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正枘
(作者单位:西安财经大学文学院)
中国人民对日本军国主义侵略带来的创伤苦难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其中慰安妇正是日军进行性暴力的历史特殊群体。苏智良(上海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认为,慰安妇(Comfort woman)是指因日本政府或军队之命令,被强迫为日本军人提供性服务、充当性奴隶的妇女;慰安妇制度是日本法西斯违反人道主义、违反两性伦理、违反战争常规的制度化了的、无可辩驳的政府犯罪行为。而中国是日本法西斯慰安妇制度的最大实施地,是日军设立慰安所最多的占领地。中国慰安妇人数最多,综合研究各方面的史料后得出的初步结论是,慰安妇人数在36万~41万人[1]。据微信公众号“上师大慰安妇问题研究中心”发布的消息,2023年11月9日22时,原二战时期日军慰安妇制度受害幸存者李美金老人在海南澄迈逝世,享年98岁。至此,纪录片《二十二》中所有幸存老人已全部离世。结合慰安妇制度受害者这一特殊历史群体的历史地位与意义,针对二战时期慰安妇制度受害者的纪录回顾与分析研究是极其迫切且必要的。
口述历史(Oral History)也称口述史。正如历史学者汤普逊给口述史所下的定义:“口述史是围绕着人民而建构起来的历史。它为历史本身带来了活力,也拓宽了历史的范围。它认为英雄不仅可以来自于领袖人物,也可以来自于许多默默无闻的人们。……它帮助那些没有特权的人,尤其使老人们逐渐获得尊严和自信。在它的帮助下,各阶级之间、代际之间建立起了联系,继而建立起了相互理解。”[2]口述历史实际上是一种历史研究与记录的途径,是一种看待历史的全新视角,该类历史素材的源头都是平民百姓个体的人生经历。
口述历史纪录片是历史文献纪录片的一种,它通过一定的视听语言及相应的叙事手段,对当事人或者事件亲历者进行访谈,并从中提炼出具有某种历史意义和价值的观点[3]。目前可查找到的资料显示,中央电视台2004年8月播出的《百年小平》首次公开提出了口述历史文献纪录片的概念,开行业之先河[4]。
随着媒介技术的普及与传播环境的改变,纪录片创作由原本聚焦宏观、精英叙事的层面转向了聚焦微观、个体叙事的层面。中国青年纪录片导演便通过口述历史纪录片《二十二》,将镜头对准二战被迫成为慰安妇的受害者们,通过口述历史的方式记录回顾这一特殊历史群体,而这也代表了新时代中国口述历史纪录片的影像实践。
根据国内目前颇具影响力的FIRST青年电影展(FIRST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中“最佳纪录长片”近年来提名及获奖的导演,如棒球少年运动纪录片《棒!少年》(2020)导演许慧晶、纪录片《世外桃源》导演周铭影都为“80后”,可将纪录片《二十二》导演郭柯划定为中国青年纪录片导演的范畴。
《二十二》之所以动人,主要源于导演郭柯以一种平静而克制的创作理念纪录与呈现慰安妇制度受害者这一具有伤痕历史记忆的群体。这种含蓄的创作理念也折射出导演郭柯身为中国青年纪录片导演眼中的历史特殊群体。导演给予慰安妇制度受害者个人极大的尊重,耐心倾听,而非采用说教式、号召式、控诉式地将这一特殊历史群体的痛苦完全拨开。在导演访谈中郭柯也提到,如此进行呈现也完全是他自己所想,并持开放态度看待不同年龄阶段对于这一特殊历史群体的看法,他表示:“我是怎么想的就怎么拍了。我们这一代是80后,相信90后如果再看这些事情,也会有一个不同的角度。”[5]
2.2.1 聚焦个体生活的镜头选择
