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炜的儿童文学作品《爱的川流不息》采用第一人称回顾性叙述视角,通过抒情化的笔调书写了主人公在孩童时期与中年时期对动物收养的不同经历。小说在两个叙述层中的转换和交叉使用,使整个故事在叙述自我和经验自我的相互补充中完成叙述者“我”对爱的理解。虽然《爱的川流不息》是一部非虚构的儿童文学,但这部小说的内涵却极为深刻,有利于当下成年人回归本真状态,思考爱的真谛。作者在娴熟运用叙事技巧的条件下向读者展现了温情的动人图景,既展示了人与动物之间难以言喻的深刻情感,又对现代社会中人体会并领悟爱产生启迪。
一、回顾性叙述视角下爱之产生
小说从“我”家增添了一名新成员小猫融融作为切入点展开讲述。女儿从国外寄给了“我”这只纯白色小猫,面对这份“惊喜”,在一个月之前“我”就对女儿表示拒绝,但由于“我”拒绝收养小猫的原因太过错综复杂难以表达,同时女儿也非常坚持将小猫交付给“我”,最终融融还是来到了家中。在孩子看来养一只宠物并不是什么难事,而“我”心中存在着一个难以言喻的誓言,这份誓言的由来要追溯于几十年前,“我”将思绪拉回到儿童时代。面对融融深邃而又富有表达力的双眸,“我”想起了小时候的另外一只小猫,那是“我”的第一个动物朋友,于是叙述视角由中年人的“我”变成了幼时的孩童。“在第一人称回顾性叙述中(无论‘我’是主人公还是旁观者),通常有两种眼光在交替作用:一为叙述者‘我’追忆往事的眼光,另一为被追忆的‘我’正在经历事件的眼光。”(申丹《叙述学与小说文体学研究》)此时,作者就通过回顾性叙述视角的眼光将笔触拉回到“我”幼时的童年经历。在平常的一天,童年的“我”和好朋友壮壮抓到了一只可爱的小猫,这只小猫脾气暴躁、性格高傲,“我”与壮壮对它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并将它带回家中。令人惊讶的是,这只冷傲的小猫虽然对“我”和壮壮有深深的距离感,却对外婆显示出极其温和的姿态。外婆为它取名为“小獾胡”。由此,这只小猫加入“我”的生活中。生长于林子中的小獾胡对一切都充满了警惕,面对周边环境时常有着不安全感,经常半夜偷跑出去觅食,这让“我”十分担心,经常夜里醒来看看它是否还在。小獾胡的耳朵尖尖,充满野性,与平常的小猫不同,原因是它是狸子的外孙,“我”因此对小獾胡更加喜爱、好奇了起来,每天都盼望着这只高傲的小猫能对自己更加亲近。然而,好景不长,村子里的恶霸黑煞也对这只小猫颇感兴趣,打猎时看中了它并想杀了它做成狸子帽给自己戴。“我”恐惧、痛哭,做起了噩梦,失去小獾胡对幼时的“我”来说如同晴天霹雳。可是,黑煞的势力超出想象,甚至使一家人都处于生命危险之中。面对黑煞的威胁,外婆出于无奈只能叮嘱小獾胡让它跑到林子里去躲着黑煞。小獾胡似乎能听懂外婆的话。“我”与小獾胡只能分别。为了消弭失去小獾胡的失落,“我”也养了许多其他动物,但它们都不能像小獾胡那样带给“我”喜悦与满足,“我”不懂为什么别的小动物都不能像小獾胡一样给我奇妙美好的感觉。外婆说这是因为“我”与小獾胡之间存在着“心语”。“心语”是什么呢?作者将笔触拉回至几十年后的现在,将叙述者变成中年的“我”,解答了这个困惑:“‘心语’需要好好听,需要一副特殊的耳朵,不,它需要用心去听。”作者这种回顾性视角的转换完成了叙事自我视角与经验自我视角的切割。叙述自我视角是指“叙述者‘我’从现在的角度追忆往事的眼光”(申丹《西方叙事学·经典与后经典》),该视角下叙述声音与叙事眼光均来自叙述主人公“我”,即幼时与小獾胡相识到分别这段经历的“我”。经验自我视角是指“被追忆的‘我’过去正在经历事件时的眼光”,该视角下叙述声音虽依然属于叙述者“我”,但叙事眼光却来自处于当时历史经验当中的“我”,两种视角的视点人物虽一致,都是叙述主人公,但前者是主人公过去的眼光,后者是主人公现在的眼光,因此叙述者视角与经验者视角“可体现出‘我’在不同时期对事件的不同看法或对事件的不同认识程度,它们之间的对比常常是成熟与幼稚、了解事情的真相与被蒙在鼓里之间的对比”(申丹《论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有限叙述视角在视角上的差异》)。作者通过回顾性叙述展示了童年时“我”对爱的初体验和对失去心爱之物的伤心之情,同时,为小说中现实自我的行为进行了过往经历的铺垫。在表达效果上,回顾性叙述视角来表达经验自我在小说情节上起到了补充作用,同时与叙述自我的交叉运用能够帮助读者提升对事件的认识深度。
