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骃《四巡颂》与东汉洛阳为“天下之中”的地理观

2024-04-10 04:47:00王德华方嘉源
关键词:南巡洛阳

王德华,方嘉源

(浙江大学 文学院,浙江 杭州 310063)

唐代许敬宗编辑的《文馆词林》,收录六篇东汉时期歌颂帝王巡狩的作品,即崔骃的《四巡颂》四篇、马融的《东巡颂》以及刘珍的《东巡颂》。此外,据严可均《全汉文》,还有班固的《东巡颂》《南巡颂》等作品,因而巡狩文学在东汉是一种非常突出的文学体类。《文馆词林》所载的东汉巡狩颂作以“颂”名篇,从文体上看都属于赋体。这些作品之所以均以“颂”名,除了一般所认为的两汉人多将赋、颂互用外,更为重要的缘故是,赋体的文本内容至东汉由西汉时的讽谏转向颂美。随着儒学的兴盛,以“天下之中”洛阳为中心的帝王四方巡狩,至东汉才真正具备了东西南北中五方的天下格局。

洛阳为“天下之中”地理观初步形成于西周初年,经过西周至西汉的丰富与发展,在东汉得以确立。这一地理观包含着丰富的思想内涵,反映了早期中国对地理、文化及民族等多方和合的宇宙空间秩序的追求与建构,是中国古代天人合一哲学思想的重要体现。[1]崔骃《四巡颂》对汉章帝元和年间以洛阳为中心的四方巡狩作了书写,以东南西北四方巡狩,彰显了洛阳为“天下之中”的地理地位;同时,汉章帝巡狩出巡时间上对古礼的继承与变革、顺时巡狩与天人和合的神圣宇宙空间的建构、历史感怀与洛阳为中心的文化审视视角等三个方面,也反映了洛阳为“天下之中”地理观对崔骃《四巡颂》书写的影响。

一、《四巡颂》文本序列、出巡时间与“中和”思想

东汉章帝在光武帝、明帝洛阳建设的基础上,加大了洛阳的儒家文化建设力度,不仅编订了具有“法宪”性质的《白虎通》(1)据《后汉书·章帝纪》,《白虎通》编成于汉章帝建初四年。,而且对儒家礼乐制度如巡狩多次加以实践。东汉儒家推崇的真正意义上的巡狩是天下致太平之后的王者巡狩天下,正如《白虎通》所说:“王者所以太平巡守何?王者始起,日月尚促,德化未宣,狱讼未息,近不治,远不安,故太平乃巡守也,何以知太平乃巡守,以武王不巡守,至成王乃巡守也。”[2](P.298)按照《白虎通》所说,一个王朝刚建立时,开国皇帝或相继的几代皇帝,立国时日尚短,还未达到德化流洽、无有狱讼、近安远徕的太平盛世,历史上“武王不巡守,至成王乃巡守”就是最好的说明。那么,东汉经过光武帝、明帝两代君王的积极治理,至章帝时,东汉社会可以说是达到了《白虎通》所说的太平盛世。据《后汉书·章帝纪》,章帝在位十三年(76—88),共有七次巡狩:一是建初七年冬十月癸丑西巡狩;二是建初八年冬十二月甲午东巡狩;三是元和元年八月丁酉南巡狩;四是元和二年二月丙辰东巡狩;五是元和三年正月丙申北巡狩;六是元和三年秋八月乙丑,幸安邑,观盐池。九月,至自安邑县;七是章和元年八月癸酉南巡狩。[3](PP.144-158)章帝的七次巡狩,以元和年间的四次巡狩为标志,之前是建初年间两次,之后章和年间一次。

据崔骃《四巡颂》及序,南、西、北三次都有明确的出巡时间记载。《南巡颂序》曰:“建初九年秋谷始登,改历元和。”[4](P.102)《后汉书·章帝纪》载建初九年八月癸酉下诏“改建初九年为元和元年”,“丁酉,南巡狩”。[3](P.147)那么从崔骃的《南巡颂》记载的章帝的巡狩路线及主要目的来看,正与《章帝纪》元和元年八月的南巡记载相符合。《西巡颂序》云:“惟元和三年八月己丑,行幸河东。”《后汉书·章帝纪》载元和三年“秋八月乙丑(2)崔骃《西巡颂序》云“八月己丑”,“己丑”应是“乙丑”之误,“己”“乙”形近而讹。因元和三年朔日干支壬寅(见饶尚宽编著《春秋战国秦汉朔闰表》,北京:商务印书馆,2006年,第213页),以此推八月干支日只有“乙丑”,而无“己丑”。,幸安邑,观盐池。九月,至自安邑”。安邑,又称禹阳城,在今山西运城,属河东地。盐池,《后汉书》李贤注曰:“许慎云:‘河东盐池,袤五十一里,广七里,周百一十六里。’今蒲州虞乡县西。”[3](P.156)《章帝纪》记载的章帝西巡所到两个地方,一是安邑,一是盐池,均在河东。《北巡颂序》曰:“元和三年正月,上既毕郊祀之事,乃东巡狩。出河内,经青兖之郊,回舆冀州,遂礼北岳。”[4](P.106)此与《章帝纪》中记载的元和三年正月丙申北巡狩所到之地与巡狩目的正相符合。崔骃《东巡颂》虽未记载出巡时间,但是颂中记载的巡狩之地及主要目的,与《章帝纪》记载的元和二年二月丙辰东巡狩的地点与目的也正相契合。将《章帝纪》中载录的七次巡狩与《文馆词林》载录的崔骃《四巡颂》正文及序作一比较,按照章帝四次巡狩的时间顺序,《四巡颂》的四次巡狩应是指:元和元年八月南巡狩;元和二年二月东巡狩;元和三年春正月北巡狩;元和三年秋八月乙丑的西巡狩。崔骃的《四巡颂》就是选取了以上七次巡狩中的四次。因而,按章帝出巡时间“四巡”的顺序应是:《南巡颂》《东巡颂》《北巡颂》《西巡颂》,且四篇颂都在汉章帝元和年间,此与《后汉书·崔骃传》所说的“元和中,肃宗始修古礼,巡狩方岳。骃上《四巡颂》以称汉德,辞甚典美”(3)严可均《全后汉文》虽然没有收录《文馆词林》中崔骃《四巡颂》全文,但他分别从类书中辑录的《四巡颂》的残文及《上四巡颂表》。严可均据《太平御览》中载录的《西巡颂》,中言“惟永平三年八月己丑,行幸河东”,按照时间先后将《西巡颂》排在四篇之首。按,“己丑”应是“乙丑”之讹,已辨之于上。再考《后汉书·明帝纪》,并无永平三年八月己丑巡幸河东的记载;又,永平三年,崔骃可能尚未游学太学;且《后汉书·崔骃传》明言“元和中,肃宗始修古礼,巡狩方岳。骃上《四巡颂》以称汉德,辞甚典美”。因而,这应是《太平御览》记载的错误。,正相吻合。

