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上海”到“大”上海

毛 尖

《爱情而已》

上海是中国电影的发祥地，也曾是中国影像的主战场。不过很长一段时间，在东南西北各路友军的高歌猛进里，上海显得有点沉寂。而回头检视这十年的上海影视剧，我们倒是惊喜地发现：上海，正在默默地重返她的影像高峰。以最近十年的电视剧为例。

影像概念里的“大上海”正在变成真正的大！上！海！从前，无论是上海人还是上海以外的人，说起上海，经常会使用的一个概念是“大上海”，影像层面的上海，也几乎一以贯之地被摩天大楼所表征，从20 世纪30 年代的远东第一高楼国际饭店到21 世纪初的东方明珠广播电视塔、上海中心等。沪产影视剧，也因此经常出现外地人和上海人因政治、经济、文化位置上的落差所形成的戏剧冲突，比如黄佐临导演的《三毛学生意》（1958）。三毛到上海，被小偷团伙拉去行窃，他的小偷师父介绍了一系列的方言术语：抛顶宫、黄包车、吃口、告地状等，然后，流氓的上海话和三毛的苏北话之间就发生了各种语言或者说文化的错位，例如三毛将“诸位”听成“粢饭”，将“善士”听成“鳝丝”，把“七级浮屠”说成“七只骆驼”等。在这个文化态势里，“大上海”和“上海话”一样，既是繁荣的修辞，也是恶之花。出现在影视剧里的上海话，常常既是市民的，也是小市民的。

不过，在经历了影视文化C 位从上海到北京的迁移后，上海倒反而获得了新的文化性格。从2014年到2023 年，检索沪产电视剧，我们看到，大上海把这个“大”从摩天大楼推广到了“大”江“大”河。无论是《大浦东》（2018），还是《大博弈》（2022），还是连续占据全国观众注意力的《大江大河》（2018& 2020），沪产剧的历史视野不再局限于以上海为轴心的、与上海之外区域的短兵相接。这些年各种剧的质量有参差，《大浦东》的失败有各种原因，但沪产剧的确通过重建叙事框架和走向，把自己放回到中国内部，即便是“战上海”题材的《破晓东方》（2023），也以拉开的政治和经济视野把上海的解放在第一时间就建构为国家的重要棋局，这才有“全国支援上海，上海支援全国”的使命必达。连续两季的《大江大河》更是无论在口碑、影像质量还是意识形态上，都重新为沪产剧立下了标杆。

上海影视曾经以混合了大都会和市民性的文化体格在中国影像中独树一帜，但也由此造成上海长期被“都会文化”所定义。“大江大河”开出了大上海真正的大体量：这里的确有过《一江春水向东流》（1947）的拆白党、小赤佬，有过《太太万岁》（1947）里的虚情和真意难以分清的中产阶级夫妻，但也有《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壮阔改革史、变革史和这块土地上的人民所付出的热血和热泪。2022 年的《风吹半夏》接续了《大江大河》的群像戏，再次展示了时代浪潮下的各种人生和各款企业的大浪淘沙，有残酷有温暖有披荆斩棘也有矛盾痛苦，这些沪产剧叙事丰富了也改变了“MADE IN SHANGHAI”的摩登本质，真正打开了“大上海”的格局，也把“大”变成一种更深刻的历史和文化前缀。

在这个“大”上海的格局里，这十年的沪产剧开出了真正的大江和大河。

比如，沪产剧的“大女主”是真正具有“大”品格的女主。《风吹半夏》中的许半夏是一个，《梦华录》中的赵盼儿、孙三娘也可以各算半个，甚至包括刚刚结束的《爱情而已》中的梁友安，也对以往的姐弟恋有了很朴素的突破。这一次，梁友安和宋三川的爱情没有止步于“颠倒”，也没有止步于性参差表演，梁友安对两性关系的警惕，让她和宋三川之间的十岁年龄差变得现实又健康，这是小女主向“大女主”迈出的一个小台阶，却是国产言情剧的一大步。在这个平台上，沪产剧的十年女主，确实大大突破了过往电视剧的女主套路，尤其是《三体》中的女性形象。

《三体》（2023）中的叶文洁，被认为是这些年影视剧在女主形象上的最大贡献。我相信很多观众认同这个观点是因为叶文洁的“狠”，因为她敢杀夫，但如果我们把她放在影视剧的女性画廊里，就会发现，叶文洁的出现，是中国女性影像的一次成果汇总。比如，以上海演员潘虹塑造过的女性形象为例，这个叶文洁身上，就有《人到中年》（1982）中陆文婷的献身精神，有《女人TAXI 女人》（1991）中秦瑶的高冷高知，有《股疯》（1994）中阿莉的泼辣干脆，也有潘虹参演的一系列电视剧人物形象的影子，包括《青衣》（2003）中的柳如云，《少年康熙》（2005）中的孝庄太皇太后，《双面胶》（2007）中的丽娟母亲，《医者仁心》（2010）中的严如意，《大祠堂》（2012）中的大奶奶，《老闺蜜》（2020）中的艾琳，一路到《温暖的甜蜜的》（2023）中的家宜妈妈。2023 年的叶文洁，就是沪产女性形象的集合版。

在这个视野里，我们回望沪产剧十年，我们看到《三体》这样的科幻剧，看到《功勋》（2021）、《光荣与梦想》（2021）这些令人热血沸腾的中国革命史诗剧，也看到《三生三世十里桃花》（2017）、《天盛长歌》（2018）、《庆余年》（2019）、《宸汐缘》（2019）这些同时拿下各年龄层观众的古装剧，也看到包括刑侦剧、家庭伦理剧、各款职场剧等；我们看到，十年沪产剧确实默默地走出了自己的条条大路。

《梦华录》

从此以后，大上海就不再是一个物理概念，这将是一个心理概念，一个具有各种时态的人类学概念。就像《花样年华》中上海，是一种抒情，一种爱情。有了这十年沪产剧打底，上海的“大”就永远不可能只是摩天大楼的大，这是被现实和戏剧同时撑开的一个三体空间。在这个空间里，罗曼蒂克永远不会消亡，但上海，也永远不会止步于罗曼蒂克。这个魔幻的城市，等着变成未来世界的第一座伟大城池。