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华语文学作品《沙漠中的小白屋》对沙特阿拉伯地区的原始建筑和现代化建筑之间的鲜明对比,体现了现代文明进程中对生态环境的入侵和破坏。作品中的“土坯房”体现了基于生态主义的生态美,而以“小白屋”为代表的现代化建筑则揭示了基于功利主义的非生态美。从生态审美的角度而言,沙漠中原始的土坯房代表着宝贵的自然美和人类智慧的结晶。
尤今原名谭幼今,是新加坡知名华语作家,曾获得新加坡国家图书发展奖、新华文学奖、新加坡文化奖章。尤今主要以游记和散文见长。在《沙漠中的小白屋》的序言中,尤今表示已经将足迹印在了地球的四十七块国土上,而她在这些土地上的所见所闻已然化成了其笔下的三百余篇游记。其中大部分游记记录了二十世纪晚期中东沙漠地区的风土人情。《沙漠中的小白屋》使尤今成为“新加坡的三毛”,享誉海内外。《沙漠中的小白屋》以作者旅居吉达期间的住所而命名,作者的故事由小白屋开始,最终又以小白屋结束。作者在该书第一章便对沙漠中的小白屋进行了细致的描述。小白屋是一座修建在吉达市郊区的荒山上的现代化屋舍。与小白屋相对应的则是山底的一座座土坯房。这些土坯房随处可见,或在荒芜的郊区,或在闹市中央,皆以一种格格不入而又倔强的方式矗立在沙漠中。这些老旧破败的建筑与作者在沙漠中的居所小白屋大不相同,二者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从生态审美的角度而言,沙漠中的小白屋是丑陋的,而土坯房则代表宝贵的自然美。
一、基于功利主义的小白屋
作品中的小白屋被一圈五尺来高的灰色土墙围着,“它孤孤独独地立在寸草不生的泥褐山头上,周围完全没有毗连的房子……灰色围墙圈住的,是满屋无人的清冷和寂寞”。从颜色上看,作者笔下的小白屋与灰土墙、泥褐色山头之间存在强烈的对照。此外,小白屋里的陈设也与屋外的世界不协调,“屋子装有冷气……该有的设备也都有了。最使我感觉意外的是厨房里那个大型的冰柜和厅里那个彩色电视机。”这段描写表明了小白屋内的一切与屋外的世界相差极大,小白屋就如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一样,在不可能出现的地方出现了。与周围的世界相比,小白屋的存在使不可能成为可能。小白屋能满足人类的需求,使人能在烈日下、热浪中、滚烫的沙漠中生存下来。从这个角度而言,小白屋是美的,但这是一种基于人类的需求的美—功利美。
从小白屋所在地环境的角度看,与小白屋有关的一切,包括屋中的制冷机、冰箱、电视机等,都是以破坏此地环境为代价而存在的。以制冷机和冰箱为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制冷机和冰箱主要使用二氯二氟甲烷(氟利昂-12)制冷,而这种气体对空气污染极为严重。《蒙特利尔议定书》在1996年便规定发达国家(非第5条国家)禁止生产此类制冷机。2010年,发展中国家(第5条国家)因担心其对臭氧层的破坏作用也禁止生产氟利昂-12制冷的冰箱。从作品创作的时间背景可以看出,作者提及的制冷机和冰箱都是通过氟利昂-12制冷,这就反映出小白屋及其内部的设备对当地生态环境会产生破坏影响。对于沙漠中生存的人来说,小白屋是人类征服沙漠环境的重要手段。但从生态审美的角度来看,寸草不生的沙漠山丘以及灰色的土墙皆与现代化的小白屋极不匹配。从某种意义上说,小白屋和居住在小白屋里的人都是当地生态环境的天敌,而人与沙漠自然环境之间是敌对的关系。这种敌对关系可以追溯至十七世纪的机械论哲学观和资本主义社会体系。