帝王的四方巡狩,较早见载于《尚书·舜典》:

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辑五瑞。既月,乃日觐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觐东后。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如五器,卒乃复。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如岱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至于北岳,如西礼。[5](PP.126-127)

以上一段记载的虞舜的东、南、西、北四方巡狩时间为二月、五月、八月和十一月,即是按四时顺序也是节气顺序。《礼记·王制》也有相同的记载:“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如东巡守之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如南巡守之礼。十有一月北巡守,至于北岳,如西巡守之礼。”[6](P.1328)联系《尧典》中尧时四仲中星的星象所测定的二分二至,也正是舜巡狩的时间。《尚书·尧典》载: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厥民析,鸟兽孳尾。申命羲叔,宅南交。平秩南讹,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鸟兽希革。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饯纳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虚,以殷仲秋。厥民夷,鸟兽毛毨。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鸟兽氄毛。[5](P.119)

以上一段先总论,“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然后分论命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分别观察东、南、西、北“四仲中星”星象,以测定二分和二至,敬得天时以授人时。崔骃的《四巡颂》的文本序列所呈现的四方巡狩,是对《舜典》四时四方巡狩的继承。但《东巡颂》《西巡颂》是二分即二月与八月出巡,《南巡颂》《北巡颂》应是二至即五月与十一月出巡,而崔骃的文本反映的却是八月与正月,这“狩之礼”与《舜典》出巡时间相违背,从而使《四巡颂》又表现出对舜四方巡狩出巡时间的继承与变革。

《白虎通·巡狩》“巡狩之礼”条云:“巡狩所以四时出何?当承宗庙,故不踰时也。以夏之仲月者,同律度当得其中也。二月八月昼夜分,五月十一月阴阳终。《尚书》曰:‘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十有一月朔巡守,至于北岳’。”[2](P.290)这里所引《尚书》是指《尚书·尧典》中舜的四方巡狩。《礼记·王制》记载君王巡狩四方孔颖达疏云:“‘岁二月,东巡守’者,皆以夏之仲月,以夏时仲月者,律历常得其中也。二月八月,又昼夜分。五月十一月者,阴阳终,故取四仲月也。”[6](P.1328)孔氏的解释“仲春”“仲秋”“仲夏”“仲冬”的四时之仲月的含义,以二分、二至皆在四时的仲月,即四时之“中”故也。清人陈立赞同孔颖达之说,又进一步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郑《小宰》注云:‘正岁,夏之正月,得四时之正故也。’……郑注以为‘因昼夜等而平当平也’。若然,二至非阴阳中,亦得同律度者,五月昼长夜短,十一月昼短夜长,处阴阳之极,且南方北方,又不得以二、八月时巡,故即就冬夏之中同之也。《王制》疏:‘巡守皆以夏仲月者,律历得其中也。二月八月昼夜分,五月十一月阴阳终,故取四仲月也。’即本此。”[2](P.290)陈立认为二分是对昼夜平分意义上的日月运行测定,而“二至非阴阳中,亦得同律度者,五月昼长夜短,十一月昼短夜长,处阴阳之极,且南方北方,又不得以二、八月时巡,故即就冬夏之中同之也”[2](P.290)。陈立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若以月份看,二分是符合昼夜等同,是合律度的,而二至无论从昼夜还是从阴阳二气的盈缩化转来看,都不是“同律度”的。二月和八月又不是南北所能再次使用的巡狩月份,故“四仲月”“同律度”的说法也就有矛盾之处了。

