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卷本的《张少康文集》收入了张少康先生所发表的有关中国古代文论的主要成果,其中最为大家所熟知的自然是《中国文学理论批评史》。因为这部著作不仅是其一系列长期研究成果的集中展现,更重要的它还是一部在国内被多数高校所采用的指定教材。一位学者的成果只有进入知识传播的教育领域,才算真正被学界所广泛认可与接受,也才能真正发挥其传承文化的时代使命。首都师范大学自该书1995年出版后,就一直作为中国古代文学研究生考试的指定参考书,迄今为止一直没有变化。《中国文学理论批评史》之所以能够被多数高校广泛认定为重要参考教材,除了这部书作为其教材的知识系统性与持论稳定性之外,我认为最为重要的是它对中国古代文论的基本内涵、发展线索与民族特征进行了系统的描述,充分体现了中国文论的传统特色与话语体系,为当今学者与青年学生了解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提供了一部可靠的读本。正如该书前言所说:“它不同于西方的文学理论批评,有东方的民族传统特色,以及与之相适应的理论体系、概念范畴、名词术语。”全书将中国古代的理论批评分为两个阶段、五个时期,并对每一时期重要的时段特征、重要代表人物及理论范畴,以及所取得的成就与历史地位,进行了系统全面的论述,从而成为了解中国古代文论的有效途径。自20世纪初西学输入以来,中国学界一直受到西方文学理论观念与研究方法的强势影响,因而对中国古代文学理论的研究就常常存在以西释中或者以中证西的学术偏颇,更有甚者,拿西方的理路方法乱套中国研究对象,削足适履地强硬切割研究文献,从而抹杀了中国传统文论的特色与优长。少康先生尽管曾经深入研读过马列文论,对西方文艺理论也多有了解,却并没有直接搬用,而是化作自己的思维方式与观察角度,紧紧抓住中国古代文论自身的代表人物、理论著作、观念范畴、批评方法与文体特征,并结合中国古代儒释道思想的全面渗透与深刻影响,力争还原古代文论思想内涵的本来面目,彰显中华民族自身的传统特色。但这部书又不同于一般的教材,正如作者在初版序言中所说:“本书既为专著,亦为教材。”作为专著,本书“注重于对文学批评理论史上的重点部分提出自己的研究心得与看法,探讨各个不同历史时期的重要文学理论批评家对文学理论批评发展所做出的主要贡献,并进而研究一些文学理论批评史上带有规律性的问题”。一部书能够兼有教材与专著的双重性质,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因为它既显示了该书知识的系统性与观点的稳定性,更说明了其中所提出的诸多学术见解已经得到学界的广泛认可。少康先生之所以能够取得如此杰出的成就,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既有他对古今中外各种文学理论体系的全面了解,在比较的视野中对中国古代文论进行透视与定位;同时更得力于他对中国文学史与文化史的深厚底蕴与宏阔眼光,有利于将中国古代文论所产生的原因予以深入的开掘与透彻的揭示。我在此没有能力对其做出全面的论述与评价,现仅就其研究方法的独特性谈一点自己的体会。我认为作为一位文艺学学科的著名学者,少康先生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是,他在进行古代文论研究的过程中,能够做到始终关注文献研究、个案研究与经典研究这三个方面。
首先说文献研究。许多文艺学的学者在进行古代文论研究时,大多习惯于使用二手文献,以文献学界与古代文学学界的文献研究成果作为自己研究的基本材料。从学科性质来讲,这自然是无可厚非的,毕竟术业有专攻,文艺学研究借用一些文献学与古代文学的文献整理成果,原本是学界的常规操作方式。然而,少康先生并没有走此现成捷径,而是自己亲自动手整理相关研究文献。自1981年整理出版《文赋集释》始,到2024年整理出版《文心雕龙注订语译》,此种工作前后持续了四十多年之久。《文赋集释》严格按照古籍整理体例,分为校勘、集注与释义三个部分。并撰有前言、征引书目、历代总评与研究论著目录等说明文字。