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文献中与丝纶簿相关的记载真伪错杂,莫衷一是。辨析相关史料可知,徐有贞“还簿阁中”是丝纶簿故事的起源,最初由祝允明在弘治元年所撰徐有贞传记中拟构,随后又衍生出杨士奇“失簿”的故事,二事在弘治、正德间盛行一时,由此奠定了丝纶簿故事的基础。嘉靖以降,明人结合时政制造出多种“失簿”“复簿”故事,并屡次援引此说以限制宦权,但均遭失败。丝纶簿故事源自正统七年王振崛起与天顺初年司礼监衰落的史实,其反复得失则象征着明中后期监阁权力此消彼长的历史,因与士大夫对“祖制”的想象相契合而得到普遍认同,在天启、崇祯年间成为内阁票拟簿的正式名称,进而沿用至清。丝纶簿故事的书写、传播、衍变及其接受,在明代政治史上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是考察明代中枢决策与政治文化变迁的一个重要视角。
明朝;丝纶簿;司礼监;内阁;宦官;中枢政治
K248A05830214(2025)01001713
“丝纶簿”一词,常见于清代档案及典制文献之中。《清会典则例》将内阁记注纶音的档册分为三类,即载录“特降谕旨”的“上谕簿”、“中外诸臣奏折奉旨允行及交部议覆者”的“外纪簿”以及“每日发科本章,满汉票签处该直中书摘记事由,详录圣旨为一册”的“丝纶簿”《钦定大清会典则例》卷二《内阁·纪载》,文渊阁四库全书第620册,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第57页。。“丝纶簿”之名称,盖取“王言如丝,其出如纶”之义,“是内阁票签处记载本章所奉谕旨的重要簿册”庄吉发:《故宫文献档案与清代台湾史研究》,台北《台湾史研究》1995年第2号第1期,第169页。。现存清代内阁大库档案中,仍有为数不少的丝纶簿册参见李光涛:《记内阁大库残余档案(下)》,台北《大陆杂志》1955年第11卷第6期,第187页。,其形制、登注格式等信息皆可征诸实物,运作程序又明载官方例典之中。职是之故,目前学界对丝纶簿的研究多集中于清代,而在追溯丝纶簿制度的起源时,则一致认为是袭自明代。例如黄彰健提到:“清世祖入关后,即仿照明内阁,设置丝纶簿,将每天进呈的章奏摘由,记奏者姓名,并记奏上后所奉旨意。”黄彰健:《读〈清世祖实录〉》,《“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45本第2分,1974年,第253页。刘桂林据《万历野获编》所载,也称清代丝纶簿制度“完全是沿袭明代档案制度的结果”刘桂林:《清代内阁丝纶簿》,《历史档案》1990年第1期,第60页。。尽管“清承明制”几乎已成学界通识,但清代内阁职掌视诸明代已多有更张,其制度规定也远较明代严密规整,丝纶簿制度在何时以及何种背景下出现于明代并延续至清而被定为常典,目前尚不清楚。
丝纶簿在明代内阁的运作情形,不仅不见于“会典”等官方文献,坊间所传亦多歧互之词,堪称言人人殊。对于明代丝纶簿之有无及其具体内容,不仅明人莫衷一是,当代学者也未得其详。吴建华基于明末钱谦益的记载,认为丝纶簿是运作于明代内阁的现实制度,但无法对晚明朝野关于丝纶簿的各类歧异记载给出明确解释参见吴建华:《王鏊所记明代内阁丝纶簿》,故宫博物院编:《宫廷与江南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北京:故宫出版社2015年版,第125~137页。。部分学者则据明代野史与笔记所载,视丝纶簿为票拟文簿或诏敕底稿参见赵轶峰:《票拟制度与明代政治》,《东北师大学报》1989年第2期,第36页;李渡:《明代皇权与宦官关系论略》,《中国史研究》1995年第3期,第82页;赵彦昌、徐丽丽:《票拟批红制度考》,《档案学研究》2011年第3期,第95页;李福军:《明代皇帝文书研究》,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141~142页。。此外,自明中叶“丝纶簿”一词见诸文献记载以来,明人对丝纶簿的关注与讨论几乎持续有明一代而未减,最后竟成为指称内阁文书制度的正式名称。是何原因支撑着丝纶簿故事在明代朝野的广泛传播?丝纶簿故事的衍化过程又反映出明代中枢体制的何种特征?这些问题尚无明确解答。
总之,对于明代丝纶簿的起源、演变及其在明代中枢政务中的实际影响,目前尚无充分认识;留心明代中枢制度的研究者,虽然大多注意到其与内阁政治的密切联系,但往往惑于明人私家记载,未能对其实质作出相对清晰的梳理。本文尝试重新检视丝纶簿相关记载的史源与创作背景,剖析其文本的形成过程,在此基础上重新梳理明人关于丝纶簿及其相关传言的来龙去脉;结合相关政治、制度或史实背景,揭示丝纶簿故事与明代中枢政治演变的联系,或有助于深化我们对明代决策体制的认识,也可借此展现出现明代政治文化之侧面。
一 明内阁丝纶簿故事的起源与定型
1.《复辟录》与《天顺日录》所载丝纶簿事辨伪
明代史料中有关丝纶簿的记载不下十种,其具体情事则云谲波诡,情节各异。自清代学者王正功以来参见王正功著,赵吉宁校补:《中书典故汇纪》卷八《杂录》,续修四库全书第746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300页。,学界基本一致认为丝纶簿故事最早见于景泰时御史杨瑄所撰《复辟录》:
初,朝廷旨意多出内阁臣条进,稿留阁中,号“丝纶簿”。其后宦寺专恣时,奏收簿秘内。徐有贞既得权宠,乃吿上如故事,还簿阁中佚名:《复辟录》(不分卷),国家图书馆藏明嘉靖二十三年刻古今说海本,第16页。。
此处所说的“宦寺”,大约所指就是在正统朝权倾一时的权宦王振,而“还簿阁中”的具体时间,则在夺门之变后徐有贞进位内阁大学士之时。除此之外,明人沈德符还提到过另外一条出处:“《天顺日录》云:徐武功有贞夺门,英宗复辟,徐究出丝纶簿归内阁。”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八《内阁·丝纶簿》,北京:中华书局1956年版,第223页。《天顺日录》是李贤载录天顺年间在阁期间见闻之著述。这应当是目前学界所见明人留下的有关丝纶簿最早的两条记载。
《复辟录》与《天顺日录》的作者都是景泰、天顺两朝的亲历者,杨瑄深度卷入了天顺初年的政治斗争,李贤则与徐有贞一同在阁任事,两书所记皆当耳闻目睹之事。因此,即便对此事有所未然,但自明代以来的学者皆未便贸然质疑其真实性。然而,除“明实录”等官方文献缺载此事外,一方面徐有贞本人文集及其身后墓志铭、行状对此事均不置一词,另一方面考虑到李贤与徐有贞二人嫌隙颇深李贤虽与徐有贞同属阁臣,但并非同党,他在《天顺日录》中多次讥讽徐有贞以“与迎驾之谋”而入阁,且认为徐有贞“素行持公者少”(李贤著,万明点校:《天顺日录》,邓士龙辑注:《国朝典故》卷四八,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1174、1175页)。,他是否会在个人著述中归美自己的政敌?因此,有必要从史源上重新审视这两部“原始文献”的文本来源。
《复辟录》一书始见于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陆深所编“古今说海”之“说纂部”,无撰者姓名,后被焦竑《国史经籍志》著录,亦不题撰者姓名。明末冯可宾刻“广百川学海”,题为“无名氏”著,成为流传较广的版本。直到乾隆时修“四库全书”,以此为底本,收入存目,始题“明杨瑄撰”,并称:“后附李贤《天顺日录》、祝允明《苏材小纂》、陈循《辨冤疏》、叶盛《水东日记》、王琼《双溪杂记》数条,盖皆同时亲与其事者,故引以为据,明所述之不诬云。”纪昀等编:《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五三《史部九·杂史类存目二》,文渊阁四库全书第2册,第185页。自四库馆臣将《复辟录》系于杨瑄名下之后,历来学者都默认此书是景泰时人杨瑄的著作,因而理所当然地认为成书较其晚近的《立斋闲录》是抄录了前者的记载参见黄细嘉:《杨瑄及其〈复辟录〉》,《中国历史博物馆馆刊》2000年第1期,第58~60页。。然而,《复辟录》一卷、七千余字,全出于杨瑄之手的文字止第一部分,即《立斋闲录》中“丰城杨瑄识”之前所援引的内容宋端仪著,陈杰点校:《立斋闲录》卷四,邓士龙辑注:《国朝典故》卷四二,第1021页。。如果细读《立斋闲录》,当能看出《复辟录》的全部内容均系《立斋闲录》第四卷节抄记录英宗朝史事的各书之内容,《四库提要》称后附诸条史料是为“明所述之不诬”,实是一大误会。因此,《复辟录》当是陆深等人编辑出版古今说海时抄撮《立斋闲录》而成,而非学者所认为的《立斋闲录》抄袭了《复辟录》有关《复辟录》是由《立斋闲录》辑出的文献考证,参见赵凯欣:《〈复辟录〉考论》,“‘八渡河上的信息传递——朝鲜王朝《吏文》的研究’工作坊”论文,北京海淀,2021年。。