崔骃《四巡颂》在文本序列上是按东、西、南、北四时顺序排列的,分别写了两组二月与八月(4)崔骃《北巡颂》书写的是正月北巡,并非二月,这可能与北巡前一年十二月立春之故,详后。为了便于说明问题,此次正月北巡,类同于二月,故言《四巡颂》写了两组二、八月巡守。的出巡,一组是东西相对的二月与八月出巡,另一组是南北相对的八月与二月出巡。这里就提出了一个问题,舜的四时巡狩依二分、二至历数而行,即二月和八月为东西巡狩,五月和十一月为南北巡狩。崔骃《东巡颂》与《西巡颂》在时节上与舜东西巡狩一致,《东巡颂》的 “东作”与《西巡颂》中的“平秩西成”相对应,也说明了这一点。那么章帝于八月南巡,于正月的北巡,则是对舜时南北巡狩时间与节序的改变。这一改变,反映了汉章帝依阴阳中和之气出巡的原则。原因如下:

其一,章帝北巡与南巡时间的改变,遵循顺和阴阳二气的原则 。《尧典》中的四仲中星,记载了二分、二至四时节气的测定,而测定方法包含对日、月及星辰三个方面的观测。蔡邕曾上书言:浑天“占察发敛,以行日月,以步五纬,精微深妙,百世不易之道也”[7](P.673)。若将观察太阳的南发北敛(5)刘操南《古代天文历法释证》:“‘发敛’两字,古指日道——即太阳的视运动在赤道的南边,还是北边,在赤道南边称为发,以北边称为敛。所谓‘发南敛北’,夏至太阳在赤道北,近极为敛;冬至太阳在赤道南,远极为发。从冬至到夏至,由远而近;从夏至到冬至,由近而远。总称发敛。”见刘操南《古代天文历法释证》,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25页。阴阳变化过程加以分析的话,那么从十一月冬至月至五月夏至月的平分月,也是春分月的二月,刚好是阴阳中和之月;从五月夏至月到十一月冬至月的平分月,正是八月的秋分月。因此,二月、八月不仅是昼夜平分也是阴阳中和之月。

其二,据《后汉书·章帝纪》,章帝对阴阳中和之气特别重视,常因阴阳二气以定刑律。史载章帝元和二年秋七月庚子下诏曰:“春秋于春每月书‘王’者,重三正,慎三微也。律十二月立春,不以报囚。月令冬至之后,有顺阳助生之文,而无鞠狱断刑之政。朕咨访儒雅,稽之典籍,以为王者生杀,宜顺时气。其定律,无以十一月、十二月报囚。”[3](PP.151-152)又:元和二年“冬十一月壬辰,日南至,初闭关梁”,李贤注引“《易》曰:‘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王弼注曰:‘冬至阴之复,夏至阳之复,故为复即至于寂然大静,先王则天地而行者也。’”[3](PP.153-154)《白虎通·诛伐》曰:“冬至所以休兵不举事,闭关商旅不行何?此日阳气微弱,王者承天理物,故率天下静,不复行役,扶助微气,成万物也。故《孝经谶》曰:‘夏至阴气始动,冬至阳气始萌。’《易》曰:‘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2](PP.217-219)此正体现二月北巡与八月南巡之要义,对阴阳和合的重视 ,即是尚“中”思想的体现。

其三,崔骃《上四巡颂表》云:“臣闻阳气发而鸧庚鸣,秋风厉而蟋蟀吟,气之动也。唐、虞之世,樵夫牧竖,击辕中《韶》,感于和也。臣不知手足之动音声,敢献颂云。”[8](P.713)可见,崔骃对自然界因阴阳二气的相互转化而形成的生生不息的春夏秋冬四季更替的认识,王者顺气而动,巡狩天下,正是效法自然的一种表现,而且特别强调对阴阳“中和”之气的推重,即《表》中所言“感于和也”。章帝的七次巡狩,在元和元年之前的两次巡狩,分别是在十月和十二月,元和元年以后的五次巡狩,其中一次是在正月,其余四次均在二月与八月。这说明,元和年间章帝在巡狩时间上既遵古制而又有所改变,即在二月与八月出巡,而五月与十一月废止。但是章帝还是在元和三年的时间内,先后完成了以洛阳为中心的南、东、北、西的四方巡狩。崔骃《四巡颂》在文本序列上作了调整,形成东西南北四时顺序的文本序列,在东西南北的文本序列基础上,又形成东与西及南与北相对的空间叙事,这样就更加突出了章帝巡狩四方所蕴含的顺时而行的意义及对阴阳“中和”之气的重视。

汉章帝顺阴阳中和之气的出巡时间的选择,是洛阳为“天下之中”地理观在帝王巡狩上的体现。《周礼·大司徒》云:“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也,阴阳之所和也。然则百物阜安,乃建王国焉,制其畿方千里,而封树之。”[9](P.704)在古人看来,洛阳为“地中”,也就是 “天下之中”,天中与地中的对接,就构成了地中洛阳是一天地交合、四时交会、风雨时至、阴阳中和之地,反映了早期中国洛阳为“天下之中”这一地理观对“地中”阴阳中和之气的推重,以及对崔骃《四巡颂》中汉章帝出巡时间选择、改变文本序列书写的影响。

