场相同的伙伴,而是将其视为可以不择手段地加以打击的敌人。这种可能也得到学界众多约瑟福斯研究者的承认,瑞洁克称:“约瑟福斯对叛乱者的叙述,比其他任何部分都更多地、反复地表达了他的个人情绪。他认为叛乱者应该对叛乱负主要责任,我们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一点。”⑧ 泰萨·瑞洁克:《史学家约瑟夫斯及其世界》,第67、67~70页。并认为约瑟福斯在《犹太战争》全篇的写作中涉及叛乱者的内容时,其叙述均由憎恶、愤怒等情绪主导⑧;科亨也指出,将犹太起义的领袖(即约瑟福斯眼中的叛乱分子),“尤其是吉斯卡拉的约翰”⑩ 沙亚·科亨:《加利利地区与罗马帝国的约瑟福斯:他的人生和作为史家的职业生涯》,第241、240~241页。,描绘为邪恶的暴徒,以及约瑟福斯的敌人,是约瑟福斯写作《犹太战争》时明确体现出的动机之一⑩;彼尔德同样认可,约瑟福斯的有关叙述中体现了他与加利利地区本土政治势力及个人领袖的明显冲突乃至全然的对立皮尔·彼尔德:《在耶路撒冷与罗马之间的弗拉维乌斯·约瑟福斯:他的人生、作品及其影响》,第38~40页。。

2.同情心:对犹太民众的怜悯

另一方面,在呈现“笔下人”约瑟福斯与主要由犹太的普通民众构成的、前者的支持或服从者的相处时,“下笔人”约瑟福斯的叙述起初以前者的恩威并施、加强控制为核心,体现了其力求团结稳定的行动策略。“笔下人”约瑟福斯相信:“将自己的权力分享给当地的政治领袖去行使,便能获得这些领袖的支持;而将自己的命令交由本地的知名人士去传达,便能获得广大民众的支持。”B12所以,他从加利利地区的全境挑选了七十位“最具责任心的长者”B13参与整个地区的管理,又为每一处城镇任命了七名处理日常纠纷、上报要事及杀人案的地方法官B14。并积极组织人手在加利利地区建造防御工事、组织军队并操练士兵B15。还借助民众的支持获取叛乱分子的行迹线索、削弱其势力B16。由此,从组织上和军事上稳固了当地的局势。

针对一部分并不完全认同自己的管理,只是被动服从他的命令的犹太民众,“笔下人”约瑟福斯也会尽可能地避免做出过大的政策调整,尊重他们处理当地事务的自主权。他不仅允许了原本就更加亲近罗马、此后也反复出现叛乱的塞弗里斯(Sepphoris)自行修筑城墙约瑟福斯著,萨克雷编译:《约瑟福斯文集第2卷:犹太战争(1~3篇)》,第542~543页。此外,关于塞弗里斯对罗马的亲近,约瑟福斯在《一生》( Vita )中的记载更加直接且细致,参见约瑟福斯著,萨克雷编译:《约瑟福斯文集第1卷:一生·驳阿庇安》(Josephus, The Life·Against Apion, H.St.J.R.Thackeray,ed.amp; trans.),剑桥:哈佛大学出版社1926年版,第12~15、第40~43、第46~49、第136~139、第144~147、第150~151页。;更在平定了提比利亚的叛乱后,为避免更多动乱,只对叛乱的发起者施以砍手之刑,并未伤其性命。而这些行动的收效也颇为显著:当耶路撒冷的敌对派试图与约瑟福斯争夺加利利地区的指挥权时,一些城市之中虽然出现了短暂的倒戈,但是约瑟福斯很快通过舆论宣传使民众回心转意,“迅速地赢回了城市,甚至并未诉诸武力”B18。

在“笔下人”约瑟福斯正式迎战罗马人时,他对待普通民众的策略则更加仁慈,从维持团结稳定调整为尽力提供庇护。他开始更多地从民众自身得失的角度出发去理解他们的想法,而不是从当地指挥官的角度出发,一味地谋求加强对民众的控制与管理。“笔下人”约瑟福斯不仅没有追究那些战败而降乃至不战而降的民众的责任,还积极收容沦陷地区的逃亡民众,使得这些人“唯一的避难之处便是约瑟福斯驻守的城市”B19。为确保民众的安全,他还冒着“因此被批评为‘怯懦’”B20的风险,向耶路