由此可以肯定,徐有贞“还簿阁中”的史源绝非景泰时人杨瑄的《复辟录》,而是陆深摘编自更为晚近的《立斋闲录》。《立斋闲录》本为宋端仪平日采录各类史料而成,至弘治十四年(1501年)宋氏去世之时尚未梓行参见黄仲昭:《未轩公文集》卷九《墓志铭·奉政大夫广东按察司提学佥事立斋宋君墓志铭》,原国立北平图书馆甲库善本丛书第721册,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3年版,第1124页。。由于语涉建文史事,忌讳之语颇多,成书之后并无刊本流传。迨至嘉靖以后,文网渐弛,搜罗野史成为一时风尚,始为宗室朱当收入《国朝典故》之中,进而被坊间广泛抄行参见唐佳红:《〈国朝典故〉纂辑刊刻考——兼论明代子史丛书的编纂与国朝史书写的兴起》,《中国历史研究院集刊》第8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4年版,第171~216页。。《立斋闲录》对于所辑资料的出注形式,是将出处附注于条目之末,如上下两条或连续多条资料出自同书也仅注一条,因其标注出处的方式比较模糊在邓士龙刊行《国朝典故》之前,《立斋闲录》只有抄本流传,现存各种抄本之间的内容、编次或多或少都有差异,其出注或有或无的参差形式也不排除是因传抄所致。,遂致沈德符一度将本条出处误识为李贤的《天顺日录》。今检视李贤《古穰集》本《天顺日录》《杂录》原文,皆无此记载。王世贞当是注意到了此说并不见于《天顺日录》,遂径题此说出处为《立斋闲录》参见王世贞著,魏连科点校:《弇山堂别集》卷二三《史乘考误四》,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412页。。鉴于《立斋闲录》作为史抄类文献的特殊性质,这段文字当另有所本,而非宋氏杜撰。
2.徐有贞“还簿阁中”事与丝纶簿故事的起源
成化八年(1472年)徐有贞去世后,内阁大学士万安受托为其撰写墓志铭,这是明代形成的首篇记载徐有贞个人生平的传记性文字参见万安:《明故武功伯徐先生墓志铭》,钱谷辑:《吴都文粹续集》卷三九,国家图书馆藏清钞本,第26~31页。,其中并未提及丝纶簿之事。弘治元年(1488年)诏开史馆,作为徐有贞外孙的祝允明受命参与采集地方史料以备实录修纂,他以实录材料多“径钞葬文传状,无必研核损益”祝允明:《成化间苏材小纂·自序》,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史部第89册,济南:齐鲁书社1997年版,第61页。,遂在供事之余,另外撰成《成化间苏材小纂》一书。祝允明“幼存内外二祖之怀膝”祝允明:《野记·野记小叙》,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子部第240册,济南:齐鲁书社1995年版,第3页。,与外祖父徐有贞关系十分亲密,在此书中,他在参酌万安所撰碑传及其他史料的基础上,为徐有贞创作了一篇更为详细的个人传记,首次提到了徐有贞追回丝纶簿的故事:
初,朝廷批旨皆出阁臣调进,旨稿留阁中,号“丝纶簿”。其后宦寺专恣时,收簿秘内,公(有贞)告上如故事,还簿于阁,宦者权浸衰,嗛公。曹、石等有所私谒,公多不从,陈请恩异,每复谏止节缩,遂皆同情衔恚。或曰:一日,上面公,顾左右:“令御用监作条压纱与徐有贞。”压纱者,谓细窄玉带也。左右去,上偶入监,见方造一带完,上问:“将赐谁?”左右对:“曹钦。”上言:“且将来与徐有贞。徐有贞穷秀才,无钱买,曹钦可再作与之。”钦间谓:“上业已赐奴,乃更夺与耶?”不胜怨,与诸人同衔之。会御史杨瑄劾亨、吉祥侵夺民田诸事,批宥亨、吉祥,又谓瑄敢(言),俾吏部记其名……祝允明:《成化间苏材小纂》卷一《簮缨纂一·武功徐公》,第66页。“或曰”至“与诸人同衔之”,在原书中为双行夹注,故用小字排出,以示区别。另,国家图书馆藏明嘉靖二十九年金声玉振集本《成化间苏材小纂》“敢”后有一“言”字(第9页),故而补之。
从《立斋闲录》与这段文字基本一致以及宋氏在文中曾有多处引据“苏林小记”(即《成化间苏材小纂》,简称《苏材小纂》)来看,《立斋闲录》以及后来的《复辟录》关于丝纶簿的记载,无疑均抄录于《苏材小纂》。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祝允明在记载徐有贞“还簿阁中”事时,还提供了另外一个情节类似的说法,即徐有贞从曹钦(曹吉祥侄)处夺取“压纱玉带”之事对于“玉带”另有一说,认为徐有贞曾于景泰时进献玉带于陈循以希进用(参见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续稿》卷八八《文部·史传·徐有贞》,明别集丛刊第3辑第37册,合肥:黄山书社2016年影印本,第447页)。。不过在《立斋闲录》等书以及明中后期人的传说中,后一个故事已经从原始叙述中剥落,隐而不彰。从原文叙述来看,无论是从权宦处夺回“丝纶簿”还是“玉带”,所隐射的都是徐有贞与曹吉祥应当指出,吉祥终身都未正式冠以族姓“曹”(参见曹循:《太监曹吉祥事迹发微》,《故宫博物院院刊》2024年第5期,第76页),本文为行文便利起见,仍以明中后期流行的俗名“曹吉祥”称之。、石亨等夺门新贵的政治矛盾,至于这两个故事是否属实,并非祝允明记录此事的初衷。祝允明系徐有贞之外孙,其在徐有贞传记中往往为之回护,语多悖谬,捏造痕迹斑斑可考参见杨椿:《孟邻堂文钞》卷四《夺门论》《锢南宫论》,续修四库全书第1423册,第48~51页。。四库馆臣即称《苏材小纂》“叙徐有贞事颇有讳饰,盖允明为有贞外孙,亲串之私,不能无所假借云”纪昀等编:《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六一《史部十七·传记类存目三》,第350页。。结合《苏材小纂》所具有的浓厚的吴中小说色彩有关明中叶吴中地区兴盛的子、史创作,参见蒋勇:《地域自守与文坛互动:吴人史志书写中的明代吴中士风和文学精神》,《中国文学研究》2022年第3期,第64~65页。,徐有贞当阁时取回丝纶簿之说,也可能是祝允明为美饰其外祖父所编造。
从当时的政治背景来看,作为景泰八年(1457年)夺门之变的主导者之一,徐有贞为英宗夺回皇位立下汗马功劳,不仅被超擢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掌文渊阁事”,更被破例封伯,位列文臣之极选。此时,同为夺门功臣的内监曹吉祥与武将石亨势力显赫,与徐有贞、李贤为首的内阁已经形成两股互相倾轧的政治势力张廷玉等:《明史》卷一七一《徐有贞传》,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4563页;赵现海:《天顺时期政治群体的制衡与宫廷政治变迁》,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明史研究室编:《明史研究论丛》第14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32页。。曹吉祥与徐有贞、李贤的矛盾已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内阁在诸多事务上的票拟多不称曹、石之意,以至于后者在英宗面前大呼:“内阁专权,欲除我辈!”李贤:《天顺日录》,邓士龙辑注:《国朝典故》卷四八,第1112页。祝允明在其所撰的另一部野史笔记《野记》中,也记载了徐有贞因夺门之功入阁后的政治局势,可与前文互相参看:
徐(有贞)既锡茅土,权宠倾朝。始凡批答制旨皆出阁臣,后入宦寺手。至是,徐复请归阁,宦人浸失权,嗛徐。迨曹、石私谒徐以事,辄不从。去自陈情于上,徐复谏止,每节缩恩异,益衔之。会御史杨瑄劾曹、石,中批令铨曹记瑄名……祝允明:《野记》卷三,第37页。
对比《苏材小纂》与《野记》两篇徐有贞传记,不难看出,除前者叙事稍详外,两篇传记所记内容与文本结构完全一致。所不同者,唯《野记》将“丝纶簿”“玉带”等语删去不载,仅隐晦提及徐有贞与宦官争夺“批答制旨”之权并与曹、石等人产生矛盾,其体裁当较《苏材小纂》更近于史笔。《野记》约刊行于正德六年(1511年)前后,虽成书晚于《苏材小纂》,但其写作较早,乃祝允明闲时留心洪武以来九朝故事,“获之辄书”所成祝允明:《野记·野记小叙》,第3页。。在祝允明对此事的最初叙述中,核心内容是记述徐有贞在内阁借“批答制旨”钳制曹、石之史事。而在撰写《苏材小纂》时,祝允明虽未解释丝纶簿具体的制度内容,但将其作为当时内阁与宦官颉颃最有力的“制度”程序记述下来,这种具有明显象征意义的事情在外廷士大夫之间得到迅速传播。
3.杨士奇“失簿”说与丝纶簿故事的凝定
如果说徐有贞“还簿阁中”的故事已经渐成明人熟诵的一段历史,那么在此之前,必然还存在丝纶簿“失去”的事实,这是使得丝纶簿故事完整化、合理化最关键的一环。曾于正德初年入直内阁的王鏊,在《震泽长语》中记述了杨士奇以簿奉王振的传闻:
予在翰林,与陆廉伯语及杨文贞。廉伯曰:“文贞功之首,罪之魁也。”予问何为,廉伯曰:“内阁故有丝纶簿,文贞晚年,以子稷故,欲媚王振,以丝纶簿付之。故内阁之权尽移中官。”余亦不知其然否。及余入内阁,历朝诏诰底本皆在,非所谓丝纶簿乎?不闻送人。况中官之专与否,不在一簿之存亡也,顾人主信用何如耳。廉伯之言,不知何所从授,天下皆传之。嘉靖初元,言路大开,谏官纷然争言利害。有谓文贞居忧,谋夺情起复,遂以丝纶簿奉振王鏊著,王永熙汇辑,楼志伟、韩锡铎点校:《震泽长语》卷上《官制》,北京:中华书局2014年版,第25~26页。。
陆廉伯即陆简,南直隶常州府武进县人,去世于弘治八年(1495年)。由此可见,至迟在弘治时,丝纶簿的传说已经甚嚣尘上。王鏊、陆简二人与祝允明一样,均系江南吴中一带人氏,此时在祝氏的记录之上,又增加了“宦寺专恣时,收簿秘内”的详细情形,将杨士奇和王振引入其中,故事情节愈加丰富、曲折。王鏊的记载提供了杨士奇“失簿”的两种迥然不同的细节,以下分别予以辨析。
弘治、正德年间传言杨士奇“以子稷故”,即指正统七年(1442年)十一月,泰和县民李衮劾奏杨士奇子杨稷在乡里“豪横不法百余事,词所连者几千人”《明英宗实录》卷九八,正统七年十一月乙巳,台北:“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62年校印本,第1973页;杨士奇:《东里别集》卷下《奏对录·为乡人诉告事》,上海图书馆藏明嘉靖二十八年刻本,第24~25页。,杨稷被械送至京审问,依律当论死,但未及受刑,即于次年瘐死狱中参见王世贞:《弇山堂别集》卷二四《史乘考误五》,第425页。。自此杨士奇一病不起,一年后即撒手人寰,朝堂政局也为之一变。杨稷之事成了杨士奇政治生涯中最大的污点,屡遭时人指摘。成化时人张弼提到杨士奇因对其子管教不严,“由是而屈,馆阁政柄移于大珰,遂为厉阶不可言矣”张弼:《张东海先生文集》卷四《题跋》,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39册,济南:齐鲁书社1997年版,第472~473页。。焦竑曾考证其说云:“张汝弼《跋〈杨文贞与太和令吴景春书〉》末云:‘公晚年以子稷下诏狱,故而屈馆阁,政柄移于大珰,遂为厉阶不可言。’尚未明指政柄为何等也。”及其见到王鏊《震泽长语》,方悟张弼(字汝弼)所言“政柄移于大珰”即传闻丝纶簿为王振所得之事焦竑著,李剑雄点校:《焦氏笔乘》卷四《丝纶簿》,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173页。。由此可见,正统八年(1443年)杨士奇因杨稷案失势不起,被时人普遍视为“失簿”事件的前兆。王鏊记录此事,显然是不相信所谓丝纶簿的传言,实为传言中曾“以丝纶簿奉振”的杨士奇辩诬。
另一说是杨士奇“谋夺情起复”事,亦见于韩邦奇所载:“予童时闻之先正曰,大学士杨文贞省墓之家,恐同列尼己归朝也,且不欲同列秉权,以丝纶簿付之司礼监。”④ 韩邦奇:《苑洛先生语录》卷六,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子部第7册,第371页。韩邦奇在此段记事后并载杨士奇因欲排挤杨荣,有意陷荣子杨恭于罪,最后得到“报应”,竟致己子杨稷死于狱,以证“文贞之妒甚”④。揆诸史实,这一“秘闻”应当也是街谈巷语。但是,将此二事相提并论,却催生出前述杨士奇为杨稷脱罪而献簿于王振的传闻。韩邦奇约生于成化十五年(1479年)参见冯从吾:《冯少墟集》卷二二《关学编·苑洛韩先生》,明别集丛刊第4辑第49册,第438~440页。根据传记,他于嘉靖三十四年去世,卒时77岁,当生于成化十五年。,结合王鏊的记载,适可印证杨士奇以簿付司礼监之说兴起于弘治初年的事实。杨士奇归家展墓在正统四年(1439年)二月十八日,同年五月十二日即回朝办事参见杨士奇:《东里文集续编》卷五○《展墓录》,国家图书馆藏明刻本,第1、17页;《明英宗实录》卷五一,正统四年二月己未,第978~979页;《明英宗实录》卷五五,正统四年五月辛酉,第1056页。,离朝仅三个月,且未解职去位,与所谓“夺情”事实迥然有别;此外,“同列”是否能够攘夺其首揆之权,恐怕也是很值得怀疑的。更何况此次归乡,本即杨士奇乞休不得的求退之举,更无必要为此将丝纶簿付与司礼监。
王世贞在考证弘治时期野史所传徐有贞“复簿”与嘉靖间言事者以“失簿”攻击杨士奇之事时,即言“两说俱无据,而后说尤孟浪”,“当时文贞、文敏偶以资序先后耳,其委寄宠礼同,文贞何缘以展墓而归簿也”王世贞:《弇山堂别集》卷二三《史乘考误四》,第412页。?诚为正论。尽管缘于为呼应徐有贞“还簿”之说,但杨士奇“失簿”故事在相关史事真伪错杂与士大夫反复申说的背景下,仍在弘治、正德间得到迅速传播参见黄训:《读书一得》卷三《读〈东海翁集〉》,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子部第103册,第100页。。从上揭王鏊与韩邦奇二人的记述中可见,明中期的士大夫对丝纶簿故事均已十分熟悉。徐有贞“复簿”与杨士奇“失簿”作为最早的两则有关丝纶簿的故事,一同构成了完整的环形叙事结构,奠定了丝纶簿故事的基本框架,在嘉靖以降新的政治语境中被继续挪用和改造。
二 明中后期士人对丝纶簿故事的改编、引申与利用
在祝允明、宋端仪等人载述此事之时,丝纶簿故事还仅作为一则野史流传于坊间,但随着正德以后出版业的迅速发展,祝允明在《苏材小纂》中留下的无心之说,于在朝士大夫之间也产生了深远影响。正德十六年(1521年)世宗即位后,清理正德朝遗留的政治积弊成为当务之急,随即颁布诏书宣告与民更始,允许天下军民直陈利病参见傅凤翔辑,杨一凡、田禾点校:《皇明诏令》卷一九《今上皇帝上·即位诏》,中国珍稀法律典籍集成乙编第3册,北京:科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619页。。在嘉靖“革新”与恢复“祖制”口号的鼓励下,丝纶簿之说也作为一项政治典故或“祖制”正式出现在嘉靖初年的政治舞台之上。
上引王鏊、焦竑等人在讨论丝纶簿之流传时,已经提到正嘉之际“谏官纷然争言利害”的情形,时为兵部职方司郎中的孙继芳对此有较为详细的记述:
正德中,京师士夫盛言内阁有所谓丝纶簿者,向掌于内阁三杨,学士归省,恐权移于外,并印送诸司礼监,后遂为例,更不可出。以是至今权归太监,得以调旨播弄威福。一时士论皆以为信然。今上嗣位,给事中梁本茂上言复政本,欲取簿仍归内阁。奉旨:“丝纶籍传不见出处,着某查明来说,吏部还监催他。”予同年谢御史珊奏归内阁印信,奉旨:“印信下落,着谢珊来查明,送内阁掌管。”孙继芳:《矶园稗史》卷三,续修四库全书第1170册,第567页。