二、《四巡颂》“和合”的宇宙空间的书写

在汉代经学以及谶纬学说的语境中,“天”不仅指称四时更替、寒来暑往变化规律的自然物质之天,还指代具有运命人格之天性质的上帝。上帝可以通过灾异警示君王;君王修德,天下万民和合,上帝也会普现祥瑞,以示天下政治清明。《四巡颂》通过天子四方巡狩,构建了天、天子及天下臣民这样层级秩序井然又和谐的宇宙空间。在这一神圣空间中,高高在上的是“天”,臣民在下,处于天和臣民之间的是“天子”。天子顺天时行政,代表对物质自然之天的尊奉以及行施运命人格之天对人间的赏善惩恶予夺之权力,天子只有修德爱民、敬天保民,才能使天人共同组成的宇宙空间和合熙洽。对“和合”的宇宙空间,《四巡颂》主要从以下三方面进行书写:

其一,《四巡颂》十分重视章帝出巡的“顺时”及其意义书写。首篇《东巡颂》无论在时间还是空间上,其方位都具有重要的天文与节序意义。因为斗柄东指,天下皆春,为一年之始。首篇《东巡颂》没有序,其他三篇前均有小序。但《东巡颂》开篇的一段文字其实具有序的作用:

伊汉中兴三叶,于皇惟烈,允由厥伦,缵三命,胤洪勋。矩坤度以范物,规乾则以陶钧。……于是考上帝以质中,总列宿于北辰。开太微之禁庭,延儒林以咨询。征岱岳之事,稽烈胜之遗尘。于时典司耆耇,载华抱实,俨尔而造,日盛乎大汉。既重雍而袭熙,累增其德,允优裕而兼该,天人之叙已光。唯岳礼久而不修,此神人之所庶幸,海内之所怀思。颂有山乔之征,典有徂岳之巡。时迈其邦,人斯是勤,不亦宜哉。[4](P.99)

上段文字阐述了汉章帝在前两代帝王功业的基础之上,矩坤规乾,以北极象征着天子与王权,以太微及紫庭象征着帝居及朝廷,延请儒林,咨询祭祀泰山之事。《东巡颂》充分展示了章帝依天时以巡狩,“躔中宵而展节兮,顺斗柄之所运。躬东作之上务兮,始八政于南行”[4](P.99)。《尚书·洪范》“八政”之一即是“食”,所以,章帝顺天时“平秩东作”,劝农力耕。

《西巡颂序》曰 :“惟元和三年八月己丑,行幸河东。”[4](P.104)所以从巡狩时间与地点上看,崔骃的《西巡颂》正是《后汉书·章帝纪》记载的章帝元和三年八月西巡河东的描写。崔骃采用了“昔既春游,今乃秋豫”的叙事策略,形成《东巡颂》与《西巡颂》东西对举的出巡,也是“终始二端,顺时劝助”的出巡。对于此次简单的出巡,《西巡颂序》曰:“志曰:‘公举必书。’是故工歌其时,史历春秋。若夫声管不发,雅颂罔记,则令王之流,孰施乎兹。圣主之德,穷神悉幽,风游于上。草偃之人,觊康于下。百姓禳熙 ,农老务畴,劬垂讴咏,以纳乎木铎之所求。”[4](P.104)如果说“平秩东作”“劝农力耕”是东巡的首要意义,那么,“平秩西成”“秋成报福”则是章帝西巡的主要目的。章帝元和三年八月的西巡,《后汉书·章帝纪》记载最为简略:“(元和三年)秋八月乙丑,幸安邑,观盐池。九月,至自安邑。”[3](P.156)只提到章帝出巡的两地安邑和盐池。对这次较为简略的出巡,崔骃《西巡颂》将重点放在章帝的顺时上,而对出巡的目的则简写。《西巡颂》开篇云:

惟秋谷既登,上将省敛,平秩西成,巡畿甸于西郊,因斯方物,凝德绥俗。温温者天矣,邈越不可睹。于是乃统大灵之元凌兮,铉辰极之带剑。寻天绪之无亿兮,蹈高行之逸轨。昔既春游,今乃秋豫。终始二端,顺时劝助。消息盈冲,出入神明。纷纶炫耀,焕乎煌煌。兹乃旻天降衷,政在总章,嘉种始入,百灵用尝。蓐神执矩,尹司少阴。绸缪庶卉,纳火吐参,帝曰敬载,于人之务。苟西谷之方收兮,约舆服以轻举。于是选元日以命旅兮,召司历以甄时。金声响于华庭兮,奏肆夏以乘车。飞羽驾之翼翼兮,骋驷皓以乘镳。奋云霓之幽蔼兮,杨景电之先驱。班武夫于挍队兮,司属车以群儒。播膏雨以泛路兮,摛玉烛以照衢。是以登三涂之二崤兮,出九河之重股。遵虢路以超河兮,陟大阳而顾华。迎有鬯之兰风兮,欣唐氏之攸旧。旦功旋以报福兮,秩方望而用事。虔后土之兆时兮,发潜祗之蓄赍。声德烈以芬畅兮,固神人之所和。馔西神于正咸兮,览金天之茂绩。律量衡以平物兮,第钩铚于疆场。命奎娄使聚品兮,俾坤灵以致役。散阊阖以解节兮,分阴阳以顺历。[4](PP.104-105)