全书共征引相关古籍87种,可谓名副其实的“集注”。经过四十余年的时间检验,《文赋集释》一书目前已经成为古代文论著作整理的经典之作。《文心雕龙注订语译》虽然作者希望写成“一本兼顾学术性和普及性的著作”,因而较之《文赋集释》在文献校勘与集注方面要简明一些,而将重点放在每篇意涵的阐释上。但“简明”并非简单粗略,而是更为精炼简洁。少康先生对于《文心雕龙》的文献搜集与整理下过更大的功夫,甚至可能超过了《文赋》。早在2004年,他就主编出版了《文心雕龙资料丛书》,其中收录影印了7种包括唐写本、元至正本和明王惟俭本等《文心雕龙》重要早期版本。这些资料的整理出版,不仅为学界提供了重要的研究文献,同时也使其本人对于《文心雕龙》的版本状况烂熟于心。因此,尽管《文心雕龙注订语译》所列参考书目仅有古代版本12种,今人注释翻译本34种,却均为精心选择的善本与精品。他本人在考订时则尽量精要简明。比如在注订《征圣》“故知繁略殊形,隐显异术,抑引随时,变通适会”之句时说:“‘形’,唐写本作‘制’。‘适会’,原为‘会适’,此据唐写本改。《章句》篇:‘随变适会,莫见定准。’”此段考订文字尽管字数不多,却体现了作者严谨的校勘态度。“形”与“制”的差别,尽管有唐写本的早期版本依据,但由于缺乏旁证,便只列出差异,未作自己的断语。“适会”与“会适”既有唐写本的依据,又有《文心雕龙·章句》篇的内证,因此也就将“会适”改成了“适会”。在此,不仅考订出文句的本来面貌,使得对文本的理解更加准确,更为重要的是,它充分展示了少康先生的文献研究的基本学术原则与方法:既要大胆地提出疑问,但又必须讲究证据的原则,如果缺乏坚实可靠的证据,便要坚持存疑的原则,不可主观妄下结论。这在对待《二十四品》作者的争议问题上,对待李贽所评《容与堂本水浒传》和《袁无涯本水浒传》的真伪问题上,以及对皎然《诗式》与《吟窗杂录》版本的考证辨析上,少康先生都始终贯彻了此一学术原则。他还在《中国文学批评史研究中的几个问题》一文中,专列“文献资料的收集和考证在中国文学批评史研究中的重要性”一节,从总体上论述了文献考证对于批评史研究的重要价值与作用,并对文论文献的研究现状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与忧虑:“从对文献资料的深入研究考证来说,只有像《文心雕龙》《诗品》等少数几种做得比较细致,还有很多做得不够的。”为此,他专门表彰了南京大学张伯伟教授《全唐五代诗格校考》对其作者及真伪的细致考辨,倡导学界对文献考证工作的重视。正是有了这样的文献意识与文献研究经验,不仅使少康先生自己的理论研究建立在可靠的基础之上,更倡导了养成一种客观求实的严谨学风,从而避免游谈无根与主观意气的学术弊端。
其次说个案研究。古代文学学科一直重视个案研究,无论是在学术的起步阶段的学术训练,还是学者研究深度的体现,乃至最终能否在学界立足,都离不开深入系统的个案研究。因为个案研究能够在文献搜集考辨、文本解读分析与系统论述评价诸方面全面地反映一位学者的功力与业绩。个案研究包括作家研究、专书研究与专题研究等相关领域,是古代文学研究的基本套路。少康先生对此有清醒的认识:“具体的范畴研究是和史的研究、专人专书专题研究分不开的,而宏观性的范畴研究的基础是对史的研究和专人、专书、专题研究的深化。”这既是少康先生所倡导的一种古代文论研究方式,也是他个人始终身体力行的一种治学方法。通读《张少康文集》会发现,凡是其《中国文学理论批评史》中的重要章节,少康先生基本都先有专题研究论文的发表,也就是说都有专门个案研究的学术经验。一位学者做到这一点相当不容易,在当今学界,每年都出版大量的所谓学术著作,书的部头也很大,却没有几种成功的个案研究,而是热衷于喊话语口号,拉理论框架,然后充填各种二手材料与撮合学界研究成果,最终攒成洋洋洒洒的所谓理论巨著。少康先生除了《文赋集释》《文心雕龙注订语译》外,更有像《钟嵘〈诗品〉》《刘勰及其〈文心雕龙〉研究》《司空图及其诗论研究》《论曹雪芹及其〈红楼梦〉》《先秦诸子的文艺观》《中国古代文学创作论》这样的个案研究论著,其中任何一部均有深入系统的论述,都可以在学界成为具有较大影响的学术著作。