由此可见,此时在杨士奇“失簿”故事的基础上,进一步衍生出“失内阁印”的传闻。孙继芳所言梁本茂、谢珊上疏事已无原文可据,但嘉靖初年,户科给事中汪应轸提到给事中梁本茂、御史汪渊曾因论及丝纶簿被罚俸三个月参见汪应轸:《青湖先生文集》卷一《奏疏·乞恕谏官开言路以隆治道疏》,明别集丛刊第2辑第28册,第342页。;嘉靖三年(1524年),贵州监察御史郑本公也言及“昔者给事中梁本茂、御史谢珊论及内阁印信一事”郑本公:《题为容谏臣以开言路事》,张卤辑:《皇明嘉隆疏抄》卷一三《援直一》,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史部第73册,第120页。。可知此时丝纶簿之说为大量朝臣言事时所取资,确是嘉靖初元的一大潮流。
可以肯定的是,嘉靖初元奏请“复簿”者远不止梁本茂、谢珊及汪渊诸人。正德十六年六月,时任大理寺评事的林希元上疏条陈“君道急务六事”及“朝廷大政二事”《明世宗实录》卷三,正德十六年六月癸巳,第129页。,所谓“朝廷大政”即“辍内臣机务”与撤回镇守内官二事,此疏对于促成嘉靖初年明廷大量召回镇守内官发挥了重要作用参见田澍:《洪武祖制与嘉靖前期革新》,《社会科学战线》2000年第5期,第155页。。尽管《明世宗实录》的编者有意删略了原文约束宦官部分有关丝纶簿的全部文字,但其文集中仍完整保留了这部分内容:
我太祖高皇帝既定天下,日亲万机,自决章奏。至我太宗文皇帝为万世虑,始命儒臣入阁参预机务,今司礼监得预机务,非我祖宗之制也……夫内臣一预机务,则天下事皆其掌握,专权僭窃,靡所不至。由是王振、曹吉祥、刘瑾因之相继谋逆,缙绅被祸,生灵荼毒,京城流血,宗社几覆。宁不可恨可怒可畏而可戒哉?故宦者之祸起于典机务,宦者典机务起于变乱旧章。欲息其祸,在息其机务。欲息其机务,在复祖宗之旧而已……惟陛下真知灼见,猛勇果决,拔去其根,反丝纶簿于内阁,息其机务以收其权,则宦官之祸无自而发矣林希元:《同安林次崖先生文集》卷一《奏疏·新政八要疏》,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75册,第436页。。
林希元将自正统以来历次“宦者之祸”的发生归因于“宦者典机务”,实指司礼监在明代中枢决策体制中借由批红章疏专断朝政、侵夺内阁参决政事的权力。在此,他将复丝纶簿于内阁作为根除宦官之祸的“祖制”,代表了时人应对宦官干政和章疏壅蔽的普遍看法。
嘉靖元年(1522年),时任兵科给事中的夏言上疏,又以“先朝内外奸人交通盘踞,蒙蔽主听,窃弄威柄”,请求“敕令内阁专一拟旨,司礼监专一进奏,仍令内阁置立印信文簿一扇,或钤以御宝,将逐日圣旨裁决过事件,明白开载。每五日一次,类进揭帖,与六科旨意题本对同。虽陛下圣意有所予夺,亦必经由内阁议而后行事”夏言:《桂洲奏议》卷二《遵祖训以端政本疏》,国家图书馆藏明嘉靖二十年刻本,第2~3页。。所谓“先朝”云云,实指正德朝之刘瑾、谷大用、马永成、张永等司礼大珰与张綵、江彬、钱宁等内外交通,将上下题奏藏匿不报或合谋专断诸事,所以当时也有传言丝纶簿在“正德初年已被刘瑾、张綵藏去久矣”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八《内阁·丝纶簿》,第222页。。
基于明人的防弊观念,夏言建议设置“印信文簿”。而在此前后,类似的看法已常见于明人言论之中。如弘治十二年(1499年)二月,吏科给事中吴蕣因朝会、召对久废不行,请求“以六科日进旨意题本,令人宣念,冀得反复处置”《明孝宗实录》卷一四七,弘治十二年二月癸巳,第2578页。。在此背景下,嘉靖中叶的唐枢结合嘉靖初年言官风传丝纶簿与夏言所提到的“印信文簿”二事,又提出“丝纶簿之复归内阁,我主上英力妙算,所以严政本。然不有张公璁,孰遵承之”B13 唐枢:《列流测》(不分卷),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子部第163册,第137页。?此说成为张璁恢复丝纶簿于内阁的源头,后又相继为陈全之、查继佐等人所沿袭参见查继佐:《罪惟录》志卷三二上《外志·嘉靖逸记》,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1049~1050页;陈全之:《辍耰述》卷三《政府》,续修四库全书第1125册,第280页。,一时流传甚广。不论此事最终是否付诸实践,就史实层面而言,夏言上疏时当阁者并非张璁,其说也当是牵强附会之说。此说的出现,正因时人鉴于正德朝刘瑾等人独断章疏,有所谓“红本”“白本”之别王世贞:《弇山堂别集》卷九五《中官考六》,第1811页。,乃至“将票本拟旨、撰写敕书或驳下再三,或径自改窜,或带回私宅假手他人”李东阳:《怀麓堂文后续稿》卷一○《求退录·奏》,国家图书馆藏明正德十二年刻本,第2页。。因此唐枢眼中的丝纶簿,正是用以将“内阁票过奉旨事件,开载揭帖类进,与六科旨意题本逐日对同”B13。在这种设计之下,通过内外对同圣旨,可望摒除宦官在处置章奏过程中旁窃圣意,乃至壅蔽上聪的可能。崇祯元年(1628年),李国以内阁“几务烦剧,条理不分”,欲将六部题奏与批答分置一簿,以备“内外参稽,俾无违谬”李国:《李文敏公遗集定本》附录《条陈十事疏》,明人别集稿钞本丛刊第74册,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21年影印本,第312~313页。,其用意虽与前者不尽相同,但仍寓防杜政出多门之意。
嘉靖初年,言官纷纷以丝纶簿言事,请求限制宦官。在嘉靖皇帝的严厉处置之下,此类言论并未掀起太大波浪。但是将稗官野史类的丝纶簿之说公然呈于朝堂之上,既显示出当时士大夫对丝纶簿故事的笃信,也为后世援引此说以限制宦权开了先例。沈德符载:“向传阁中有‘丝纶簿’,为拟旨底本,无论天语大小皆录之,以备他日照验。闻上初年,为冯珰共江陵相匿之,以灭其欺妄之迹。”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八《内阁·丝纶簿》,第222页。沈德符虽未提及这一传说流传的具体时间,但从内容上看,很可能是在万历十年(1582年)十二月张居正、冯保相继身败之后才流行的坊间奇谈。在相关政治流言的持续影响下,很快又因疏言丝纶簿而引发了一场政治风波。万历十二年(1584年)六月,南京监察御史谭希思上疏请复旧制,其中一条专论恢复丝纶簿与“禁止内臣干预政事”之“铁牌”张廷玉等:《明史》卷二二一《袁洪愈传》,第5812页;《明神宗实录》卷一五〇,万历十二年六月癸酉,第2793~2794页。。谭氏言:“宣德时令内阁杨士奇,尚书蹇义、夏原吉等,凡章奏许用小票墨书,贴各疏面以进,谓之条旨。稿留阁中,号之曰‘丝纶簿’。御批易之以红,其大事命大臣面议,议既定,传旨处分,视宗[祖]制润色焉。”谭希思:《隐忧当杜忠言当纳恳乞采择疏》,吴亮辑:《万历疏钞》卷二《圣德类》,四库禁毁书丛刊史部第58册,北京:北京出版社1997年版,第158页。疏上之后,神宗质问:“本内丝纶簿、铁牌是何年设立?出何典章?”并命“南京都察院即便究问,回将话来”⑦⑧B12 袁洪愈:《奉旨勘谭御史疏》,施沛、徐必达编:《南京都察院志》卷二九《奏疏·大政类三》,四库全书存目丛书补编第74册,济南:齐鲁书社2001年版,第88、88、89、89页。。谭希思在言及丝纶簿的来历时,具言自太祖到正统时内阁章奏批答程序之变迁,以证明丝纶簿之实。其实这段话主要抄自成书于嘉靖年间的《殿阁词林记》参见廖道南:《殿阁词林记》卷九《拟旨》,原国立北平图书馆甲库善本丛书第254册,第1550~1551页。,唯“稿留阁中,号之曰‘丝纶簿’”一句摘自《国宪家猷》而窜入其中。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袁洪愈勘问谭希思时,得知谭氏是在《国宪家猷》中看到丝纶簿故事后,“偶感时事,谬以为复此二者,或可防微杜渐,以为皇上亿万年太平之助,故妄意建白,冒干天听”⑦。《国宪家猷》为王可大所撰的一部类书式野史,初刊行于万历十年,在谭希思上疏的万历十二年,正为海内“缙绅览诵”⑧。丝纶簿之说虽无凭据,但也为其收入其中,正是由于自正德、嘉靖以来,内阁丝纶簿之说在海内流布已久,被当时士林视为可信的被湮没的“祖制”。