以上一段详细书写了章帝顺天时以出巡,由于“温温者天矣,邈越不可睹”,于是《西巡颂》书写了章帝“铉辰极”,即助北斗或者说是效北斗以行政事,“兹乃旻天降衷,政在总章,嘉种始入,百灵用尝。蓐神执矩,尹司少阴。绸缪庶卉,纳火吐参,帝曰敬载,于人之务”。然后写了章帝“苟西谷之方收兮,约舆服以轻举”,即西巡。从“于是选元日以命旅兮”至“播膏雨以泛路兮,摛玉烛以照衢”写章帝的顺时西巡。西巡路线是虚写与实写相结合,既有实写的,如“是以登三涂之二崤兮,出九河之重股。遵虢路以超河兮,陟大阳而顾华。迎有鬯之兰风兮,欣唐氏之攸旧”;也有虚写的,如“旦功旋以报福兮,秩方望而用事。虔后土之兆时兮,发潜祗之蓄赍。声德烈以芬畅兮,固神人之所和。……散阊阖以解节兮,分阴阳以顺历”,作为“天子”的章帝效法辰极以行政,从而呈现出“声德烈以芬畅兮,固神人之所和”的天人和合的场景。

《南巡颂》开篇即写章帝的顺时出巡。篇中亦言“伊年在仲秋兮,百卉斯殍。感霜露之凄怆兮,怀圣灵乎祖始。于是历吉日,践坛场,军升翼,策驷房”,以及此次出巡“群后俨而来虔”及“人喻义而悦德兮,乐我君之来嬉”的和乐场面。[4](PP.102-103)

《北巡颂序》曰:“元和三年正月,上既毕郊祀之事,乃东巡狩。出河内,经青兖之郊,回舆冀州,遂礼北岳。圣泽流浃,黎元被德,众瑞并集,乃作颂曰……”[4](P.106)此序与《后汉书·章帝纪》中记载的此年正月北巡狩一致。崔骃之序有两个问题:一是上文言及的顺时巡狩,经过章帝的改革,出巡时节在二月、八月,此次北巡应是二月而不是正月。这与此年立春在上年(元和二年)十二月有关,或因此之故,本应是二月北巡改为正月出巡。二是,《章帝纪》记载此年正月的北巡,未如崔骃《东巡颂序》那样提及正月东巡再回舆北巡,即《北巡颂》并不如标题那样单纯写北巡的,而是东巡与北巡合在一起的描写,这不仅与《章帝纪》的记载不符,也似乎不合《四巡颂》的体例。笔者以为这与章帝对出巡时间的改变有关,即不用古礼十一月冬至之月的北巡,而是采用类似于古礼仲春二月的出巡,而仲春二月,又应是东巡的开始,故形成崔骃《北巡颂》中先东巡再北巡的书写。与《北巡颂序》一致,《北巡颂》开篇即描写章帝顺时东巡,“相天功,巡东作”,“祖苍帝于春宫”,即章帝顺时东巡的经过。省阳谷,过齐地。然后“登大梁而上迁”,经过魏的都城大梁而北行。篇中对光武帝与明帝治理下的“神宇”,亦言“仁并春天,德与夏并”,就是指此次北巡按月讲是在正月,但在遵从阴阳二气的和合上,正体现了“仁并春天,德与夏并”的象喻;言汉章帝“奋帝猷以临下兮,绥仲夏之平平”,意在指汉章帝因阴阳和合之气的正月北巡的时间改变。而这一变革正如上文言及的对阴阳和合的调理,反映了章帝对天人和合的神圣空间的重视。

其二,这种人神交欣的和乐场面,同样表现在四颂对章帝出巡目的及所收到的效果的书写中。《东巡颂》是四颂中对章帝出巡目的写得最为详细的一篇。《东巡颂》与上引《后汉书·章帝纪》载元和二年二月章帝东巡相契合,在展示章帝东巡的过程中,书写章帝此次东巡的主要目的:一是劝农力耕,即“躬东作之上务兮,始八政于南行”;二是尊老敦孝,即文中言“褒胡耇之元老兮,赏孝行之峻农”;三是祭祀秦山;四是诸侯助祭;五是祭祀宗庙;六是章帝崇德恢仁,释刑法,使天下自新。以上六个方面的出巡目的使得天下呈现出“上下邻纷,神人交欣”的和谐宇宙秩序。《北巡颂》最后的“载歌曰”更是把章帝顺时出巡看作是得“天心”之举,将汉章帝所到之处的一些举措看作是光扬惠政;章帝治理的天下,则是福溢天区的太平盛世。

其三,对太平盛世祥瑞并至的书写。祥瑞并至是和谐宇宙空间及秩序最重要的一个标志,《白虎通·封禅》云:“德至天则斗极明,日月光,甘露降。德至地,则嘉禾生,蓂荚起,秬鬯出,太平感。德至文表,则景星见,五纬顺轨。德至草木,则朱草生,木连理。德至鸟兽,则凤凰翔,鸾鸟舞,麒麟臻,白虎到,狐九尾,白雉降,白鹿见,白鸟下。”[2](PP.283-284)四篇颂都不同程度地书写了章帝德泽流浃,天下符瑞并至的景象,而尤以《东巡颂》为主。《东巡颂》在展示天下“沾皇泽,怀圣欢”后,“献灵祐,赠帝轩”。不仅“人温润以清熙兮,日皓皓而光宴”,而且“瑞禳禳而仍发兮,效德辉而荐臻。凤先御而储祉兮,鸾既翔而赞珍。琗丹穴之肥壤兮,耀华采之缤纷。同帝挚之贞实兮,双虞舜之来仪。配高岗之爰止兮,姷陶唐之所栖。昔有熊之上路兮,听风声而协律。吁群代而罕遘兮,兴有圣而而特出”。[4](P.100)凤凰来仪,祥瑞并出,不是在汉代才有的符瑞文化,但这种源远流长的符瑞文化,经由西汉的天人感应及东汉的谶纬文化的浸润,则是东汉颂世作品符瑞书写的重要原因。在《东巡颂》中,符瑞并至在祭祀泰山时达到极点:“踪唐路兮柴泰岳,揖天灵兮总万国。烝鸿烟兮洞杳冥,山气升兮捷玄庭。宇清静兮日晏贞,歙皇和兮扬天光。珍应答兮灵鸟翔,鸑从鸾兮导凤皇。风送仰兮雨先后,被荣畅兮嘉泽澍。黄动轫兮灵祉发,玄圣谋兮应先达。双凤翔兮熙岳阳,奋华文兮耀玄黄。彼岱岳兮之灵场,顺帝瑞兮效休祥。”[4](P.101)祥瑞纷至,也是人神和合的太平盛世的一个重要象征。