二、有限性叙述视角下爱的探索
《爱的川流不息》采用内聚焦的第一人称叙述视角,读者只能以“我”这个局内人代入身份观察世界,当故事回溯到“我”的孩童时期,由于“我”对世界的认知与经验有限,因此第一人称有限视角也限制了读者对事件的全面了解,只能跟随故事中“我”对世界的认识而了解事件的缘由,因此在这里小说的叙述视角具有有限性的特点。申丹在《叙述学与小说文体学研究》中提到,一个人的视角涉及他对事物的认知态度,作者采用孩童时“我”的有限性叙述视角能够帮助读者领会一遍“我”对于爱理解的具体表现。在失去小獾胡之后,外婆便不再允许家中养宠物,“我”每日像一个丢了魂魄的人无精打采,幼小的自己并不明白为什么外婆总说我们家庭本不该养宠物。有一日“我”与壮壮遇到了一只小香狗,对动物怀有巨大爱意的“我”把它抱回家中,外婆却在失眠中对“我”说:“孩子,你又犯了一个大错。”“我”对此并不理解,害怕外婆对于“我”申请养这只小狗表示拒绝,既担心又害怕。外婆经常在夜里睡不着,有一天她半夜坐起来对着窗外的星星说:“我们连自己都难保平安,还怎么敢收养你!不敢了,不敢了。”此时作者便转换了叙事视角,以外婆的身份来看待小香狗的到来。对一件事情的发生作者采用不同身份性格切换叙述视角,能够使人物呈现出内聚焦,使人物充分为自己发声,表达自己的情感思想,让读者更加全面地了解整个事件。对于外婆,她拥有更多的人生经验,在她的认知中,收养一只小狗的前提是自身必须强大起来,才能将这份爱持续下去,当自己不够强大时反而会伤害小狗,但对于幼时的“我”由于经验的有限并不能考虑许多条件,最终“我”说服了外婆将小香狗留下。随着小香狗的到来,家中逐渐热闹了起来,但平静的时光在不久之后又一次被打破,突如其来的禁狗令碾碎了家中的一切安宁,幼小的“我”再度面临着失去心爱宠物的痛苦。“我”与全家为了保全小香狗的性命付出巨大的努力,甚至与外婆长途跋涉跨越到河西为它寻得安身之所,但一切再次变成徒劳,“我”与外婆陷入了崩溃,她让“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能收养宠物,“我”擦着泪花许下了誓言。此时在有限的视角之中,“我”逐渐明白了外婆当初为什么说我们不敢养小狗,实现了“我”对爱的动态理解。在有限的叙述视角之下,作者将“我”的成长图景展示出来,能够帮助读者跟随主人公的步伐重新领悟一次何为爱、如何爱。外婆这一叙述视角的展开,能够与“我”产生对比和张力,丰富了爱的内涵。由于每个人的经历与观念不同,在有限的叙述视角内对待相同事物就会产生不同选择,在局限性之外起到了补充作用。小说通过“我”与外婆对待养宠物不同态度的全面展现,向读者表达了这一家人对待宠物既爱又挣扎的矛盾情感。通过这段经历之后,主人公对爱的理解更深一步。“我”逐渐接受了外婆的思想,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开头融融来到家中“我”反对收养的原因。
三、双重叙事视角下爱的领悟
在谈起《爱的川流不息》创作缘起时,张炜在书中谈道:“它(融融)的到来对我们是一件大事,看着它的眼睛,许多自身经历特别是与动物有关的往事纷至沓来,连带着那一段段生活,让人激动不已。”这部基于张炜个人真实经历的非虚构作品,作者将它有关动物的往事展示于作品之中,他采取“元故事”与“第一叙事”两个叙事层完成了双重聚焦模式,通过元故事中儿童视角与第一叙事中成年人的视角呈现了主人公对于爱的理解,丰富了作品的审美形态,是作者对于叙事策略精心设计的结果。热奈特在《叙事话语·新叙事话语》曾提到过:“叙事讲述的任何事件都处于一个故事层,下面紧接着产生该叙事的叙述行为所处的故事层。”