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棘
新疆盛产果实。
当我来到阿勒泰,才知道这里是沙棘的祖籍和故乡。在戈壁滩、在山林中,不时能见到野生沙棘活化石般的身影。而在阿勒泰地区人工种植的从俄罗斯引种过来的大果沙棘,有近三十万亩。
据植物学家王仁老师介绍,从俄罗斯引种的大果沙棘,最早是从阿勒泰地区引入俄罗斯的。多年以前,苏联一直为宇航员寻找一种抗辐射的太空食品。不久,阿勒泰地区的野生沙棘进入他们的视野。通过对沙棘果做分析化验,证明沙棘果富含人体所需的营养成分,微量元素高于其他水果,且具有非常好的抗辐射作用。他们发现这种植物后如获至宝,拿到苏联进行品种选育改良,使果实更大,产量增加。由于他们培育出的品种果大、产量高,最近十来年,我国又从俄罗斯引种过来,叫俄罗斯大果沙棘。看来,在阿勒泰种植的俄罗斯大果沙棘属于“海归植物”。
沙棘果实富含多种维生素、油和脂肪酸、有机酸及酚类、三萜及甾醇、黄酮类化合物、蛋白质、微量元素和其他生物活性物质,其维生素含量高于其他水果,特别是维生素C的含量极高,有“维C之王”的美誉。适量食用沙棘果能补充更多营养,提高人体抗病能力。
沙棘不但结果多,营养丰富,还耐干旱、耐瘠薄、耐寒、耐盐碱、耐风沙。它的根系非常发达,纵横交织,根系上的根瘤菌能将空气中的氮转化为氮肥,源源不断地供给地上部,使之枝繁叶茂,人们形容它是:地下像一张网,地上像一把伞。它与沙拐枣、梭梭等,成为防风固沙、保水保土、改良土壤的优选树种,发挥着出色的生态功能。
中国是世界上利用沙棘最早的国家,早在8世纪藏医名著《月王药诊》《四部医典》中,就有关于沙棘果的记载。沙棘果原产于新疆,因其耐风沙水湿,枝上长刺,故名沙棘。《中医大辞典》记载:“沙棘果有活血散瘀、化痰宽胸、补脾健胃、生津止渴、清热止泻之功效。”
那天傍晚,我采访完植物学家王健老师,临别时,他送我两束结满果实的沙棘树枝,犹如两束开满橘黄色小花朵的鲜花,和窗外的霞光一起,辉映着我俩的笑脸。对一个喜爱植物的人来说,这是最珍贵的礼物。回宾馆的车上,我观察着枝条上那些晶莹玲珑的沙棘果,好似有着呼吸的生命,忍不住用手抚摸它们,立刻被枝上隐藏的枝刺刺痛了一下。生活中无处不在的攻击与防御,就在此刻发生了,此时的沙棘像刺猬一样,守中有攻。
这让我联想起长白山区一些挂果的植物,像山梨、山楂、山荆子、山刺玫、山杏、鼠李、黄芦木等,都长有枝刺或皮刺。有些植物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为了自身生存繁衍,演化出一种防身术,用刺来阻挡鸟类或动物掠食自己的果实,至少不让它们一次性吃光,这样有利于种子传播得更广更远。这分明是植物的一种生存智慧。植物的智慧实施起来非常缓慢,它们用一百万年来完成一种计谋。在一些傲慢的人类眼里,智慧是人类的专利,它们从不相信植物甚至包括动物会有什么智慧,而我始终相信万物有灵。
因为沙棘有刺,加之它的果柄很短很结实,不爱脱落,采摘果实是个难事儿。通常等到上冻后,在树下铺上塑料布,然后拿棒子使劲敲打树干,果实就噼里啪啦急雨般落在塑料布上。这时的浆果还冻着,不会烂,也摔不坏。
沙棘果霜打上冻后,会变甜一些。世界上苦与甜的转换随时都在发生,悲与喜的交替每天都在上演。
黑加仑
