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作为王新梅小说的一种解法

韩爱强

1997年，在新旧世纪之交的前夕，23岁的乡村小学教师的王新梅写下了自己的首篇小说作品《秋季无风》（这也是王新梅的首个中篇小说），其中表达了女主人公、“准大龄剩女”秀子对于爱情与精神的渴求与向往，以及对婚姻与物质的困惑与妥协。该小说得到当时《新疆回族文学》（《回族文学》前身）主编关学林老师的认可，翌年初发表在该刊第一期“文圃新苗”栏目上。当期的“编前絮语”对这位文学新人的作品作了这样的评价：“作品充满了现代气息和青春气息，也融入了作者的理性思考。”虽然令人感到遗憾的是，其后王新梅的小说写作和发表进入长达十年的“空窗期”，但女主人公秀子的一句疑问与呼喊却以各种方式从此在王新梅的小说文本中保留下来：“爱情啊，爱情！是怎样的一种莫名其妙、不可言说的心灵奇妙的颤抖啊！”2008年，王新梅的第二篇小说《你在哪里》（中篇小说）姗姗来迟，女主人公也从未婚变成已婚，但主题依然是对爱情的追求。2010年，王新梅发表了第三篇小说《你还记得我吗》，讲述了两场长达15年的暗恋。

从1998年到2013年，长达16年的时间里，王新梅仅发表了3篇小说。直到2013年3月29日，在乌鲁木齐市米东区文联成立的日子，她才得到新疆知名作家、时任新疆作家协会副主席董立勃老师的肯定：“你的小说我看了，写得不错，路子很对，就这样写。”王新梅才真正对自己的小说写作有了信心，创作成绩自此有了很大改观。自2014年至今，王新梅已先后在《西部》《清明》《绿洲》《南方文学》《作品》等全国各大文学刊物上发表多篇小说作品，并出版2部短篇小说集《夏天》《博格达峰下》，已发表和收入集子的小说共32篇。其中，短篇小说《泰山石》被《小说月报·大字版》选载，并入选中国小说学会主编、花城出版社出版的《比时间更久：2022中国短篇小说年选》；短篇小说《冬至》被《长江文艺·好小说》选载；中篇小说《蓝曼龙》荣获第七届“天山文艺奖”。近日，在通读这35篇、近50万字的中短篇小说后，我近乎喜悦地发现，“秘密”一词是打开王新梅小说文本的最轻巧的钥匙，可以作为王新梅小说文本的最恰切的解法。

爱情的秘密

爱情是文学永恒的主题，婚姻是成年人在社会关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中外文学史上，爱情与婚姻从来都是作家不断探索和表现的主题之一。王新梅的小说注重书写女性对爱情的探索和追求，因为她们的婚姻大都不是真正幸福的。她们不是因为相爱结婚，而是和现实生活中大部分女性走入婚姻的原因是一致的：年龄大了、父母催婚、对象难找，等等。恰好后来的丈夫人也不错，工作和经济状况等各方面条件也不错，于是就嫁了。这是王新梅小说中婚姻的秘密。这些小说中的女性，起初都以为就这样在他人的羡慕中平静地生活下去，直到日子在一天天的复制中度过，她们才猛然发现，自己对爱情的渴望并没有在平静如水的婚姻生活中沉寂下去。于是，她们的爱欲被唤醒，决定挣脱世俗眼光和伦理道德的束缚，以出轨的方式勇敢地追求爱情，即便最终陷入遗憾或无望的境地。

出轨的爱情。《你在哪里》中，嫣然遇见单位的年轻新同事陶清玄，多年来潜藏的爱欲被调动起来。最终，她放下对丈夫和女儿的罪责感，奋不顾身地燃烧自己，却发现陶清玄被她的热烈和激情吓退。《亲爱的》中，和丈夫分居两地、互不干涉的尔雅，一边和维安保持着恋情，一边怀念和“大个子”的深切的性与爱。《生日快乐》中，艾柯因为和丈夫安东长期两地分居，感情逐渐冷淡疏远，最终在深夜酒吧跟对她说“生日快乐”的陌生男人出轨。《云端之上》中，学生小熊向老师万紫坦陈与老公感情不好，自己爱上了别人，这个人让她懂得爱一个人比被一个人爱的感觉更好。小熊的话唤起万紫对另一个男人的爱，她试图联系断联四年的他，但最终选择将过去的感情搁浅。《博格达峰下》《夏日》《蓝曼龙》同样也讲述的是出轨的爱情，但叙述视角比较独特。

