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GC:文学创作的新种属

2024-12-31 00:00:00张晏郡
青年文学家 2024年21期
关键词:文学创作文学人类

人工智能(AI)技术的发展日新月异,不可否认,它正悄无声息地改变着我们的日常生活。我们已经逐渐习惯机器替代人工搬运重物、完成复杂的计算、制作精密的仪器。甚至,在人机对弈中,AI总是完胜。AI懂创作、会画画,可以自动生成文字、图片、音频、视频,甚至可以绘制3D模型、编写代码,还可以让电子宠物狗步入家庭生活场景,AI能力的提升进入了惊人的跨越式发展期。在各种科技的不断兴起中,我们人类的认知边界也被逐渐拓展。智能技术比任何一种工具都具有能动性,它带来的不确定性也是最大的。人工智能更接近于人,但是否它基本具备了人类“创作”的能力呢?只有深刻理解人类面对技术革新的脆弱性,我们才能更加成熟和审慎。

一、AIGC是否属于文学创作的既有讨论

自20世纪中期起,AI写作便开始萌芽。近期发展主要聚焦在自然语言处理(NLP)和人工智能(AI)这两个方向,前者致力于研究人与计算机之间如何运用自然语言进行有效沟通,而后者则主要是利用人工智能算法创造出具有一定创意和质量的内容,如AIGC。这种技术旨在通过一种与人类行为链接的方式,实现与人类的交互式协作。

目前的主流观点认为,AIGC更偏向于“生成”而非真正的文学创作,因为其中缺乏了人类智慧的独特参与,真正的文学创作需要人类的思想、情感和经验作为支撑,而AI尚无法完全模拟这些要素。然而,也有不同的观点提出,文学创作作为知识实践的一种形式,并非只有人类才能涉足,AI虽然与人类在创作方式上存在差异,但其在处理信息、生成新内容等方面同样具有一定的创造性。此外,还有学者对AI在知识生产中的地位持保留态度,他们并未明确肯定或否定AI的创造性,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何AI不能拥有这样的地位?”这一问题引导我们深入思考,人工智能在文学创作和知识生产中的角色究竟应如何定义,以及我们如何评价和看待AIGC的成果。

在此,笔者对于人工智能持有一种更为积极乐观的观点,认为AIGC在文学领域,特别是小说创作方面,已经展现出了显著的突破和创新,预示着其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随着人类“指令”的持续优化和完善,以及AI技术的不断更新和再创造,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由AI生成的文本将逐步演进,最终可能会达到被称为“文学”的属性。这样的发展趋势,不仅为文学创作带来了全新的视角和可能性,也为我们进一步探索文学的本质和边界提供了新的途径。

AI在文学中的应用已经取得了显著的成果,AI作品,尤其是人和AI共创的小说,在叙事方式、结构等方面都展现出了一定的突破性:2023年,GenWorld携手Hugging Face和真格基金,共同举办了首届“中文AI微小说大赛”。该赛事明确要求参赛者利用LLM(大语言模型)来创作小说。参赛者不仅需要提交他们的作品,还需提供交互截图、聊天记录等外部链接作为证据,以确保作品完全由AI生成。赛事共评选出一等奖作品《将军百战死》(作者:麦兜不是猪),二等奖作品《无命祭》(作者:杰尼)和《回环》(作者:易木里),以及三等奖作品《被遗忘的记忆》(作者:温迪)、《未命名》(作者:戴文)和《我是Eamp;M》(作者:埃尔法·徐)。比赛规则严格禁止参赛者对AI生成的文本进行任何形式的人工润色和加工,这意味着小说的主题构思、情节设定、文字表达,均完全由AI自动完成。这场比赛不仅考验了AI的算法、模型能力和语料库,更对写作者(人类)在驾驭和掌控AI方面的能力提出了极高要求。

二、AIGC何以属于文学?