七月中旬,果实开始逐渐成熟。新鲜的黑加仑果颜色是黑色或深紫色,圆润丰满,没有核,果肉细腻多汁,有种清新自然的味道。果实表面有层白色的果粉,这是一种天然的保护层,可防止水分流失和细菌侵入。
黑加仑的野生种主要分布在欧洲和亚洲。16世纪开始在英国、荷兰、德国驯化栽培,至今只有四百余年历史。有关黑加仑栽培的首次记录,出自英国17世纪初的药物志上,因为它的果实和叶片的药用价值而受到重视。
中国新疆是黑加仑的原产地之一,在新疆北部的部分逆温带地区,分布有较大面积的野生黑加仑。当地百姓已有数百年的采食历史。据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新疆植物检索表》记载,新疆有七个野生种,主要分布在阿尔泰山和天山山区。但20世纪90年代以前,新疆没有人工栽培的历史。1992年,在塔额盆地,当地农业科技人员潜心研究国内外黑加仑栽培技术,当年引进波兰黑加仑优良种苗,与本地野生黑加仑进行嫁接,经过六年的艰苦努力,成功培育出适宜新疆大面积种植的高产优质黑加仑品种——塔丰一号、塔丰二号。从那时起,阿勒泰地区也逐渐扩大种植面积,黑加仑产业渐成规模。
黑加仑鲜果在国内市场上比较少见,经常被误认为是蓝莓。通常大众见得最多的是黑加仑制成的果汁、果酱等。在新疆有种黑加仑葡萄干,它是由黑玫瑰葡萄晾晒而成,只是外形与黑加仑比较相似,所以才被命名为黑加仑葡萄干。而真正的黑加仑价钱比黑加仑葡萄干贵十倍左右,营养价值也高得多。
景区导游见我们在品尝黑加仑果,便炫耀起他已讲解过无数遍的水果知识:“通常把水果分成三代,第一代水果,指人工选育栽培的传统水果,栽培历史一般都在几百年或千年以上,主要包括苹果、梨、桃、葡萄、橘子等。第二代水果,特指近一百年以来人工栽培的野生山果,主要有猕猴桃、草莓、山楂等。第三代水果,指大量分布于荒山野岭,尚未被广泛食用的野生山果和一些新的优特水果,典型的就是沙棘、刺梨、黑加仑、树莓。第三代水果个头都比较小,而被人们看作小果、杂果、野果。”
“黑加仑属于第三代水果。”他又得意地重复一句。
未来一定会有第四代水果。鸟类和动物想采食猎食野果野味,只能依靠自己的翅膀、腿和嘴,进行简单直接的生产劳动。而聪明智慧的人类可对那些可食可用度高的野生动物、野生植物进行驯化,经长期饲养或培育,逐渐改变它们原来的生长环境和习性,成为家畜家禽或栽培植物。从人类驯化出第一种家禽、栽培出第一种谷物或蔬菜开始,预示着人类的生产生活将发生根本性改变,从此彻底告别与野兽为伍的时代,真正开启属于人类自己的新时代。而随着人类驯化的野生动物、植物种类数量的不断增多,人类生活水平随之得到改善和提升,人类与它们之间似乎渐渐有了感情,不时会生出感恩之心,因为毕竟是它们养活了人类,人类理应感恩。
而伴随着储存和运输手段的不断进步,人们能够品尝到不同地域的新鲜果蔬和美味食品。从此,寻常百姓也能吃到曾经是专供“妃子笑”的岭南荔枝。
驯化与野性历来是一对矛盾。人类想驯化某种野果,无非是贪念它独特的山野味道、营养成分,以及最终由此带来的经济价值。但如果过度过快地追求经济利益,只能采取一些完全违背野果天性的手段,比如注入农药、化肥等,一旦开始埋下贪婪变质的种子,终究结不出纯然美味的果实。就如同一条本来十分清澈的河,由于人类不断地排入各种污水,最终使它变成了一条污浊的河。河流是无辜的,人类是有罪的。
