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琦(温州市龙湾中学/浙江省温州市)
“进一步精选学科内容,重视以大概念为核心,使课程内容结构化,以主题为引领,使课程内容情境化促进学科核心素养的落实。”最新的普通高中语文新《课标》,首次提出了统领语文学科观念的“大概念”一词。
李松林认为,大概念是对事实、经验、认识的根本性理解;它与事实、经验、认识的关系,有点类似哲学中的四大关系:1从现象到本质,2从事实到价值,3从特殊到一般,4从部分到整体。可见,大概念除了是一个认知层面的结果外,还是一种思维模式,能够为人们认识事物和建构知识提供一个认知框架,具有整合事实、经验、认识的作用。其次,大概念能够超越具体时空的限制,达到对事实、经验的深度理解和广泛迁移。
以笔者针对《中国建筑的特点》“严谨科学、生动形象”的语言特色设计的主问题为例。传统主问题可能会是:“本文的语言有什么特色?”但基于大概念的主问题则会是:“比较杜牧《阿房宫赋》与梁思成《中国建筑的特征》,同样是描写中国的传统建筑,两者言语风格有何异同?调换一下,是否可以?”
相较传统问题局限单篇文本的特色分析,笔者立足“文体与语体”大概念设计的主问题,驱动学生在比较表述差异的过程中,不自主地就钻研了科学语言与文学语言的异同,甚至获得了“写作目的决定的不同语体表述方式,是文体形成的基础”这一能穿越时间、跨越文化、跨越情境而迁移的认识。
那么,如何设计大概念下的阅读主问题呢?
林恩·埃里克森建立的“知识的结构”模型,提供了知识的层级分类,更揭示了阅读认知的进阶过程。这个模型分为两个层面:第一层面是由“事实”和“主题”两个层级所构成的“事实性知识”,第二层级是由“概念”“原理通则”构成的“概念性知识”。其中“通则原理”,即“大概念”,是对两个或两个以上“概念”之间的关系表达,是需要事实性知识来支撑的真理、规律、原则,或称概念性理解。
以对《老王》的设计实践为例,学生可获得三方面的事实性知识:老王与作者的具体交往(1—7段),告别的惊心一幕(8—16段),杨绛的“愧怍”(17—21段)。从主题分类,可分为:1.老王的人物塑造,2.作家的情感表达。因此,可得到“事件叙述”“人物描写”“情感表达”三个概念。然后,我们可以开始基于此探究这三者的关系。通过探讨1—7段中“据老王自己讲”“有人说”等叙述语言,学生明白作者对老王的关心只不过是偶然的。对这样一个孤苦者,作者其实是不了解的,也没有想要去了解他,这些叙述语言其实表现出作者的愧怍之情。课堂到了这里,学生可得出以下原理通则:叙述类散文的叙述语言,在客观平静陈述之下隐含的是作者情感的喷薄。同样,借助对8—16段作者对老王将死之状用词的探究,学生可获得“人物细节描写,是作者情感表达的间接方式”的原理通则。
综上,本文认为大概念下阅读主问题设计的终极目标就是,以文本为据点,引导学生观察文本的事实与现象,归纳出相关概念,提供支架,引发学生对概念之间关系的探究,获得可迁移性的概念性理解,从而自然而然地建构出原理通则。
贾如云提出,语篇图式是一种认知结构;阅读需借助语篇图式译码,提取“语言图式、内容图式、形式图式”与作者展开积极的语用合作。由此可见,文本的内容、语言、形式是文本核心价值点的主要来源。结合十多年的教学经验,笔者又将其划分了四个层级:
大主题层,指向文本的宏旨。温儒敏说,“部编本”语文教材按照“内容主题”组织单元,课文大致都能体现相关的主题,形成一条贯穿全套教材的、显性的线索。这里的主题,就是指向大主题层,如必修下第三单元的“探索精神和科学态度”。