回望的爱情。《梦是反的》中，董德宁舍掉自己的两根手指，从房梁下救了李芬芳父亲一命。李家出于感谢，将李芬芳嫁给董德宁。随着孩子外出上大学，李芬芳突然发现董德宁的过早衰老和不修边幅，内心深处潜藏多年的秘密被唤醒，开始怀念起20年前在上海的生活以及和男朋友Z的浪漫。她再也无法跟丈夫分享她的梦。董德宁说梦是反的，李芬芳也说梦是反的，但他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谐音为“懂得您”的董德宁其实并不懂得李芬芳。李芬芳察觉到，理想的生活和现实的生活是反的，过去的恋爱和当下的婚姻是反的。《洋桔梗》中，赵先生拜访儿子的班主任李老师时买了一束洋桔梗，李老师和老公一起去拜访老公的领导时拿上了这束洋桔梗，领导的老婆薛美人在客人离开后闻到洋桔梗的味道，想起20年前和一名退伍军人的恋情，他们的恋情最终如洋桔梗的花语一样永恒和无望。这名退伍军人正是赵先生。同时，赵先生对着画册给儿子讲自己的故事，画册中让儿子感到陌生的女性正是年轻时的薛美人。

被偷窥的爱情。《博格达峰下》《夏日》是同一故事的不同版本，讲的是万紫和画家在最后一个夏日发生的刻骨铭心的美好爱情故事，但叙述方式有所不同。前者是通过万紫的回忆叙述的，后者是通过一个哈萨克族女孩“偷窥＋回忆”的视角书写的。夏日的浓烈，最后一个夏日的短暂，画家的不幸病逝，哈萨克族女孩对美好爱情和人生无常的懵懂感触，以及美丽静谧的自然风物、简单淳朴的民族风俗，都给故事留下弥散不去的深长韵味。《蓝曼龙》是王新梅小说中叙述方式比较新颖和独特的作品，它采用第一人称“我”以“偷窥”的叙述视角和“故事套故事”的叙述结构，讲述了一個在爱情与婚姻之间矛盾与抉择的故事。因为工作调动和钱虹丽的意外去世，“我”接替了钱虹丽的工作岗位，无意中发现了她的爱情与婚姻的秘密：婚姻失败的钱虹丽爱上同样深爱她的张校长，就在她准备逃脱不幸婚姻，勇敢追求真爱时，丈夫却患上重病。在婚姻的责任与爱情的渴望之间，她最终选择留下来照顾丈夫。此时的“我”正遭遇着钱虹丽同样的感情困境，当我跟张校长近距离接触后，也让我对“爱”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单相思的爱情。《你还记得我吗》让人想起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的经典之作《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青年女画家曼诺认识了知名画家姜之远，被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俊朗忧郁的绅士气质所吸引。她不可抑制地爱上姜之远，后来，曼诺结婚了，嫁给认识两个月的高中同学，因为同学有着姜之远一样的气质。15年后，曼诺再次见到姜之远。当她说出“你还认识我吗”时，姜之远呈现给她的却是客气的彬彬有礼和一脸的茫然无知。就在曼诺带着全身的冰凉和忍住的泪水离开舞场时，一位男士追上来，说是15年前的舞会上跟曼诺一起跳过舞，还问曼诺“你还记得我吗”。就像姜之远想不起曼诺一样，曼诺也是怎么都想不起这位男士。两场相隔15年的单相思至此宣告结束。《秋季无风》中，也是秀子对X一见钟情后的一场单相思。《你在哪里》中，也有一个默默深爱嫣然多年的男同学，临终前对嫣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这么多年的辛苦奋斗，就是为了有一天自信地站在所爱的人面前。爱你使我觉得活在这世界上很幸福。”《泰山石》中，婚姻不幸、中年丧偶的他，登泰山时偶遇一位一起登山的女人，内心燃起熄灭20年的爱的火焰，但这股火焰随着登山的结束也很快熄灭。

