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家的新房子前有一个石臼,里面蓄着一汪清水,养着一丛绿莹莹的水生植物。这个石臼原是我们老家四合院的共同财产,移民时跟随我家一路颠簸来此,待在这里整整三十九个年头儿了。
石臼看似普通,大理石凿就的臼体呈桂圆色,上头大些为圆形,下部小些由圆渐渐过渡为方形。这种设计是否为先人们结合“天圆地方”的宇宙观,我尚且不知,但看起来显得灵动而又稳重,且使用时方便人们将脚靠近,膝盖顶住臼体使力。臼体外壁凹凸不平,布满小突起,内壁却极为光滑,尽管多年没有发挥原来的作用了,可随手摸去,仍平滑如故。别看如今的石臼如此安闲,和一个花盆的价值差不多,可在老家时,它却是我们四合院中颇为倚重的“功臣”。清明节成团的青餣粉,立夏节调蛋的姜汁,秋收后带壳的高粱,都靠它和石杵的碰撞转化为美食。而做年糕、捣麻糍,更是它的年度“大戏”。
做年糕的日子一般定在立春前十几天,因为浸糕的水得用冬水(即立春前的水)。大人们总喜欢选一个天气不太好,干不了农活的日子,F4gssRF17KyzjNxkI8BsOQ==两三户约在一起捣年糕。一大早,父亲就会将摆放在堂屋前的石臼、石杵清洗干净,并在旁边放上一盆凉开水备用。母亲将浸泡了两三天的粳米过滤好,让大哥和二哥挑去碾米厂磨成粗粗的米粉。将碾碎的粳米粉倒入一个大箩中,这时,上头大下头小的饭甑上场了。母亲在中间架上斗笠形的竹饭屉,铺上饭巾,分三次将米粉均匀地倒到饭屉上蒸熟。当浓浓的米香飘起时,小小的我的心里总是溢满期待和喜悦,在家和堂屋间来回穿梭。
“让开,让开,让开!”大哥抱着热气腾腾的饭甑疾步走向堂屋,撒下一路暖暖的甜香。扑通一声,饭甑被倒扣在石臼中,旋即连带饭屉、饭巾被提起。在一片蒸腾的热气中,经验丰富的叔叔率先提起了石杵,他绕着石臼快速转了一圈,将米粉先往中间挤压,等候在一旁的父亲也双手浸一下凉开水,将米粉往中间推。这时,摩拳擦掌的哥哥们上场了。大哥接过石杵,高举过头顶,对准粉团,使劲儿一捶,伴随着吧嗒一声,粉团中间出现了一个凹坑。父亲连忙将米粉往里推,填补坑洞。紧接着,第二捶又下来了,父亲又适时调整粉团的位置。就这样,在一捶一调的默契配合下,粉团渐渐变得有韧性起来。可打年糕实在是费体力,十几二十几下后,饶是年富力强的人,也会累得举不起那重重的石杵。于是,在一旁跃跃欲试的二哥上场了,头几下冲劲十足,十几下之后,石杵失去了准头,差点儿砸到石臼壁上。又换人了,四合院里的男人们只要有空闲的,都会上来捶几捶。在换人的间隙,父亲总会扯下一团未打好的年糕,让我们这些围着石臼转悠的孩子解解馋。这个被我们称为糕头,在我的心中一直是人间至味。父亲扯下的糕头被分成三四块,分到我们每人手中也就只有拳头般大小。我总是来不及蘸一下糖或包一点儿红糖,犹如猪八戒吃人参果般,三两口便下肚了。吃完后反复回味,才感受到那种淡淡的甜中带咸,让人口齿生津、舌间留香的美味。不知道是童年种下的因,还是与生俱来对年糕的喜爱深入我的骨髓,这成为一种基因传承到了我的儿子身上。
在谈笑间,完成了第一甑年糕的捶打。父亲将打好的年糕抱到面床上,压成圆饼形。母亲连忙从家里拿来红糖,将年糕切出一角,邀请大家吃糕头。我则负责为四合院里的人家送去糕头,这是邻里间“碗对碗”的习俗,既是一种分享,也是一份善意。
随着时光的流逝,石臼已逐渐淡出了人们的生活。如今人们做年糕,机器分分钟帮你搞定,很少有人还会坚持用石臼打年糕。再加上生活观念的改变,很多人不再做年糕,因为想吃时,随时都可以买到。现在农村也很少见到石臼了,完成了历史使命的石臼甘愿退到墙角,任青苔依附,任荒草掩埋。
早几年,有个“拾宝客”说要向大哥一家买走这个石臼,嫂子没有同意。她说,老家留下的东西越来越少了,留下石臼,也就留份念想。我想,在大嫂的心里,看到石臼,就仿佛看到了老家的乡邻,看到了自己过去的生活吧!于是,在我的建议下,大哥家的新房子前多了一道亮丽的风景—一汪清泉上,一丛绿植生机盎然,几尾红红的小鲤鱼在水草间穿梭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