我想起长白山有种藤本植物叫软枣猕猴桃,老百姓称它的果实为圆枣子,它自带野果的独特味道。每年秋季都有山民背筐进山里采摘它,到集市上卖。我尤其喜爱它浆汁充足、甜软略涩的独特口感。近年来,有些人看到它有利可图,便开始培育它,并取得成功。这本是件好事,可为了追求产量,便开始注入一些不该注入的东西,结果是人工培植的果实,个头普遍变大了,且几乎都是整整齐齐同样大小,看起来呆头呆脑,好像真的被人类驯服了一样。虽然产量提高了,却失去了山中圆枣子自带的那种山野味道。我一见它们的长相,就产生一种本能的抵触,我不喜欢吃这种人工培植的所谓野果,怕久而久之破坏了我对野生圆枣子的美好味蕾记忆。
我希望阿勒泰的黑加仑能够一直保有属于它的天然味道。
树莓
在阿瑟穆·小七老师被称为解忧牧场的庭院里,有很多瓜果:通红的西红柿,粉红的苹果,紫红的海棠果,泛黄的梨子。果实身上浓重色彩的出现,如同一幅画作进入了尾声,它们故意透露了自己已成熟的秘密。来访的人们一边听小七老师介绍院子的布局,还有她多年收藏的散放在院中的各种老物件,一边伸手摘下自己相中的果实开始品尝。
我在院落的东南侧见到两棵一米来高的灌木,在绿叶丛中发现几嘟噜白里泛红几乎跟草莓一模一样的果实。选个更红一些的果实摘下来尝一尝,酸酸的,稍有点儿甜,感觉尚未成熟,那味道和口感似乎更证实了它和草莓是近亲。我第一次见到这个树种,后来小七老师告诉我,这是树莓。
小七老师的邻居布鲁汗姐姐家靠院墙边有一大片树莓。不到十年时间,三十米长、三米宽的区域都长满了,有些枝甚至从石墙缝伸到墙外,墙外侧也铺展开有一米宽。这些树莓蓊蓊郁郁的气势,令小七老师印象深刻。尤其是进入秋季,树莓枝头红润饱满的果实,散发出一种迷人的气息,谁也抵挡不住它们的诱惑。柔软多汁的树莓果放到嘴里,感觉不到果皮的存在,整个口腔瞬间被它清新、甜美、酸爽的味道所征服,仿佛不是你在吃它,而是它在吃你。加之它还有非常好的保健作用,小七老师非常喜欢,就问布鲁汗姐姐是怎么栽种的。布鲁汗姐姐说,当时是朋友送给她两根树莓的枝干,她一插地里就活了,慢慢就长成这样。
等秋天布鲁汗姐姐剪枝的时候,小七老师就去拿了两枝,插在院中井旁边的地方,结果到了第三年,二十平方米的地方全长满了树莓。本来这个区域她想种些小菜,在井边方便洗菜,没承想这里变成了树莓的领地。她便剪了几根树莓枝条,重新选个地方插上,也就是我见到它们结果实的地方。她将井旁边的那些树莓全部铲掉,当时有些根没铲净,等到第二年春天,依然有树芽从地面萌发出来,可见树莓的生命力有多么顽强。可以想象,树莓在山野里漫山遍野恣意疯长的状态。
树莓又称覆盆子、木莓,是蔷薇科悬钩子属灌木。开白花,有五枚花瓣,一朵或数朵顶生或腋生。果实为聚合浆果,多为红色,也有的橙黄色,宝石型,成串成簇,柔嫩多汁,口味独特,被誉为黄金浆果。
树莓的枝顶刚挂果时,是小小的白果,随着渐渐长大,也渐渐变红,宛如春天的白花变成了秋天的红花。色彩的深度是它们画在果皮上的年轮。
阿勒泰当地人采摘成熟的树莓后,加些蜂蜜一起熬成果酱。把熬好的果酱储存起来,一年四季用它蘸点心和馕饼吃。果酱是每家每户必备的食物,除了熬树莓酱,还熬苹果酱、草莓酱、黑加仑酱等。也有用树莓果酿酒的。