身体的秘密

被出卖的身体。《保安的秘密》中，通过新城区最光鲜的写字楼的监控室保安马斌的眼光，窥看和揭露了城市和人在体面皮囊下的秘密。同事当面客客气气，背后互相诋毁，就连马斌心目中高冷神秘的女神沈虹最终也屈服于职场潜规则，用出卖身体的方式换来职位的升迁。王新梅选择的视角人物和观察方式非常独特，通过“非工作人员止步”的监控室和社会最底层的从业者保安马斌，向读者揭露出权力和金钱的残酷真相。保安和高楼之间的身份差距有多大，表象和真相之间的鸿沟就有多大，这种撕扯的力道和伤口就有多大。最终，通过保安仰视的目光达成对高楼俯视的反差效果。后来马斌了解到沈虹的更多信息：出身偏僻小城，毕业后跟他一样，找过好几份工作，并照顾着瘫痪在床多年的母親。保安马斌的善良促使他带走有关沈虹的录像带并封存了这段秘密。《金富贵》中，写到了发廊“小姐”阿翠。《美人痣》中，描写了待拆的城乡接合部和“我”家同为租客的楼上几位“小姐”的秘密：一位是夫妻、婆媳关系的受害者；另一位是“我”妈小时候的好朋友，因为“我”妈的“揭发”从此改变了性格，最终出现在“小姐”行列。至于中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成为了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被侵占的身体。遭遇性侵、猥亵、性骚扰、偷窥，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每天都在发生着，是很多女性内心深处黑暗的秘密，其中熟人作案的发生率是最高的。《夏天》《西公园》《“白雪公主”的秘密》是同一故事的不同叙述视角、叙述方式的版本。三个文本相互补充形成闭环，讲述了代课女教师马小雅十四五岁时被吴校长性侵及其后续的故事。它们是王新梅小说中最残酷、最黑暗的故事。它们的残酷和黑暗在于：马小雅事件正是熟人作案，作案人是她的叔叔、她爸爸的生前好友、他爸爸去世后对她家颇多照顾的吴校长；吴校长利用手中权力和马小雅及其母亲的转正需求，长期侵占马小雅，且有在面试时动手脚，不让笔试成绩靠前的马小雅通过的嫌疑；马小雅顾忌自己和母亲的生活处境，在恨中默许了吴校长的侵占，但这种关系久了后，竟然渐渐爱上吴校长；同样作为代课教师的马小雅母亲发现女儿和吴校长不正当关系后，也是希望通过出卖女儿的身体达到将自己和女儿（至少是女儿）代课教师身份转正的目的。当转正再无希望时，她毅然决然地举报了吴校长。爱做爱穿漂亮衣服的吴校长妻子也知道这件事，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概也是顾忌丈夫出事后自己的对外形象和生活处境。

被偷窥的身体。《沉默的向日葵》中，讲述了亚丽童年时被偷窥的心理阴影。亚丽在秋天就要结婚了，但农村只能上公厕的老大难像根鱼刺卡在亚丽的喉咙中。本来公厕的条件之差可以忍受，可突然有一天，墙上多了一个洞，亚丽变得不安起来，总疑心有人透过墙洞偷窥，直到真的发现一个孩子。在偷窥而何志的“就是个娃娃”以及“女人难养也”的无足轻重态度，让亚丽再次体会到无助。那一刻，就连平日里二人乘机偷欢的田地里的向日葵也耷拉着脑袋，沉默、委屈、无法言说，似乎保守着什么秘密。原来，亚丽在10岁那年秋天，她在洗澡时被隔壁邻居家男人偷窥，后来还差点被强奸。这是亚丽的身体的秘密。厕所墙上的洞让别人偷窥亚丽，也不断唤醒亚丽并强迫她面对内心的黑洞，而后者的持续性更长、伤害性更大。茂盛的向日葵的集体耷拉和沉默，则是亚丽的童年和生命的再次枯萎。另外，公厕具有的公共意义，使得偷窥和被偷窥的人加大了数量，扩大了范围，延伸了时间，加重了被偷窥者的心理阴影。《夏天》中，阿雅洗澡时曾被一个打篮球的男孩偷窥过。《“白雪公主”的秘密》中，“我”和大志无意中窥看到马小雅洗澡时裸露的洁白身体，“白雪公主”的名字由此而来。