小说中“我”的童年经历则是出于“元故事”中,此时为“我”的儿童视角。儿童视角相对于成年视角,自然而然地缺少被社会规范囚禁的色彩,大多数行为与选择都是出于儿童自身的现实环境与精神意识自然生发的,并无太多理性的权衡,即前面提到爱的产生是很简单的。在“元故事”中,作为孩童的“我”并不懂得爱的真正含义,对于动物的喜爱出于情感的自然流露。无论对于小獾胡还是花虎,“我”对它们的爱更多只是出于索取与占有,当“我”对外婆说自己对小獾胡可真好的时候,外婆道破真相说其实“我”只是想和它玩,外婆相对于“我”的爱更多出于责任与担当。正是因为儿童视角中的“我”并不明白爱的真正含义,并且没有赋予小动物主体性,对它们真正起到保护作用,才接二连三丧失了自己心爱的小动物。“我”不懂爱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除了年纪尚小缺乏社会经验的积累,那时的自己对爱的探索处于一种迷茫状态。笔者认为作品中的“我”更大程度上是由于移情的原因。儿童的道德行为更多是被情感所驱使,移情往往被认为是道德发展的核心地位。幼时的“我”由于父亲不在身边,心中的爱难以释放,加之自己对宠物的喜爱,因此产生了一定的移情作用。经历了二十年来对爱的探索,叙述视角转换为成年视角,成年视角的“我”回归到第一叙事之中,此时的自己才意识到:“明知会有失去的危险,却还是要领养、要拥有。那一刻我们真的遇到了一种强大的‘力’,这就是‘爱力’。”怀着这种爱力,成年视角的主人公以全新的心态面对新的小猫融融,当“我”看着融融,“我”不断地感叹“这是一件多么大的事情啊”,可见成年视角的主人公面对新宠物的到来已经不是出于本心不加考虑地接受,而是综合考量自己的条件进行认真的对待。这时的他认识到正因为深爱才要拒绝,他表示没有十足的把握就不能动心,这应该成为一条原则,不能存在侥幸心理。然而,当真正与融融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主人公意识到在任何不可抗力的面前,只有爱力能够克服一切困难。作者在文章的结尾插入这样一段叙事声音:“如果所有的爱都有一个悲凉的结局,还敢爱吗?可是没有爱,为什么还要生活?生活还有什么意义?那只能是折磨,一场连一场的折磨。我们不要那样的生活。”这段以局外人的姿态发表的议论使该小说的主题意蕴更加明晰。可见,此时成年的“我”意识到了爱的本质,故事的结尾全家决定要收养融融,并且一定要好好珍惜它,主人公对爱经历了“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的转变,最终懂得了爱的真谛。
随着物质条件的丰裕、个人主义和利己主义的盛行,现代社会的爱也随之经历着革命,市场发展带来的理性思维使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从信仰爱到解构爱。韩炳在《爱欲之死》中提到:“纯粹意义上的爱,曾经被置于一个悠久的历史传统之中的爱,如今受到了威胁,甚至已经死亡;不管怎样,当今的爱是病态的……那么眼下最紧要的是,要么捍卫爱,要么如兰波所言—‘重塑爱欲’。”《爱的川流不息》不仅是一部普通儿童讲述自己与小动物和谐相处的故事,也是对当今社会及所有人发出的勿忘真正的爱的警笛,在浮躁的当代社会有利于帮助人们重塑爱欲。纵观小说,幼时主人公对动物的爱是自然生发的,但缺乏责任感的建立;小动物对人类的爱是毫无功利性的,同时包含着依赖;外婆的爱是理智而清醒的,建立在担当的基础之上;中年的“我”意识到“理性并不总是良性的,它也会让我们压抑和舍弃强烈的情感。而情感的价值常常是无价的。我们在许多时候,的确值得为情感去做出牺牲。我们为情感做出过牺牲吗?搜寻一下记忆,如果有,那一定是对人生的最大安慰,是永远不会后悔的”。张炜以此展示了爱的重要性,引导着读者回归本真,在现代化社会中品味真正的爱。这部小说其叙事逻辑虽然简单,思想内涵却具有时代性的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