《四巡颂》对章帝顺时出巡及出巡目的的书写,显示了汉章帝作为天子敬天、保民形象,从而也构成了章帝出巡时天人和合、百姓安乐的政治氛围以及祥瑞并集的太平盛世的景况。这种和合的宇宙空间秩序,也是作为处于“地中”即“天下之中”的天子上法斗极、则天行政、顺时出巡的必然结果 。

三、《四巡颂》历史感怀与洛阳为“天下之中”的审视视角

《四巡颂》还书写了汉章帝四方巡狩时对所历之地历史遗迹的感怀,这与赋体中的纪行赋类似,但又有所不同,那就是以洛阳为“天下之中”作为审视当下、评判历史的视角。汉章帝东西南北四方巡狩,其实就暗含着洛阳为中心的地理视角,且贯穿在《四巡颂》各篇的书写之中。如《东巡颂》在写章帝东巡劝农考课祭祀山岳祖庙之后,言“于是时也,风云之所驰骋,日月之所容光。噏和气之所滋熙,嘉土宇之昄章。乔山嵩岳,允怀和柔。遐方表外,慕德而嬉。献颂声,荐嘉诗”[4](P.100),强调中岳嵩山为中心的河洛地区“和气”“和柔”的文化氛围以及遐方表外,慕德而归,天下一统的政治景象。这一政治局面,“逾涂山,侔钧台。超景亳,轪周岐。搜历往昔之七十二,彼曾何足与争流”[4](P.100),即逾越三代,远超往昔登封泰山的七十二君。接下来对所历之地的所思所想,包括对先代帝王政绩的吸纳与超越先代政治的胸怀:“登少皞之曲阜兮,穆相佯以延伫。咏邹鲁之遗风兮,思盛礼于尼父。过太皞于有齐兮,轼高阳于卫墟。祀帝尧于灵台兮,瞰禹迹于唐丘。俯三王之琐琐兮,仰五帝之寥寥。睨垓下之制胜兮,经汉元于定陶。干祖宗之远绩兮,庶乾乾而靡怠。”[4](P.100)而下一段的历史感怀,则揭示了章帝超越先代君王的胸怀的原因所在:

勤殷宗之久劳兮,念周人之辛螫。顾成汤之匪偟兮,思周文之不暇。罄天旋而靡穷兮,嗟水流而不舍。迈种德于黎元兮,品万区而长庶。国家欣而开承兮,乐我君之游豫。玄撝合于天载兮,赋政当于唐书。德音溢于雅颂兮,风声扬于九韶。[4](P.100)

以上一段主要述及商周历史,而又集中在东汉择都“天下之中”洛阳的地理优势之上。班固《东都赋》云“迁都改邑,有殷宗中兴之则焉;即土之中,有周成隆平之制焉”,《后汉书》李贤注曰:“《尚书》曰:‘盘庚迁于殷。’《史记》曰:‘帝阳甲之时,殷衰,诸侯莫朝。阳甲崩,弟盘庚立,自河北度河南,居汤之故地,行汤之政,殷道复兴。’《尚书》曰:‘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孔安国曰:‘洛邑,地埶之中也。’《春秋命历序》曰:‘成康之隆,醴泉涌出。’言都洛阳如殷宗、周成之制也。”[3](PP.1361-1362)这里所说的“勤殷宗之久劳兮,念周人之辛螫。顾成汤之匪偟兮,思周文之不暇”,即是指商周有屡次迁都的历史,到商周两位受命之君商汤王和周文王时,二人无暇将都城迁到“天下之中”洛阳。周文王则将定“中”的任务交给了周武王,以致武王寢食难安,至成王时方建都洛阳。这里主要是从东汉择都“天下之中”的洛阳的视角,看待东汉王朝远超先代帝王的功绩。虽然西周营建东都洛阳,但毕竟还有西都丰镐。崔骃《反都赋(并序)》云“汉历中绝,京师为墟。光武受命,始迁洛都。客有陈西土之富云,洛邑褊小,故略陈祸败之机,不在险也”;其《反都赋》并云“建武龙兴,奋旅西驱。虏赤眉,讨高胡,斩铜马,破骨都。收翡翠之驾,据天下之图。上圣受命,将昭其烈。潜龙初九,真人乃发。上贯紫宫,徘徊天阙。握狼狐,蹈参伐。陶以乾坤,始分日月。观三代之余烈,察殷夏之遗风。背崤函之固,即周洛之中。兴四郊,建三雍,禅梁父,封岱宗”,均体现了崔骃对洛阳处于天下之中的地理认知。[10](PP.1102-1103)