被缝补的身体。《精工织补》讲述了一场男女说笑引发的家庭危机。李珍珠经营着一家裁缝店，她技术精湛，尤其擅长缝补衣服上意外出现的破洞。而她自己患有小儿麻痹症，左腿变形、丑陋，只能跛腿走路，幸好遇上入赘的丈夫。有一天，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时，偶尔露出的一次笑容触发她敏感的神经和自卑的性格，打破她一直以来的美好婚姻幻觉，使得她再也无法专注于织补，甚至指尖都莫名疼痛起来。而其他女性的完美腰身正是她所缺少的，神经的疼痛释放的正是她对其他女性的拒绝信号。她甚至对女性衣服上的气味也极其敏感，疑神疑鬼。终于，她接了一件大活儿，缝补一件破了好多洞的旗袍。终于，她在焦躁不安中“醒悟”过来：“哼，她发起狠来，还没有她织不好的洞。母亲说，哪怕日子有了破洞也不怕。”终于，她缝补好旗袍上所有的洞。在文章的尾声，因为孩子的颜料弄脏一位顾客珍贵的旗袍，陈国豪打儿子，李珍珠跛着腿左右转着保护孩子时，陈国豪的一巴掌不小心正巧打中李珍珠的那条残腿。如果说，李珍珠对衣服破洞的精心缝补，也是对自己身体、内心以及家庭的破洞的缝补。那么，陈国豪的失手无疑彻底击溃了她所有的努力。《路过撒哈拉》中，李娜羡慕别人高挺的鼻梁，试图通过隆鼻整容手术改变父亲遗传给她的塌鼻梁，以此断绝抛弃她和母亲的父亲留在她身体上和心理上的印记。

生活的秘密

出身的秘密。出身，对于来自农村或者社会底层的人来说，是个敏感话题，是戴在他们身上的枷锁。“跳出农门”是大部分农村人内心的秘密，是他们的梦想，是他们拼命试图改变的东西。在王新梅的小说中，很多人物要么出身农村，要么来自农村的城乡接合部，要么来自远离大城市的偏僻小城，他们大都有着明确的离开出生地的强烈、迫切的愿望与喜悦。关于这一话题，《姑娘亚茹》是一个具有代表性的作品。这篇小说主要写的是在成年人性话语氛围中成长起来的小姑娘亚茹萌生的一段短暂的情愫，却透露出某种出身带来的界线。亚茹出身内地农村，13岁辍学后来到新疆，在婶子的美容院打工和帮忙已有三年。其间，她懵懵懂懂地喜欢上经常来美容的顾客张姐的儿子。一日晚上，亚茹和婶子搭乘张姐的便车回住处。（婶子并没有因为美容院发家致富而搬离城乡接合部的住处，出身和身份没有得到根本性转变。）“一拐弯就上了那条路。和城市漂亮的路灯充足的光照泾渭分明，这条路寂静黝黑，车灯向黑暗发出一道射线，刺破了寂静。”“关门的时候，亚茹确认张姐他们一家已经从那条黑乎乎的路上驶出，在城市的公路上跑了。”那条路、那道光、那道门，是亚茹和张姐儿子、亚茹婶子和张姐的分界，更是出身和身份、未来和命运的分界。

声音的秘密。鲁迅的《而已集·小杂感》有这样一句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噪音》讲述的正是这样一个悲欢并不相通的故事。为了帮助儿子更好地专注于高中学业，华丽和丈夫何志租下老旧破小的学区房，轮流给儿子做饭，照顾儿子的学习。可进入叛逆期的儿子异常敏感，华丽的心情糟糕得像随时可以爆掉的气球。何志在家里也开始变得沉默，对她的爱也不似年轻时那样浓烈。邻居家也不分时辰地传出各种各样的或高或低、奇奇怪怪的噪音，搞得华丽更加心神不宁、烦躁不安，心里暗骂邻居的自私和无耻。她终于忍无可忍，敲开邻居家的门决定兴师问罪。门开后，她却被邻居家的景况惊住了：卑微怯懦的邻居，清贫如洗的家庭，躺在床上的出过车祸的植物人女孩。这时她才幡然醒悟，原来她的“不幸”不过是暂时的“不幸”，这“噪音”的背后潜藏的生活的秘密，才是真正切肤、残酷、长久的不幸。小说结尾似乎回到鲁迅在病逝前一个多月——1936年8月23日写下的另一句话：“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且介亭杂文末集·“这也是生活”》）《因果关系》中，手机发出的“嗡”的一声闷响，顿时在几位女性之间掀起一场关于婚姻、家庭、工作、友情的矛盾巨浪，撕破一张日常生活关系的秘密的脆弱伪装。