撒冷写信,请他们“派遣一支能够与罗马人抗衡的援军”②④⑤⑥⑦ 约瑟福斯著,萨克雷编译:《约瑟福斯文集第2卷:犹太战争(1~3篇)》,第616~619、634~635、552~557、550~559、662~663,614~615页。。此外,战争期间的“笔下人”约瑟福斯在做出决定前,还会考虑并尊重民众的意愿,甚至为此改变自己原本的打算。在约塔帕塔陷落前,本打算放弃这座城市撤退的他因为民众的苦苦哀求,而选择“与他们留在一起,共迎命运”②。

由此可见,相比对犹太叛乱分子的鲜明憎恶,“下笔人”约瑟福斯在书写“笔下人”约瑟福斯如何应对犹太普通民众时,表现出了更加矛盾与无奈的思想感情。同犹太普通民众的相处贯穿了“笔下人”约瑟福斯备战、迎战的整个过程这一划分方式大致依据第2卷与第3卷的断章,以约瑟福斯的投降作为两个阶段叙述的分隔,参见皮尔·彼尔德:《在耶路撒冷与罗马之间的弗拉维乌斯·约瑟福斯:他的人生、作品及其影响》,第27~60页。。在备战阶段的历史书写中,“下笔人”约瑟福斯始终有意识地将普通民众与叛乱分子进行了区分。他没有使用称呼叛乱分子的表述去形容普通民众,即便是在记叙被煽动的民众与叛乱分子一同围攻自己的过程时,他对民众的称呼也是“众人”(πληθο)这一不含褒贬、较为中性的说法④。尽管包括《约瑟福斯作品集》洛布希英对照本、《犹太战争》牛津英译本在内的许多译本,都在有关叙述中将叛乱分子及被叛乱分子煽动的普通民众视为一个整体,使用“暴民”(mob)、“民匪”(robbers)等词来翻译该词,但这与希腊语的原文并不相符。至少在叙述塔里卡埃发生的针对约瑟福斯的讨伐时,普通民众与叛乱分子从未在约瑟福斯的叙述中被混淆,约瑟福斯对民众的称呼中也没有掺杂负面的感情色彩⑤。

从这个意义上而言,“下笔人”约瑟福斯从未将加利利地区的普通民众与叛乱分子相等同,他们与后者不同,并非自己的敌人,而是他真正的同胞。因此,“下笔人”约瑟福斯可能会无奈于这些普通民众缺乏主见、易受煽动,也会写到“笔下人”约瑟福斯在必要时,利用民众达成自己的目的,但无论是历史书写中的“笔下人”约瑟福斯,还是书写历史的“下笔人”约瑟福斯,始终都无意伤害他们,而更多地体现出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失望之情。

在随后的战斗阶段的叙述中,这种无奈与失望又因战争的冲击而在“下笔人”约瑟福斯的心中深化为切实的怜悯,在其历史书写中表现为“笔下人”约瑟福斯与犹太民众共同进退的决意。在描绘约塔帕塔的民众如何苦苦哀求、挽留有撤退之意的“笔下人”约瑟福斯时,“下笔人”约瑟福斯少见地在主要以第三人称展开叙述的《犹太战争》中加入了第一人称的表述,用以解释他如何看待当地民众的行为:“在我看来,促使他们如此行事的原因并非是对他尚有一线生机的怨恨,而是出于他们自己的期盼:他们相信,只要约瑟福斯在这里与其并肩作战,他们便能安常处顺。”⑥尽管这句“在我看来”()的插入语极为简短,但其“后见之明”的主观意味却颇为引人注目,这表明此刻的“下笔人”约瑟福斯已经从事件中抽身出来,以历史书写者的身份对这些民众的行为做出评断。从而更加体现出他对加利利地区普通民众的态度与情感:即便是在战争结束之后,再回顾约塔帕塔陷落的过程,“下笔人”约瑟福斯也能够理解这些民众,并对其产生同情与怜悯,哪怕“笔下人”约瑟福斯正是因他们的挽留而选择留在约塔帕塔,成为一名败军降将。所以,“下笔人”约瑟福斯对那些被他视为同胞的、仅仅是身不由己地被战争裹挟的普通民众,可谓抱有足够的温情。

