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位晚清进士雅聚一册

慧鉴堂主人

今天要讲的这套书册，封面题字为“辛酉（18 61年）秋、庚申（18 6 0年）春、壬戌（1862年）春闈同考书册”（图1）。

要读懂书册，需要对清代科举制度有所了解。“闱”在科举制度里是考场之意。春闱、秋闱指的是在春季和秋季举行的科举考试，考试时间、地点范围和内容均由官方指定。

图1 辛酉秋、庚申春、壬戌春闱同考书册

明清时期，最正式的科举考试分为三级——乡试、会试、殿试。在此之前还有初级的县、府、州的考试，以及童试和院试。童试通过者称为“童生”，院试通过者称为“生员”，即“秀才”。古时的读书人只要考取秀才，就算是脱离了平民阶层，称为“士”，此时就能享有各种特权了。乡试又称“ 秋闱”，在秋季举行，通常三年一次，由各省学政主持。参加乡试的是秀才，考中后称为“ 举人”，第一名称为“解元”。会试又称“春闱”，在乡试次年春季举行，由礼部主持，因此也称“ 礼闱”。“春闱”的主考官称“总裁”，应考者为各省的举人，考取者称为“贡士”，第一名称“会元”。殿试又称“御试”“廷试”，由皇帝主持，贡士们参试。殿试分三甲录取：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三甲录取者统称为“进士”。第一甲第一名称“ 状元”，第二名称“ 榜眼”，第三名称“ 探花”；二甲第一名称“传胪”。

科举制度自隋唐开始，至清有1300多年发展史，经历了生发、发展、兴盛、衰败的全过程。科举制度的积极意义在于其公平性和公开性，能够为底层民众向上层社会发展创造机会，为各级官员队伍选拔人才，培养了各阶层民众读书学习的动力与习惯，也强化了知识分子和官员的道德修养。科举制度促进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繁荣，同时也导致了近代中国的落后，需要辩证看待。

37位进士活动记录

本册收录了3 7位清人的39 件书作。他们分别是胡家玉（18 41年进士）、贺寿慈（18 41年进士）、杜联（1850年进士）、杨荣绪（1853年进士）、谢增（1850年进士）、董元醇（18 5 2年进士）、常恩（18 5 0 年进士）、欧阳保极（18 6 0 年进士）、萧培元（18 5 2 年进士）、郭祥瑞（18 47年进士）、吴焯（1850年进士）、薛春黎（18 5 3 年进士）、赵树吉（18 5 0 年进士）、金霖、钱宝廉（1850年进士）、孙如僅（1853年进士）、王师曾、钟骏声（1 8 6 0 年进士）、曹炽昌（1 8 5 3 年进士）、钱桂森（18 5 0 年进士）、马寿金（18 4 0 年进士）、刘堃（18 4 4 年进士）、延煦（18 5 6 年进士）、刘毓楠（1 8 5 2 年进士）、范鸣和（1 8 5 2 年进士）、高延祜（18 5 3 年进士）、谭钟麟（18 5 6 年进士）、刘秉璋（1 8 6 0 年进士）、张锡荣（1 8 5 3 年进士）、王映斗（1 8 4 4 年进士）、杨泗孙（1 8 5 2 年进士）、沈秉成（18 5 6年进士）、洪昌燕（18 5 6年进士）、张之万（18 4 7年进士）、罗嘉福（18 4 5 年进士）、马恩溥（18 5 6 年进士）、瑞联（18 5 3 年进士）。其中孙如僅和瑞联各有两件书作。

这本书册并不是1860年、1861年、1863年三年的科举考试记载，而是与这三次考试前后有密切关联的众多进士们的活动记录。或者说，其实它是一本雅集书册，是一场晚清进士们的书法学问大比拼。此册书者均为晚清时期在政治、经济、军事、文化艺术方面有重要影响的人物，是晚清的文化精英，均史载有传。其中状元、榜眼、探花共九人，涵盖了道光、咸丰、同治三朝进士。其中既有官居一品的内阁重臣，也有威震四方的封疆大吏，也有一心做学问、习书画、教导学生的教育家和文化学者。

一览道光之后书法风貌

这37人在18 62年春闱之时，或为主考官、或为助考官、或为前朝进士、或为当朝进士。他们借春闱雅集聚会，先后为书册书题，以彰显各自的书法水平和文化修养。

图2为胡家玉所书取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释文：“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啸（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

欧阳保极所书（图3）取自班固《西都赋》，释文：“西郊则有上囿禁苑，林麓薮泽，陂池连乎蜀汉。缭以周墙，四百余里。离宫别馆……往往而在。其中乃有九真之麟，大宛之马。黄支之犀，条枝（支）之鸟。”

孙如僅所书（图4）取自董其昌《画禅室随笔》，释文：“赵集贤画，为元人冠冕。独推重高彦敬，如后生事名宿。而倪迂题黄子久画云：虽不能梦见房山，特有笔意，则高尚书之品，几与吴兴埒矣。”