诗和远方的秘密。《燃烧》中，曾经长相漂亮、面容忧郁、气质独特的美女作家“六月的荷”，在多年之后的网络中依然是当年的清纯模样，时常晒着自己充满文艺气息的生活；而现实生活中的她却是为了年底评优和来年涨工资而面容憔悴、满脸哭相、狼狈不堪的年轻女教师。《老师李德才》中的退休老教师李德才本没有什么文学才华，却执迷不悟地热爱写作，为发表作品和征文获奖花了不少钱，搞得家里人和周边人头疼不已。李德才形象无疑是现实生活中一大批自诩热爱文学和写作的退休老干部的缩影。《新人李北方》中的驯良“好人”、青年书法家“他”——李北方，通过努力调入梦寐以求的文化馆工作，天真地以为从此要做专职书法家了，不料陷入繁重的行政工作脱不开身。对现实处境感到愤怒的他，鼓起勇气反抗了一次领导，但很快被房贷和生计等困境打脸，选择了妥协。这三个故事描摹了在现实生活中、我们身边所谓的“文艺爱好者”的真实画像，并对此群体进行了挖苦、讽刺和同情；对外展示的全是美好的“诗和远方的田野”，兜里揣着的全是现实的“眼前的苟且”。

人际关系的秘密。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中国是一个人情社会，人际关系微妙复杂，能量巨大。《有件事情》就讲述了一个“人找人，事成事”的典型故事。为了让儿子就近入学的海燕在网上找卓越办了一张假房产证，结果在报名审核处被教育局的张慧敏识破。张慧敏快50岁的哥哥，因为说错话得罪了领导的侄子丢了工作，张慧敏因此承担起给哥哥找工作的重任。来社区开证明的老师志刚碰到在社区上班的村里邻居海燕，听说她儿子报名上学的事，决定设法帮忙，想起班里学习不太上进的一个孩子的家长是个大领导，便决定以补课为由找学生家长帮忙。张慧敏找领导同学帮忙，同学起初不热心，但几日后突然回电话，热心寒暄，问起学生入学报名政策的事情，并針对她哥哥的事，说如果能给办个高中假文凭就可以解决工作。同时说到自己儿子学习差，碰到个好老师给补课，希望张慧敏也能帮忙解决一下老师朋友儿子入学的事。就这样，环环相扣，皆大欢喜。故事荒唐可笑，又如此残酷真实。这篇小说有关注到城市灰色地带办假证者的生活境况，并通过卓越的自嘲说出在大城市讨生活者像流浪狗一样被遗弃的心声和心酸处境；尤其文章开头部分，卓越答应母亲“不要老吃方便面”的短短一句话，让人瞬间被触动，被带入文本的情绪中。

男性的秘密

清华大学中文系蓝棣之教授在代表作《现代文学经典：症候式分析》中，提出对文学作品的分析可以从四个层面进行：“作家说出了什么样的意思，是一个层面，作家到底想说什么，又是一个层面；作品在实际上具有什么样的含义，它象征或暗示着什么，是一个层面，而作家没有明确察觉到他想说什么或说了些什么，也是一个层面。这个没有明确察觉的意向，看来是在很深的地方左右着作家的创作，甚至成为作家创作的潜在动因。”王新梅的大部分小说塑造的是女性形象，关注的是女性的生活和命运，这些女性大都具有以下鲜明特征：长相漂亮、内心敏感、心思细腻、心高气傲、做事勇敢，而且个别甚至敏感到疑神疑鬼的神经质地步，比如《精工织补》中的李珍珠。但作为男性读者，必然会留意女性作家的女性视角下的男性形象。这35篇小说中，每一篇都写到男性，但大部分男性处于从属地位，要么不为妻子所爱，要么是故事讲述人却不是主人公和情节的直接推动者，要么是生活的怯懦者、失败者或病人。非从属地位的都是暗恋对象或情人，或者未被命名，或者是人性善恶尤其人性恶的代表，总之是以模糊、沉默、奇怪的面目而存在。这大概就是作家无意识趋向下的男性的秘密吧。