小主题层,指向文本中提炼出的话题。这些话题大多从文本内容的细节处、矛盾处、空白处、重复处、对比处等地方延伸开来,要么与生活紧密相关,要么与其他作品互相关联:因此,该层具备极强的文本联结功能。当下盛行的主题阅读、群文阅读、1+X阅读等,可作为此层面优秀实践的佐证。
宏观技巧层,指向文本涉及的艺术技巧。如叙事视角选择、叙事特征、文本结构、手法运用等。如《哦,香雪》可侧重从叙述视角切入,梳理小说情节,借助物象(如铅笔盒等)来理解小说主旨。
微观技巧层,即特定文体中的典型语言现象。比如,文学文本中的比喻、拟人、象征等修辞手法;说明文本中的举例子、列数字、下定义等说明方法;议论文本中的比喻论证、举例论证、对比论证等论证方法。
借助以上,可从深度和广度上起底文本的核心教学价值。但在实际教学中,无法面面俱到。这时候,如何有效缩小、筛选、定位文本最佳概念,就成了关键。
王荣生认为,教学目标要基于“文本、学情、课标、教材编者”四维度进行综合权衡;笔者认为,在对文本概念全面了解后,可以借助“课标、学情、教材、教师”四大筛子,对已挖掘到的文本概念进行层层过筛。
1.第一个筛子:学生学情
生本理念下,当学生提出“《百合花》中馒头、树枝等事物为什么反复出现”的疑问时,笔者便以“物象与叙事节奏”为概念,引导学生借助表格梳理各个物象出现的段落位置,探究物象重现对叙事节奏的影响。
2.第二个筛子:新《课标》
语文新《课标》中的高频主题词、关键性动词以及18个学习任务群中蕴含的语文要素,都体现出强大的关联性、结构性、迁移性、超越性,十分值得参考。如受新《课标》中“通过梳理和整合,将语言材料和学习的语文知识结构化”策略的启发,在教《雷雨》时,笔者以“破折号作用”为概念,引导学生分类归纳23处破折号表达出的复杂情感,让学生在自然而然习得语文知识(破折号使用规范)的同时,掌握“戏剧人物解读要关注标点作用”的学习方式。
3.第三个筛子:教材编者
文本隶属哪个学段?哪个单元?是否有删改?都带有教材编者的意图。同时,教材编者通过单元导语、课后练习、课下注释、助学系统、课文插图等种种助学系统与教师、学生对话,意图传达教材编辑之初的教学理念。可见,教材的助学系统,是基于先进理论和优秀实践提出的优秀教学建议。
以必修下第二单元为例,教材编者在单元导语中,明确提出要初步认知传统戏曲和现代戏剧的基本特征;欣赏剧作家设计冲突、安排情节、塑造人物的艺术手法,体会戏剧语言的动作性和个性化;还要理解悲剧作品的风格特征。
4.第四个筛子:教师素养
教学内容的选择必定要融合教师的独创性见解。因此,在筛定文本概念的最后阶段,教师也应考虑自身的生命阅历、阅读经历、教学风格等因素,选择自己能把控的最佳概念。
文本概念提高了教学内容的广度和深度,解决了主问题设计的起点;但主问题设计的终点落在哪里?H.Lynn Erickson给出的答案是原理通则(概念性理解),即大概念,表现为对两个或更多的概念之间关系的深刻洞见,是对事实性知识、技能或经验的整合。以笔者对《祝福》的设计为例:
1.师生交流:《故乡》如何运用对比手法来塑造人物?(概念层面,协同思考)
【追问一】闰土是奴才吗?(对比闰土和奴才的异同)
【追问二】杨二嫂是多余的吗?(对比闰土和杨二嫂的异同)
2.生生讨论:作者为什么要将对比进行到底?
【学生总结发现】对比更好地突出了故乡人事的变迁,深刻反映故乡的精神和物质都日益贫乏的现实。
【获得原理通则】对比,可以通过锐化小说人物形象,从而让小说主旨更加突出。
3.迁移运用:你还在哪些小说中发现过对比手法的妙用?