3.尊重感:对罗马人的认可

在犹太人之外,作为“笔下人”约瑟福斯最大的敌方,维斯帕先及其领导的罗马人也是“下笔人”约瑟福斯历史书写中的另一派重要势力。从策略上看,“笔下人”约瑟福斯并未利用诡计智谋对抗罗马人,而是以堂堂正正的姿态迎战、应战;换言之,他的应对是纯粹出于军事战略考虑的“阳谋”,并无太多隐晦曲折的权衡与多方考虑后的谋划,而是背水一战。例如,在记叙犹太人与罗马人的几次交锋时,“下笔人”约瑟福斯并不讳言罗马人的强大,以及强敌来袭时,犹太人内部的动摇。他直接写明,当犹太人“听闻战争即将来临,而自己将不得不面对所向披靡的罗马人时,便四散而逃了”⑦。但在这种情况下,“笔下人”约瑟福斯却并未丧失与罗马人对垒的勇气,面对势不可挡的罗马军队,他在艰难迎战、且战且走的同时,也强调自己“宁可在死亡中反复煎熬,也不愿背叛家国……从临军对阵之敌处换取优厚的待遇”②③④⑤⑥⑨⑩ 约瑟福斯著,萨克雷编译:《约瑟福斯文集第2卷:犹太战争(1~3篇)》,第616~617,628~629,624~629、628~633、638~657,638~639,672~673,616~617,594~595,594~595页。。尽管力有未逮,约瑟福斯还是尽己所能地积极应战,和犹太军士们相互鼓励,在战场上数次使罗马人“震惊于约瑟福斯的多谋善断与犹太人的坚强不屈”②。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迎战罗马人时,“笔下人”约瑟福斯应敌的姿态可谓清白坦荡,“下笔人”约瑟福斯在有关叙述中也时常强调,在前者的领导下,犹太人虽无法真正地与实力远胜自己的罗马人匹敌,但他们与罗马人的战斗也有来有往,至少体现出了足够的气魄与武勇:若罗马统帅维斯帕先架起攻城台,约瑟福斯便加高护城墙;若维斯帕先采取困敌之计,约瑟福斯便诱使其再度进攻;若维斯帕先用撞城锤破开城墙,约瑟福斯便烧起滚油泼向敌军,等等③。尽管约塔帕塔终未免于被罗马人攻陷的命运,但在交战时,维斯帕先甚至有了“他受到的围困与这座城等同”④之感;而在约塔帕塔陷落后,罗马人又迫切地搜捕约瑟福斯,因为“唯有抓获了他,战斗才算彻底终结”⑤。

从这个意义上而言,作为加利利地区的指挥官,“笔下人”约瑟福斯十分清楚犹太人与罗马人之间悬殊的实力差距,也“预见了犹太人即将走向的最终结局,并意识到他们唯一的获救之策便是及时回心转意”⑥。但在无力劝服犹太人的情况下,他唯有迎难而上,从容地面对眼前的必败之局。有学者由此认为,“下笔人”约瑟福斯的这些叙述是一种“后见之明”式的主观情感演绎,在很大程度上有美化“笔下人”约瑟福斯的意味。例如,布鲁斯(Bruce)相信,约瑟福斯夸大了战斗的激烈程度弗雷德里克·布鲁斯:《新约〈圣经〉史》(Frederick F.Bruce, New Testament History ),伦敦:尼尔森出版社1969年版。,本威茨(Bentwich)与卡明卡(Kaminka)也注意到,约瑟福斯所写的军事行动与希腊军事著作的写法相似,他们据此推测,约瑟福斯在写作《犹太战争》之前,已经对有关内容进行过梳理和总结诺曼·本威茨:《约瑟福斯》(Norman Bentwich, Josephus ),费城:美国犹太出版协会1914年版;亚哈伦·卡明卡:《书写评议》(Aharon Kaminka, Critical Writings ),纽约:萨弗里姆出版社1944年版。。