可以想见,谭希思在上疏时,鉴于当时宦官权势炽盛,因此妄意援引故事建白,未及深考,不意明神宗竟严厉诘问谭希思所称引的内阁“丝纶簿”及太祖“铁牌”故事的来源,袁洪愈为保全其人,仓促间抬出《国宪家猷》及《宪章录》两部在万历初年刊行流布的时髦书籍,以为开脱。今查考其书,丝纶簿之说虽确见载于《国宪家猷》参见王可大:《国宪家猷》卷八《宪典八》,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子部第183册,第192页。,但其文字也完全来源于祝氏《苏材小纂》。故此清人卢文弨评论说:“今史翦截其文,殊失事实,使读者昧厥所由,竟以检寻故事于丝纶簿中,仓猝不得,而即取是书以相参证,然者大与本事相左矣。”卢文弨:《读史札记》,卢文弨著,杨晓春点校:《钟山札记 龙城札记 读史札记》,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204页。谭希思后来自撰《明大政纂要》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史部第14~15册收录有该书。,载述洪武至隆庆之间大事,亦未曾提及丝纶簿一事,可见即以他个人而言,这些也当是难以载入典籍的不经之语。
对于朝廷而言,反对宦官即是反对皇帝及中枢决策核心的权威性。在无法提供“丝纶簿”与“铁牌”祖制权威出处的情况下,神宗以严旨压制了这种随意援引以言事的风气:“本朝典故,若不系颁行制书,岂足凭据?谭希思这厮骋辞卖直,诳言渎扰,既究问明白,本当重处,姑从宽降杂职用。以后言官建白,务要审识事理,考究典章,不许轻信传闻,妄逞胸臆。再有这等的,重治不宥。”B12不过,谭希思虽因此遭到降职严惩,但其敢言直谏的事迹却传于海内参见车大任著,易梦醇点校:《参政集》卷二《诗歌二·送谭吏部擢尚宝北上》,长沙:岳麓书社2008年版,第50页。,《国宪家猷》也因此事益负盛名。天启元年(1621年),顾起元等人重修《国宪家猷》,其在序中特别提及:“神宗皇帝朝,御史有疏言内阁丝纶簿者,奉旨诘问出何掌故。时仓猝它无可考,独此书载有之,遂据以复奏,于是此书上彻天听,海内藏书家益思得之。”顾起元:《重修〈国宪家猷〉序》,王可大:《国宪家猷》,天津图书馆藏明天启元年重修本,第1~2页。明代士大夫以极力攻宦之士风相激,尽管核心决策者有意限制士人援引“丝纶簿”“铁牌”等缺乏根据的“祖制”渎乱圣听,但在晚明“公论”政治兴盛的背景下,丝纶簿故事反而因此更加深入人心,成为士大夫与皇权(宦官)抗衡的政治话语。
三 丝纶簿故事衍生史与明代监阁权力之消长
明中叶以来,朝野盛传有所谓条旨底稿的丝纶簿为杨士奇奉予王振,后为徐有贞究还内阁。这个传说在正德以后又衍生出情节各异的“失簿”与“还簿”版本,呈现出明显的“层累”效应。据上,可以大致归纳出这样一个循环情节:杨士奇、王振“失簿”(失印)—徐有贞“复簿”—刘瑾、张綵“匿簿”—(嘉靖初言官请“复簿”)—张璁“复簿”—张居正、冯保“失簿”—(万历初谭希思请“复簿”)。在丝纶簿故事生成与展开的过程中,总是先有“复簿”的诉求存在,然后才有更多的“失簿”传说被创造出来。民间文学研究者汤普森(Stith Thompson)用“母题”(motif)来指称一种反复出现的、与叙事类型化特征相关的因素,并提出了其基本定义:“母题是一个故事中最小的,能够持续在传统中的成分。”斯蒂·汤普森著,郑海等译:《世界民间故事分类学》,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1年版,第499页。以此来审视丝纶簿故事在明代朝野的起源和演变过程,可以发现,阁臣、丝纶簿与宦官是构成此故事的三个基本元素,而丝纶簿之得与失,则是它的永恒母题。
前文在探讨徐有贞“还簿阁中”事之起源时已经指出,当时徐有贞与曹、石等其他夺门功臣的政争是祝允明创作此故事的重要背景。令人深思的是,在祝允明笔下并列的两个故事中,为什么丝纶簿故事流传下来并在接下来的百余年间持续被提及,“玉带”事却湮没于历史尘埃之中而无人问津?这需要从天顺初年司礼监与内阁的权力演变出发加以考察。
英宗复位后,随即展开对景泰旧臣的大肆清洗,除王文、陈循、于谦等处于权力核心的大臣外,司礼监因在南宫禁锢期间“附逆”与对英宗不敬的行为,也遭到英宗的严厉惩处。天顺元年(1457年)正月,司礼监太监王诚、舒良、张永、王勤下狱遭诛,兴安被夺职参见《明英宗实录》卷二七四,天顺元年正月壬午,第5787~5788页;天顺元年正月戊子,第5815页。;次月,太监廖官保与少监许源先后被杀参见《明英宗实录》卷二七五,天顺元年二月癸卯,第5842页。;四月,太监陈鼎迁谪南监,阮简贬守长陵参见《明英宗实录》卷二七七,天顺元年四月丁未,第5912~5913页。。短短四个月,就有9名司礼监官被杀或被逐,一时间司礼监势力一蹶不振。此时,迎立功臣中唯一的宦官曹吉祥,由于不谙文墨,无法参与章奏批阅的核心程序,只能以司设监太监的身份参与御前议事,同时他也有意借内阁制衡司礼监。对此,李贤载曰:
初,太监吉祥以有迎立功与国政,不通文墨,恐事归司礼监,以此极力赞说凡事与二学士商议而行,意欲笼络附己⑦ 李贤:《天顺日录》,邓士龙辑注:《国朝典故》卷四八,第1112、1117页。。
由此可见,曹吉祥因忌惮司礼监“卷土重来”而有意加以制衡,加之英宗复位后,“凡天下奏章一一亲决”⑦,“威福大柄,一自己出”《明英宗实录》卷三六一,天顺八年正月癸酉,第7175页。,内阁权力得到极大地加强。胡丹指出,明代司礼监参与中枢决策的核心环节是章奏票拟与批红参见胡丹:《明代宦官制度研究》,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66~104页。。司礼监从中枢决策场域暂时退却,而徐有贞、李贤先后得宠,这一时期以二人为首的内阁体制,是明代内阁制度发展的关键阶段参见王其榘:《明代内阁制度史》,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版,第107~110页。。最能说明此时内阁在政治决策中核心地位的,就是唐枢在讨论丝纶簿之事时提到的“掌文渊阁事”制度。叶盛载:“故事,朝官结衔皆有一定之序。近年有初拜一品即书光禄之衔,且云掌文渊阁事。夫文渊供事始于文皇,当时无此名,且阁在御府大内,非人臣所可掌也。”叶盛著,魏中平点校:《水东日记》卷二七,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267页。此处所影射者当是徐有贞。现存《〈天顺元年进士登科录〉序》中,徐有贞署衔“武功伯兼华盖殿大学士掌文渊阁事”徐有贞:《〈天顺元年进士登科录〉序》,《天顺元年进士登科录》,明代史籍汇刊·明代登科录汇编第2册,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69年影印本,第454页。。其自署“掌文渊阁事”,虽常为明人所讥,却毋庸置疑地表明此时内阁有实职化为“真宰相”的趋势《明英宗实录》载,徐有贞恃宠“自为制文”,天顺元年三月所得封诰即有“兼华盖殿大学士掌文渊阁事”之衔。徐有贞失势后遭到追论,“诈为制文,窃弄国柄”并“杂他制诰进之,朦胧给授”即为其一罪。此虽未明言“诈为制文”即为“掌文渊阁事”,但从六月同样获命“掌文渊阁事”的李贤终生避免以此署衔以及自后有明一代未有得此封者可知(《明英宗实录》卷二七六,天顺元年三月丙子,第5879页;卷二八〇,天顺元年七月癸未,第6018~6020页),“掌文渊阁事”为徐有贞僭越得罪之举当或不妄。。王其榘甚至认为,明代首辅制度就是始于天顺年间的“掌文渊阁事”参见王其榘:《明代内阁制度史》,第108页。。这就是祝允明所言自徐有贞入阁起,“凡批答制旨皆出阁臣”的历史背景,而丝纶簿则被他拟化为借票拟章奏参决政事的权力象征。