比如关于《二十四诗品》作者真伪的问题,是近三十年来学界争议颇大的学术论题,而司空图的诗论在中国诗论史上又占有重要地位,因而就成为撰写《中国文学理论批评史》所绕不开的内容。为此,少康先生对此专门进行了深入的个案研究。全书共由“司空图生平和思想”“司空图的诗歌创作”“司空图的诗论著作及其诗学思想”“司空图《二十四诗品》析论”“《二十四诗品》真伪问题辨析”五章文字所构成,将司空图的生平思想与诗学观念、诗歌创作与诗学理论、诗论论文与《二十四诗品》等结合起来加以综合考察,对一些重要史实进行精心细致的考证,尤其是对《二十四诗品》作者的真伪问题,除了论题本身的讨论辨析外,还兼及了学术讨论的学风问题,从而使该论题达到了相当的深度与高度。正是有了这样深入系统的个案研究,从而使得作者在撰写与修改《中国学理论批评史》中“司空图论诗歌的‘味外之旨’‘象外之象、景外之景’”一节时,得以理直气壮地指出:“历来大家所推崇的《诗品》(或称《二十四诗品》),从没有人怀疑过它是否为司空图所做。20世纪90年代中期始有学者提出其真伪问题,认为系后人之伪托,经过近十年来研究的深入,认为《二十四诗品》是伪作者所提出的主张(认为是明人怀悦所作)已经被证明是完全错误的,因为在怀悦出生前已经有《二十四诗品》存在。他们所提出的其他证据也大都被推翻或受到有力质疑,虽然目前还没有充足的文献可以完全证实为司空图所做,但是也没有一条根据可以证明不是他所作。”“因此,本书仍然把《二十四诗品》作为司空图的作品来加以论述。”如果没有对于司空图生平、思想、创作、诗论及《二十四品》争议问题的系统深入的个案研究,就不可能在通史撰写中具有如此中肯的学术表述与坚实结论。就《张少康文集》所呈现出的整体状况看,作者很好地把握了个案研究与通史写作之间的关系,既在个案研究上取得了丰硕的成就与展现了个人的学术实力,又能够有效地支撑起通史著作的编撰,使得通史著作具备了扎实的内容与独特的学术见解,从而成为一部经得起学界检验的优秀教材。
其三说经典研究。在《张少康文集》中,其成果所占比重最大者无疑是《文心雕龙》研究。除了《刘勰及其〈文心雕龙〉研究》与《文心雕龙注订语译》两部研究专著外,在其《古典文艺美学论稿》中有《文心雕龙》专题研究论文5篇,在其《夕秀集》中有6篇,在其《文心与书画乐论》中有8篇,在其《朝华集》中有3篇,共计22篇之多,这还不包括作者为《文心雕龙》研究著作所撰写的序文与书评在内。其实,少康先生的《文心雕龙》研究成果的数量远不止以上所统计,比如《中国文学理论批评史》中有“刘勰及其不朽巨著《文心雕龙》”的专章设置,还有他所主编的《文心雕龙资料丛书》,以及他与汪春泓、陈允锋、陶礼天等青年学者合著的《文心雕龙研究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等,都是龙学研究界重量级的学术成果。在这些成果中,从文献整理到生平考辨,从理论思辨到学术史梳理,从本体研究到比较研究,几乎涉及了《文心雕龙》研究领域的方方面面。可以肯定地说,《文心雕龙》研究是少康先生所有成果中数量最多,份额最重,同时也最具有理论深度的学术成果。我认为这是一种最为可贵的经典意识,是一位学人能够成为一流学者的必备前提。因为经典作家与作品达到了古代文论的最高水平,包含了丰富的理论范畴,具有严密系统的理论体系,形成了巨大的思想辐射力与再生能力,对于当今的文化建设与思想建设将会提供丰富的思想资源与经验借鉴。就拿少康先生本人的例子来说,对于《文心雕龙》的深入系统研究可以说直接提升了他整个古代文论研究的高度,并有利于揭示中国古代文论的民族特色。其中有两点非常重要:一是对于中国古代文学观念的认识。少康先生专门写过《刘勰的文学观念》的论文,并在《刘勰及其〈文心雕龙〉研究》一书中写了“刘勰广义的‘文’和狭义的‘文’”一节,对刘勰的文学观念进行了系统的研究,他一方面强调:“《文心雕龙》从总的方面说,他所论的是‘人文’,属于大文化范围,但他的目的是要研究其中各个‘文类’之间的同和异,而其中更为重要的是要研究以诗赋等为主的审美的艺术文学之创作特征。”既承认刘勰观念的“人文”特性,又强调其侧重对诗赋审美文体论述的最终目的,尤其是指出《文心雕龙》对“文类”之间异同的研究,这的确是符合刘勰文学思想的实际状况的。