由此可见,在描绘“笔下人”约瑟福斯应对罗马人的方式时,“下笔人”约瑟福斯更多地显露出一种理性而克制的尊重态度,尽可能地保证叙述的平实公正。他既不掩饰罗马人与犹太人之间在人数与实力上的悬殊差距,直白地言明了罗马人的强大与英勇,用最高级形式的褒义形容词“举世无双”()称赞维斯帕先统帅的罗马第五军团与第十军团⑨;也毫无保留地写明了罗马人的凶狠与残暴,称他们“昼夜不息地毁坏平原上的作物、掠夺民众的财物,并不断地屠戮所有可能武装抵抗他们的人、奴役无力招架他们的弱者”⑩。有关叙述的真实性能够在许多考古证据中得到印证:约塔帕塔遗迹周围都围绕着城墙,而其北坡存在密集的战斗痕迹,是攻城战的主战场;在当地的城墙上发现了投石器与撞城锤留下的攻击痕迹;罗马人与犹太人在城墙上曾发生过战斗,前者的伤亡不算严重,后者却在约塔帕塔陷落后被大规模屠杀,等等肯尼斯·阿特金森:“迦玛拉和马萨达的光荣殉国?基于考古材料对约瑟福斯有关叙述的反思”,杰克·帕斯特、普尼纳·斯特恩、玛纳亨·莫尔编:《弗拉维乌斯·约瑟福斯:阐释与历史》,第349~371页。,来自阿维安的这些历史实证都与《犹太战争》中的有关叙述相对应;而沙哈尔(Shahar)的分析证明了约瑟福斯对于城镇地形的描述也是准确的尤弗尔·哈沙尔:“剧作家约瑟福斯的戏剧化书写:以马萨达战役为例”(Yuval Shahar,“Josephus the Stage Manager at the Service of Josephus the Dramatist:Masada as Test Case”),杰克·帕斯特、普尼纳·斯特恩、玛纳亨·莫尔编:《弗拉维乌斯·约瑟福斯:阐释与历史》,第353~381页。.。这进一步说明了“下笔人”约瑟福斯看待罗马人的心态是颇为冷静平和,乃至认可尊重的,尽管他不得不与罗马人对战且失利,但他没有将后者看作是自己的敌人,而只是将其定位为战争时期的对手。所以,他们的交锋也只是正常的两军对垒,只需如实刻画“笔下人”约瑟福斯的全力以赴即可。

“下笔人”约瑟福斯将罗马人视为对手的心态,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他书写“笔下人”约瑟福斯行动时的一种张力,也就是为何后者只将阴谋诡计和花言巧语运用在他的犹太反对者身上,而极少施加在罗马人身上。这一问题曾引起许多学者的注意,例如,苏厄德便认为,在谈及犹太人,特别是犹太人中的叛乱分子时, 约瑟福斯“时常玷污和诽谤他们”德斯蒙德·苏厄德著,杨迎译:《约瑟夫斯与第一次犹太战争》,北京: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20年版,序言,第5页。;科亨更是直白地将约瑟福斯称为“罗马人的

宣传员”沙亚·科亨:《加利利地区与罗马帝国的约瑟福斯:他的人生和作为史家的职业生涯》,第232页。。但他们都没有深究出现这一情况的缘由。而若是从“下笔人”约瑟福斯的情感表达中看,便能够发现,这种对比鲜明的张力实际上是他个人心态的反映。加利利地区的犹太叛乱分子与维斯帕先所率领的罗马人,尽管均与“笔下人”约瑟福斯形成对立,但在“下笔人”约瑟福斯的眼中,加利利地区的叛乱分子才是他真正的敌人,是引发当地混乱的罪魁祸首。他面向这一群体势力的思想感情是极为憎恨的,他认为这些人并不值得推诚相待,在书写“笔下人”约瑟福斯的应对时自然也无需顾忌或留情,由此显得笔触狠辣锋利。而罗马人只是“下笔人”约瑟福斯战时的对手,由于他在战败投降后的生活还有赖于罗马人的庇佑,这一对手的身份也便随之消解。所以,约瑟福斯看待罗马人的情感更加尊重,在回顾自己同罗马人的交战情况时也能较为客观务实。

综合所述,从“下笔人”约瑟福斯的有关历史书写中看,他在“后见之明”的影响下形成的历史回顾,反映了他看待犹太战争中的各方势力的不同眼光,体现了他极为细腻纠结的心态。通过书写“笔下人”约瑟福斯应对战时各方的复杂策略,“下笔人”约瑟福斯从颇为个人化的视角,呈现了当地混乱的局势与多样的群体势力,以及他对有关势力的情感好恶。“笔下人”约瑟福斯在加利利地区活动时,主要与三派群体势力形成了互动,即犹太人中的叛乱分子、当地的犹太民众,以及维斯帕先统帅的罗马人;“下笔人”约瑟福斯以看待敌人的态度去书写“笔下人”约瑟福斯与前者的相处,将中者视为在整场战争中都需要争取与保护的真正的同胞,而将后者理解为战时的对手。就情感表达而言,“下笔人”约瑟福斯更多地将混乱与动荡的罪责归咎在了犹太叛乱分子的身上,对他们报以切实的憎恨;同时,尽管既矛盾又无奈,他还是在很大程度上将自己的同情与怜悯倾注都在了犹太普通民众的身上;至于罗马人,他始终没有形成面向他们的太多责怪与怨愤,甚至还体现出对罗马人的充分尊重。