《西巡颂》所写章帝所到之地的所思所想,则说明了东汉择都洛阳是东汉在西周之后政治与文化上能够继往开来的重要表现。崔骃依托《禹贡》冀州即河东的历史遗迹与文化,书写章帝西巡的历史感怀,如传说中黄帝的葬地桥山,颛顼时的昆吾国,还有春秋时的“二文”即晋文侯与晋文公,不食周粟、采薇而食的伯夷,隐于介山的介子推。接着是“汩倏忽以容与兮,观低回乎此土”,即是从地理空间角度的思考。此次西巡的主要是安邑,即禹治洪水后的都邑。大禹治水,足历九州,但文中说大禹治水成功后,“来归夫是区区兮,曾何足顾”,即言大禹治水,所历之地颇多,而大禹却择都“曾何足顾”的安邑。于是发出“瞻四荒之寥廓兮,喟增思以惟古。昧结辔于三代兮,惊仁义以追五”[4](P.105)的历史感喟。三代之后如春秋时晋国只能为霸一方,秦国与西汉皆都雍,但是“昧结辔于三代兮,惊仁义而追五”,即未能如东汉,应天承命,真正实现追迹三代五帝,继往开来,以臻王者之境。可见,西周对“地中”洛阳的确定,对东汉政治文化的影响。

《北巡颂》中对所历之地的历史感怀,汉章帝最为重视的还是东汉光武帝在高邑与明帝在元氏的青兖遗迹。高邑旧曰鄗,光武更名并立号高邑。元氏乃汉明帝的出生地,经元氏之地,《北巡颂》歌颂了显宗明帝的“烈绩”:

咏显宗之烈绩兮,晞东壤之污汜。拯瘠人于隆平兮,爰差卤而作旨。乃班膏衍而振饷兮,彻藉敛以佐农。泽沕溢而旁浃兮,珍兽逛而来降。[4](P.107)

于时道溢天泉,德罔不怀。撝阴则鱼跃,揖阳则凤仪。虽雍容清庙,谧尔无为,垂拱穆穆,神行化驰,犹存灵于有宓之屯。展炎农之阻,饥帝尧之诪。咨大禹之骈胝,故匪居匪遑,勖乎庶黎。均遐迩,昭幽微。扬淹滞,牧特遗。敦文教,薄威狱。放虚无,收实确。路不穷轨,乐不尽欢,行无留连,田无游盘。祈神明而求邻兮,惟所与乎配灵。仁并春天,德与夏并。区烝六合,宇内华荣。[4](P.107)

《北巡颂》歌颂了永平之政超越往代,犹“勖乎庶黎”,进一步实行“执中”的执政理念:“均遐迩,昭幽微。扬淹滞,牧特遗。敦文教,薄威狱。放虚无,收实确。路不穷轨,乐不尽欢,行无留连,田无游盘”,从而构建了“仁并春天,德与夏并。区烝六合,宇内华荣”神圣和谐的宇宙空间。可见洛阳为天下之中的地理寓意,即使天子居天下之中,则天行政,以“执中”为政治理念与实践,实现“中和”的宇宙空间秩序。

《四巡颂》中的《南巡颂》尤应值得我们关注。崔骃《南巡颂序》记载了此次章帝南巡的路线,即从洛阳至章陵,再从章陵南下,南巡楚地,临江川,望衡山,顾九嶷。颂的正文即由这两部分组成。首先是“于斯嘉时,举先王之大礼,假于章陵”,即在章陵举行祭祖大礼。对祖先的祭拜是帝王巡狩的一项重要内容。《南巡颂》述章帝至章陵祭祖后,对刘秀先祖从长沙迁至章陵这一北迁举措作了高度颂美,将此次迁徙与周人由岐山迁至丰镐作比,认为“昔周人逾岐,而漆沮作颂,汉济江沔,胥度此邦,同基王迹,爰即大中”[4](P.103)。“爰即大中”,即指东汉建都洛阳,而把先祖从长沙迁到南阳,看作是立都洛阳的一个桥梁。其次写章帝由章陵南巡楚地,主要是对春秋战国时楚国历史的考察评说,可以看出崔骃对东汉时楚国旧地的看法。《南巡颂》对南楚书写,主要是从史事出发,通过褒贬善恶展现对南楚历史与现实的看法。崔骃这里主要叙述的是春秋时楚国的历史,战国时只涉及屈原。对楚国的历史叙事,崔骃糅合了《史记·楚世家》与《左传》中的资料,对南楚作了综合性的历史定性。他对楚的历史从鬻子为文王师说起,称赞熊绎修明制度,这应是指周成王岐山之会,熊绎虽然在会盟中位卑但仍忠于职守,所以“善熊绎之修度”;又赞美蚡冒的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开拓精神。但是反对楚国与周室为仇,抗衡周室的举动,如言:“风劲而刚锐兮,负国险而强御。宗周忽其不竞兮,厥先叛而自怙。依江汉之势阻兮,据方城而跋扈。废王室之贡纳兮,作檀威而伐克。灭文武之旧封兮,翦汉阳之列国。稍启同以广畿兮,侵王路而自兴。距大邦而为仇兮,宜六师之所膺。”[4](P.103)崔骃认为楚国在春秋时的广土拓疆,是与大邦为仇的行为。然后从主述楚国历史转向论述楚国众臣,有良臣如申叔时、孙叔敖、沈诸梁、伍举、尹革、子囊、屈原,还有昏君佞臣如楚平王、费无极、蘧启疆、楚灵王及楚世子商臣,选择这些人物,反映了崔骃强调臣子对国要忠诚的历史评判取向。如果以上是“瞰鄢郢之旧居”的所思,那么接下来就是叙述“察黎苗之所处”的所想,也就是南楚在楚国兴起之前的历史。《南巡颂》叙及了尧舜禹汤等先代圣王在南方的经营,以及当今帝王“采大禹之俭德兮,察忠孝之遗人。唯上圣之绥俗兮,慕敦朴之可遵”[4](P.103),即治国以俭,济臣以忠,导民以仆,使得天下“风率尔而高迈”,东汉王朝达到“邈商周之蔑如兮,夫何足与神区而并道。陟羲农之遐路兮,逾五帝之峣峣”[4](PP.103-104),即超佚商周、五帝时的政治境界,历史只有进入东汉才真正实现了王道一统、遐迩一体的政治局面。文中亦言“建皇极以制中兮,协乾元之大和。体陶唐之晏晏兮,革历载而承嘉”。“建皇极以制中”,语出《尚书·洪范》:“五,皇极,皇建其有极。” 孔颖达疏:“皇,大也;极,中也。施政教,治下民,当使大得其中,无有邪僻。”[5](P.189)此应包含都城洛阳为天下之中的含义。以上历史感怀,也如其他三颂一样,包含着洛阳为天下之中的文化地理审视。