从十七世纪开始,西方哲学家们不约而同地提出“认识自然,改变自然,并统治自然”的思想。弗朗西斯·培根在《新大西岛》中构建的乌托邦社会就对自然采取进攻态度,鼓吹掌握和管理大地的培根式纲领。康德也在《纯粹理性批判》中重申理性能力,提出人类高于自然的见解。以弗朗西斯·培根为代表的机械论哲学家认为,科学可以破除迷信,影响道德,认识自然,改造自然,统治自然。直至今天,现代哲学思想中的机械论观点仍然具有强大的影响力,这种观点的确促进了人类发展,尤其是资本主义社会的发展。但是,人类在这种思想观念的指引下,对自然生态环境的掠夺和损坏也极为严重。生态女性主义哲学家卡洛琳·麦茜特认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对森林的影响,远远超过了纯粹的人口压力所产生的影响”(《自然之死—妇女、生态和科学革命》)。所谓的现代文明是基于西方哲学观和资本主义社会发展而来的,《沙漠中的小白屋》便揭露了这种人类中心主义的文明对大自然的危害。沙漠中的小白屋以人为构建的方式成为沙漠生态系统中一个不可忽略的组成部分,足以表明在现代文明中大自然处于劣势地位,不断被人类掠夺、改变、摧毁。
一方面,小白屋的出现破坏了当地原有的环境生态。小白屋以不可能的方式出现在沙漠的山顶上,暗示了小白屋的修建过程对沙漠稀少的植被和薄弱的地质造成破坏的可能。另一方面,小白屋的出现也暗示了当地环境被持续影响和破坏的可能。小白屋出现后,居住在小白屋里面的人也成了沙漠生态系统中的一部分,也因此间接地对环境生态系统产生影响。小白屋是现代化的,是以人类需求而产生的,因此小白屋里面的一切都在和沙漠自然环境对抗,而这种对抗方式是暴力的,也是持续不断的。随着越来越多小白屋类的现代化建筑不断出现,越来越多现代化的家电家具也应运而生,当地生态环境的负载也在不断加重,而沙漠生态环境问题也愈加严重。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基于人类功利主义的小白屋是以破坏生态和谐而存在的,是丑陋的,因为只有“有利于生态系统和谐稳定的才是美的,干扰破坏了生态整体和谐稳定的就是丑的”(王诺《生态批评的美学原则》)。
二、基于生态主义的土坯房
与小白屋这一类现代化建筑相对应的是沙漠中随处可见的土坯房。“为了抵挡太阳炙人的酷热,疏疏落落地建在广袤沙地上的屋子,都是以泥土和砖块砌成的。矮,加上颜色淡,是它的两大特色。路边也有树……”这段描写暗示了即便是由泥土和砖块砌成的土坯房也仍然能满足人类在沙漠中生存的基本需求,达到抗热和环保的效果。此外,房屋周围的树依然存在,表明土坯房的出现并没有对其周围的土地植被造成根本性破坏,人为因素对当地生态环境的干扰较少。居住在土坯房里的人、土坯房、路旁的树和脚下的沙石构成了一个原始的沙漠生态整体。在这个组合中,各机体之间是平等共处的。从这种意义上说,作者笔下的土坯房体现的是人类对环境的敬畏和依赖。土坯房的出现表明了人类对环境的态度不是控制,而是依存和敬畏。
土坯房虽然看起来陈旧残破,但实际上却坚固无比,充分地体现了沙漠住宅的典型特色。此外,房屋由大块的土砖筑成,外形为米黄色,与泥褐色的沙漠自然环境融合在一起。最引人注目的是突出于屋子外面的方形窗口。这些窗口皆以细藤织成,在保持透气性的同时,又能防止屋外的风沙侵入屋内。此外,房屋的“屋顶是平的,中间下凹,借以积蓄随时可能会降临的雨水。”屋顶的蓄水设置不但可以收集降雨满足房屋主人的生活用水而且还可以让房屋在炎热的夏季保持凉爽。作者不禁感叹:“这些蕴藏在太阳与黄沙之间的世界,竟是美丽如斯的!”由此可见,沙漠中的土坯房可以帮助人们有效地抵御沙漠风沙和抗热。这种房屋建造用材也比较单一,主要为土块,能就地取材完成建造。这种因地取材修建的房屋能满足沙漠地区人们的生活所需,既环保又耐用。
与沙漠中的土坯房类似的还有,沙漠中硕果累累的仙人掌、成片的椰园、沙丘和石山,它们都早已是沙漠生态链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人人都说桂林山水好,沙漠中虽然没有水,但它的沙丘石山,却也算得上是景中一绝!”作者在此将沙漠中的沙丘石山与桂林山水比较,认为各有各的美。传统意义上,人们通常忽略了沙漠中本就稀少的植被和生态环境,很难将其与青山秀水联系起来。事实上,沙漠中的仙人掌和椰枣树足以与这些山水媲美,只不过美的角度和功能不一样。能适应干旱的沙漠环境并产出硕果供人类解渴就说明这些深处恶劣环境的仙人掌和椰枣树大有其存在的价值。而与沙漠中的小白屋一类的是所有基于人类中心主义而出现的现代文明的一切。基于人类中心主义的现代文明是否能够彻底控制和改变自然?该书表明:在人与自然之间的“对抗”中,人类只能暂时控制和改变自然,但自然的报复具有毁灭性。