三 在个体经验与历史反思之间:作为古代史学写作类型的《犹太战争》

实际上,如果从情感体验的角度去进一步考察《犹太战争》的历史书写,不仅能够发现约瑟福斯独特的个体经验,还能从中透视他整体的历史反思。在亲身经历过历史事件之后,由史家亲笔写下有关自身经历的叙事,其实是一个较为经典的古代史学的写作类型。就史学理论与史学史的层面而言,在古代希腊罗马史学的发展传统中,色诺芬的《长征记》与凯撒的《内战记》是分别体现希腊史家与罗马史家有关反思的代表作。而约瑟福斯并未完全否定这种传统的价值,他不仅肯定过希腊前辈史家的文笔技法③ 约瑟福斯著,萨克雷编译:《约瑟福斯文集第1卷:一生·驳阿庇安》,第172~173,124~127、132~133、184~185页。,也在作品中多次强调过罗马官方战事录的权威性③。但同时他也直言,在因循这些史家“不遗余力地记叙各自时代”⑤⑥⑦⑧⑨ 约瑟福斯著,萨克雷编译:《约瑟福斯文集第2卷:犹太战争(1~3篇)》,第8~9,20~21,412~413、414~415,426~427,426~427,426~427页。的基础上,他的历史书写将更多地立足自身族群的“苦厄不幸”⑤,呈现出一种既为过往规范所约束,又在现实体验中寻求突破的意味。

就此而言,在《犹太战争》之中,约瑟福斯不仅通过书写个体经验,呈现了他对犹太战争这一历史事件的反思,还意在借此实现希腊罗马史学与犹太史学之间的沟通的基础上,尝试以更富有感情也更深入内省的形式,在更大程度上彰显出历史书写的深刻性与复杂性。倘若纵览《犹太战争》的所有卷节,能够发现,“笔下人”约瑟福斯对叛乱分子的憎恨、对普通民众的怜悯,以及对罗马人的尊重等情感态度,并未局限在他对“下笔人”约瑟福斯在加利利地区活动的叙述之中,而是在整部《犹太战争》中都有持续的体现。依据“笔下人”约瑟福斯的叙述,犹地亚地区最初的动荡便始于强盗及叛乱分子的出现与合流⑥,他将这些人斥为使得“病体支离的家国境况更为雪上加霜的毒瘤”⑦;在战争爆发后,他还批评过耶路撒冷的大祭司阿纳努斯(Ananus the high priest)对叛乱分子的妥协,认为后者本可以“设法使那些叛乱的煽动者与所谓的激进分子去更多地考虑公众的利益”⑧,最终却“屈服于这些人的暴行,沦为了他们的受害者”⑨。

在“下笔人”约瑟福斯投降被俘、又跟随罗马人继续行军的有关叙述中,更不乏对叛乱分子所引发

的包括饥荒、亵渎同胞的尸体与圣殿的圣物、食人等诸多惨剧乱象的描绘③④ 约瑟福斯著,萨克雷编译:《约瑟福斯文集第3卷:犹太战争(4~7篇)》,(Josephus, The Jewish War 4~7, H.St.J.R.Thackeray,ed.amp; trans.),剑桥:哈佛大学出版社1926年版,第332~339、368~377、432~437,438~439,618~619页。,诚如瑞洁克所言,“笔下人”约瑟福斯基于“后见之明”而展开的对犹太战争根源的阐释带有极为明显的“内战”色彩,他认为犹太人中的叛乱分子是一切不幸的始作俑者泰萨·瑞洁克:《史学家约瑟夫斯及其世界》,第65~85页。。而罗马人则不然,他们虽然与犹太人交战,却也曾在战争之外为犹太人提供了“和平、自治和赦免过去所犯下的累累罪行的选择”③,还会“敬佩犹太人高贵的决绝与悍不畏死的勇气”④,完全无意将整个犹地亚地区拉入不死不休的战争泥淖。