丈夫的秘密。在王新梅的小说中，大部分丈夫有着较好的性格和经济条件，也很爱自己的妻子，而且跟妻子的态度截然相反，更爱平静的生活。比如，秀子的丈夫区忠平，嫣然的丈夫伟平，脾气好、有女人缘（虽然懦弱）的亚丽未婚夫何志，勤快、好脾气（虽然沉默）的董德宁，《噪音》中华丽的丈夫何志（华丽嘲笑他是“沉默的思想家”），等等。也有失败的、怯懦的丈夫，比如，《金富贵》中长期不回家的“大肚子”，《八月的世界》中因为无法解决孩子上学问题被迫去找早已闹僵、失和的局长兄弟张如意的哥哥张吉祥，《西大桥》中觉得自己“仿佛也是她（妻子）无须褒贬的用物”的线路车司机“我”，《有件事情》中借“顺其自然”的口头禅掩饰无能和懦弱的海燕丈夫。还有作为病人的丈夫形象，比如，《冬至》中万芳丈夫是个遭遇车祸的残疾人，张慧敏丈夫患有脑梗以及家族遗传的“三高”，钱虹丽丈夫强子是个脑出血患者。

情人的秘密。这些男性通常有种绅士、忧郁的文艺气质，懂得制造浪漫和挑动女性的心思，更能够唤起女性的爱欲甚至性欲。比如，《你还记得我吗》《博格达峰下》《夏日》中的暗恋对象和情人都是知名画家，而《你在哪里》中幽默的陶清玄，尤其《亲爱的》中神秘的“大个子”，都是能够唤起女性爱欲和性欲的典型。有两点奇怪的是：一、仅《秋季无风》《你在哪里》《亲爱的》写到女性的性欲望和强烈性体验，后来的小说中再无此类情节；二、在所有情人当中，仅维安受到惩罚——他跟尔雅出轨的同时，未婚妻也跟别人出轨。

未被命名的秘密。比如，X的名字被代表未知的英文字母所替代，他的行为更像是秀子的想象物；尔雅的丈夫不仅没有名字，而且长期在外，始终没有出场，仅存在于尔雅的只言片语中；Z的名字也被字母替代；《美人痣》《燃烧》《“白雪公主”的秘密》《西大桥》的讲述人“我”没有名字；小熊的丈夫与情人、万紫、万芳、海燕、张慧敏以及《因果关系》中张丹丽、李夏的丈夫，都没有名字，都是被讲述的；《泰山石》中的“他”、《燃烧》中沈虹局长的丈夫、《西大桥》中为了生病的父亲和上学的妹妹被迫放弃心爱姑娘的小伙子，都没有名字，都被用“他”代指；《河滩先生》中的高某某，虽有姓，却无名，婚姻失败不说，还被其他女孩利用，骗取财物和感情。有两个男性形象难以忽视：曼诺的丈夫是最可怜的男性形象，不仅没有名字，而且因为跟姜之远气质相像，成为曼诺对姜之远的复制品，后来烟瘾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苍老；陈国豪是最压抑的男性形象，他是一个来疆讨生活、无爹无娘、做了倒插门女婿的人，是从没有在妻子面前笑过的人，他唯一的笑是跟其他女人在一起的时候——至少从文本中看是这样的，尤其当身体残疾的李珍珠愈加求得婚姻和家庭的完美时，陈国豪则愈加沉默和压抑。陈国豪虽被命名，却极其压抑，属有名无实。