当探讨AIGC是否能够被称为“文学”时,我们首先需要深入理解“文学”这一概念的本质。曾经,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文字书写的书籍文献往往都被泛称为“文学”。然而,真正符合现代意义的“文学”,即literature,是在18至19世纪被定义为具有想象性和虚构性的作品。到了现代,“文学”更多指的是通过语言文字塑造形象,以反映社会生活、表达思想感情的艺术形式。基于这样的理解,笔者倾向于将文学视为语言艺术的一种独特表现形式。这种艺术形式与其他人类精神活动有着本质的区别,它所采用的语言也与其他类型的语言在性质和使用上有所不同。这种独特性使得文学具有了独特的魅力和价值,成为人类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在评估AIGC是否能够被称为“文学”时,我们需要考虑它是否具备这些文学艺术的本质特征。只有在这些方面得到充分验证和认可后,我们才能将AIGC纳入“文学”的范畴。

(一)语境

语境论范畴中的“文学是杂草”非常适合用来描述,甚至是定义文学。“文学”在先前既有的定义中,就是一个特定的社会认为是文学的任何作品,也就是由文化权威者们认定可以算作文学作品的任何文本。笔者认为,靠总结经验和特征来解决文学本质问题的尝试注定不会成功。文字所处的语境对于文学而言至关重要。就以“文学是杂草”这句话为例,若是在一篇学术或者文学作品中遇见,我们自然而然就能解读其深层含义。然而,若这句话被用作个性签名,或是印在卡片上,它便失去了原本的实际意义,反而在某种程度上被赋予了另一种文学或者说是文化的色彩。类似的只言片语,似乎都能在特定情境下被视作文学,因为它们不仅仅是文字,更是一种意象,能引发我们的思考,激发我们对文字的兴趣。而这种对文字的关注和思考,笔者觉得正是文学的魅力所在。文学并非仅限于文字的组合,而是情感、思维与哲理的深度融合。当语言突破日常交流的束缚,超越特定语境与功能,便可视为某种意义上的文学。倘若文学果真是一种无拘无束、超越功利与目的的语言,那么它便自成一体,构建了一种激发并引导人们深入思考与探索的语境。

而人工智能助手(AIGC)在情境和意象生成方面已经通过训练算法来创建独特、有意义和富有创意的文本、图像、音频等多种形式的内容的技术。在情境和意象生成领域,AIGC已经取得了显著的进步。在文本生成方面,AIGC能够根据用户输入的关键词或主题,生成相应的情境和意象。例如,当用户希望在文章中描述一个美丽的日出时,AIGC可以自动生成如下描绘:“晨曦微露,金黄的阳光洒满大地,万物被晨光温柔地抚摸,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远处,山峰若隐若现,仿佛一幅泼墨山水画。”尽管AIGC在当下的科技发展中仍可能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但随着技术的不断发展和创新,人类与AIGC之间的合作将成为一种趋势,共同推动文学艺术创作的进程。

(二)语言

索绪尔将语言中具有独特性的声音(即语音)称为“能指”,并将“意义的承载者”命名为“所指”。这种“能指/所指”的语言系统实质上是一种形式语义系统,它与“现实”和特定个体并无直接关联。深入理解实质语义是充分理解形式语义的前提。

以自然语言处理(NLP)技术为例,它正在逐步改变文学创作的面貌。通过深度学习和大数据分析,AI小说能够模仿甚至超越人类作家的创作能力,创作出既符合文学规范又充满创意的作品。近年来,文学领域已有多部由AI小说生成的诗歌和小说在文学比赛中获奖,证明了AI小说在文学创作中的实力。前不久,日本文学大奖芥川奖得主九段理江(Rie Kudan)承认,其获奖作品《东京同情塔》中有5%是AI直接生成的,并称AI有助于释放创造力,而评委们对这部小说的一致评价为“几乎完美无瑕”。

AIGC和文学一样,也是通过语言创造出的形象、意境和表达方式,反映了某种程度的社会生活和人类精神世界。AIGC虽然是由计算机程序生成的,但它们同样以文字为媒介,通过叙述、描写、对话等手法,呈现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世界。

(三)审美

“文学是美学的对象”,其特征包括语言结构、言语、实用语境,以及语言与真实世界的虚构关系,这些都可归结为语言的美学作用。历史上,美学常被视为艺术理论的名称。康德认为,美学是在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之间建立桥梁的尝试,通过把作用于感官的形式和精神的内涵融为一体,审美对象如绘画或文学作品,实现了物质与精神的结合。文学作品作为审美对象,促使读者思考形式与内容的关系。