为什么还叫覆盆子呢?相传东晋有位叫葛洪的医药学家,他医术高明,自小性格内向,不擅与人交流,常年闭门不出,与书为伴,涉猎甚广。之后,又隐居在罗浮山炼丹。他在修道时,常用自己所学医术帮助百姓,因过度操劳加上年事已高,便得了“夜尿症”,睡眠不足,精神不振。一日,葛洪像往常一样上山采药,爬到半山腰,脚下不小心踩空,坠入山谷,摔昏了过去。待他醒来时,发现了好多通红的小果子。葛洪便摘了吃,发现这种小野果柔软多汁,酸甜可口。意料之外的是,吃了这种小红果当天晚上,葛洪的“夜尿症”明显改善。他感到惊奇,便又采回不少,吃了后发现自己的“夜尿症”日渐好转了。葛洪大喜,便采来许多小红果分给一些百姓食用,发现这种小野果果然具有治疗“夜尿症”的功效。百姓们便口口相传:“食用了这种小野果,晚上就可以把尿盆翻覆过来放置了。”覆盆子这名便由此得来。
覆盆子最早记载于《名医别录》。金元时期的朱丹溪有本名著叫《丹溪心法》,其中有个非常有名的五子衍宗丸,里面的主要成分之一就是覆盆子。覆盆子入药,主要是补肾、固精、缩尿,还有养肝明目的作用。中国药典有云,覆盆子尚未成熟变红,其酸涩之性较强时,为最佳采收期。
黑果小檗和红果小檗
神钟山峰海拔一千三百五十九米,相对高差三百六十五米,是一座如钟似锥的花岗岩奇峰,孤峰傲立,直插云霄。
额尔齐斯河不急不缓地从神钟山下流过。河中的几块巨石有二层楼高。河水清澈得有些发绿,像宝石在流动。只有在这样的山、这片土地上,才会流出这样的水。不必长久地看着这条河,只需看一会儿,就会觉得心灵清爽纯净了许多。有三只棕色的大哈萨克羊静立在河对岸神钟山脚下,还有一只小羊趴在它们身边,四只羊早已喝足了水,却不愿离开这里,我猜它们同样也在享受被河流声治愈着的感觉。
我们登上紧挨神钟山西侧的山坡,上面有观景台,是欣赏拍摄神钟山的绝佳位置。同伴们都在选角度位置,与神钟山合影。我却在观察这里的植物,这面山坡的大树主要有西伯利亚云杉、西伯利亚落叶松、西伯利亚冷杉、白桦、欧洲山杨。在高树下面岩石缝隙中,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主要是西伯利亚刺柏、大果枸子、黑果小檗等灌木。不停地观察,终于发现一丛黑果小檗的枝叶间,藏着不少紫黑色近球形像山葡萄一样的浆果。果皮有层薄薄的白粉,大自然专门为山中野果化了淡妆。它们躲藏在高树下和倒卵形的绿叶间,还是被我找到了。接着又发现了好几丛黑果小檗,枝上都有果实。我选准离木栈道边沿最近的一枝,探出身子摘下几串果实,因为它有茎刺,下手十分小心。浆果放嘴里一咬,口腔里的唾液几乎与浆汁同时涌出,虽然浆果味道是苦涩的,我此刻却感到无比甜美,因为自己又品尝到了阿勒泰的野果。
黑果小檗的叶子营养非常丰富,很柔嫩,枝条又细又脆,骆驼和羊很喜欢吃。
阿勒泰地区还有种红果小檗,它的果实成熟后为椭圆形深红色浆果。一般生长在河谷次生林、河谷平原、山地草甸、山地草原上。它的根与茎含有小檗碱,可提炼小檗碱,也是一种药用植物。
游完了神钟山,我们乘车返回,公路的方向也是额尔齐斯河水流的方向。额尔齐斯河是我国境内唯一一条流向北冰洋的外流河,这是一条真正流向远方的河,人类与河流有着同样的天性,总是向往着远方,向往着希望。
新疆之行见识了如此之多的阿勒泰的果实,它们属于治愈系,每种果实都有热烈、明媚、香甜、多汁的性情,有如这条静谧旷达的额尔齐斯河,更如辛勤淳厚、能歌善舞的阿勒泰人,无处不散发着活力。
原载《广西文学》2024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