崔骃《南巡颂》中以楚国为代表的南方,因刘秀先祖曾为长沙王、舂陵侯的缘故,崔骃回避了史书中记载的刘氏先祖因长沙卑湿、减邑内徙的请求,而将南方视为圣王发迹之处。当然,也写到了南楚与大邦对抗的历史,以及远古帝王对南方的文武治理。这无疑是说,在武的方面,汉代帝王效法先圣,“蠲饕餮于四裔兮,中夏康而谧清”;在文治方面,又能“采大禹之俭德兮,察忠孝之遗人”。汉以前的历代圣王,对南方的文武治理,没有像刘氏祖先那样能从南方内迁至章陵,然后完成了定都洛阳、处于地中的宏愿。将《南巡颂》与张衡的《南都赋》相较,崔骃《四巡颂》对汉代南楚的认可便立刻突显。张衡《南都赋》是对南都南阳的颂美,其中言:“夫南阳者,真所谓汉之旧都者也……非纯德之宏图,孰能揆而处旃。近则考侯思故,匪居匪宁。秽长沙之无乐,历江湘而北征,耀朱光于白水,会九世而飞荣。”[11](PP.72-73)《南都赋》将刘仁减邑内迁的请求,如实道来,即“秽长沙之无乐”,而把内迁后的刘氏宗族的居地南阳看作是龙兴之地。崔骃的《南巡颂》则把长沙与南阳看作是一体,即由长沙渡过汉沔来到南阳,再由南阳至洛阳,看作类似于周代的迁徙。这里还暗含着周起自西羌而东徙,迁鼎洛邑;东汉发自南蛮而北上定都地中的比喻。由此,再次表明了崔骃对楚地的历史叙事,意在说明楚地在西汉长沙王吴芮及长沙定王刘发以前,都是易生叛乱之地,只有到了东汉,由于王室分封的异姓与同姓诸侯的到来,才使得这一地区人臣忠孝,民风敦朴,从而改变了旧楚之地与大邦为仇的心态,这也只有是在以洛阳为“天下之中”的大一统的东汉才可能实现的遐迩一体、六合同风的政治局面。

《四巡颂》各篇汉章帝出巡的历史感怀,有对所历之地先代帝王与先圣的缅怀,也有超越先代帝王的胸怀。缅怀与超越之间显示出章帝以洛阳为“天下之中”巡行天下时的文化地理的审视视角。可见,洛阳为“天下之中”这一集地理、文化与民族为一体的地理观的丰富内涵在评判当下政治、审视历史时所起到的重要作用。

《周礼·大司徒》中对“地中”即“天下之中”含义的界定,在现实中是很难找到“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也,阴阳之所和也”“百物阜安,乃建王国”这么一个地方的。这应是早期中国定义“天下之中”的象数思维与思想推衍,是对“天下之中”地理观的人文建构,以此说明“地中”即“天下之中”洛阳在“建王国”中的重要意义,在本文中即表现为:一是“天下之中”所具有的和谐人与自然关系的象喻特征;二是地理处“中”,包含着“地中”与“天中”的交相辉映,并借助北极居中、众星拱之的天象和优势,达成了“地中”王权合法化的地理自证,同时也使“中”成为天子则天行政以实现和合宇宙空间的重要法则;三是以“王者必居天下之中”的地理优势与文化思想作为超越往代圣君明主的依据。以上三个方面说明洛阳为“天下之中”这一地理观,不仅影响了崔骃《四巡颂》对汉章帝四次巡狩的书写,而且反映了东汉“尚中”的政治理念及文化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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