尽管少康先生在总体上更重视刘勰纯审美的诗赋文学观内涵,但也丝毫没有忽视其文章学的特征:“由于刘勰的文学观念是不但要认识诗赋等艺术文学的特殊个性,也要看到它作为‘人文’一部分所具有的‘人文’共性,因此他在《文心雕龙》‘下篇’中创作论各篇所涉及的构思中的主体与客体的融合、风格与作家才性之间的关系、继承和创新的统一以及作品所体现的作家人格精神(风骨)等,其基本原理与非艺术类的文章之写作也是可以相通的。”既凸显了文学审美的独特功能与属性,又将此种审美属性置于“人文”大系统中加以定位,从而建构起人文、文章与文学交融共存的文化系统,这既是刘勰的文学观念,也是中国文论独特的民族传统。可以说,把握了刘勰的文学观念,便深刻认识到了中国文论的精髓。少康先生的这种研究结论,不仅有助于学界对于《文心雕龙》这部文论经典的认知,同时也为其《中国文学理论批评史》的写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更为当代读者认识中国古代文论提供了有益的参考。二是有利于对中国古代文学理论范畴与文学创作特征的认识。比如少康先生的《中国古代文学创作论》出版于1983年,当时不仅在我国大陆产生了巨大影响,而且在我国港台学界也颇受欢迎,还被翻译成为韩文。其成果引起学界重视的原因之一就是能够真正总结出中国古代文学的创作经验与理论内涵。他在该书前言中强调,在研究中国古代文艺理论方法时,既不能食古不化,拒绝用现代的文艺理论观点去对古人的理论进行分析,同时更要具有严格的历史观点与实事求是的态度:“我们要反对的倾向是把古人现代化,对古人的文学理论概念不做细致的实事求是的分析,而是把它们生硬地塞进现代科学的文艺理论概念中去,把它们简单地等同起来,而不去认真地研究我国文学理论的特殊体系和与之相适应的概念术语。”通读这本《中国古代文学创作论》,应该说完全实现了作者的目的。尽管其章目用了“论艺术构思”“论艺术形象”“论创作方法”“论艺术表现的辩证法”“论艺术风格”等现代文学理论的范畴与术语,但具体内容与小节标目却全是中国古代文论的表述,尤其是《文心雕龙》中所提出的范畴,诸如:“虚静”“神思”“感兴”“物化”“隐秀”“情与理”“文与质”“通与变”“风骨与辞采”“法度与自然”“才气学习”“世情与体式”“八体屡迁,会通合数”等,或直接引用,或变通化用,但读者一眼即可见其来源于《文心雕龙》。如果没有对这部文论经典的精深研究,便很难如此运用自如,系统深入。从某种程度上说,这部《中国古代文学创作论》的基本架构,就是以《文心雕龙》所提供的文论范畴搭建而成的。
少康先生的这种经典意识是自觉的,他在2004年出版的《文心雕龙资料丛书》出版说明中就指出:“刘勰《文心雕龙》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一部文学理论批评著作,它全面系统总结了齐梁以前文学发展的成就,构建了完整的文学理论体系,提出了一系列重要的文学理论范畴,为中国古代文学理论批评之民族传统的形成奠定了基础,在历代文学理论批评发展中备受关注,并获得高度评价。它在二十世纪学术文化的发展中也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是中国古代文学理论批评研究中的一个热点;它所提出的许多重要文学理论观点,也被许多当代文学批评家所引用,并且受到国际汉学界的重视。”此处所言并非对于《文心雕龙》经典属性的专门概括,但起码涉及其经典的三层意思:一是建构了完成的文学理论体系,提出了一系列重要的文学理论范畴,形成了具有民族特色的中国古代文学理论,并在中国文论史上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二是刘勰所提出的许多重要文学理论观点能够成为目前研究的热点,并依然被许多当代批评家所广泛引用;三是受到国际汉学界的重视,成为具有世界性影响的论著。其实这一层意思少康先生在《文心雕龙注订语译》“写作缘起”中还有另外一种表述方式:“我们希望撰写一本能够充分吸收各家成果,全面妥善地考察校订、注释、翻译、解析各种问题,提供新的见解,学术性、普及性相结合,理论和资料相结合的更加科学的《文心雕龙》读本,既可以帮助青年学生读懂,又可以启发研究者深入探索,提供必要而丰富的研究资料,正确深刻地理解原著。”