至于犹太人中被裹挟进战争的普通民众,近来学者们以马萨达战役研究为代表的历史实证与文本解读成果都能够证明,“笔下人”约瑟福斯始终对他们抱有充分的同情与怜悯。《犹太战争》对马萨达战役的叙述集中在第7卷的第163~408节。这场战争发生在提图斯于公元70年攻占耶路撒冷、摧毁圣殿后的第三年,在那时,作为犹太叛乱分子最后要塞的马萨达被罗马人所包围,堡垒中的犹太人在势穷力竭的情况下,听从领袖以利亚撒(Eleazar)的号召,选择自行焚城并集体自杀,仅有两名女子与五个儿童躲在下水道中幸免于难。自约瑟福斯记叙下此事以来,此事逐渐在流传过程中发展为体现犹太人民族精神的代表性神话,成为了这一族群集体记忆的一部分关于此事在犹太人中的流传与接受,参见:周平、何琛:《马萨达叙事在当代以色列接受中的政治与社会形态》,《学海》2018年第3期,第190~195页;艾仁贵:《马萨达神话与以色列集体记忆塑造》,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年版。。不过,阿特金森指出,对马萨达与迦玛拉遗址的考察说明,罗马人与犹太人在此地的冲突并不像约瑟福斯所叙述的那般惨烈,尤其是大规模的集体自杀可能并未发生,约瑟福斯之所以演绎出马萨达战役中众人宁死不降的情节,其意并不在于赞扬这些犹太人“高贵的死亡”⑦ 肯尼斯·阿特金森:“迦玛拉和马萨达的光荣殉国?基于考古材料对约瑟福斯有关叙述的反思”,杰克·帕斯特、普尼纳·斯特恩、玛纳亨·莫尔编:《弗拉维乌斯·约瑟福斯:阐释与历史》,第349、349~371页。,而是想要说明这些普通民众是被叛乱分子所误导,惋惜于他们所受到的欺骗⑦;冯·亨顿也认为,约瑟福斯在有关叙述中对自杀的看法和态度其实颇为矛盾,他并不支持叛乱分子煽动下的集体自杀行为,反而对此提出了隐晦而克制的批评,更不赞同普通民众在这种情况下的自我牺牲让·威廉·冯·亨顿:“约瑟福斯笔下的光荣之死只是演绎吗?”(Jan Willem van Henten,“Noble Death in Josephus:Just Rhetoric?”),泽雷卡·罗杰斯编:《创造历史:约瑟福斯及其史学方法》,第195~218页。;查普曼则直接提出,约瑟福斯对马萨达战役的叙述意在强调,向罗马人屈服能够挽救生命,而这才是普通民众更为合理的选择汉诺拉·霍威尔·查普曼:“公元1世纪与21世纪的马萨达”(Honora Howell Chapman,“Masada in the 1st and 21st Centuries”),泽雷卡·罗杰斯编:《创造历史:约瑟福斯及其史学方法》,第82~102页。。

因此,无论是在有关“笔下人”约瑟福斯在加利利地区活动的叙述中,还是在《犹太战争》的其余卷节中,都能够看出,尽管“下笔人”约瑟福斯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战后尘埃落定的“后见之明”的影响,但他没有在已知战争结局的情况下,在历史书写中简单地划分出战争的胜利方与失败方,继而展开“成王败寇”式的反思。恰恰相反,在“笔下人”约瑟福斯的眼中,与其同属一个阵营的犹太人之中既存在令人痛恨的、作为敌人的叛乱分子,也存在真正值得同情与怜悯的同胞普通民众,与之相比,维斯帕先所率领的罗马人则仅以相对中性的对手的面貌出现。所以,如果基于综合的眼光再度审视“下笔人”约瑟福斯在“后见之明”影响下的历史写作,能够看到约瑟福斯在“下笔人”与“笔下人”的双重身份之间,基于前者的“后见之明”所形成的历史反思:他将犹太战争爆发的罪责,更多地归咎于犹太叛乱分子因个人利益的驱使做出的各种恶行,即这场战争灾难的根源在于犹太人内部。于是,无论是作为历史书写者的“下笔人”,还是作为历史“笔下人”,约瑟福斯最终的情感都只能归结于“将现实归于历史,将哀悼归于史家”约瑟福斯著,萨克雷编译:《约瑟福斯文集第2卷:犹太战争(1~3篇)》,第8~9页。的深深痛惜与失落。