【学生温故知新】《窗中戏剧》中小男孩和女人,《最后一课》中课前与课后,《水浒传》中林冲的“顺”与“逆”,杨志的“不智”与吴用的“智”。
【获得原理通则】小说对比的运用,本质是要塑造小说的人物形象。在形式上,可以表现为一个人的前后的差异对比,也可以是多个人在同一方面的对比。而进行小说对比手法的解读,关键是对其转变的因素进行深度剖析,才能有效明确作者的写作意图。
因此,在备课阶段,教师须具备“学者思维”,即清楚学生已知哪些事实性知识,可运用什么技能与方法(过程性策略),达成什么样的概念性理解(知识共性),最后获得怎样的通则原理(知识本质)。
“根据学生的发展需求,围绕学习任务群创设能够引导学生广泛、深度参与的学习情境……整体提高学生的语文素养。”这意味着问题设计必须依赖于创设合理的、真实的任务情境。
但情境设计可从哪些方面切入呢?国际IB课程教学可带来启发。在IBDP中文A中,设置了五大“全球背景”:文化、身份和社区,信仰、价值观和教育,政治、权力和公平正义,艺术、创造和想象,科学、技术和环境作为情境切入点。以IB课程专家禹慧灵对《花木兰》一课的设计为例:
1.从《木兰诗》到电影《花木兰》,花木兰的故事发生了什么变化?
2.时过境迁,人们是否应该对故事原型重新解读,再创造?
3.民歌传颂、文人书写、商业运作之间的不同因素,如何会影响到作品的内容和表现手法?
相比传统主问题设计局限单篇文本内的现状(如对情节梳理、人物形象、情感主旨、字词品析的分析),禹慧灵的三个主问题跨媒介(第一问)、跨时空(第二问)、跨语境(第三问),正是一种“基于深度文本、合于时代情境”的体现。而这也符合语文新《课标》的基本理念——注重时代性,构建开放、多样、有序的语文课程,在跨文化、跨媒介的语文实践中开阔视野,在更宽广的选择空间中发展各自的语文特长和个性。
情境教学理念已有至少三十年的研究和实践基础。只不过,相较IB课程的真实挑战大情境,国内一直以来的问题情境创设,较为局限在个人生活层面的小情境,且大多都是无法落地应用的模拟情境。因此,“大概念”下主问题设计的情境创设,要立足个体,放眼到宽广的世界和纵深的历史之中,去对接真实世界中的问题和挑战。最终,学生要借助该情境下主问题的解决,制定出可实施的方案,从而真正意义上丰富学生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以《边城》的主问题设计为例:读出课文中“美丽”,读出课文中“忧愁”。
以上主问题对教学重点的把握是较准的,但在表述上较失败。一是趋封闭化,陷入求证式阅读;二是趋命令化,难以调动学生阅读兴趣。如微调为:“美丽”还是“忧愁”,一直是人们对《边城》主旨争论不休的问题。结合文本,谈谈你的看法。略换表述后,一是给予具体情境,让学生产生挑战欲望;二是通过营造氛围,引导学生各抒己见。
因此,“大概念”下主问题的表述:
一要具体,具备展开文本探究的可能。如在教《项脊轩志》时,笔者常提出如下主问题:作者写了哪些日常琐事,表达了哪些情感?这样的问题空泛抽象,既不能激发学生思维的兴趣与热情,又不能为学生的思维提供有力的抓手和坚实的支撑点。周康平则立足散文“寄情于人”的文体大概念,落点文本矛盾处:补写妻子的段落好像与全文有点不协调,文章写的是项脊轩,为什么要写妻子呢?虽都指向同一教学内容和目标,但明显后者让思考更有抓手。
二要开放,营造宽松的探究氛围。如在教完志怪小说《促织》、汉乐府《孔雀东南飞》、小说《祝福》、元杂剧《窦娥冤》后,笔者以“中国式悲剧”为大概念,设计了如下主问题:不同文体是如何表现悲剧特点的?在悲剧展现上有何异同?此问题指向对中国式悲剧的深度理解,兼具趣味性和开放度。
好的表述,问题就会有的放矢,回答就会有落脚点,教学才能走到深处。同时,好的表述,亦能将问题具体化,兼具挑战性和情境感。
只有课堂提问是不够的,教师必须营造探究氛围,才能真正培育学生参与、思考、探究的学习习惯。发现问题比解决问题更能锻炼学生的思维,也更易激发学生对阅读兴趣。因此,我们要全力培养学生质疑和自主阅读的能力。而好的课堂,必定会引导学生的思维自由生长;好的教师,更不会大讲自己对课文的理解、阐释、感受,而是把自己的感受凝聚成大概念下的主问题,组织学生有效思考,由学生来阅读,谈他们的理解和感受,从而提高学生的阅读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