围绕内阁与宦官对中枢决策权的争夺,再来看杨士奇“失簿”所系的正统七年前后的政治情势。自永乐元年(1403年)明太宗命解缙、杨士奇、杨荣等七人入直文渊阁至正统时期,内阁制度最重要的发展阶段就是仁、宣两朝,形成了内阁票拟、内监代君主批红的新型中枢决策机制参见吴缉华:《明仁宣时内阁制度之变与宦官僭越相权之祸》,《“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31本,1960年12月,第381~403页;王剑:《明中后期中枢决策机制的嬗变》,《历史研究》2023年第6期,第117~118页。。不过较之内监,此一时期的内阁因时与君主面商政事参见杨士奇:《东里别集》卷上《〈三朝圣谕录〉序》,第1~2页。,在核心决策中仍居主导地位。监阁平衡局面的破坏正在正统七年,李贤载:“正统六、七年以后,张太后崩,三杨相继而亡,进退天下人才之权遂移于中官王振。”⑦ 李贤:《天顺日录》,邓士龙辑注:《国朝典故》卷四八,第1166、1141~1142页。明代历史上第一位权宦王振自正统元年(1436年)入主司礼监,直到正统七年之前尚不至专恣,主要原因就在张太后的有意约束。时人记载,正统前期,“政在台阁,委用三杨”,“每数日,太后必遣中官入阁,问连日曾有何事来商榷。即以帖开某日中官某以几事来议,如此施行。太后乃以所白验之,或王振自断不付阁下议者,必召振责之”⑦。正统七年十一月张太后驾崩,此前杨荣已于正统五年(1440年)去世,杨士奇则因杨稷案忧病不起,唯余杨溥及资历较浅的曹鼐、苗衷、马愉四人在阁任事,加上英宗亲政后与内阁日渐疏远,内阁已无力对王振构成足够的威胁。次年,翰林侍讲刘球因言事请求英宗亲决政事,忤逆王振而遭锦衣卫磔杀,成为王振掌权的标志性事件参见《明英宗实录》卷一〇五,正统八年六月辛亥,第2124~2131页。。时人王锜称,自此之后,“内阁之柄,悉为振所攘,生杀与夺,尽在其手”王锜著,张德信点校:《寓圃杂记》卷一○《王振》,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81页。。
有关正统中叶内阁失权于司礼监的记忆,另值得一提的经典故事,就是前引嘉靖初传言杨士奇将“丝纶簿”与“内阁印”一并奉予王振之事。所谓“内阁印”即“文渊阁印”,与行移中外的翰林院印有区别,为内阁专用以上揭言事或封上票签之印参见《正德大明会典》卷一七四《翰林院》,东京:汲古书院1989年影印本,第508页;尹直:《謇斋琐缀录》卷七,国家图书馆藏明嘉靖尹达家刻本,第10页。,因其为内阁专用,又俗称为“内阁印”张璁:《谕对录》卷一九,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史部第57册,第264页。。此制自明中期以来,沿之明末而未改参见黄景昉撰,朱曦林点校:《馆阁旧事》卷下,北京:中华书局2022年版,第210页。。除皇帝给某些亲近臣僚专赐银印以外,多数阁臣与皇帝商榷密务或奉谕答对皆赖内阁印封进参见赵现海:《银章密奏与洪熙中枢政治》,《故宫博物院院刊》2010年第6期,第62~63页;李小波:《明代内阁密揭制度考析》,《历史研究》2021年第6期,第82页。,是内阁在明中后期行使“参预机务”职权最重要的制度。明代历史上,文渊阁印确曾在万历十四年(1586年)失窃过,但不出一月即命重铸贮阁参见南炳文、吴彦玲辑校:《辑校万历起居注》,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600、603页。,绝不可能如传言所说失印数十年而不用。所以黄佐谈到嘉靖初年盛传失印之事时说:“近世讹传此印为司礼监所夺,甚或形诸章奏,归咎三杨,盖不考之过,一至于此。”黄佐:《翰林记》卷一《印信》,丛书集成初编第882册,上海:商务印书馆1936年影印本,第9页。与杨士奇“失簿”类似,嘉靖中叶流传的“失印”传说中的“内阁印”,象征的也是明代内阁襄赞枢务的职能,与皇帝“谋于亵近”的宦官政治相对应。所以蒋一葵言:“东里为相,独失内阁印、去丝纶簿,永不可复,为后世遗憾。”蒋一葵著,吕景琳点校:《尧山堂外纪》卷八二《国朝·杨士奇》,北京: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1272页。甚至有传言万历十四年申时行当国失印之后,“自此阁权渐轻,宫府日以隔绝”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补遗》卷二《内阁·内阁失印》,第832页。。这种心理普遍存在于晚明士人之中,成为明人丝纶簿历史书写中的核心关怀。
王振在正统七年的迅速崛起给明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作为此后两百年间明代史籍关于宦官干政的历史记忆而被反复言说。李佳指出,王振形象在明中后期的政治文化语境中已经拟化为宦官干政的典型和起源,同时也是儒家政治传统君相中枢结构的终结者参见李佳:《明朝宦官干政形象的一种政治文化解读——以王振为中心》,《东北师大学报》2014年第1期,第74页。。杨士奇“失簿”之说,正隐喻着正统中叶张太后去世、三杨相继失势而造成的内阁长期静默,司礼太监王振开始全面干政的事实。这一局面的扭转,一直到英宗复位后严厉打击司礼监,倚重内阁进行“乾纲独断”式的统治。杨士奇“失簿”与徐有贞“复簿”的传说,也因此期中枢决策制度与监阁权力的变化而有了特定的历史支撑。
丝纶簿作为明人想象中的祖制,在弘治、正德年间迅速传播,以至于“一时士论皆以为信然”,成为晚明言官引据的制度资源。其后张璁复归丝纶簿与内阁印之失、万历时流行张居正与冯保藏匿丝纶簿之事,也与时政息息相关。尤其是注意到嘉靖初年与万历十二年两次大规模要求恢复“丝纶簿”之事,更易从当时的政治态势中见其肇因:前者因正德年间异常酷烈的宦官政治刚刚结束,世宗御极以后,虽有革新气象,但仍大力宠信宦官崔文等人,频传“中旨”,并借以挟制内阁,是以有传丝纶簿为张綵、刘瑾所匿者。而后则因万历十年张居正倒台之后,基于张居正与冯保交结“专权”的史实,时人甚或要求重检隆庆六年(1572年)黜落高拱之“中旨”,以验其“果出太后与皇上御笔否”范守己:《吹剑草》卷四二《疏类·险邪大臣阴结奸党、渎乱朝政、贼害忠直、乞加追戮以正法纪疏》,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163册,第276页。。万历元年(1573年),支大纶在送别应召入京为官的周寀时感慨道:“张孚敬佐世宗,得君行道,不能尽夺司礼监条旨之权以复太祖宫门铁牌之制,使此曹复至今日也。”支大纶:《支华平先生集》卷五《序·送周三泉应召序》,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162册,第93页。制度上司礼监并无“条旨之权”,此时正值冯保当权,其意盖有所指。因此,在万历以来的谏言活动中屡次提到丝纶簿也便不难理解了。同样,在号称得君最深的张璁“复簿”传说背后,也能看到嘉靖时期阁权陡涨、宦权式微的政治态势参见胡丹:《明代宦官制度研究》,第238页。。
总之,丝纶簿作为一项“政治典故”被创造出来,是基于明人对宦官干政的恐惧而产生的,又因回应了明人对现实政治的普遍期待而获得更多士人的认同,其得失显隐始终联系着明代宦权与阁权此消彼长的史实。这种“历史记忆”在不断“再造”的过程中,与时政产生了密切的联系,并与其他制度或史实相勾连,进而得以强化,在明代政治史上产生了广泛而深刻的影响。
四 明末“丝纶簿”话语与票拟制度的耦合
如前所述,“丝纶簿”作为明代士大夫对抗宦官的重要的政治话语,在嘉靖以后遭到朝廷严厉禁止。在明代后期,传说中的丝纶簿又是如何与现实制度耦合,进而被清人沿袭?祝允明最早在载述徐有贞“还簿阁中”故事时,称“丝纶簿”是“条旨底稿”,也正因它与内阁票拟程序密切相关,才有可能如传闻中那样影响到明代核心政治决策的制定。孙继芳在载及丝纶簿之说时,也曾提到所见杨廷和展示的“外间所传‘丝纶簿’”,“上载逐日所批旨意,旁有添注字,似是阁老调旨草稿及得旨改添者”孙继芳:《矶园稗史》卷三,第567页。。丝纶簿与内阁票拟制度的联系,是明中期以来朝野士人的普遍认识,结合清初相关制度程序来看,“丝纶簿”被用以指称票拟稿簿可能已经定型于明末。