AIGC也已经开始展现出其独特的审美魅力。AIGC在追求故事情节的连贯性和人物形象的生动性的同时,也关注到了文字的艺术表现和审美效果的塑造。尽管在自然状态下生成的内容可能存在一定的逻辑漏洞,但通过反复修改和完善,AIGC可以形成既完备又准确,且富含特定意义的文字。它们通过独特的语言风格、叙事手法和情感表达,创造出一种引人入胜的审美体验。这种体验不仅满足了文学作品对审美的要求,而且在某种程度上推动了文学艺术边界的拓展。以AI科幻小说为例,AIGC可以凭借其对未来科技发展趋势的预测和对人类未来社会的设想,创作出极具前瞻性和想象力的作品。AI能够预见未来可能出现的新技术、新场景,从而构建出一个充满奇幻色彩、令人惊叹的世界。这种创新的创作方式不仅拓宽了文学创作的视野,也为我们提供了全新的审美体验。

(四)主体性

在罗兰·巴特的《作者之死》中,他精妙地指出,现代写作已经转变为一种去主体化的书写方式,其中,一切都沉浸在语言的游戏之中,成为语言系统内千变万化的变种。相较于那些强调作者个体性和天才特质的传统书写观念,现代文学中的作者更像是一台精心编排的书写机器,他们的手在键盘上飞舞,以最快的速度将脑海中潜藏的内容倾泻而出,仿佛在进行一种自动书写。

现代文学似乎在自动写作的道路上与技术生产不期而遇,然而,这种人的主体性消失的现象也引发了对于艺术本质性消失的担忧。因为罗兰·巴特所提到的“作者之死”并非真正意味着主体的消亡,去中心化、去主体化的写作更多是一种美学理念,一种对艺术创作效果的追求。实际上,任何文学作品的写作都无法避免作者个体意识在字里行间的渗透与流露。AI技术再如何先进和智能,它似乎仍然无法完全绕过“主体”和“意识”这两个核心要素,仅通过模拟语言这一媒介系统来完成对文学创作的精准模仿。文学的生产链条“主体—思想—语言—写作”无法被简化为“语言—写作”,而这一点正是AIGC目前所最为欠缺的部分。

对此,目前存在一个相当简单而有效的“解决方案”,即有意识地为AI制定诱导策略。以之前提到的首届“中文AI微小说大赛”中的获奖作品《将军百战死》为例,该作品在与AI(ChatGPT)的互动过程中,为AI设定了“扮演一位小说作家,擅长撰写2000字以内的反转小说”的身份;《回环》的创作者巧妙地运用了一款名为Claude的AI工具,将其设定为“一位拥有二十年丰富创作经历的科幻小说家……其独特的风格深受爱伦·坡的影响”。这一设定不仅为作品注入了独特的魅力和深度,也展现了AI技术在文学创作中的巨大潜力。通过对人工智能的诱导,创作者成功地将科幻元素与经典文学风格相结合,也很好地解决了“主体”的问题。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可以引导AI在创作过程中更加符合我们的期望和需求,从而实现更加精准和高效的创作。

AIGC是不是文学,自从ChatGPT等多种交互式的文字生成AI出现开始,就是一个备受争议的话题。在笔者看来,AIGC虽然是由计算机程序生成的,但它具有文学作品的基本特征、独特的审美价值和人机交互后的修正完善的可能性,因此AIGC可以说属于“文学”的范畴。

在文学价值方面,AIGC无疑为传统文学注入了新的活力。它不仅能够快速生成多样化的文本,还能在主题和风格上进行创新,从而拓展了文学创作的边界,为读者提供了更加广袤的思维想象空间。然而,这种创新也带来了挑战。在文学批评与接受中,如何评估AIGC作品的真实价值和现实意义成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同时,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科技给人类带来的物质进步有目共睹,但人类精神家园建设的步伐是否同频共振,我们拭目以待。科学是一把双刃剑,技术虽然提供给我们理解世界与自身的另一扇窗,但擎剑之手归根到底还是人的智慧。AIGC还面临着一些伦理和创意的问题。由于AIGC是由计算机程序生成,很难保证其内容的原创性和独特性。AIGC也可能存在道德和伦理上的风险,如生成涉及敏感话题或侵犯他人权益的内容,作品本身是不是人类作家情感的真实表达等。这些问题使得AI小说在文学界的地位受到了质疑。正如著名的阿西莫夫“机器人学三定律”等所指出的,AIGC在带来便利和创新的同时,也让我们不得不思考其背后的伦理和哲学问题。如何在保持创作多样性的同时,确保AI小说作品的质量和原创性,将是未来文学领域需要深入探讨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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