这意味着“下笔人”约瑟福斯对犹太战争的理解与历史书写始终是向内的。他的“后见之明”的真正落脚点,是在透过这场犹太人与罗马人之间的战争,审视犹太人这一族群自身的矛盾与困局。一方面,他在《犹太战争》中的历史书写的确是一种“后见之明”的体现与演绎,也在一定程度上通过学者们的实证考察得到了历史事实层面的印证。另一方面,从中也能进一步厘清“笔下人”约瑟福斯自身的情感体验与历史书写之间的关系:由于他将维斯帕先所率领的罗马人单纯地视为值得认可的对手,在叙述与他们的对决时并未投入过多的感情偏向,所以能尽力保证其历史写作的平实中正;而由于他将那些别无选择地被卷入战乱的无辜民众视为同胞来怜悯,所以能在历史写作中克制、矛盾而深切地为他们的遭际感到遗憾与惋惜;最后,由于他将犹太的叛乱分子视为敌人来憎恨,不仅将最激烈的态度体现在对他们的批评与谴责上,还将这种对立提升至整个族群的层面,将犹太人中的叛乱分子理解为包括这场战争在内的、犹太人所遭遇的一系列不幸的真正的肇始之人,所以他几乎不可能在历史写作中冷静地呈现他们原本的面貌。以至于约瑟福斯自己也坦言:“倘若有人指摘我对于权力垄断者或其强盗党羽的谴责……便请他搁置历史的传统,对我的遭遇予以宽待。”⑨⑩B19 约瑟福斯著,萨克雷编译:《约瑟福斯文集第2卷:犹太战争(1~3篇)》,第6~9、4~5、4~5、10~11页。

再对比色诺芬、凯撒在各自作品中以“后见之明”来叙述的自身经历,能够发现,约瑟福斯在《犹太战争》中的自述虽和两者属于同一种古代史学的写作类型,但他基于“后见之明”的情感体验与具体呈现都更加沉重、强烈,在历史书写与历史反思上也都更为复杂、矛盾。尽管从军事史的角度而言,可以将色诺芬的《长征记》“视作是一位军事家为自己的指挥以及所属部队所作的辩护”B12 吴晓群:《西方史学通史第2卷:古代时期:荷马时代至公元5世纪》,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106、173页。,这和传统的约瑟福斯研究将《犹太战争》视为约瑟福斯的自我辩解的观点类似。但是,从两部作品的行文用语中,可以明显地感受到两位“下笔人”心态上的差异:虽然记载了远征返乡的重重苦难与无数恶战,但色诺芬的叙述始终生动流畅,充满乐观与积极向上的态度。他向手下士兵做演讲时,时常强调,“更光荣、更公正、更正直、更有德的是要记住好事而不是坏事”④⑤⑥ 色诺芬著,崔金戎译:《长征记》,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142、77、121、125页。;在艰苦的行军过程中,色诺芬还有记叙各地的风土人情的余裕,像是梅司波拉(Mespila)的贝壳城④、西卢斯(Scillus)优渥的物产⑤、麦叙诺基亚人(Mossynoccians)奇特的行为举止⑥,等等。这些在约瑟福斯的笔下都从未得见。就历史书写中所呈现的历史反思而言,色诺芬的叙事是“直接、爽快、谦详和自然的”色诺芬:《长征记》,“英译本序言”,第3页。,他是真正地将自己参与的这场就结果而言已然失败的远征,视为一项“崇高的事业”色诺芬:《长征记》,第65页。;而约瑟福斯的用笔则极为曲折、暧昧、纠结乃至滞涩,虽然他承认犹太战争是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剧变之一”⑨,但他不仅不觉得犹太战争有任何光荣之处,反而悲观地认为“其结果却是整个东方地区陷入了更深的泥淖”⑩。