如沈德符所言,揆诸常理,内阁以代王言为职,即使制作诏敕、制诰亦有底稿存档参见南炳文、吴彦玲辑校:《辑校万历起居注》,第433页。现存内阁大库明代档案中,尚存相当数量的敕稿,亦可为证。,而日常代拟圣旨,尤关机务,票拟也当有稿簿以供随时稽查。如万历三十四年(1606年),内阁上揭(指内阁揭帖)言及:“臣等办事阁中,职主代言。每蒙发下诸司章奏,随即拟票,拟票毕,随即进呈,亦随即登记于簿。其奉有批红者,恭纪之,未奉者,则缺之。”沈鲤:《纶扉奏稿》卷五《请发留中章奏揭帖》,浙江图书馆藏明万历三十六年刻本,第35页。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承天府守备太监杜茂参论中城兵马司指挥刘文藻诸不法事,叶向高误拟从其请,造成外廷非议,他在疏揭中自言,曾“详查票拟簿中,前此亦有陈鉴之事”以为据叶向高:《纶扉奏草》卷一一《杜茂参刘文藻揭》,续修四库全书第481册,第735页。。天启七年(1627年)魏忠贤败后,朝廷究论阉党诸罪,刘若愚作《酌中志》以自明心迹云:“五日一比,追赃之严旨,四六骈俪之温旨,皆昆山等所票拟也,阁中俱有底簿可考,中书官可证也。”刘若愚:《酌中志》卷一一《外廷线索纪略》,续修四库全书第437册,第476页。方逢年于崇祯十一年(1638年)入阁,在阁办事约计半年,其时内阁诸臣分本票拟,方象瑛曾记载家中藏有祖父方逢年“崇祯戊寅入直《票拟簿》”方象瑛:《健松斋集》卷一二《题跋·先大父〈票拟簿〉跋》,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241册,第190页。。由此可知,内阁的确有所谓的“票拟簿”,可据此查对票拟过的事件。那么,票拟簿所登载的内容及记录形式又是什么?万历十二年,御史屠叔方请赦建文诸臣外亲,得旨:“革除被罪诸臣,除齐泰、黄子澄外,其方孝孺等连及罪累者,俱令查勘豁免。”《明神宗实录》卷一四六,万历十二年二月乙巳,第2727~2728页。朱国祯后载其事云:
(圣旨)首曰“除齐泰、黄子澄外”,若有靳焉者,其阁臣所拟乎?抑御笔所增乎?阁中票拟簿,阁票用墨,御笔用朱,余匆匆未及考,为恨。计神皇英明,未必考据到此,当国者申文定又非刻薄之人,且元年之诏,岂独不闻?为何着此一句,反复思惟,终不可解朱国祯:《逊国臣传》卷二《兵部尚书齐公》,续修四库全书第431册,第561页。。
据此知,内阁票拟簿主要包含两方面的信息:一为阁臣墨书的票拟文字,二为御笔朱书的改窜文字。通过文字颜色可以分辨阁臣票拟和皇帝改定的内容,这方面的信息还可以得到现存相关稿簿的印证参见谷井俊仁:《改票考》,京都《史林》第73卷第5号(1990年9月),第634~638页。。
从王鏊以“历朝诏诰底本”附和“丝纶簿”传说以及孙继芳视其为票拟底稿而不称“丝纶簿”来看,至少在嘉靖时期“丝纶簿”尚未成为票拟簿的正式名称。万历时期阁臣及内监亦未将之称为“丝纶簿”,间或称为“簿”“内阁簿”或“票拟簿”等,不一而足。尤其是万历十二年神宗重处谭希思之后,短时间内应不会有人再敢冒此大不韪。以沈德符对明朝典故之熟稔,尚对丝纶簿不甚了然,表明至迟在《万历野获编》正编部分成书的万历三十四年此称尚不甚普及。直到天启初年,薛三省初入史馆主持修纂《明神宗实录》,谈到搜集史料诸事时始曰:
今凡起居所不及注者,内阁丝纶簿则所具载;凡奏疏留中而编纂所不及收者,近南都所抄录进在内阁者,亦已略备薛三省:《薛文介公文集》卷三《移阁列实录条例揭帖》,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182册,第271页。。
《万历起居注》所载内容,已含内阁公题密揭,其“所不及注者”只能是事关票拟的具体内容,所以此处“丝纶簿”当指票拟簿。薛三省在官方文书中正式使用“丝纶簿”一词指称票拟簿,表明在此前后,“丝纶簿”这一非正式称谓可能已经进入官员的日常话语体系之中。周永春长期供事礼垣,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他将个人所见“垣中所藏历年钦奉明旨”等逐一辑录周永春辑:《丝纶录·自序》,日本内阁文库藏明刻本,第2页。,编为《丝纶录》一书,前书朱语、后载圣旨,编纂形式已经与票拟簿相当一致。另有见于书志著录的《崇祯丝纶录》参见黄虞稷著,瞿凤起、潘景郑整理:《千顷堂书目》卷三○《集部·制诰类》,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733页。,其名称也不排除是直接受到“丝纶簿”的影响。崇祯元年,钱谦益与温体仁、周延儒诸人角逐入阁,因卷入钱千秋科考舞弊案遭到革职,其时所作述怀诗中有“圣朝重倚丝纶簿”一句钱谦益著,钱曾笺注,钱仲联点校:《牧斋初学集》卷六《崇祯诗集二·十一月初六日召对感恩述事(其十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192页。,径以“丝纶簿”指代内阁。这一现象很可能初现于万历末年,天启、崇祯时期为士大夫普遍行用。梁维枢大约于崇祯九年(1636年)到十三年(1640年)任中书舍人参见石祥:《〈内阁藏书目录〉解题》,上海图书馆藏稿钞本书目书志丛刊第1册,上海: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2023年版,第10~11页。,熟稔明末内阁职掌,据其所撰《内阁典仪》载:
凡章疏,禁中称文书,必发阁臣拟票。阁票用本纸,小帖墨字,内照票批;或皇上御笔,或宦官代书,俱即在文书面上用朱字。阁票如有未合上意,上加笔削,或发下改票。阁臣随改封上,间有执正强争,亦多曲听。旨下,典籍照墨字朱字,登注丝纶簿俟考,然后发出梁维枢:《内阁典仪·票拟文书》,上海图书馆藏清抄本,无页码。。
由此可知,迨至此时,即使是内阁官吏也已普遍以“丝纶簿”称呼票拟簿了。明末所谓“丝纶簿”与清代已如出一辙关于清代丝纶簿制度的运作程序,参见叶凤毛:《内阁小志》(附内阁故事),丛书集成初编第885册,第4页;席吴鏊:《内阁志》,续修四库全书第751册,第267~268页。,正是阁中议拟、司礼监批红后,内阁中书官照录票签纸面的朱墨文字,最后编纂成册,以为存档之用。与明人盛传作为“条旨底稿”“诏诰底本”或“类进票拟揭帖”的“丝纶簿”不同,明末内阁文书制度中的票拟簿,只是枢务运作中登记存档的末端程序,对于政治权力分配的影响微乎其微。尽管其较明人对丝纶簿的历史书写有些名不副实,但至少可以说,嘉靖以来曾被严厉禁止妄引的丝纶簿故事,已于明末演变为裹挟着时人政治理想的制度事实而被普遍接受。
五 余" 论
关于丝纶簿的真伪或有无,因相关文献记载层累迭出,各家记录疑信互错,且存在不少文本伪窜、剪裁附会问题,迄于今日已真相难明。然而对于明人来说,丝纶簿之真伪应当不是一个难以辨明的问题。除王鏊、杨廷和等身居馆阁的当事人多斥其诬妄外,王世贞、沈德符、焦竑等严肃学者也都对此说不以为然。如焦竑就认同王鏊的说法,认为“政柄在人主信用何如耳,岂系此一簿乎?且宦寺不当干政,祖宗训诰可据者甚多,而取此茫昧不根之说,不学故也”焦竑:《焦氏笔乘》卷四《丝纶簿》,第173~174页。。沈德符也说:“所谓‘丝纶簿’者,亦传闻之说,未必有此名也。至谓为冯珰、张相所匿,抑又梦中说梦矣。”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八《内阁·丝纶簿》,第223页。丝纶簿之说既无典制可据,还有不少阁臣亲自“辟谣”,甚至有圣旨屡次申禁,却未能阻止这则传言继续发酵,部分外廷士人仍对之笃信不疑。身份差异自然是二者对丝纶簿故事采取不同态度的原因之一,但丝纶簿故事的长久生命力还需要从明人对监阁关系的认识角度加以解读。
万历时人邓士龙在《立斋闲录》关于丝纶簿的记载后留下的按语,或许可以提供一些线索:
国家阉宦实与公孤之权相盛衰。天子刚明,则天下之权在公孤;一或蒙蔽,则天下之权在阉宦。盖公孤虚坐内阁,累日积月,则章疏乃入司礼监文书房,而主之可否特出内批,李贤忧之,英宗明哲能觉之,遂还丝纶之簿于阁中。于是章奏之发,进退之权,掌于公孤,而权贵近侍不与焉宋端仪:《立斋闲录》卷四,邓士龙辑注:《国朝典故》卷四二,第1026页。。
这段话恰如其分地反映了明人对丝纶簿与明代中枢决策制度间关联的一般性认识。一方面,在明代中枢体制中,“由于皇权的相对倾斜,造成了明代相权于司礼监和内阁间的游移”刘晓东:《监阁共理与相权游移——明代监阁体制探赜》,《东北师大学报》1998年第4期,第54~60页。,这正是明代内阁与司礼监反复争夺丝纶簿所反映的历史事实。在明代宦官干政现象此起彼伏的背景下,丝纶簿故事所隐喻的权力关系成了历史与现实交汇的合理“事实”。另一方面,明代“臣僚藉‘祖制’言事,有节制皇权之深意在”吴智和:《明代祖制释义与功能试论》,《史学集刊》1991年第3期,第20页。。解扬将这种诉诸祖制的政治实践视为一种“工具性的政治话语”,认为在这种实践之下进而形成了借祖制改造现实政治的“共识”解扬:《话语与制度:祖制与晚明政治思想》,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1年版,第82~91页。。在“丝纶簿”有可能为限制宦官提供“祖制”依据的前提下,无论是梁本茂、谢珊、林希元、唐枢还是谭希思等人,都不过是借“丝纶簿”等“祖制”阐述他们各自的政治理想或时政需要,缘此不同,他们笔下“丝纶簿”的具体内容也彼此迥异。