在作者笔下,充满人类智慧与文化的沙漠土坯房具有一种独特的美—生态美。正如作者所感,这种古老的沙漠房子是沙漠文化的一部分,它能使人想起古老湮远的年代里的沙漠文化,想起从前阿拉伯人在沙特阿拉伯的历史。即便经过几百年的风雨侵蚀,这些透着久无人迹的荒凉与清冷的断墙残瓦也依然是阿拉伯人的骄傲。这种沙漠土坯房巧妙地融入当地独特的沙漠生态中,一方面,这些房屋的出现表明当地文化并未受到现代文明的侵蚀;另一方面,在科技尚未进入这方领地之时,人们就地取材,在进行简单修造的同时融入了独属于沙漠民族的智慧结晶。因此,从生态审美的角度看,基于沙漠生态环境而出现的土坯房是美丽而又可贵的。然而,沙漠中越来越多的小白屋出现,表明资本主义和人类中心主义的现代文明即将占领这片领地。土坯房被包围、被遗弃的过程暗示了生态环境被压榨的过程。
三、生态美与非生态美
在这部作品中,小白屋和土坯房的对比清晰地展示了生态美和非生态美之间的区别,即是否以自然环境为基础。从生态审美的角度而言,尽管小白屋是为人类需求而建,但在当地自然环境中显得不协调。相反,土坯房虽然对人类来说可能不美观,却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展现出自然之美。小白屋和土坯房的对比揭示了生态美和非生态美之间的本质差异,反映了生态主义和人类中心主义(功利主义)之间的矛盾。土坯房的荒废似乎展现了新旧交替和发展的必然性,但实际上暗示了忽视自然的危险。
作者在文中通过“造园梦”的失败暗示了大自然不可随意控制和改变的事实。作者在小白屋外靠墙处的泥地上种植了许多绿植,尽管频繁浇水,但无法抵御炽烈的骄阳,这些植物全部死于烈阳下,东倒西歪,根茎和叶子全被“烧”得枯焦,压根儿找不到半丝绿影。造园愿望落空了。作者试图建造花园的愿望未能实现,这表明人类中心主义的审美创造并不能与大自然的力量相抗衡。人力是有限的,人类只能在某些方面利用和控制大自然,但并不能全能地控制和改造大自然。在此,试图建造花园的人便是现代文明中人类的缩影;在踏入沙漠领地之前,人类并没有事先仔细研究过沙漠的生态环境,也没有观察过沙漠的气候和植被生长状况,因此结局就是造园失败。事实上,造园本身就违背了沙漠的自然规律。
长久以来,人类不断地改造环境,所有价值领域都基于人类中心主义的目的。但是,行动有伦理限制,地球不只有人类在使用和居住,动物、植物以及自然构造物都有它们的权利栖居于地球。因此,从伦理上讲,人类不能损害其他动植物包括自然构造物的利益。《沙漠中的小白屋》通过造园梦破碎这一情节突出了这样一个现实:作为自然界中的一员,人类如果以自我为中心,忽视自然,肆意破坏动植物及自然构造,就一定会受到惩罚。批评家们认为,人们习惯于欣赏所创造的伟大工程,诸如高峡出平湖,万丈高楼平地起,但很少将这种大规模破坏生态、严重违反自然规律的人造的壮美景观放在生态整体中考察。从生态美学的角度去看,那是最可怕的丑陋。小白屋与土坯房的对照恰恰说明现代文明所带来的弊端,尤其对于生态环境薄弱的沙漠地区来说,任何以人类为中心的改造都是失败的。对于沙漠地区的居民来说,如何才能融入这个薄弱的生态系统中并徐徐改善之是现代文明社会需要思考的一大命题。
《沙漠中的小白屋》通过细致描绘土坯房和小白屋之间的强烈对比,揭示了沙漠环境与人之间既相互对立又相互依存的关系。基于沙漠生态环境建造土坯房,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理念,代表了生态主义的核心思想。然而,为了满足人类需求而建造的小白屋则是建立在人与自然之间的对立关系上,是以牺牲自然生态为代价的现代文明产物。小白屋代表了以人类中心主义为核心的审美观念,而土坯房则代表了基于生态主义的可持续发展思想。
本文系云南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西方古典美学视野下的新加坡现当代文学研究”(项目编号:QN202037)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