而凯撒的《内战记》的内容,更可被视为一种“充满巧妙地伪装起来的貌似正确的论点和特殊的申辩”汤普森著,谢德风译:《历史著作史》上卷(第1分册),北京:商务印书馆1988年版,第101页。,与《犹太战争》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两部作品的行文用语所体现的“下笔人”的心态则是各异的:身为皇帝的凯撒在回顾和书写罗马内部的权力斗争时,以一种华丽优雅的笔法,得体地表达了自己作为“胜利者的骄傲和得意之情”B12。论及庞培(Pompey)等人发动的政变时,他平静地写到自己是在做“一件以自己的地位和荣誉作牺牲的事情”B14B17B18 凯撒著,任炳湘、王士俊译:《内战记》,北京:商务印书馆1999年版,第30、29、21、30页。,而他的敌人则纯粹是出于妒忌而在“妄想非分的荣誉B14。其中看不到凯撒对自己能力的过度吹嘘或对敌人的激烈抨击,换言之,“没有刻意雕琢的加工痕迹,没有夸夸其谈的长篇大论”张广智主著:《西方史学史》,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69页。,这些都是约瑟福斯在《犹太战争》中重点描绘、刻画,乃至于宣扬的。从历史书写中所呈现的历史反思上看,作为身经百战且少有败绩的成功者,凯撒也并未将自己在战争中的经历视为多么值得夸耀的历史,他用西塞罗(Cicero)都称道的“优美、明白,而且雄浑,甚至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说,有点高贵”苏维托尼乌斯著,张竹明等译:《罗马十二帝王传》,北京:商务印书馆1995年版,第28页。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宣称,战争往往不过是“鸡毛蒜皮之类的小事情”B17所引起的变故,“他凯撒不在乎这些”B18;这又与约瑟福斯生涩、繁复、琐碎,审慎到近乎卑微的叙事颇为不同,也与他自述“耗费了极大的代价与心力”B19才呈现出的所谓“战争耗时之久、被牵扯其中的罗马军队人数之众,以及统帅所花费的心力之巨”约瑟福斯著,萨克雷编译:《约瑟福斯文集第2卷:犹太战争(1~3篇)》,第6~7页。的历史理解大相径庭。

四 结" 语

从总体上看,对犹太叛乱者的憎恨、对犹太民众的怜悯,以及对罗马人的认可等情感表达是约瑟福斯历史书写的重要内容,他由此形成了充满攻击性地视犹太叛乱者为战争的始作俑者、极富同情心地视犹太民众为无辜受害者,以及颇具尊重感地视罗马人为对手的情感经验。这极大地影响了他的历史反思。因为无法摆脱历史见证者与历史书写者的双重身份,他在《犹太战争》中对个人经历的自述始终存在一种张力,即强烈外放的情感体验与深刻内省的历史书写之间的矛盾。当这一矛盾达到极致时,约瑟福斯甚至会在运笔时呈现出一种既外放又压抑,既内化又尖锐的复合面貌。他既会情不自禁地慨叹:“你这不幸的城遭遇了何等憾事,你何致陷于罗马人之手、被他们用烈火烧去你民众的不洁与污秽?”③ 约瑟福斯著,萨克雷编译:《约瑟福斯文集第3卷:犹太战争(4~7篇)》,第204~207、206~207页。却又立即将笔锋一转,表示“人们必须保持克制,……人无疑不能将他的悲伤安放在为叙事而生的位置”③。并将这种复合式的书写贯穿于他对整场犹太战争的记叙之中。

由此可见,“笔下人”约瑟福斯不只是在书写“笔下人”约瑟福斯与其他群体势力的互动时,才隐含着“下笔人”约瑟福斯与“笔下人”约瑟福斯之间的身份交织与情感变化,其实在整部《犹太战争》的写作中,“下笔人”约瑟福斯都在尽力控制自己的情感体验,力图在历史书写中谋求一种动态平衡。而这也使得《犹太战争》既可作为一种经典的古代史学的写作类型,并入整个古代西方史学史的发展脉络之中;又在这一体系中,以其独特的叙事方式和历史思辨独树一帜。

收稿日期 2023—12—26

作者阿慧,历史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理论研究所博士后、助理研究员。北京,100083。

The “Writer” and “Character”:Historical Writing and Emotional Experience of Josephus

A Hui

In his historical writing of "Bellum Judaicum ,Josephus has a dual role as a “writer” and a “character”.From the perspective of emotional history,the “writer” Josephus used a way of hindsight and wrote about the complex strategies of the “character” Josephus dealing with forces of different groups during the Jewish war,reflecting his emotional experiences such as hatred for the Jewish rebels,pity for the Jewish people,and respect for the Romans.He realized an inward attribution in the historical reflection,and believed that the root cause for the outbreak of the Jewish war was the internal contradictions of the Jews.When writing war history,a classic type of ancient historiography,Josephus always tried to suppress his emotional experience in the historical self-narrative and sought the balance of historical writing,which makes him unique in the history of Western historiography.

Josephus; Bellum Judaicum ;Historical Writing;Emotional Experience;Emotional History

【责任编校 李 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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