善恶的秘密。前者，比如《冬至》中疼爱女友、体贴善良、踏实肯干的烤馕“小王子”、维吾尔族小伙子茹孜，《爱吃玫瑰馕的买买提》中主动替清洁工蔡姐担责和保守秘密的维吾尔族小伙子买买提；《救生衣》中拾金不昧、捐款助学、勇救溺水儿童，只想要一套救生衣，却被村人认为是“勺子”的“石头”刘飞翔。后者，比如《老师李德才》中表面很有定力和修养的大咖作家竟是猥琐者和抄袭者；《夏天》《西公园》《“白雪公主”的秘密》中看似体面、严肃、厚道的吴校长实质上是个强奸未成年少女的道貌岸然的性侵犯；《暗冰》中的张海峰形象，则代表着潜藏在人性深处的恶的释放：张海峰和石理本是同村的小伙伴，但无论学习还是玩游戏，张海峰总是比不上石理，20年后当他们再见面时，张海峰是学校保安，石理却是学校校长；身份的巨大落差和童年的心理阴影，激发张海峰强烈的嫉妒心，在一个外出滑雪的日子里，张海峰意识到摩托车离合器有问题却未提醒，内心燃起的恶的魔鬼，导致石理的惨死。

人性的秘密

通读王新梅的小说，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写作发展脉络中的“变”与“不变”：变的是语言、情感、命运观，以及题材选择、叙述方式。最早的《秋季无风》中，语言和情感饱满涌动。主人公相信宿命，也有過算命经历，甚至被迫发出反抗的呐喊：“魔鬼在哪呢？我要扼住它的咽喉，不让它控制我的命运……那天生枝枝丫丫的纹脉难道真是束缚自己欢乐和幸福、规定自己磨难和痛苦的十字架？”最近的《冬至》中，语言和情感冷静克制，主人公主动接受降临己身的苦难，但秉持坚韧的人格和默默反抗的信念，并相信美好的未来：“这将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不过，也没什么，万芳想。因为，从明天开始，白昼将一天天变长。”同时可以看出，王新梅的写作视野越来越开阔，深入到社会多个阶层和群体，题材选择趋于多向性和多面化，在小说叙述视角和叙述结构上也不断作出尝试，这一点在小说集《博格达峰下》和《蓝曼龙》中表现得非常明显。

不变的是对平凡人的隐秘生活，尤其是对女性情感和生命体验的执着书写。爱情主题作为王新梅小说的重要内容，占据了大量的篇幅，但并非全部。究其本质，作为女性作家的王新梅，她的小说文本的着眼点主要在于女性的生命体验，除了女性遭遇的爱情、婚姻、生活之间的矛盾与冲突，还有女性成长过程中的阵痛与阴影。王新梅的女性书写是在男权社会主导下的男性话语系统中为女性言说，言说女性的那些被压制、被塑造、被代言、被误读的爱欲和表达欲等。当然，她不仅仅描写女性，也在无意识趋向下塑造和呈现了一些独特的男性形象。

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小说是虚构的艺术，但虚构不是无中生有和胡编乱造，而是对现实生活进行细致洞察、深入思考、提炼加工后的产物。《保安的秘密》中有这样一段话：“也许每个人一生都会携带秘密，悄悄地在阳光下活着。有时候机缘巧合地这些秘密就会成为别人的秘密。可有时候知道了秘密并不等于知道答案，而是带来更多的迷惑。”亦如《梦是反的》中所说：“没有人知道另一个人的梦。没有比梦藏得更隐秘的东西了，它比秘密藏得更秘密。”在此意义上，文学写作正是一项编织秘密、构建梦境并进行解密、释梦的工作。

王新梅的小说书写的正是这些人的秘密和梦境。她通过言说的坚定立场、简洁克制的语言，不断挖掘人性的秘密，去抵达文本和思想的内核。那些生而为平凡人的生活的负累，无法自言、被遮蔽的生存景象以及人性的幽暗和恶毒，都通过王新梅的或冲淡或热烈或深情或冷酷的笔触传达出来。她也对大部分人物的命运和选择表达了理解和包容。毕竟，我们每一个人都被现实苛责着，背负着这样或那样的言不由衷、身不由己的秘密，在生活中亦步亦趋地前行。最后，我想说的是，那些伟大的、杰出的作家们的作品通常具有“三性”：多义性、可阐释性、抗阐释性。而我这样一个新手，一下子就找准了王新梅小说的“秘密”症结，这正是她的小说创作的最大问题，也是她在今后需要不懈努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