对于这种校勘、注释、翻译加释义的注疏体例,可能见仁见智。但我深信,这是作者对于《文心雕龙》经典地位高度认可的学术理念体现。因为只有经典著作才有必要、有可能既有学界研究的学术价值,又有向广大青年学生普及的知识价值。在现存的诸多中国古代典籍中,其中多数已经仅有历史研究的文献价值,而难以进入当今普通读者的知识体系。经典著作却不同,它们不仅具有历史研究的价值,更重要的是它们依然具备进入今人知识谱系的价值。翻译《文心雕龙》,正是为了发挥其建构当今读者知识谱系的作用。那么由此再进一步思考,学界对于《文心雕龙》的研究,也同时具备了历史研究与现实关怀的双重目的,而少康先生的研究经验恰恰证明了这一点。在此,也顺带讲一点学界的共同研究经验。即凡是那些一流的前辈学者,基本都是从研究经典作家起步的,并终身坚守以经典作家研究为中心的原则。即以古代文论研究界为例,詹锳、杨明照、王元化、罗宗强、牟世金、王运熙、周勋初等,无不与《文心雕龙》研究有不解的学术因缘。究其原因,从学者个体来说,只有研究经典,才会具有一流的学术成就与巨大的学术影响力;从国家层面来说,只有研究经典,才能有效担负起文化传承的使命,发挥薪火相传的重要作用。
从张少康先生重文献、重个案与重经典的古代文论研究经验中,似可得出以下体会。其一是尽管古代文论研究从学科归属上既可以归入文艺学,也可以归入古代文学,但无论属于哪一学科,其基本属性都应是历史研究。历史研究从其研究目的而言便是历史还原,更讲究学术的客观性与真实性,同时也需要从业者具备历史哲学的素养与历史研究的基本理论方法。或者换一种说法,古代文论研究目的的重点在于对古代理论范畴的发掘与还原,而主要不在于研究者自身理论体系的建构与评价。因为只有对真实历史经验进行发掘,才可能起到为今人所借鉴的作用。其二是古代文论所面对的是大量的以文言语体书写的文本与文献,并存在着作者真伪、版本演变与文本形态的诸多复杂问题,因而研究者有必要养成阅读与使用原始文献的习惯,并具备一定的校勘辨析能力。尽管古代文论研究者没有必要成为文献学家,但具有明确的文献意识、一定的研究经验与较强的鉴别能力还是完全有必要的。其三是由于中国古代文史不分的特点,大多数作家与批评家不是单纯的文学理论批评家,而是同时拥有甚至主要拥有的是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身份,因而仅仅关注其文学理论批评层面的内容是远远不够的,因而对于重要的批评家与文论著作,最好进行深入系统的个案研究,然后才有可能弄清楚其真实内涵及形成原因。其四是在中国古代文论研究中,应重点关注经典作家与作品的研究。因为经典作家与作品除了自身所拥有的丰富思想内涵与理论深度之外,更具备巨大的文化影响力与优秀传统的再生能力,从而为当今的文化思想建设发挥巨大作用。我想,这种研究方式不仅使少康先生本人在古代文论研究中达到了一流的水平并取得了巨大的学术成就,同时也在北京大学文艺学学科建设上形成了严谨扎实的优良学风,在人才培养上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为学界培养出一大批学风端正、品格高尚的优秀学者。通过其本人的研究与人才的培养,少康先生在学界为古代文论的研究树立了研究范式与严谨学风的榜样与标杆。张健教授在《张少康文集》引言中说:“少康先生对中国文论之历史论述与体系建构皆基于扎实的个案研究。先生于《文赋》《诗品》《二十四诗品》等具有研究专著,而于《文心雕龙》用力尤深。”这既是对少康先生学术著述深刻而精当的评价,也是对少康先生学术精神薪火相传的继承与发扬,令我读后深受启发,故不揣浅陋以作引申发挥,谈一点自己的阅读感受,并就教于少康先生与学界同仁。
作者:左东岭,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教授,出版有《中国文学思想史研究论集》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