透过口述历史纪录片《二十二》中导演郭柯所选取和呈现的镜头语言素材,能够看见影视创作者在声画成品中对于个体生活的聚焦与还原,同时创作者通过多方面细节之处的镜头不断累加来整体而全面地呈现个体的生活。影片中关于赵兰英老人的镜头主要有两个:一是老人孤独沉默地坐在床上对着镜头,二是窗边放着的一排老人常用药瓶的镜头。通过这两个生活片段的组接,展现了个体的生活,同时表达了导演对于这些老人身体与内心痛苦的体悟。片中在湖北省武汉孝感拍摄的毛银梅老人(本名朴车顺,韩国人)在导演的镜头呈现下是一名普通的老人,她或午后坐在家门口发呆,或与子辈玩乐,或是坐在女儿身旁看着她干活唠嗑。导演将这些老人生活中的碎片进行组合,向我们展现了历史伤痛之外老人们平静的日常生活。
2.2.2 充满艺术性的蒙太奇拼接组合
口述历史纪录片《二十二》中的蒙太奇组合拼接不乏艺术性。导演郭柯有意识地将声画符号进行蒙太奇组合,使观众能在其中看到影视创作者所传达的深层意义。郭柯在讲述毛银梅老人的故事时,就运用了许多有深意的蒙太奇组接画面。毛银梅老人原本是朝鲜人,逃难到中国后被母亲抛弃,不幸成为慰安妇制度受害者。面对爱心人士提出想要资助她折返故土的意愿时,老人嘴上说着不愿回去。这时导演选择的镜头是老人房间中的朝鲜地图与朝鲜族娃娃。访谈语言的选择与镜头画面选择相互形成一种意义形塑,创作者通过有意识的蒙太奇组接,把老人对于故乡的怀念、身处异乡多年的孤独、经历乱世的辛酸与痛苦都立体鲜活地表现了出来。
导演郭柯对于历史再现的蒙太奇处理也是较为含蓄而充满艺术性的。导演郭柯进行蒙太奇拼接组合时,依然秉持平静克制的原则进行影视艺术的创作,以此实现对于特殊历史群体的人文关怀。例如,访谈中毛银梅老人回顾身处慰安所的具体细节时,她回想起为招待日军而学习日语,讲日语时的画面是仰拍的武汉慰安所旧址的楼宇。导演通过老人痛苦回忆的细节与罪恶之所的仰拍蒙太奇组合,来实现历史再现,表达有力,同时具有人文关怀。
2.2.3 无解说音乐与歌谣的情感升华
在纪录片《二十二》中,听不到一丝丝人为设计的背景音乐,听到的只有老人周遭的风起风落,树叶婆娑。导演这在一定的时空里,构建起了一个以亲历者为中心的口述舞台[6]。导演选择这种“无声”的诠释方式,聚焦于每一位受害者老人的日常生活与口述历史,契合口述纪录片通过口述发声来塑造历史的特征,同时给予这些受伤老人们想要回归正常生活的尊重。
如果说无解说、音乐的“无声”是为了聚焦于人物生活与历史口述内容,那么片中借老人唱出而嵌入纪录片表达的歌谣就是一种情感的升华。这种情感的升华,源于创作者借助声画符号的组合行为产生全新的、可供传递与解释的意义。《二十二》中的毛银梅老人原是朝鲜人,在中国武汉生活多年,早已忘记了朝鲜语怎么说,却独独记得两首朝鲜族民谣《白桔梗》《阿里郎》。当这两首歌谣从老人口中唱出来后,歌谣便将亲历者的现实生活与内心世界相互连接,也连接起了表面平和的生活与内心隐藏的思乡、沉痛。导演郭柯通过将歌谣嵌入纪录片的方式,使得两首简单的歌谣与毛银梅朴实平静的生活发生作用而产生情感韵味。记录者与讲述者达成心灵共识,让镜头中老人当下的平和生活与过往的沉痛相互交融,完成情感表达的升华。
2.3.1 情绪深度共通的多轮口述历史访谈方式
口述历史访谈中多轮访谈是口述历史研究的客观需要,是口述历史访谈的基本特点和根本标志,也是口述访谈区别于新闻媒体采访和社会田野调查的突出特征[7]。在访谈关系中,访谈者与亲历者之间除了意识层面的互动以外,还发生着无意识的互动过程,其中情绪便是一个重要指标[8]。在口述历史纪录片《二十二》中,导演所选取的口述历史访谈采用的也是采访者与讲述者情绪深度共通的多轮访谈方式。在这个清晰深度共通的多轮访谈之中,访问者与讲述者发生着有意识、无意识的互动,最终通过导演对访谈的影像化呈现产生新的意义内涵。
导演郭柯所采用的访谈方式为不轻易揭开伤疤,通过多次采访拍摄来完成整个访谈。在访谈过程中,不强硬要求老人完整叙说,或涉及负面情绪的问题时,老人能说则说,不能说便不说。这种对老人情绪的关怀与对历史伤疤的合适处理的态度,展现了口述历史访谈中采访者与讲述人的深度情绪共通。
2.3.2 平等尊重关系之下访谈文本的深度挖掘