明中期以来的丝纶簿传说多侧重于宦官与内阁在处理章奏时各自的权力分配,所关联的是宦官干政的问题。但在张居正倒台以后,对宦官专权问题的关注已逐步让位于对内阁政治的反思与批判参见李文玉:《内阁相否?——明人内阁话语解析》,《史学集刊》2020年第4期,第102~106页;李佳:《明代中枢政体的演进与反思——以“权臣论”为视角》,《西南大学学报》2022年第5期,第238~239页。,这也当被视为晚明“丝纶簿”话语与内阁票拟簿在事实上得以耦合的契机。沈德符虽对丝纶簿之说的真实性不以为然,但仍认为:“岂有圣断处分,寄草创于近弼,而条拟本案不留一字,他日谁为将顺,谁为规正,又何从辨之?”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八《内阁·丝纶簿》,第223页。前引朱国祯欲借票拟簿追溯赦罪圣旨的源头,查证申时行是否在赦宥建文旧臣问题上有所“失职”,而刘若愚则欲以此撇清与“阉党”之关系,从而洗脱本人在魏忠贤当权期间一系列圣旨的批红责任。这关涉明代政治史中的另一个核心议题,即外廷如何通过区分“中旨内批”“票拟旨意”或“宸衷独断”,以追究那些被认为是“不称职”的政治决策者的责任参见唐佳红:《“非制”的王言:明代中旨的政治文化考察》,上海《社会科学》2023年第2期,第64~67页。。
内阁与外廷士大夫间的冲突,可视作晚明政争的一个主要线索,而引发两者冲突的导火索通常是程序上需经内阁票拟的圣旨。票拟簿作为阁臣辅助决策而留下的文字记录,自然成为外廷缘此认识中枢决策的钥匙,也常为阁臣援引作为自解于汹汹物议的“物证”。例如万历乙巳京察,言路哄疑首辅沈一贯挟私留用钱梦皋等人且在选择考察主笔者时“票拟大犯公评之兵部尚书萧大亨主笔,而忌清正方严之吏部侍郎杨时乔”朱吾弼:《请祛邪录直疏》,朱吾弼辑:《皇明留台奏议》卷五《弼违类》,续修四库全书第467册,第395页。,沈一贯不得已而在疏揭中自白:“若票拟一事,内阁有底簿在,御前有票帖在,大有实据,焉可诬也?”沈一贯:《敬事草》卷一七《乞休五疏》,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史部第63册,第551页。明人对内阁在密勿之中据以“论思献纳”的阁揭发抄与否的诸多争议参见李小波:《明代内阁密揭制度考析》,第94~102页。,乃至于阁臣在刊刻疏揭、文集过程中的有意遮蔽与改窜参见南炳文:《〈万历起居注〉〈明神宗实录〉和〈李文节集〉中的李廷机内阁奏疏》,《明史探研》,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225~256页。,均与此相联系。从这一角度而言,丝纶簿虽无关政治权力之得失,却隐含着时人对正统以来建立的中枢体制所带来的新问题的反思。跳出阁部、科道、皇权与文官集团之争等以“身份政治”为基础的研究范式,从信息渠道与决策机制出发,是理解晚明政治的另一个切入点,这尚有待于进一步的研究加以揭示。
收稿日期 2024—07—14
作者唐佳红,复旦大学历史学系博士研究生。上海,200433。
The Story of “Silun Book” and the Intellectuals’ Imagination of the Central System in the Middle and Late Ming Dynasty
Tang Jiahong
The authenticity of the records related to the “Silun Book”(丝纶簿) in the literature of the Ming dynasty is disputable and there is no consensus.By analyzing relevant historical materials,it can be found that the incident of Xu Youzhen “returning the book to the Grand Secretariat”was the origin of the story of “Silun Book”.It was initially constructed by Zhu Yunming in his biography of Xu Youzhen,which was written in the first year of Hongzhi,and later gave rise to the story of Yang Shiqi “losing the book”.These two events were popular during the period of Hongzhi and Zhengde,laying the foundation for the story of “Silun Book”.Since the period of Jiajing,people had created various versions of the stories of the loss and restoration of the “Silun Book”,and had repeatedly cited this theory to limit the power of eunuchs,but to no avail.The story of “Silun Book” originated from the historical facts concerning the rise of Wang Zhen in the seventh year of Zhengtong and the decline of the Directorate of Ceremonial in the early years of Tianshun.Its repeated gains and losses reflect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power of the Directorate of Ceremonial and the Grand Secretariat in the middle and late Ming dynasty.At the same time,it was widely recognized for corresponding to the imagination of the literati about the distribution of central power in the ancestral system.It became the official name for the Piaoni Book (票拟簿) during the period of Tianqi and Chongzhen and was used until the Qing dynasty.The writing,dissemination,evolution,and reception of the story of “Silun Book” have had a profound impact on the political history of the Ming dynasty,and provided an important perspective to examine the central decision-making system and the change of political cultural in the Ming dynasty.
Ming Dynasty; Silun Book; Directorate of Ceremonial; Grand Secretariat; Eunuch; Central Politics
【责任编校 汪维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