杨泗孙所书（图5）取自《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第十四卷，释文：“小西天者，即石经寺也。寺在绝顶，天然成洞，洞藏石经，其东西两寺若张翼然……石经板约方三四尺，层累相承……自北齐至隋，沙门静琬，刻十二部经，藏之此山。”

图6为洪昌燕所书，取自魏晋陆机《文赋》，释文：“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适。极无两致，尽不可益。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虽众词（辞）之有条，必待兹而效绩。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

张之万所书（图7）取自《欧阳修全集》中“与蔡忠惠”部分，蔡忠惠即蔡襄，释文：“修（某）启：遂尔大暄，不审气体何似？承已对谢，应已渐治装。无由诣前，日剧瞻企。《荔枝（支）图》已令崔悫传写，自是一段佳事。”

图2 胡家玉内页

图3 欧阳保极内页

图4 孙如僅内页

图5 杨泗孙内页

图6 洪昌燕内页

图7 张之万内页

从以上举例可见，其时众人所书已突破了“馆阁体”范畴，呈现出不同风格，我们由此可以一览清道光之后的书法概貌。此册收录的作品书写内容非常广泛，虽然都是古文选句，但范围却从天文地理到诗词歌赋，随心所欲，无所不包。可谓满腹诗书气自华，足见其对经典的熟知与超强的记忆。清道光、咸丰、同治三朝的政治、经济、文化发展，从中可窥之一斑。整本书册书法竞艳，文采争辉，犹如群星闪烁，光华灿烂。

蓝墨书写极为罕见

此书册最为不寻常的地方在于，其内39件书作均使用蓝墨书写，极为罕见。那么原因何在？

一是因为“国丧三年”。18 61年咸丰皇帝驾崩，18 62年春闱，正值国丧之时，按清代封建礼制，要用蓝墨书写。二是因为书者均为考官、进士、政府官员，在当时蓝色是“达官显贵色”之一，是权力与高贵的象征。三是因为所书内容均为古代经典名段名句，使用蓝墨书写，表示尊严与遵守之意。综合这几种因素，册页从头到尾都是用蓝色墨书写的。这是一册明清时“使用蓝墨”的罕见实物例证，也让我们得以一窥其时的礼制与风俗。

笔者认为，这3 7位书写者中名气最大者当属“状元宰相”张之万。张之万（1811年至18 9 7年），字子青，号銮坡，直隶南皮人（今河北省沧州市南皮县），为晚清大臣，著名书画家。清朝从顺治三年（1646年）到光绪三十年（19 04年），19 0 5年科举制度取消之前，一共产生了10 0多位状元，其中只有11人官居宰相。张之万在当时的政治舞台和实业领域都有过重大建树，是清朝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四朝元老。他绘画、书法、文章、诗、楹联皆精，其书法雄峻秀逸，山水画则与戴熙志趣相契并与之齐名，有“南戴北张”之称。

其中對文化贡献最大者当属晚清重臣、淮军名将刘秉璋（1 8 2 6 年至19 0 5 年）及其子刘晦之（18 79年至19 62年）。他们的收藏堪称海内一流，尤其是龟甲骨片、青铜器、碑刻拓本、历代藏书等门类。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刘晦之将所藏青铜器、碑刻拓本、藏书先后捐献给上海市文管会，转交上海博物馆保存。陈毅市长曾颁发嘉奖令，表彰他的爱国精神。其甲骨收藏2 .8万余片，于19 53年全部出让给国家，为我国的甲骨研究作出了重要贡献。

上款人应为当时名士

本册所书上款为“鲁斋世讲或鲁斋仁兄大人”，或“鲁斋世老棣大人”。从称呼可知鲁斋（可能是其字或号）此人资历很高、身份重要。其曾担任过，或正在担任乡试或者会试的主考官或副主考官，应是一位当时文化圈中的名士，使得众进士们倾心仰慕，才成就此册。

此书册有收藏印两方：一方为“陈庆和印”，另一方为“公穆所藏”。从收藏印可知，此册曾被陈庆和收藏。陈庆和（生于1869年，卒年不详），字平子，广东顺德人，乃晚清经学大师陈澧之孙。陈澧（1810年至18 8 2年），字兰甫、兰浦，号东塾，祖籍浙江绍兴。其与本册许多进士均有交集，与杨荣绪（18 5 3年进士，浙江湖州知府）更是至交。陈澧培养了众多晚清精英，有多种著作传世，被钱穆评为“晚清次于曾国藩的第二号人物”。陈庆和受陈澧影响，曾任教多所书院，善书画，喜收藏。现存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艺术馆的赵孟頫著名画作《谢幼舆丘壑图》上就有陈庆和的“公穆所藏”印记。

本书册作为一件实物物证，无疑具有丰富的历史价值、文献价值、艺术价值和收藏价值。书册中还有许多其他问题尚待深入研究，愈发显示出它的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