在口述历史纪录片《二十二》中,导演对于老人们的访谈都建立在一种平等交流的基础上,以一种融洽的谈话氛围确保访谈文本的深度挖掘,最后透过有机组合产生具有深度的访谈文本内容。
导演通过不说教、不预设、不强硬揭露伤疤的方式进行访谈文本的深度挖掘,以尊重老人个人意愿为一切拍摄访谈的前提,将受访人视为平等交流的主体。片中在对毛银梅老人进行访谈时,当老人不愿提起过去伤痛而产生负面情绪时,访谈者便不再逼问与拍摄,而是尊重老人意愿并及时安抚,用耐心和关怀去等待和打动受访者进行诉说。正因如此,才有后来老人敞开心扉后更加具有深度的访谈文本的挖掘与呈现。
口述历史作为一种聚焦于人民视角的历史考察方式,将其融入纪录片创作中,不仅能赋予纪录片影像化表达的可能,同时为纪录片创作提供了新的聚焦个体的思路。口述历史纪录片《二十二》,无论是声画呈现还是口述历史,都聚焦于历史个体生命的书写与记录。导演通过对于老人们生活细节的大量累积,和充分发挥口述历史的作用,最终实现口述历史的影像化呈现,并且使影片最终传播时更易于受众进行意义的解读。
中国以往的口述历史纪录片大多都是基于国家宏观层面叙事的方式呈现,且战争片中的主体基本都是男性,《我的抗战》便是典型,对于战争中女性形象的呈现以及聚焦战争胜负之外的个体生活与伤痛记忆的视角是有所缺失的,而青年导演郭柯的《二十二》的出现弥补了这一不足。口述历史纪录片《二十二》中导演郭柯对慰安妇制度受害者这一主题呈现克制而隐忍,力图在人本主义之下客观而冷静地塑造口述者的形象,具体通过展现老人们的家庭、婚姻、生活,将其真实的生活形象还原,将老人们的伤痛“隐去”,传达了一种细腻的人文关怀。这也折射出郭柯身为中国青年纪录片导演的一种以人为本的社会意识,传递了一种包容理解慰安妇制度受害者的思想自觉。
历史类型的纪录片随着时代发展也在逐渐更迭,《二十二》通过对慰安妇制度受害者的历史创伤记忆的记录与回溯,表现出了中国青年纪录片导演新的历史视角,即在勾连历史与当下、未来的同时,有自我思考与反省。
例如,在《二十二》中,导演引入了张双兵老师对于慰安妇制度受害者这一群体的反思。反思关于慰安妇制度受害者这一特殊历史群体的纪录片中通常存在的伦理问题,即过度侵扰老人们的生活与过度强调慰安妇制度受害者痛苦的暴露。张双兵于1982年开始帮助山西的慰安妇制度受害者,在片中他也表达了自己的反思:“假如知道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的话,我不如不惊动她们。”导演借张双兵老师之口,传递了一种关于当今记录历史和看待历史的方式的反思。片中没有过多深入探讨慰安妇的痛苦过往,而是客观、隐忍地呈现她们当下的生活状态,以一种非强迫、非控诉的方式完成对于慰安妇制度受害者的记录。这种态度,承载了导演郭柯身为中国青年纪录片导演在其中的反思。
口述历史纪录片《二十二》导演以口述历史访谈的方式,通过老人们的回忆与讲述来达成历史的形塑与集体记忆的塑造。其中老人们作为口述主体,通过回忆历史伤痛、幸存之后的人生轨迹,来完成个体对于历史叙事的书写,再经由纪录片创作者加工编码后传播至观众。《二十二》的成功,侧面证明了观众愿意倾听这些老人们所讲述的历史伤痛与个体人生轨迹,并能够与其产生共情,共同加入集体记忆塑造之中。
口述历史作为一种重要的历史记录和考证方式,注重个体讲述,以个体生命轨迹书写历史叙事。而口述历史纪录片是结合口述历史方法与纪录片影视呈现的一种新的纪录片形式。在纪录片发展过程中,关注国家民族的宏大叙事与聚焦个体的微观层面相互影响、交融,共同塑造了我国纪录片不断进步、推陈出新的生态环境。在这种创新、发展、融合的环境之下,导演郭柯身为中国青年纪录片导演,以口述历史纪录片《二十二》作为输出口,为公众呈现了中国青年纪录片导演视角下的特殊群体,并借由纪录片向公众传达一种个体与历史、社会相互联系的思想观念,让公众在聆听历史、回溯历史的时候也不断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